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2005年4月15日夜 钟楼浮雕
西安全市的中心在钟楼,以钟楼为一点,发散出了东、西、南、北四条大街。现在的钟楼,有一个圆形的地下通道,从地下的金花广场,向左登上去便是鼓楼,而绕着鼓楼走一圈,看见城门便进了回民街。把整个回民街走完了,不从原路返回,便只好从西大街返回。沿路,百盛、钟楼饭店、开元商城,西安的现代商业街区融入了古老城楼的注视中,已经浑然一体。钟楼上,游客们敲响铜钟,悠扬万里的传开去,而楼下,便是开元商城一台盛大的T台秀在上演。
要上钟楼,也只能从地下通道,才能找到入口。梅的师弟在入口处认真的问了我一句:“师姐,那边东大街,是最热闹的商店啊,什么高档的时装和化妆品都有,你不去逛逛吗?你真的要上钟楼啊?这么晚了,上面看不清楚什么的。”我笑着看着他,他是个很善解人意的男孩子,但是,我却还不能告诉他,我的心意是卫青。高档的时装,精美的化妆品,其实,哪里没有呢?要看这些,我何须走两千里,我举手也可得到。但是,这些不能带来快乐,带来理想与激情,带来对生命的感悟,带来人生的自省和自察。西安独一无二,西安魂牵梦萦,是因为它有一个卫青。我来,是来追寻他的足迹,是走他走过的路,是要用他的足迹他的路,来点亮我生命的航向。歌手说,让历史告诉未来。而我只说,让卫青告诉我,何者,才是生命之至重至不可舍弃。
我微笑着登上了钟楼。
楼上,几乎都是外国游客,在敲钟,在钟声里寻找东方神秘的气息。我没有流连于这钟声,要听钟,还是在姑苏时听得最荡气回肠,夜半钟声,不在客船,心事都已被敲得凌乱。在这,皇都气派,威严架势,钟声成了唐以后的岁月里才有的装点。而汉,它把有限的生命力集中投入了中国历史上最显赫的抗击北方游牧民族的战斗中,它赢得了强汉的注解,却没有过多的富余去装饰城市的容貌了。汉的美学,是以那样的古朴、简单、素雅,留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华丽的钟声,卫青听不到,汉听不到。他听到的每一次钟声,都只是悲音,都只是在宣告一个皇族生命的辞别。也许他最大的幸运是,他不必撕心裂肺的听到宣告他的妻子、汉的公主辞别的钟声,他把这最后未亡人的痛苦,留给了平阳。他已经太累了,用尽一生保全了他的国家、他的战马、他的女人之后,他已然油尽灯枯,再没有力量去承受独活于人世的剧痛。于是,爱他,就让他先去吧,让他先去休息吧,这个独活于人世的千钧重担,平阳来为夫君挑。只因,大汉的公主,有妾当如蒲草、为君韧如丝的坚毅决绝。
同样的,钟楼的生,也晚于卫青的生。但是,我要来这里,只是因为,在西安偌大的城市里,唯有钟楼的浮雕上,有一丝不经意的对汉的缅怀和纪念――灞桥杨柳、李陵兵困、文姬归汉。这个城市有秦的奇迹唐的雍容明的修复,它很少有力气去想到汉的往昔。所以这一丁点雕刻,是这样的弥足珍贵。而且,灞桥杨柳、李陵兵困和文姬归汉,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匈奴。或者可以说,整个汉代的命运都只有一个主题词――匈奴。而这个主题之所以成为辉煌和苍凉集于一体的主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卫青。卫青的出现,是全部汉匈之战的转折点。诸葛亮甚至对此做了更高的评价,认为在中国兵家的战略史上:以攻代守,自卫青始。卫青,他接过了灞桥柳,他挽救了败战兵,他守护了汉家女。当没有他之后,天下之大,谁可以为大将军?没有谁,于是,兵困而投降,和亲再归汉。《胡笳十八拍》,拍拍都是悲音,字字血,字字泪,声声吟唱,声声慢。将军一去兮,宫阙凭谁佑?
我抚摩着这些浮雕,渐渐的涌上了泪意。在那个镜头里,刘彻凄然的说:让朕深感忧虑的是,一旦有那么一天卫青你不行了,大将军可用何人哪?在那首歌里,卫青的诉说是:重复你的目光,再也难串起我的记忆。而今天,就算我千百次的重复你的足迹你的目光,可是卫青,我再也无法串起强汉的辉煌和万世的功业啊!你是一座奇峰,你已绝尘而去,你任我的指尖感受浮雕的冰凉,却不再给予我一丁点你体温的温暖。卫青,我现在摸着这写浮雕,已经开始感受到你的凝固了,而明天,摸着你的墓碑,我会是怎样的遍体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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