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翌日中午,林中在办公室里翻阅“四一血案”的口供。
“……七点半左右,因为报考的问题,我跟我爸吵了起来,他一定要我报科技大学,但我最想去的是美术学院。他去后院拿木棒要打我,我就冲了出去。我很气愤,我真的有点恨我爸爸,我觉得为什么我的前途不能让我自己来选择呢……后来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乱逛,走累了就进了一间电玩室打电动,进去的时候我又看墙上的种,是八点十分。然后九点十五分的时候我就出来了,我不太敢回去,就去广场那里消磨了一段时间,然后想想没地方去,只好回家了,回到家应该是十点半,我一回家就被你们的人扣押了,我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是严光的口供。经调查,他去电玩室和离开那里的时间基本属实。
“……晚上我是回家过,啊,不,那里已经不是我家了。那里只能说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我留了一些照片和朋友送我的礼物在那里,所以我回去拿。我是坐公车去的,到的时候应该是八点二十分左右,我拿东西的时候听见那个男人,就是我生父说到我弟弟报考的事情……我觉得他不可理喻,报考什么那应该尊重我弟弟的选择才对,家长只能是提建议而已。我批评了他几句,就走了。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分左右。之后我去逛了一躺书店,买了两本书,大概十点的时候我坐公车回家……”严雨的口供。书店老板说人太多,不记得严雨是不是昨晚在他店里出现过。
“……是的。我们跟我儿子是因为他报考的事情吵架了,我只骂了他几句,那小子就赌气就跑了。他跑出去的时间应该在八点十分。没一会我女儿回来了,她回来拿东西。我把吵架的事情跟她说了一下。她就说是我的不是,我也没还口,因为我觉得我欠了她的。八点三刻的时候她就走了。她刚走,黄眉和钱富就进来了。黄眉和钱富是夫妻,也是我的债主,我欠了他们两万块,他们讨债来了。我求他们宽限我两个月的时间,低声下气求了很久,他们终于答应了,并且说如果到时候还不了就收我房子。九点二十分左右,钱富和黄眉要走了,我把他们送了好一段路。回家后我觉得心情很郁闷,就想去喝酒,然后就出门准备上锁,没想到一转身,刘隐走了过来。他是我朋友,正好来找我喝酒,我们就一道去了,然后在通明街的红旗夜宵店一直喝到半夜……”严天远的口供。他跟钱富是中学同学,后来在生意上也有合作,单干后,钱富发达了,而严天远却落魄了。
“……九点十五分我就出门,想去找严天远喝酒。他说他请客,然后我们就一起去红旗夜宵店喝酒,我记得我们分手各自回家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因为那个时候人家老板要打烊了,催了我们好几遍……”刘隐的口供。刘隐四十二岁,办公室主任,根据调查,他也欠了钱富和黄眉五六万块。红旗夜宵店的老板证实,他们两个从十点坐下,喝了快两个小时才离开。
“……我跟我老婆到严天远家是在八点五十分左右,那混蛋从借了我两万块,已经半年了,连一分利息都没还过,我就说,如果再不还,我就告上法庭了,收他房子。他怕可,拼命求我放过他,宽限他两个月,我老婆也帮他求情,我是看在认识了十几年的份上才答应的。九点二十分的时候,我就跟我老婆走了,他那种又脏又臭的地方,我才不想多呆一秒呢。过了南门十字路口,我要去办事,就让我老婆先回家,然后我步行去龙门酒店一个客户,到达的时间是十点十五分。为什么不搭的士?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省钱了……”钱富的口供。钱富是一家服装公司的老板,生意做的很大,产品运销到马来西亚地区。警方去酒店询问和找到了钱富所说的那个客户,证实昨晚十点十五到十一点他确实呆在酒店里。
“……我完全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情。谋杀?在我前夫家?那你们找他啊,,找我干什么?我已经跟他离婚了,而且也不住那里。昨天晚上我从六点起跟几个邻居打牌,九点半的时候我累了,就换给别人打,然后我出去买些东西吃。吃完后我还带了一份准备留给我女儿。回来的时候应该十点十分……”严天远前妻李小米的口供。她现在的住在单位分配的单人宿舍里,离严天远家只有五百米。经查证,她十点十分左右的确在路边摊吃东西,然后十点二十五分的时候离开。
林中把各人行动时间列表,然后琢磨着其中有没有冲突矛盾的地方。
这时,有人敲门。
“进来!”
“头,血液鉴定报告出来了,尸体也找到了,验尸报告也出来了。”眼镜兴冲冲地说,说的时候鼻梁上的眼镜蹦跳得厉害。
“哦,快给我看!”
眼镜把文件递给上司,说:“死者是在严天远家后院的井里发现的,尸体用床垫包着,外边绑着石头,都沉到了底,我们的人是从井水变色还是看出蹊跷来了。死者是钱富的老婆黄眉,死因是腹部被刺十六刀,失血过多而死,但在死之前,死者的额头曾经受过钝器的重击。血液鉴定还有其他鉴定,都肯定了,草席上的血迹就是黄眉的。从尸体身上还发现了不是属于死者的头发,这个只要去取几个嫌疑犯的头发来对照着检验就可以得出结果了。还有,那个钢笔上验出了钱富的指纹,那个奖杯上没查到指纹,但是检验到了血丝,跟黄眉的血细胞吻合――小狗他们也有收获,暗中查探到了黄眉和严天远之间又见不得光的关系。”
“说说。”林中上身前倾,两眼放光道。
“原来黄眉和严天远早在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而且对彼此都有点感情,但因为很多原因他们分开了,后来严天远和钱富认识后,黄眉和严天远两人很可能是久情复燃,然后开始了婚外恋。李小米就是因为发现了丈夫的偷腥行为,才提出离婚的,但她提上法庭的理由却是丈夫经常酗酒,而且有时候殴打她,侮辱她。”眼镜说。
“这么说,那些人的关系就明朗化了。”林中思量着说。
“那种事情,钱富应该也知道才对吧。”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不可能没看出来啊。”
“恩。我们就当钱富知道她妻子偷情的事情。那样一来……”
“他也有谋杀黄眉的动机!”眼镜打了个响指,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真理。
“如果艾若那小子没有说谎的话,那么在黄眉被杀的时候,也就是十点的时候,其他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每个人都是嫌疑犯。因为每个人都有杀人动机,而且也有作案的可能性。”林中铿锵有力地说。
“每个人!”眼镜惊讶地说。
“没错。”
眼镜寻思了一下,还是迷惑:“怎么每个人都有动机和嫌疑呢?”
“可能性不说,因为每个人都有足够的时间犯案。至于动机,严天远和李小米的婚姻,就是因为黄眉这个第三者才破坏的,李小米当然有动机了。而严雨和严光那两个小孩,也有杀人动机,因为黄眉拆散了他们的家庭,他们一定痛恨黄眉。严天远杀黄眉,可以是因为什么一时起了冲突,也可能是他和刘隐联手杀了黄眉,动机可以跟债权有关。钱富如果知道严天远和黄眉的勾当,也就有了杀人动机。这下事情就复杂了,如果没有找到有用的证据,我们就只能用排除法找出凶手了。”
“恩,证据我马上就去收集整理。”
“那把锁可是个重点,得多下点功夫。”
“是!”
四
严光退出卧室,坐在客厅的长椅上。那张椅子的一脚有些短,所以不稳,摇摇晃晃地让他越来越烦闷。
严天远也在客厅里,站在窗边往外看。门前那条巷子里,两个中年妇女坐树下聊天,一个买菜的少妇走过,跟树下两个妇女打招呼,然后她们表情怪怪的就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忽然少妇掉头抬手指向了严天远这边。严天远赶紧缩了回来,跌坐在破烂的沙发上。他感觉刚才那少妇指的就是他的鼻子,而她正准备说就是这家的主人杀了人。
此时,两名警察正在他们父子的卧室里收集头发样本,想来严光都觉得可笑,如果要头发,干脆叫他们拔一根不是更省事吗。
上次是收集指纹和血液样本,这次却是头发。
他们到底在查什么?查到了什么?严光有些紧张地想,那天晚上我只是……
这个木屋其实早就在警方的严密监视之中,虽然没警察入住其中,但房间里早就被悄悄装上了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对于里边的情况,警方简直了如指掌。
严光也知道家里完全被监视了,有一次他发呆的时候偶然发现了画框和墙壁间夹着一个针孔摄像头,后来注意了一下,又在家里其他几个地方发现了六七个。一开始,他坐立不安――那么多眼睛在看自己,谁都不会觉得自在――但后来他就想,干脆演戏好了,装着不知道,装着努力学习,不是可以更好地掩饰内心的恐慌吗?
当然,如果想集中精力复习以应付沉重的高考,最好还是搬进学校的宿舍,警察不太可能派人去学校监视他。但是,他还有一件东西没来得及处理,他必须处理掉那个东西才能放心离开,否则被警方察觉,那就糟糕了。
可是,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呢?
那个东西可是摆在很明显的地方,一定也是警方的监视范围之内。
夜幕降临,他觉得今晚必须动手了,明天不知道警方会不会发现新的线索,到时候就可能败露了。
他知道客厅东墙的神台香炉下边装有一个斜下的针孔摄像头,西墙边的一个花盆里也有一个。这两个摄像头的拍摄范围都包含他要处理的那个东西在内,所以他必须事前摆平那两个摄像头。
吃罢晚饭,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就装着随手(实际上是计划的一个步骤)去翻墙上的日历。
“啊,爸,今天是农历十五。”
“哦!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今天得给你爷爷奶奶上香,也祈求不要再发生什么灾难了。”严天远停下拿着筷子的手叹息道。
“我来烧好了。”严光拿过一个椅子放到神台下边,然后脱鞋子站了上去。“是烧三支吗?”
“平时都是三支,但今天就烧九支好了。”
“哦。”严光答应一声,然后从神台上的一包香里抽出九支香,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插进香炉,之后,他故意把香炉往前挪了一下,那底下的摄像头就被盖住了。
好!搞定一个!
严光按捺住欣喜的心情,表情依然若无其事。
他合掌拜了三下后就下来把椅子放好,然后去打开窗户。那个藏着摄像头的花盆就在窗口旁边。
“啊,这花都快死了。这两天忘记浇水了。”他看似自言自语,确是自己遍的台词。
如果去厕所灌水来浇花,那似乎不够自然,所以他干脆就按平时的老习惯,倒一杯冷开水,然后整个倒进花盆里。他还有些不放心,所以水可以破坏紧密的电路造成摄像头失灵,但是万一摄像头没进水,那可就功亏一篑了。为了安全起见,浇水之后,他又拿来抹布去擦花盆的表面,擦着擦着就把花盆了过去。这样一来,摄像头就只能拍墙壁去了。
回头又坐到了沙发上,他不禁露出一个释然而且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炽热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矮木桌上。
当初把那个东西藏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是一时匆忙,但也是出于安全考虑,因为最危险的地方通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此时,父亲在厨房里洗碗,而两个摄像头又无法拍到他所坐的位置了,但他不免还是有些紧张,四周张望了一下,忽然滑下沙发蹲了下来,接着把头探进矮木桌的下边。他伸手去抠木桌中间那条缝隙,捏住了一个坚硬的东西,然后拔出来赶紧插到腰间,站起来拉好上衣。整个过程不过十秒而已,干净利落。
之后,他便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后院。
犹豫片刻,他把那个东西丢进了垃圾桶里,然后把下边的垃圾翻上来掩盖过去。
警察已经把垃圾桶检查过两遍了,他相信警察不会检查第三遍。而且只要等明天下午垃圾车经过,他把垃圾桶里的东西整个往车上一倒,那就一了百了了。
可是他并不知道,他取东西时的动作,被暗处一只“眼睛”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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