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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银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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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心中的墓道






  年初一的黄昏时分,冒冒失失的John按惯例在我家楼下按了几声喇叭,见我从窗口探出头去,就从黑色锃亮的车中走出来,一手捧一打红玫瑰,另一手砰地关上了车门。他第一次走进了我的家,成了我们新年的礼物。

  男人,全世界的男人都是很容易堕入情网的,他们往往把赢得了一次女人的身体当做女人的某种承诺。


  我接过红玫瑰,就把John介绍给母亲,“妈,这是John,在IBM美国总部工作,他是向你谢罪来的,除夕之夜就是他把你的女儿拐走的。”

  “对对,一来谢罪,二来拜年,三来……”他见母亲熟谙英语,就转而用法语说出了“求爱”两字,北美主流社会的人都会说法语。

  我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我霎时眼睛里湿润了,我想这个男人怪可怜的,要来陪我度过生命的最后时分。

  母亲想请他吃汤圆,我说先吃晚饭,过后再吃甜点。于是三个人围着一大桌的中国美食边吃边谈。不知怎的,望着John那湖一般清澈深沉的眸子,谈笑风生的美国式的幽默,我仿佛看见的又是我的格兰姆,若即若离的他在风中向我招手。我以目光和内心的波动去抚摸他,抚摸到的是我的苦魂。见鬼,真见鬼,我又一次明白,我只能去追随他,因为心中已绵延了一条永远的墓道,每一次风起时,道两旁的蒲公英总是无声地飘进我灵魂的天地,我在那儿与格兰姆聚合。为了我和格兰姆的再生,我只能死去,因为我的重生将在消亡之后出现。

  我望着John忽然想,要是我的生活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格兰姆,我此刻会不会爱上他,他们两个是完全不一样的男人。John像南加州的阳光,热烈,温暖,灼人,他的眼神泛着阳光下湖水的粼光,温馨,宁静致远。而我的格兰姆是一个在风雪凄迷中行走的孤独者,他那习惯了风雪而微眯的忧郁眼神像常年的冰山,当爱情融化了他,才会成为一座爆发的火山。

  我对自己的假设找不到答案,命运的际会总是让我们身不由己,一次一次的身不由己。格兰姆就是我的命运,我的爱情。我曾被前呼后拥的幸福推向生命之巅,顷刻间又毁于一旦,在这种完整而极致的生命体验里,女人建立了废墟上的辉煌。爱上格兰姆并追随他而去,我无怨无悔,而且那将是更幸福的归宿。

  亲爱的人儿,你知道吗?多少个夜晚,在星月下,我一个人默默地在纽约世贸的废墟旁行走、驻足,我常常遇见过路人,他们也都是罹难者的家属,我们相视而笑,眼里都含着泪。

  我含泪仰望半空中那燃烧的火光硝烟,我看见了系在你衣领上的那一条染上我口红的领结,它在夜风里大声地哭泣,我朝着它狂奔而去,跑了一大段路,似乎它还在原处,我扑在一棵大树上失声地痛哭,含冤的灵魂,我无法奔到你的身边拥吻你,你归来吧,你归来吧……

  这时总有好心的路人过来劝我,我不敢挣扎,只是全身发抖,泪如泉涌。最后回首的那一眼,仿佛你向我伸出了冰凉的手,手中是一个十字架。我永生的爱人,你竟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来不及留给我,亲爱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一瞬间花落人亡,让我背上这沉重的十字架吧,不到我们再相遇,我不会放下的。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你真是受苦受难的一生啊!当你还在襁褓里,你的生母就抛夫弃子,你经过了多么漫长的心灵冬天,又为我们这份爱情的守望熬过多少孤独的长夜。而如今,你走了,在功成名就坐拥幸福的那一刻走了,生命遭到最残忍的毁灭,竟连个尸骨也没有。

  我曾和你的老父一起趴在世贸大厦的废墟上,把一大束鲜花一枝枝地抛向空中,我看见一朵像丝绒般深红色的玫瑰在风中飞扬,它轻唤着你的名字,它是我流血的心在找寻你,亲爱的,你在哪儿?你玫瑰花般的女人在人间苦望着你,苍天茫茫,人间沧桑,我仰望天际,哭着在给你挖土灰,我坚持用我纤纤的十指挖着,挖得鲜血淋漓,似乎非要把你挖出来不可。周遭的人指指点点: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准疯了;他们窃窃私语:“这就是那个‘9・11’生死婚礼的华尔街中国新娘。那天她多漂亮,现在竟弄成了这样,太惨了……”

  我头也没抬,毫不理会,我把这些土灰装入一个袋子,放进为你建在纽约郊外的墓中,连同我们的结婚照,我的婚纱。亲爱的,我是你永远的未婚妻,我将我的心,我的幸福与你葬在了一起,我们永不分离。这一生,我再也不会披婚纱了,我曾披过两次,但都没能走到牧师的跟前,我知道那条通往新嫁娘的路,对我是一个奢望,它太长太长了,我永远都走不到的。

  我留了一把泥灰,装进我缝制的一个小袋里,用黄色的绸带扎起来,它成了为你而设的灵堂,一直放在我贴身衣服的口袋里,我走到哪儿,你就在哪儿了。亲爱的,等我,等着我吧!我把尘世的一切安置好,我就来陪你,我不忍心你的孤魂飘荡,我是你的亲人,你的爱人,你的母亲,你的女儿,你的华尔街新娘,你永远的未婚妻……

  我离开纽约前的最后一个早晨,我带着4个搬运工来到了自由女神像前。晨曦中的自由女神像,青铜斑驳的外衣,沉思隽永。我一直在玩味那刻在柱脚的铜牌上的Emma Lazarus献给女神像14行诗中的第一句:它以沉默的嘴唇呼喊。格兰姆,我想起了近半个世纪前,一个倾国倾城的东洋绝代艺妓,也就是你的生母,在遭遇情人另娶的情变下,只身来到了这里,她以沉默的嘴唇呼喊什么?

  沉默的嘴唇,美人的泪痕。异国的新恋情,难以抚平她的创伤,初为人母的喜悦,至终也没有留住她,她抛下了你的父亲和襁褓中的你,含泪回到了属于她的东洋锦簇里,一泓伤心的大西洋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

  而此刻,一个未亡人,也像雕塑一样站在这里,她以沉默的嘴唇呼喊什么?

  爱丽丝岛上积满了白雪,纽约港的寒风刺骨地冷,我望着那深深的海洋,听见了自己不平静的心浪。亲爱的,从我们第一次分离时许下千年之爱的承诺,到今天已整整12年了。12年是一次轮回,从生到死。此刻是我在纽约最后一天了,我明天就要孤伶伶的走了,永远告别这一片我初来时激动人心终离时欲哭无泪的地方。亲爱的,在我走之前,我将我破碎的心留下,留在你的故乡,因为你,我依然爱纽约,纽约留下了我们生命里所有的欢笑、眼泪以及那魂断梦断的刻骨铭心啊!

  我看了一下手表,快到8点50分了,你毁灭的时刻。从去年的9月11日那血色早晨之后,我每天到了这一刻总会胆战心惊,万箭穿心的痛穿透了身体。

  我嘱4个搬运工把那一幅巨大的油画搬过来,那是我们柔情蜜意的婚纱照,因为你工作太忙,竟拖到结婚前一周才去拍,你来不及看到这么精美的艺术婚纱照。我后来去影棚做成了这4米长6米宽的偌大的油画像。

  “就把它抛向伤心流泪的大西洋吧!画面朝着天空。”我对他们说。

  “哗”的一声,溅起小小的水波,轻轻的油画似一叶小舟漂浮在海面上了。“哇,多美啊!”所有的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投来目光,纽约港远近停泊或移动的船上也探出一个个脑袋来。亲爱的,在天上的你俯瞰到了吗?这是献给你的。海是我们的墙,广袤的世界是我们的新居,天则是我们灵魂的寄居地。海天一色,生死永存。我摘下帽子,抬头仰望天际,天哪,我热泪奔涌……

  最后的死去和最初的诞生一样

  都是温馨时光

  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样

  都是太阳的辉煌

  让风吹散了年华

  撒给飞鹰

  让云托起了身体

  交给苍穹……

  我呆呆地看着天出神,苍穹下旖旎的云彩如梦似幻,漂浮出海市蜃楼般的天上人间。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么美丽的天色,哦,不,我在童年时代外婆去世那一刻见过,一样的天空,一样的人间。

  太阳是这么辉煌,我在想,它每时每刻都是旭日也都是夕阳,当它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正是它在另一面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亲爱的,我该沉静地走下山去了,不必等到满脸皱纹柱着拐杖的一天,在山洼里,势必会迎面跑上来一个欢奔的女孩,抱着她心爱的娃娃。

  当然,她不是我。

  但是,她不是我吗?

  宇宙以其不息的欲望将有限炼为永恒。

  “孩子,别傻坐着不吃,快招待你的朋友。”母亲的话打断了我的追思,我给John斟了酒,随后从一旁拿来一叠照片簿给他看:“John,这是我从出生到21岁出嫁前的所有照片。”

  “好,好,我太想看了!”他接过照相簿。

  我的眼睛转望到了母亲:“妈,你自己吃呀!”我把她爱吃的基围虾放到她面前。我凝视着母亲,心一阵阵绞痛,短短几个月母亲老了不少,头发里添了许多银丝,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

  作为女儿的我,心在哭泣。我的母亲是我今生红尘里惟一放不下的,我的生命在母亲的心中是那么重要,是在她生命之上的。因为母亲已经早早地失去了她的父母,她的丈夫,如今再让她失去她的独生女,她将怎么活啊!我必是疯了我才会去那样做,可是我真的是疯了,彻底疯了。

  我除了带回一个随身携带的小包外,什么都没有带。人都没了,还要什么?原先曼哈顿家里的一切,包括格兰姆的遗物,我都让他的父亲运到他在加拿大奥克维尔的家了。我的衣物都送了朋友。

  而小包里除了护照信用卡等证件外,只有那张银行本票,它是我15年闯荡世界的一些物质回报,我惟一将此留给母亲,我知道对她,一个花甲老人也没太大的用,但凝聚了我的许多屐迹和心路。来上海前,我卖掉了在曼哈顿的高级公寓,那曾是我与格兰姆的爱巢。人去楼空,触景生情,要这人间的地狱做什么?还有我当年以格兰姆生母为原型写成的《春色无边》一书的高版税收入,在我的华尔街情人几番证券交易下,已翻了近10倍……都在里面,我赤条条地来,也赤条条地去,只祈望母亲在有生之年用尽它们,暂时麻痹在物质的狂欲里,缓解那深深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妈,我向你一万次地说对不起。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要的,你只要我,只要一个快乐幸福的我,对吗?可是妈,你可知道多少个夜晚,多少次午夜梦回,我躺在黑暗里,思念格兰姆几成疯狂。相思,像虫一样地慢慢啃着我的身体,我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地被挖空了,窗外的雨是我心里的泪,夜那么长,那么黑,我实在熬不下去了呀,妈!

  对不起,妈,真的对不起。恨我吧,是我杀了你最最心爱的独生女儿。怨我吧,我是个弱者,失去了格兰姆就失去了世界,我无路可遁。我曾试着活下去,我甚至也想能重新再试着爱一次,比如爱上你眼前这个出色的美国人。可是妈,我失败了,我在别人的怀里想的还是格兰姆,想得更是几近疯狂。让我去吧,追随他而去,总有那么一天,在超越我们时空的地方,我们将展开我们的双臂,没有回顾地狂奔过来,又哭又笑地相拥一起,然后温柔平和地载入永恒。

  对,妈,记着,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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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名忙为利忙 忙里偷闲

劳辛苦劳力苦 苦中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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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2-09-11, 09:36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