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2005年4月16日清晨 张骞雕像
一早就醒来了。
我是个很喜欢赖床的人。就象大家现在所见,我是个很喜欢熬夜的人。所以,我通常起不来。
但是这一天不一样,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虽然只有这一天,但是仿佛为着这一天,酝酿了很漫长的岁月。
所以,我奇迹般的,醒来很早。
天色也出奇的好。昨天下了火车准备去上林苑的时候,还突然的阴了下来,让我们一度以为有雨。今天很晴朗的天空。我忽然想起了出发前的那个夜晚,在北京的歌厅里,大家笑着说饯行,于是,唱着那首歌:为了你的承诺,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都忍着不哭泣。就是在那一句歌声里,我默默的答应了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为了你,我不哭泣,因为,我知道,你一直都期待着,长安的天空,没有阴霾,阳光下,所有的家园都有个含笑的女主人。关山万里,不就是为了这温暖的阳光和笑容吗?即使是眼泪,那也只能是迎接你百战归来时,装点你旌旗战袍的厚礼。
所以我此刻真的愿意相信,晴朗,不哭,是我和卫青的一个约定。
我背上行李,酒,花,烛,香,纸,水果,全都在这儿。然后出发。
不过这个出发,实在弄得一波三折。梅的师弟,还是坚持要去,“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震撼,感动,惊讶,不安,不知道还可以对他说什么了。于是,不得不和春草商量,一咬牙,决定了,去就去吧,有他在,我们两个女孩子,会安心些的。至于祭奠的时候,他若不能理解我们,那就留在热闹的霍去病墓和博物馆那边,我们俩好好的陪卫青说说话。
今天还正赶上西安市的自考,车里挤成一团乱麻,几乎无立椎之地。快到的时候,梅的师弟突然拍拍我,示意我往外看。是什么呢?我探头一看――呵,是张骞出使西域的群雕啊,正立在玉祥门外,立在宽阔的路中央。旁边,是一个街心花园,老老少少的,在晨曦中嬉戏。不,是在张骞的身后嬉戏,在他风霜万里的守护中嬉戏。一个王朝的安定,亿万子民的平淡生活,是多少人付出一切在守护的啊!当卫青的热血抛向沙场时,张骞的青春正奉献给西域之路,甚至朝中,桑弘羊的点滴打算,都是一种守护。燃烧自己温暖大地的,不是一个君王,不是一个英雄,而是整个时代的群像。象那样群星璀璨的时代,我们已难逢其盛,我们只能贮足,仰望,无言铭记。
汽车很快的弛过了群雕,弛过了这个丝绸之路的起点。而恰恰是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便是去往茂陵的起点城西客运站了。这是一个巧合,还是一次对历史的设计?在通往祭奠武功的道路上,先遥看这个王朝罕见的和平外交意图?而张骞,他的墓,没有安放在茂陵,作为太子伴读,他却未能再陪伴自己的挚友君王于地下,但是,他的目光,永恒的在丝绸之路的起点上,望向茂陵,不改不移,无怨无悔。这目光,和当年送行时刘彻的目光,生死都交织在一起了。谁在谁的身后,谁在谁的目光里,谁在谁的守护里?
我不知道,卫青在朝中,与张骞的政见私交如何。真的,卫青象一个迷,没有人记载下他与群臣的亲疏远近关系。他是领内阁者,他是内外朝的中枢,他是王权之下相权之上的第一人,他已经位极人臣,这样的人物,很难没有自己的一党,很难不卷入派系的分野。但是,除了争论不休的李广之事外,他却没有留下任何这方面的记载。甚至连这个事件,都属于军务,而不牵涉政务。这近乎一个政治的神话呀。君子不党,是先贤教训,可是千百年来,只有他,做到了,如此完美的做到了。连司马迁的笔,也写不出他与各大臣的关系如何。这当中,要多少心血耗尽啊。不光是背对名利的决心,也需要高超的谋略和娴熟的政治技术。一个人要做到这一点,是很累很累的,是要劳心至死的。他为什么要如此苛求自己呢?他何苦这样的追求完美呢?过早的耗尽生命,值得吗?
也许,从这一点上说,霍去病,或者张骞,都比他来的轻松。所以,他的眉,展不开,抹不平,让深爱他的公主,也只能是,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就这样,随君愁,随君老,随君耗尽生命秋吧。
在踏进城西客运站时,我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张骞的雕像,我只希望,这个温文尔雅的张骞,在朝中,是善待大将军的一个,是对大将军惺惺相惜的一个,是英雄重英雄的一个。不需要他太多过密的私交,只需要他在朝堂上远远的一个目光,一种理解。张骞,告诉我,你做到过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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