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丝]

"也不知在黑暗中究竟沉睡了多久
也不知要有多难才能睁开双眼
我从远方赶来
恰巧你们也在
痴迷流连人间
我为她而狂野"

我在去年的10月回到了中国.秋高气爽的北京,我的朋友们一如既往热情地接待了我.氛围,谈资,语气,人员,在座的一切恍惚间仍如同从前,似乎我从未离开过.谈笑中,有人提起了马先生,不知他现今流落何处.那人用到了"流落"一词,虽然本意是在开玩笑,但我感觉是再恰当不过了,不自觉中与马先生有了一份惺惺相惜之情.我所知道的马先生的最后消息,是他在瑞士电信找到了一份高级业务开发经理的职位,薪水很好,职责的挑战性也是他所喜欢的.后来,我没怎么在MSN上再遇到过马先生,他一定很忙,很开心了,只是他的中国之梦大概难圆了.我渐渐失去了与他的联系.我想,也许从此以后,大家便都真的散去了..

今年的9月份,突然接到了马先生的来信,信中说起将于9月24日来华度假.我不禁哑然失笑了.马先生到底还是放不下中国,即使没有商务成行,也要私人度假.马先生此行的契机,是要参加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绘画展.大家都很兴奋,纷纷猜测自称为"你们最亲爱的老老的前老板"的马先生,如今老成什么样子了? 为了让大家有个思想准备,马先生甚至让我们去他的个人网站先睹为快.照片上的马先生仍然一脸灿烂的马特尼式微笑,目光闪动,与5年前没有分别.

我和一位在英国领事馆工作的前同事一起赶到后海孔已己餐厅的时候,马先生正坐在他最喜爱的几位雇员之间，并没有十分热烈地交谈，倒好象有些落寞的样子．我看见了仍然笔挺的灰色西装,白衬衫,和左上袋的一方丝帕,背后是葱绿的翠竹,与他的欧洲格调不太协调.即使马先生再镇定自若,再风度优雅,他仍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他感到了什么呢? 陌生? 激动?还是不安? 也许马先生已经隐约地感到,这已不再是他的时代,不再是从前的时光了.马先生从座位上站起,疾步走过来行贴面礼,双臂微微发颤,笑声依然爽朗不羁...就这样,在时光走过五年之后, 我们终于又从地球的两个方向匆匆赶来,再次地相见了.

"我从远方赶来
赴你一面之约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
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
我为来看你不顾一切
我将熄灭永不能再回来"

这一次,马先生不再是这里的主人,没有了当初在长城饭店请饭时的雍容和领袖风范.大家也没有象从前一样只顾洗耳恭听马先生一人的演讲,而是彼此之间谈起了各自的境况.在座的10几位朋友，只有一人还在原先一起共事的公司工作,而有的人则是从新西兰移民归来,有的人由于工作繁忙,彼此也都3、4年没有见面了.席间的气氛热烈而随意.当问起马先生的工作和近况时,他喜欢调侃的本性又回来了．

"我的工作嘛,跟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一样,就是Know everything but do nothing " 于是我说,我的工作也跟以前在北京的时候一样,就是" know nothing but do everything ." 哄堂大笑之后,我假装严肃地说,"你看马先生,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你还是大老板,而我,还是小工程师.一切都没改变啊." 马先生却一本正经地说,"不,你不是当初的你了,我也不是当初的我了,一切都变了,除了你我的title." "那您自己的公司呢,不再经营下去了吗? " "我已经宣告破产了,农场也卖了,现在挣的钱全都用来还债了.我现在是个一无所有的穷老头儿了.不过,我常常自豪地说,我的两个孩子是我亲手带大的.这个你们都没法跟我比.呵呵."马先生的自嘲不无道理．由于这一次的聚会,除了我,其他人都是开车来的,其中一位还是开着锃光瓦亮的陆虎吉普,这使得马先生遗憾又错过了许多"别人家姑娘们的订婚",他本可以在这里经历中国的传说,可惜他没能见证.＂我离开之前,我富有而你们穷,而这一次我来,你们都很富有,而我很穷."　我不禁安慰他说,"别伤心,我跟您一样呢,这里面只有我还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只有我,还是跟从前一样,不穷不富,没房没车,挣的钱还要还上学的债.."马先生拍拍我的肩膀大笑着说,"好,所以你现在取代了LEON的位置,晋升为我最favorite的前雇员."

时值中秋前夕．饭后,一行人坐在一家酒吧二楼的露台上,对着一轮皎洁的明月,品尝着鱼翅馅月饼和甘甜的水果．后海的街店大都挂着大红灯笼和各色纱帐,小巧的藤式桌椅，昏暗的古色古香的油灯，在中式装潢里经营着西式的酒水，在西式的乐队里咀嚼着中式的小吃，品味着中式的淡茶，整个后海如同调酒师调出的一杯东西方文化的鸡尾酒．夜色被映得通红,婆娑树影中，湖水悠然荡漾,有丝竹声隐约透过微风从游船上传来.马先生真的有些陶醉了. "我喜欢这个地方,可惜我没法去享受它了.以后我每年都要来一次,希望你们也都还在.在我的圆桌上,还是你们这些年轻的骑士."

"我在这里啊
就在这里啊
惊鸿一般短暂
像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多美丽又遗憾的世界"

马先生参加的中国当代艺术家的绘画展,在北京最著名的798工厂举行.那里原是酒仙桥一带一片废弃的工厂,有些艺术家别出心裁地在那里办起了艺术长廊,充分利用那些颓废和不规则的建筑,精心地用毛主席象,标语,机床,钢铁和其他一切与外部大世界格格不入的装饰来衬托一种与众不同的艺术氛围.这里还有很多关于艺术和摄影的小书店,藏书和风格都很特别.马先生用自己的一部分积蓄,寻找并购买了一些反映当代中国艺术家的艺术水准和时代背景的画来收藏.马先生甚至说,今后每年都要来中国一次,寻找并收藏连我们这些中国人都未必会去注意的中国当代艺术.马先生如今今非昔比,经济不是那么太富裕,但他对艺术,尤其是对中国艺术的热爱,始终伴随着他的生活.

马先生之后还要去上海,看望从前在上海的前雇员们,特别是要去拜访他曾住过的小洋楼的现主人."我要去敲敲门,自我介绍说,你们不认识我,但我从前在这里居住过，我想看看我过去的家．知道吗？那个靠墙放的烧烤炉子就是我亲手做的.我要看看现主人的品位,是不是还保留着我带不走的东西,又是怎样不同地摆放着..." "你觉得现主人应该是什么人?" 我问."大概会是个台湾人吧.因为我在的时候,很多台湾人对那房子感兴趣．不管怎样，我希望住在那的是个中国人．"

马先生最后写信说,他在上海见到了他想见到的所有人，感谢我们这次的安排,使他得以故地重游,故人重见.他还会再来..马先生再一次离开了他最热爱的中国，带着从这里购买的数字相机，老式自行车,中国当代绘画,望远镜和与我们欢聚的片段，随着时光再一次呼啸而去．我的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马先生的语录，＂记住，不论生活怎样，我都希望看到你们的笑，不会笑的人是没有智力的人．＂马先生自己何尝不是呢，身处逆境仍然乐观知足，我说过，这将是他最为宝贵的财富．


＂不虚此行呀
不虚此行呀
惊鸿一般短暂
开放在你眼前
一路春光啊
一路荆棘呀
惊鸿一般短暂
如夏花一样绚烂

这是一个不能停留太久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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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写,生疏了.写得匆忙,粗糙了.不知道这是否是关于马先生的终结篇,而我还是希望明年真的能再见到他..能够随着时间见证一些老的友谊,特别是这样的忘年交,确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