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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长老]
ID: 14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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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借粮记(转载) [分享]
『国际观察』太阳借粮记(转载)
作者:余之衷 提交日期:2003-07-30 22:50:00 __联合国粮食计划署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上面一边放着救济申请,一边放着赈粮簿。粮库里预备着面粉、苞谷,可以定时申领或借调,四处沙发上都坐着各国的记者。缺粮的国家,每每花几十万美元会费,卖个会员证,便可以申请救济,这是多年以前的事,现在每个会员证要涨到几千万美元。领完救济粮,涂改了粮袋上的usa标识,雇一只货船,拖了回去,热热地吃了休息。倘肯多费点心思,便可以让报纸、电视台来吹捧一番。如果再努力一些,那就能写篇文章,出个选集。但这些国家,多是黑皮肤,大抵没有这样的觉悟。只有穿中山服的,才回国后踱进大会堂里,一边讲着心得,一边组织讨论。 我从二十二岁起,便在纽约的粮食计划署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了西装革履主顾,就在隔壁做点事罢。隔壁的黑皮肤,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非洲部落语言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面粉从粮库里拿出,看过袋子里的面粉霉了没有,面粉里是否有杂物,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想搀和杂物也很难。所以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是老布什的小舅子,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点数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粮库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一些黑皮肤.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金乙己到库,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金乙己是站着领粮而穿中山服的唯一的人.他青白脸色,年已六十多.皱纹间时常夹些憔悴,自称是自然灾害造成的;一头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虽然是中山服,带着像章,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挺直了身子,肚皮上的赘肉,便坠成弯弯的弧线.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马列主义,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姓金,别人便从描红纸上的“马恩列斯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个绰号,叫作金乙己.金乙己一到粮库,有领粮的黑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金乙己,贵国又遭灾了!“他不回答,拿了一条麻袋,递上救济申请,对柜里说,“来一点面粉,来一点玉米“,便掏出会员证亮了一下.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是专制腐败了!“金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是个领袖……““什么清白?我前不久亲眼见你偷了国家的钱给你父亲做八十冥寿,被世界舆论吊着打.“金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花国家的钱不能算偷……花钱!……领袖把终生献给社会主义,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领袖的幸福就是人民的幸福“,什么“有了伟大的领袖才有我们伟大的民族“之类,引得黑人都哄笑起来:粮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www.SonicBBS.com 听黑人背地里谈论,金乙己原来也读过《资本论》,进过金日成大学,但却不愿改革,于是愈过愈僚倒,弄到将要到难民署乞讨了.幸而写了十几卷文选,在平壤的大会堂里骗人民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成天跟希特勒一样专制.骗不到几年,便连百姓也偷渡到中国,如是几次,让他骗的人也没有了。金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花费公款的事。但他在我们粮库里,口气却比别人都大。他偶尔也到北京去转一转,看看中国的改革开放。虽然间或没有来领粮,暂时记在黑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要来,从黑板上拭去了金乙己的名字。金乙己领了面粉,躺在沙发上,喝了半杯高丽参,苍白的脸色渐渐复了原,黑人便又问道,“金乙己,你当真知道社会主义么?“ 金乙己看着问他的黑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贵国怎么至今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呢?“金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社会主义是共同富裕"“前途是光明的“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粮库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金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金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在粮库点数的年轻人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学过政治经济学么?“ 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学过政治经济学……我便考你一考。’物质基础’是什么意思?“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金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名词应该记着.将来领袖的时候,会有很多演讲,开会的时候要用。“ 我暗想我和领袖的等级还很远呢,而且我们粮食署直接任命,也从不用选举;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玉米棒子么?“金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沙发,点头说,“对?对?!唯物主义有辨证唯物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两部份,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金乙己刚用指甲蘸了点高丽参,想在茶几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有几回,扛麻袋的黑人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金乙己,要给他扛包.他便给他们高丽参喝,一人一口.黑人们喝完高丽参,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的杯子.金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那杯罩住,弯腰下去说道:“我们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定量供应。“直起身又看一看那杯子,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黑人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金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打开计算机,忽然说,“金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有一万包面粉没领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正在采访的非洲记者说道,“他怎么会来?……他丢脸丢大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专制腐败,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朝日本的上空发导弹,日本的天空,射得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抗议,后来是取消援助,闹了好多天,再丢了面子。““后来呢?““后来丢了面子了。““丢了面子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到北京要粮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春天之后,天气是一天热比一天,看看将近暮春;我整天的靠着空调,也须光着身子了. 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点面粉.“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粮库里一望,那金乙己便在麻袋后探出个脑袋.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又说道,“要一点面粉.“掌柜也踱进粮库,把称砣拿开了,一面说,“金乙己么?你还有一万袋玉米没领呢!“金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这次一起领罢。这一回是中国介绍来的,面粉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金乙己,你又花了公款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诬蔑!““诬蔑?要是不花公款,怎么会有那么多难民逃跑到中国去?“金乙己低声说道,“逃跑,旅游,旅游……“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粮库里已经聚集了几个黑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倒了杯咖啡,端过去,放在沙发边上.不一会,他喝完咖啡,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昏睡过去。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金乙己。到了五月,掌柜打开计算机说,“金乙己又有一万袋玉米没领呢!“到了端午,他打开一下计算机又说“金乙己还有一万袋玉米没领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金乙己是到中国领玉米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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