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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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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事变回忆录--蒋夫人宋美龄述

外国作者有视西安事变为一滑稽之喜剧者,余则视此为决定我国命
运最后一次革命正义之斗争也。盖去年十二月十二日以后,半个月内
,西安事变之经过,其情状之复杂,决非中国既往一般称兵作乱之叛
变所可比拟;而其关于国际与外交者,尤有特殊之形势,倘处置失当
,即酿成民国以来空前之战祸。至其对于内者,则包涵个人与全国各
种复杂问题,且有最猛烈之爆炸性蓄积于其间。今欲事后回溯,表现
其准确明了之事实,固非易事;苟勉为之,首应排除个人之情感,以
客观的态度,分析各方面同时活跃之经过,方能窥得其真相之全豹。
余初闻余夫蒋委员长为西安叛兵劫持之讯,不啻晴天霹雳,震骇
莫名。时适在沪寓开会讨论改组“全国航空建设会”事,财政部长孔
祥熙得息,携此恶耗来余寓谓:“西安发生兵变,委员长消息不明。
”余虽饱经忧患,闻孔氏言亦感惶急。时西安有线、无线电报交通皆
已断绝,越数小时,仍不能得正确消息。然谰语浮言,已传播于全球
,骇人者有之,不经者有之;群众求知之心切,颇有信以为真者,世
界报纸,竟根据之而作大字之标题矣。 南京虽为首都,其在黑暗
中摸索之状况,不减上海。余偕孔部长及端纳(余已约彼伴余飞赴西
安)匆促入都。时政府中人深受事变刺激,情态异常紧张。中央常务
委员会及中央政治委员会已于星期六深夜开会,决定办法,立付执行
;并将叛变首领张学良明令免去军事委员会委员及西北剿匪副司令职
,交军事委员会严办。命令措词,异常严峻。京中已于是日晨接到西
安发来之通电,署名者除张学良、杨虎城及其重要部将外,复有在西
安之中央官吏多人。电中列举非难中央之事状,皆足令人发指者,并
称彼等曾“涕泣诤谏,屡遭重斥,”故不得不“对介公为最后之诤谏
,保其安全,促其反剩”最后提出自命为“救国主张”之八项要求,
希望南京当局“俯顺舆情,开诚采纳,为国家将来开一线之生机。”
至所列八项要求,则为:改组南京政府;停止内战(实际注重于剿共
军事;)立即释放在上海被捕之救国联合会分子七人;释放一切政治
犯;保障言论、出版、集会自由;开放民众爱国运动;实行总理遗嘱
;立即召集全国救国会议。 此我等于十二月十三日(星期日)晨
抵京时,京中紧张迫切之状况也。此时当余之前者,不仅为余夫一人
生死之关系,实关系全民族最重大之问题,其变化实易受热情与狂想
之激荡,而余本人复系有严重个人之利害。第一念袭我心头,余为妇
人,世人必以为妇人当此境遇,必不能再作理智之探讨;故余必力抑
个人感情,就全局加以考量。继余复念,此事若处理得宜,必能得合
乎常情之解决,余必坚持我主张,将一切措施纳诸合理轨范之中。
中央诸要人,于真相未全明了之前,遽于数小时内决定张学良之处
罚,余殊觉其措置太骤;而军事方面复于此时,以立即动员军队讨伐
西安,毫无考量余地,认为其不容诿卸之责任,余更不能不臆断其为
非健全之行动。军事上或有取此步骤之必要,委员长或亦悬盼此步骤
之实现,然,余个人实未敢苟同。因此立下决心,愿竭我全力,以求
不流血的和平与迅速之解决。是非得失,将付诸异日之公论。 是
晨八时前,余即电张学良,告以端纳拟即日飞西安。端纳亦同时去电
,盼其即复。余等到处搜索消息,而消息始终沉寂;周遭接触者唯紧
张之流露,形形色色之猜测;辗转传布,如飞沙,如雷震,诸凡捕风
捉影之传说,眩人欲迷。时西安电线早已中断,不特西安之真相无从
探索,而亦无人能一究其事实发展与结果何如也。 余迭向京中诸
要人剀切陈述:于未得确实消息之前,务镇定其态度,信任民众精神
上之后援,勿采急遽之步骤。余主张:既未能确证西安将领别有企图
曷若姑信其言之由衷,一方面迅速搜寻其动机之真相。余曾作臆断曰
“或者彼等确有不平之情绪,而自谓具有相当之理由。一部分国人若
对中央怀抱不平,中央应虚怀若谷,探索其不平之究竟,而尽力纠正
之同为国人,苟有其他途径可寻,又何必求军事解决也。” 西安
来电所提八项要求,余初未加以重视,当时一般人亦多作如是观。盖
张学良部以西北地瘠民贫,驻军其间,早感不满,故测其所提政治条
件,实只备为移调丰腴省分谈判时之借口而已。主张讨伐者或即因此
而益坚其主张欤? 中国军事天地:http://www.excitecity.com



是日晨,得张学良来电二通:一致孔部长,一致余者,皆经中途
阻碍,延搁已久。读其致余之电,涉及委员长,语多不逊。余初愤甚
,继念:安知此电果为张所亲笔签发者,安知张非与其部下有隔阂者
;即此电确为张所亲发,又安知张非在激昂情绪下措辞失检耶?时端
纳西安之行,待张学良复电尚未至,为节省时间计,端纳决于午后先
飞洛阳,余恐或有需译员处,派黄仁霖偕行。余复请端纳携一函致委
员长,函中述余深信吾夫一切措施,皆以民族利益为本,余日夕为彼
祈祷上帝,愿彼宽怀。余复以长函致张学良,告以彼等此举将使国家
前途受严重之打击,余深信其卤莽灭裂之举动,初无断送国脉陷害领
袖之恶意,应及时自拔,勿贻噬脐之悔。 端纳于夜间由洛阳来长
途电话,称于日落时抵洛,彼处离西安虽只余一小时半之飞行,然消
息之沉寂,不减于南京。 且言是日已有飞机三十余架在西安上空
飞行示威,目的欲告谕叛军洛阳飞机场仍在中央之手,以张学良预令
其驻洛直接指挥之炮队占领机场之命令,其部下实未遵行也。端纳复
称:彼不问张学良有否复电,决于明晨飞赴西安。余于是夜卒得张学
良致端纳电,欢迎其入陕,于是端纳所乘飞机中途被击之顾虑始得释
然矣。 时军政部长已受命,在委员长未回京前,执行指挥调遣全
国军队之职权,空军亦归其统辖。然余仍继续进行“全国航空建设会
”改组事宜,盖不独事务本身之重要,未容诿卸;且努力从公,亦暂
时可使身心得所寄托。闻左右偶语,竟窃窃私议委员长已不讳,且谓
即幸存,亦无生还望诸人于面对时,未尝不表示同情与慰藉;然一转
背间,即充满悲观之空气,而全国斥责西安叛将之怒焰,则已蓬勃不
可抑止矣。然余个人于事变发动之初,即决心与劫持我丈夫之西安将
领作正义之周旋,任何牺牲,任何代价,皆所不顾;至咒诅谩骂,则
非所愿为。盖余深信唯诚挚与真理乃能建树永久之基矗此为余生平之
信念。遇西安事变而益坚。 当时局势虽黑暗危殆,然余深感必有
可以解决之途径,故愿中央诸公共信之,因此反复申述,请各自检京
与忍耐,勿使和平绝望;更请于推进讨伐军事之前,先尽力求委员长
之出险。盖战事开始之后,委员长即不为其亲自统率之陆空军轰炸所
误中而丧生,亦将为怨恨暴戾之叛军所残害。不料此时余已陷入甲胄
森严与战斗意识弥漫之重围中矣。 或有责委员长不应轻赴西安作
此不必要之行,可免躬蹈危机者。余即告之曰:“委员长若欲不愧为
委员长,无论在何时何地皆应作冒险牺牲之准备。彼所朝夕萦心者为
国家大计,更安有余晷顾虑其个人之安全?策划其安全者,实非委员
长分内之事,而为其部下及其左右义不容辞之责任。彼为其干部者,
实应随时随地敬谨注意,策其万全。如委员长自抱其本身安全之顾虑
,又安足为全国领袖哉?”复有人言:“为维持国民政府威信计,应
立即进兵讨伐。”余又告之曰:“今日国难至此,若无委员长,即不
能有任何统一之政府。今舍委员长外,更有孰能领导全国者乎?”当
时群情激昂,主张纷杂:或言委员长殆已不讳矣;或言国家存亡应重
于个人之生命;更有人不明余所主张之理由,词色之间似谓“彼一妇
人耳,仅知营救丈夫而已。”余乃详告诸人曰:“余虽为妇人,然余
发言,绝非为营救丈夫之私意。倘委员长之死,果足为国家造福;则
余必首先劝其牺牲。唯目前处置西安叛变,若遽张挞伐之师,径施轰
炸,不独使举国所拥戴领袖之生命,陷于危殆,即陕西数千万无辜良
民,亦重罹兵燹之灾,且将使为国防而建设之国力,浪作牺牲。故为
国家计,不得不吁请诸公妥觅和平解决之途径。愿诸公深信我决非朝
夕萦怀于丈夫安全之妇人。今日此举,实抑制情绪,抓紧现实,乃以
公民之资格,要求以最少之牺牲,为国家与民众解决此严重问题之症
结。倘余夫或余个人之牺牲可以为国家造丝毫福利者,余必不假思索
,力主牺牲。唯今日若遽用武力,确将危及委员长之生命;而国难严
重如今日,在余心目中,在全国民众之想念中,委员长之安全,实与
国家之生命有不可分离之连系,此余之所以主张必用和平方法以保证
其安全也。诸公今日,一面尽可作阵地之配备唯须力诫勿开枪,勿轰
炸以启衅;而一面当乘此时机,努力营救委员长出险。倘和平已至万
分绝望之时,再开始战争,亦未为晚。凡余对此大局之观察,以及余
所贡献解决之方策,事后必能证实其不谬。深信诸公虽与我观感两歧
,而态度之诚挚则同;余今自信所取态度之不误,必将竭全力以求我
主张之实现。谩骂不足以慑服叛徒,更不足以解决现局,幸诸公深思
之。” 余言既,复明告彼等即亲自飞往西安。群议哗然,以为不
可,反对之声纷至。盖当时谣传,血与火充塞西安,该处已成赤色恐
怖世界,而悲观者更以为委员长即未死,亦难幸免。故向余进言时,
不曰余此去决无收获,即劝余勿作不必要之牺牲;不曰余去被囚,徒
令叛变者多一要挟我夫之凭借,即曰最少我投身作质,徒扩大事件之
纠纷。悲戚、失望绕我四周,欲思索真理固难,欲坚持我信仰更难。
余虽未受悲观者之影响,然亦不禁黯淡凄怆。尝自反问曰:岂我等求
出生民于水火之努力,已至最后绝望时期耶?岂我等复兴民族,建立
国家之计划,果将从此毁灭耶。深思终不得解,然余终坚持我信仰不
舍。于是迷梦渐去,始恍然唯“信仰可以移山;”欲纠正一切错误,
唯有坚持我对上帝及全人类之信仰耳。 年来委员长出巡各省,余
必相随,此次独因病未果深觉怅然。盖余每自信,倘余在西安,局势
当不致恶化至此。然此种思索不足自慰,徒增烦扰而群集我室者,宾
朋如云,或进同情之辞,或索时局真相,更有作消息之报告者,扰攘
终朝,益增我之烦恼。 余日无晷刻之闲,各机关首领纷纷向余询
问对于应付现局之意见,尤以黄埔军校同学代表要求指示为更切。军
校学生皆为余夫亲自教育之生徒,坚请训话,余不能却,因向其集会
作公开之演讲。余告诸生:于未明事实真相前,切勿遽加断定,遇事
镇定,勿尚感情;民众对西安叛变之负责者,怨恨愤怒已不可遏,诸
生幸勿再以行动或语言刺激之。并告诸生:已嘱端纳赴西安探真相,
迄今尚无一人出入西安;故吾人所知西安消息,除孔部长与余所得二
电及西安将领之通电外,无片纸只字可为凭借继复诫之曰:“委员长
抚爱诸生如子弟,目前遇此事变,正为诸生敬谨遵行师训之时。委员
长统一全国军队之功绩,固为国人所乐道,然其手创之新生活运动,
更对国家精神建设有积极之贡献。诸生既为彼忠实之信徒,不唯须努
力继续推行此运动,且应恪遵其信条为终生之圭臬。余深信西安叛变
者,目睹其妄动所引起之全国反响,必能憬然悔悟,痛恨前非。凡诚
意悔悟者,应开其自新之路,则谈判之途径,自当勿令壅塞。叛逆如
有悔罪之诚,我黄埔诸生当宽大为怀,迎其来归,不究既往。”继余
复言曰:“凡余所言,绝非为叛逆求开脱,盖其妄动无开脱之可言;
余所努力者,欲令叛逆反省其妄动之影响国家者为如何可怖,求其及
时悔悟,自赎其罪谴而已。” 当余精神肉体忧劳交迫之时,孔部
长及余两姊孔夫人、孙夫人与其他戚友,掬诚慰藉,爱护之情,至足
铭感。然西安真相仍笼罩于消息沉寂之中,悲剧之阴影,紧依彼等心
头,则其慰藉之辞,亦黯淡甚矣。最可感者,孔部长兼代理行政院长
之职,既代委员长为一国行政之首领,所处地位备感困难;然彼于谨
奉职守之余,仍能充分同情余所坚持之主张。 十二月十四日(星
期一)晚,始发现第一次希望之曙光,确证余主张之未误;盖端纳自
西安来电,报告委员长平安,居处甚适,彼正随侍在侧。该电复称张
学良亟盼孔部长赴西安,尤盼余偕行,后又得张学良直接对余电,邀
余赴西安,并保证无危害委员长之意。 时论忽有致疑端纳来电者
,余闻之骇然;盖南京一部分人士,咸认叛部计划异常险恶,以为委
员长即不死,亦必身陷危境,对于与此歧异之消息,反不愿轻予置信
。彼等之言曰:“端纳来电,实迎合西安心理,欲诱孔部长入陕,多
一重要作质者,以加厚其谈判之力量而已。至张学良致余电,用意亦
同,亦欲诱余入陕而加以拘禁耳。”凡此种种推测,皆不足以动摇余
之初衷,反令余信念益坚,知避免战争之奋斗,更有努力推进之必要
。因此余竭全力求赴西安,孔部长与余之诸姊弟皆愿伴余同往,尤足
感人。然主张讨伐者仍竭力阻我成行,余始终未为所动,当激烈辩论
、情绪亢张之时,竟无暇计及发言之态度矣。 是时西安电报交通
虽已中断,不料余于星期二(十二月十五日)下午突得端纳由洛阳打
来长途电话,诚令余惊喜欲狂。盖端纳于是晨冒恶劣气候之危险,飞
抵洛阳,直接告我以西安之真相。彼以简短之言辞,叙述全局:谓委
员长并未受苛刻待遇;端纳到达后,委员长已允迁入较舒适之房屋;
斯时委员长始初次与张学良谈话,惟怒气仍未息;张表示决随委员长
入京,盖彼自承举动虽错误,然动机确系纯洁;张盼余入西安,亦盼
孔部长同行,彼与其部下,对余推崇备至云云;然最后又言委员长坚
嘱余切勿赴西安。余请端纳明日来京,端纳称彼已允委员长及张当日
返西安,惟气候恶劣,不利飞行,决于明晨返西安,京行势难办到。
余因告以军事长官已决定立即进攻西安,彼返西安,或有危险,并嘱
其以此真相设法转告委员长。端纳复言,彼虽不能来京,张学良亲信
之爱而传与彼同机出陕,将于明晨飞京,可当面详述经过情形;彼并
嘱携一函致我,补充未荆是晚,余又以长途电话告端纳:孔部长因医
生坚嘱,不令飞陕;况孔为代理行政院长,势难离职。因嘱端纳征求
对方意见,可否以宋子文或顾祝同代之。且告以各方阻我成行,然余
已决心飞陕,余复告以外间传言,彼有袒护张学良之倾向,询其曾否
发送新闻电。端纳答称,彼曾发二电:一为新闻之概述,一为答纽约
泰晤士报记者阿朋之询问。 是日,适有人以端纳致阿朋电示余。
电中略述委员长健康如恒,张学良已承认劫持领袖之错误,唯自称其
动机纯为爱国。来人即持此为端纳捏造消息,袒护张学良之确证。此
种推论实难理解,或者军人为情绪激发,应作如此想像。余因即电端
纳,嘱其此后勿再拍发任何新闻电报。端纳昔随委员长赴边远各处,
各报记者每去电探问真相,端纳并一一致答;今突守沉默,各报记者
骇怪之余,当不免武断西安局势之恶化,以为端纳亦已被扣,不知彼
处发生如何不幸之变局。 此时实施检查之影响,更使消息沉寂,
而谣诼亦因以丛生。盖此时之西安,就新闻观点言,已成死城矣。
星期三晨,余乘端纳未启行前,复与通话一次。余嘱端纳告张学良
彼若不愿手造惨酷之国难,应立即护送委员长返京;并请以目前余所
处之境遇告委员长,详述余努力阻止战争之经过。余复嘱端纳抵西安
后,应速乘机返京。彼答曰:“否,我愿留西安。”余最后曰:“余
若不能阻止战争,则尔在西安或有生命之危险。”彼答曰:“或有其
他办法,我今不能多言。”时孔部长在余旁,即接电话机继续向端纳
说话,嘱其转告张学良:彼即不计令誉,当知彼之生死存亡,亦将以
能否确保委员长之安全为断;彼欲拯救自己,拯救国家,当以飞机护
送委员长赴太原,恢复其自由。倘能照办,一切皆可不究。 此后
余即运用我忍耐之全力以待爱而德所乘由洛来京飞机之到达。该机在
蚌埠被迫降落,又向南飞一小时,故爱而德于午夜始来见我。据彼诉
述:委员长失足倾跌,今尚负伤;事件发生,实属意外;当日天明时
,西安城中张学良部队已为杨虎城缴械,杨氏统制全城,即张学良部
下出入城门,亦必先向杨氏领取通行证;张学良部队在城中者,只有
卫队四百人,在城外者亦只六千人,是即驻守飞机场之防空队也。其
被缴之枪械,至是日下午始得发还。当日并有杨部兵士一队赴飞机场
,初意欲将停留该处之中央飞机,捣碎油箱,击毁机身,后经爱而德
劝阻,仅倾倒其箱中储油而去;高射炮皆经封口,严禁使用;飞机场
职员皆经遣往他处,只留若干哨兵看守。黄仁霖已于昨日晤委员长,
唯因委员长嘱其携亲笔致夫人之函,故被扣不得来京。但委员长草毕
此函时,曾当众高声朗诵,故爱而德犹能忆其概略。据称:“委员长
函中表示宁死不受挟持,且以身后事向夫人叮咛嘱付,足证其已抱牺
牲之决心。” 端纳在洛阳电话中之最后一语,所谓“或有其他办
法”者,犹震荡余之耳鼓而不能去怀,因询爱而德以张学良自备之鲍
音飞机今在何处,爱而德称该机尚在西安。余又问曰:“倘攻击开始
,张学良有否挟委员长乘此机离陕他去之意乎?”彼曰:“颇有可能
。”余因作推测曰:“此殆准备中之计划欤?”又询:“张学良之正
驾驶员巴尔安在?”答:“在汉口。”余愕然曰:“然则鲍音机将由
何人驾驶耶?”曰:“将由其副驾驶员李奥那任之。”余托其邀巴尔
由汉来京见我。爱而德诚挚言曰:“我等皆愿为夫人效忠,当立电巴
尔,想彼必乐受驱策也。”因嘱其速招巴尔来。 凡上事实,皆为
余等以前绝未闻知之真相。今则危机毕露,明示其他部队哗变之时,
张学良实无保护委员长之能力。 因此余阻止进攻之决心益坚。在
委员长固公忠为国,不计个人生命之安危,亟盼挞伐之实现,余则未
愿作如是想委员长致余函之内容,余亦未告军事长官;盖深知此函立
意之宣露,更将影响彼等之心理,益艰余之处境。余知轰炸西安必置
委员长于死地。为中国计,此时万不能无委员长以为领导;委员长生
还之价值,实较其殉国尤为重大;此为余始终坚持之信念,故愿决死
为和平奋斗,以期其成。因此余决意立赴西安。此时虽张学良在城内
无甚部队,其在城外之兵数亦甚寥落,明知事态异常险恶,然余亦不
愿多加考虑矣。 已而避免武力以求和平解决之希望,又微露其一
线光芒;盖是晚接端纳来电,称已抵西安,向委员长及张学良转达我
电话中之意见,今西安将领已欢迎子文与顾祝同之入陕矣。于是余以
和平方式营救委员长出险之主张,始得第一步事实之佐证。然此后数
日,焦虑奔忙,困惫更甚。因潼关以西之军事,业已发动,虽幸飞机
为雪所阻,不能超越华山而向西安轰炸,然洛阳与群山间沿路各处,
被轰炸者已不胜数,又安能保证群机之无冒雪西飞径向西安投炸者也
!后得端纳来电,称委员长已遣蒋鼎文主任飞京,携其亲笔致军政部
长函。不料政府中人闻讯,声称彼等不独不愿与西安作谈判,且亦不
愿在委员长离陕前,接受任何命令,盖此书即出委员长手,又安能确
证其为出于委员长之本意者诸公竟测其领袖将屈服于劫持之下,宁不
可异?余因直告之,并欢曰:“诸公与彼共事多年,竟未能了解其真
性格至此耶!”二日后,蒋鼎文果来,彼等闻其面述委员长令,始服
从无间言。蒋鼎文并恳切劝告,勿任南京、西安间之裂痕日见加深,
谩骂之无线电广播及恶意之报纸论文,皆以中止为佳。同时其他方面
阻止冲突之努力,亦在进行中。孙科、王宠惠等诸先生访余,拟商请
阎锡山主任出面调停,营救委员长出陕,因决定由党政领袖联名电阎
此电亦经拟妥发出。 巴尔由汉来,余即与研究张学良是否有挟委
员长同乘飞机出陕他往之可能。余昔日飞行曾深入西北边省,故详知
彼间地形崎岖人烟寥落,难觅飞机着陆场地之情况;余更预料凡有中
央军驻守之机场,必为张学良所不敢去者,则其目的地点当在共产军
阵线之后,或者即在新疆,余问巴尔“倘鲍音飞机满载其携带油量,
足敷飞往新疆之用否?”巴尔答曰:“可。”又问:“张学良曾提及
乘飞机往新疆否?”巴尔答曰:“曾言之。”余因与之再研究地图,
倘张迫于环境,须乘机出陕他去时,张挟委员长至何处最为可能。余
并告以张学良若真挟吾夫他飞,余必跟踪往探;故余愿深知何机所携
油量,足达鲍音机满载后中途不再添油而可往返之地点。巴尔答曰:
“德格拉斯机如只有夫人一人乘坐,舱中储油,足应长途之用。”余
因嘱其留待后命,倘余不能阻止进攻西安,乃有飞行之必要也。
委员长被禁后一星期,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六,)余电告端纳,子文
决入陕;后因阻力横生,余又去电取消前讯:一小时后,再电告其最
后成行。盖子文力排群议,最后请以私人资格前往。我等主张:政府
虽不能与叛变者直接谈判以自贬威信,亦应准许我等作劝导叛变者之
工作。故子文行后,政府令各报登载,充分说明子文此行,纯为私人
资格之意义。 及十二月二十日晨,停止进攻之期限已届,余力争
展限三日,决偕子文同机入陕,神经兴奋,几不能持。行前最后一瞬
间,政府中高级长官群集余所,坚请暂留。亦有谓余若留京,尚可于
委员长未离西安以前,劝止中央军之进攻者;余乃自动与彼等约,倘
子文去后,三日内不能返京,则不得再阻余飞西安,同时接张学良来
电告余,倘不能阻止进攻,切勿往陕。盖彼亦无力护余矣。 次日
晨,得子文二电:一告委员长平安,一告端纳即日飞京。然是日端纳
未抵京唯由洛阳来电话,据称坐机在黄河岸被迫降落,将于二十一日
(星期一)来京。余复接子文电,亦称将于是日到京。星期一下午,
端纳、子文先后到达,各述闻见。余坚持明晨必偕彼等同机返陕。端
纳云:“张确有计划,拟于进攻开始后挟委员长乘机离陕他行。”余
闻言,自觉能想像张之心理如见其面,因此益自信,倘能与张当面商
谈,必能以余信心感其迷瞢。当时余对西安事变已具一种感想:譬之
造屋,端纳既奠其基,子文已树柱壁,至上梁盖顶完成之工作,实为
余无可旁贷之责任矣。 时蒋鼎文亦已出陕来京,余念委员长或需
军官如彼者为代表,请彼与戴笠偕行。且对西安表示中央之信义,决
不一去不回,稍示怯懦之意。然鼎文夫人方喜其夫得离危城,故力请
偕行,坚持不让其夫独冒此险。翌晨,余在机场恳切劝之曰:“余非
强蒋主任为余所不愿为者,余一妇人,所冒危险实较汝夫更大。汝夫
为军人,其生命本已贡献于国家,汝为一高级军官之夫人,应鼓励而
安慰之,此方是汝之本分。”鼎文夫人乃默许余言,慨然允诺,不复
悲戚。孔夫人在侧,亦以温言慰之,携之侧立。余等即登机行矣。人
或有称余此行为勇敢者,然余自念,所作所为并无异人处,二万万中
国妇人处余地位,皆必取同样步骤。鼎文夫人经余说明后,竟不坚持
同行,而肯为国家利益牺牲其丈夫之安全,即其一例。余登机前,已
熟闻各方危机之警告,即余本身,亦详悉西安城中军队之性质。但余
启行时,神志清明,镇定坚决,绝无怯意。然冒险而入叛军统制之区
域,能了解此危机之巨大者,当时固无人较余更深切也。 一星期
来,今日独异常晴朗。然机抵洛阳上空,俯视机场,轰炸机罗列待发
,心坎突增阴影。余下机与该地中央驻军及空军将领面谈后,即登机
,坚嘱洛阳空军司令,未得委员长命令,切勿派机飞近西安。及机启
飞,余渐感悬悬,不识前途如何。时飞机正在盖雪群山中遵铁路线前
进;过华山,远望如晶莹之冰山,闪烁作光;最后见平原,知近西安
矣。端纳于白色山丛中遥指一方形城邑告余曰:“彼处即为临潼,委
员长被劫处也。”此时余万念猬集,枨触若狂。俄顷,余等似已盘旋
于西安及飞机场之上空。余于飞机着陆前,出手枪授端纳,坚请彼如
遇军队哗噪无法控制时,即以此杀我,万勿迟疑。余复筹划,面对劫
持我丈夫者,应取若何态度;盖余深知成败契机,全在于此瞬息之间
。最后决定余对彼等之态度,即使彼等行动暴戾,而余必须强为自制
,勉持常态,只有动以言辞,以达余来西安营救委员长之唯一目的。
飞机盘旋机场上空,乃未见机场中有迎候之车辆,只有三两守兵
木立于其间。继思我等启行时所发之电报或未送达西安,因此折飞西
安城上环绕数匝,引起城中注意。俄顷间,乃见车辆续续向机场来矣
。 机方止,张学良首登机来迎,其状甚憔悴,局促有愧色。
余仍以常态与之寒暄。离机时,乃以不经意之语气,请其勿令部下搜
查我行装,盖惧紊乱不易整理耳。彼即悚然曰:“夫人何言,余安敢
出此!”时杨虎城亦踵至,余坦然与握手,似偶然过访之常客。杨状
甚窘,但见余镇定,又显觉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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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3-07-31, 14:42 #1
[白锦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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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街道间,初未见意想中之紧张。及抵张宅,彼即问
余是否欲立见委员长。余请先得杯茗,盖欲示意,余信彼为君子,愿
以安全寄彼掌握间。此时余忆在京时,曾有人戒余。 倘赴西安,
不独不能晤委员长,且将被囚作质,丧尽尊严。余固知张之为人,不
至如此,今更得证明矣。时委员长尚未知余至,余不愿其延候焦急,
故戒勿通报。委员长被禁处离张宅只一箭之遥,禁卫森严,且多携机
关枪者,盘旋于四周。 余入吾夫室时,彼惊呼曰:“余妻真来耶
?君入虎穴矣!” 言既,愀然摇首,泪滑潸下。余强抑感情,持
常态言曰:“我来视君耳。”盖余知此时当努力减低情绪之紧张。时
吾夫以背脊受伤,方卧床,面甚憔悴,因先加看护,缓言其他,使得
少些舒适。此时目睹吾夫,负伤床第,回忆遇劫当时,黑夜攀登山巅
,手足为荆棘与山石刺破,遍体鳞伤之状况,余实情不自禁,对于事
变负责者不能不深加痛恨矣。 吾夫言曰:“余虽屡嘱君千万勿来
西安,然余深感无法相阻也。今晨余展圣经,适阅及:‘耶和华今将
有新作为,将令女子护卫男子’句,今君果来此。”我夫历述被劫之
经过,并称在劫持中,决不作任何承诺,因要求我勿以签订某种文件
相劝。余告之曰:“余本视国家福利重于吾夫之安全,幸勿虑我有强
劝吾夫屈服之举。”吾夫屡言,苟利国家,愿以身殉。 余告以自
彼被困之后,全国民众,忧疑惶急,向所未见;即平日反对其政策者
,亦抱同感,祈祷其出险者,遍布全球;稚龄学童,号哭如丧考妣;
兵士闻其不讳之误传,竟有自杀者。 因劝之曰:“此后君不应轻
言殉国矣。君之责任乃在完成革命以救国,君更应宝贵君之生命,愿
君自慰,上帝常伴我等。余此来,分君苦厄:上帝愿余死,死无悔;
若愿余生,亦当保此生命,与吾夫共为国家努力也。”余复告以感觉
劫持彼者已萌悔祸之意,倘处理得宜,或可立即解决。我等目前应自
制,应忍耐。吾夫述十二日晨经过情形时,感情冲动不能自持,余即
温慰之。出圣诗就其榻伴诵读者有顷,始见其渐入睡乡。 余今又
来西安矣。西安本为我中华民族产生地之摇篮,今岂将变成其棺木欤
!倘委员长不获生还,中国之分裂与灭亡立见,此后不幸之变化未易
测也。若幸而脱险,则国家之团结益固,可怖之祸乱或将蜕变而为国
家之大庆。余之心头似嘤鸣“祸中得福”之颂辞,余深信之然到此关
头,需具信心与智慧,偶一错失,立入死亡之陷阱。我等处境实遭大
难,四周军队皆整装待发,叛军之后,复有共军,此又为委员长多年
剿讨之寇雠也。凡此各方,皆屏息以待,立可爆发。而中国境外,复
有各国静观此间之结果。所谓东北军者,人数众多,军械精良,其作
战之计划,即以后方之共军为其唯一之后盾;万一战事发动之日,即
共党重生其活力之时,则其影响将如电流之疾走,酿成空前之内战,
召致不可预期之浩劫。 而虎视眈眈之帝国主义者,正悬盼中国内
战之暴发,俾得借口以大规模之侵略,完成其统制中国之迷梦,则此
种现象之造成,自将引起彼方无限制之干涉。凡上述之危状,皆为日
来缠绕我心坎之魇影,自闻军事长官坚决主战之论调后,未能一日忘
怀者也。 余见委员长后,再召张来见;彼或因余未加斥责,显有
快慰状。余立以镇静诚挚之态度与之面谈,告以彼等自谓此举得全国
民众之拥护,实属错觉;今大错已成,若何补救,实为当前唯一问题
。并语之曰:“汝若向余问以后之方针,余可以诚意告汝,尔等欲恃
武力以强迫委员长作任何事,皆无成功之希望。”张曰:“夫人如在
此,决不致发生此种不幸之事。” 此语殊出余意外,骇然久之。
张续曰:“我等劫持委员长,自知不当;唯我自信,我等所欲为者,
确为造福国家之计划。然委员长坚拒不愿与我等语,自被禁后,怒气
不可遏,闭口不愿发一言。深愿夫人婉劝委员长暂息怒气;并望转告
我等实一无要求,不要钱,不要地盘,即签署任何文件亦非我等所希
望。”余表示深信其言之由衷,不然,则彼等行径又何异于旧时军阀
。唯目前欲示世人以无他,应放弃胁迫态度,立即恢复委员长之自由
。因复语张曰:“尔性太急切,且易冲动。 尔当知世上有许多事
,皆非躁急之举动可以成功者,唯步骤一致渐进之行动,乃可得真正
之进步;换言之,即全国人民程度进至适当之水平线后,仍将感效果
之迟缓。然余之经验告余,躁急者百分之力量,只能得一分之收获;
而徒求快意一时之举动,决不能致中国于富强,惟坚忍卓绝之苦干,
始能得理想中之成功。”张闻言颇感动,诚挚言曰:“夫人,余已觉
悟此举之不当,决不愿托辞掩饰。唯自信动机确系纯洁。 倘此次
夫人能一如往昔偕委员长同来者,余敢断言,决不致发生此不幸之事
变。今余屡欲向委员长有所申述,彼辄禁我启齿,厉声呵斥,奈何!
”余曰:“汝仍未能了解委员长也。彼所斥责者,每为其寄有厚望之
人;倘对汝鄙为弃材,财决不再费如许精神对汝斥责矣。汝每称事委
员长如事父,彼信汝此言之诚,故不假颜色。”张应曰:“夫人应信
我敬戴夫人之诚,即余部将亦一致敬戴夫人。委员长被禁后,彼等搜
索其文件,得夫人致委员长函二通,拜诵之余,益感夫人之伟大。盖
此二函中,夫人为民众求福利之至诚毕露,故深信夫人此来必可调整
现局,使委员长早日离陕,余及余部将实同具此种信念我等希望委员
长安全离陕之热情初不后人,盖我等不独不愿阻碍其政治上之工作,
且一致推崇彼为我等唯一之领袖。 今但求向委员长面陈款曲,一
切皆无问题,深信夫人必能助我了此危局。”余骇问所称二函究竟何
指。张曰:“一为请筹援绥经费与补充空军事宜;在另一函中,夫人
缕述救国感想,实足动人。夫人告委员长,有‘深感我二人共同救国
之事业,未能尽责之处甚多,此后当加倍努力一方面不负人民付托之
重任,一方面不背我二人结婚时为民服务之誓言’之语。我等读此二
函,实感动万状。”余即乘机向彼劝导:“汝当更忆及函中之又一语
,即谓我等救国之努力,乃随时默祷圣灵之启导,始能免于错误。汝
若诚意欲有所建树,亦应随时祈求圣灵之向导也。”盖彼此次举动,
不独扰乱秩序,自坠人格,且身为军人,竟甘超越轨范、毁灭纲纪如
此之甚。更可痛者,数年来辛苦经营之统一幸告完成,正足增进中国
之信誉,造成万世之福利,今竟为彼等毁其垂成于一旦。余复令追忆
彼欧游初返时余向彼告诫之言。余当时之言曰:“活动能力之强盛,
若不能纳之轨范,危险实大。”曾嘱彼处事要随时谨慎。 至彼称
无伤害委员长之意,余又告之曰:“十二日事变发生之晨,枪声四起
,委员长未衣棉衣,备受严寒之侵袭,且流弹飞舞于四周,若未获上
天之默佑,彼不饮弹而亡,亦将罹肺炎而死矣。然而已过者今勿再提
,目前应讨论者,如何可使此事件迅速结束;盖委员长留此间愈久,
国家之损失亦愈大。汝意以为如何方可收拾此危局?”余复述前言,
促其速自悔悟,力图善后。张屡颔其首,并言彼个人亟愿立即恢复委
员长之自由,唯此事关系者甚众,不得不征求彼等之同意。余因促之
曰:“然则速将余意转告彼等。倘彼等欲与余面晤者,可遣之来见;
凡委员长所不愿见者,余皆愿代见之。余留此候汝复音。”我等谈话
至此告一段落,时夜已深矣。 余坐候至十一时,张尚未至,以电
话询其行踪,据答称,彼尚在开会。因留语,散会后嘱其来我所。及
清晨二时,仍不至;复以电话询,越数分钟,始至,目光疲倦,为状
惫甚。 彼言散会过迟,料我已入睡,不愿扰我,故未来。余急问
:“彼等何言?”张曰:“杨及其部将不愿释委员长回京。彼等言,
子丈与夫人与我交谊甚厚,我固可自保生命,彼等将奈何?彼等责我
使其牵入漩涡,并称所提之条件无一承诺,遽释委员长,岂非益陷绝
境?明日将再开会。”余见其疲惫不支,知多谈无益,因曰:“已将
三时矣,明日可继续再谈,汝当去休息。” 此后数日,令人焦悚
之问题益多。盖疑惧之军官,因急欲保证其本身之安全,随时有囚禁
我等之可能。因此人抱不安,空气益呈沉默之紧张,剧变之发生,固
意中事即屋外监视之卫兵,似亦受此种心理之影响,盖当子文与余往
来各室,与诸人会晤时,彼等咸现探询究竟之目光。余与子文唯一可
以暂弛神经之法,为散步于积雪之前院中。院中各处皆有荷轻机关枪
之守兵,日夜巡逻,以防外人之擅入;而院墙之外,更有大队之守兵
,以防委员长之出走。仰首上瞩,天宇清朗,白日行空,此昭昭之青
天白日,殆为此间唯一具有光明之物象。余二人绕院行,周而复始,
守兵皆作怪异状,不辨我等有无用意;及闻我等发笑声,骇怪益甚,
殊不知我等故意纵笑,以减去紧张空气之压迫也。 是日,子文正
往来各将领间,作多方面之接洽。各方说辞纷至叠来,所谓“最后要
求、”“最后论据”竟层出不穷,说服其一,第二第三乃至十余种之
“最后”与“不可能”者接踵而来。然就西安军人之心理观察之,盖
皆惧遭国法谴责之闪避行为耳。我等此来实已造成彼等内部之分裂端
纳入陕,张学良即招群疑;自子文及余与彼谈话后张坚主立释委员长
,西安将领竟目彼为“我方之一分子”矣,于是欲将彼与我等一网打
尽之危机益迫。此所以各将领每次开会议决之办法,散会之后,突起
疑团,于下次开会之时又全盘推翻,坐致一无成就。怀疑顾虑,笼罩
一切,似已无止境可寻。余告委员长曰:“此中央军日迫西安之故也
。”然此时之委员长,对于事件之开展,已不感关切,彼厌见周旋,
厌闻辩难,尤厌倦于周遭疑虑之空气,出陕与否已不在彼顾虑之中。
曾语余曰:“事态既继续如此,余决不作脱险之妄想,望吾妻亦不枉
作匪夷所思矣。”然余深知在此重要关头,惟忍耐与自制为成功之要
素;我等当使叛变诸将领深信我言之诚挚,彼等若能悔祸,我可劝委
员长呈请中央不究其既往,决不兴师讨伐,以造成内战之危机。
我等此次到陕,尚未闻赤祸之威胁,有如外间所传之甚。 曾有人
向我等申述,共党无劫持委员长之意,且主张立即恢复其自由。然我
辈不能健忘彼等过去残酷之行动,今虽一时沉默,仍未减其威胁之危
险性。更有人告我等,彼等早已放弃其昔日之政策与行动,然我亦不
愿信此无稽之谈也。我等不唯自警,且警戒西安人士,告其勿中彼等
之诡计也。 余全日出入室中,每有新转变,辄报告委员长。某次
,余正与委员长谈话时,余之侍媪忽牵余入邻室,耳语余曰:“夫人
,出言务请谨慎,窗外守兵正在门隙窃听,幸余及时阻止之。”余问
如何阻止之,彼曰:“余瞪视之并告之曰:‘尔必听有趣新闻,余愿
伴汝同听之。’因是坚留不肯远离,彼始悻悻去。” 时张学良正
竭力解劝疑惧中之各将领并介绍一参加西安组织中之有力分子来见,
谓此人在西安组织中甚明大体,而为委员长所不愿见者。余与此人长
谈二小时,且任其纵谈一切。彼详述整个中国革命问题,追溯彼等怀
抱之烦闷,以及彼等并未参加西安事变,与如何酿成劫持委员长之经
过。余注意静听,察其言辞中,反复申述一语并不厌赘,其言曰:“
国事如今日,舍委员长外,实无第二人可为全国领袖者。”述其对于
国防上所抱之杞忧,亦喟然曰:“我等并非不信委员长救国之真诚,
惟恨其不能迅速耳。”余俟其言竟,然后温语慰之曰:“青年人血气
方刚,每病躁急。中国为一古国,面积之大,人口之众,领袖者欲求
成功,理当作合理之进步,安可求快意于一时。更有进者,领袖之实
行其理想,决不能超越群众之前而置群众于不顾,尤当置意于经济问
题之重要。”彼言经济实为国防最重要之部分。余复言:“汝等若真
信委员长为全国之领袖,即当遵从其所主张之政策;不然,则混乱扰
攘,国家与民族更受巨大之损失。若欲达同一目的,固可遵由不同之
路线;然既择定一途,即当坚持不舍。不负责任与不重程序漫无计划
之行动,必无达到目的之一日。我人对领袖既信任其有达此目的之诚
意与能力,则唯一之道,即矢我等忠诚,步其后尘而迈进。”彼又言
,此次兵变实出意外。余又告之曰:“如此小规模之政变,彼等尚无
力阻止其流血与暴行,又安能自信其有主持国家大政之能力耶?”彼
又言,彼等崇敬委员长十年如一日,未改初衷;奈委员长始终不愿听
彼等陈述之意见何,谈话结果,彼允劝告杨虎城早日恢复委员长之自
由,并约次日再见。 次日,余又见彼,嘱其转告各方,反对政府
实为不智,并历数最近十年来称兵作乱者皆无幸免之史实。倘彼等果
有为国为民服务之诚意,必在政府领导下共同努力,方是正道。今日
此等举动,徒增加人民之痛苦与彼等个人之罪戾,应及早悔悟。我等
皆为黄帝裔胄,断不应自相残杀,凡内政问题,皆应在政治上求解决
,不应擅用武力,此为委员长一贯之主张。 即对共产党亦抱此宽
大之怀,故常派飞机向共产党散发传单,劝告彼等,如能悔过自新,
作安分之良民,决不究其既往,一念从善,即可为中国造福。共产党
所到之处,我人民不唯不能得到任何益处,而且只受其害,即共产党
本身实亦无丝毫利益可言,盖彼等自身既奔波而成为流寇,乃复浪费
国家实力,阻碍国防与建设之发展,究竟所为何事。国难如今日,民
族运动者如为真正之爱国者,应即放弃其不能实行之政策,各尽其在
中央领导之下诚意协作之任务。 圣诞夜转瞬至矣,是日一日间之
前后形势,希望固迭生,而失望亦踵至。余告张学良,圣诞日为停战
限期之最后一日,如今日不能释委员长回京,则中央军必开始进攻。
我等固死,汝亦不能独免。此外,正如孔部长在南京所言,若于此日
恢复委员长自由,不啻“赠国家以无价之圣诞礼物”也。张闻言,状
甚踌躇,唯允当勉力达我期望;但彼既无多数部队驻于城中,城门又
皆为杨部所把守,此为难耳。彼又曰:“如杨部反抗,我等固可与之
抗战;然夫人为一女子,则处境极危。 或者夫人与端纳先飞洛阳
,余再设法潜偕委员长出城,此计如得售,则大佳。余可向彼等托词
,请夫人再赴南京交涉罢战言和;一方面暗中将委员长化装载以汽车
,混出城门,径赴东北军所驻营内,再派车送赴洛阳与夫人会合。”
彼并以此计告子文,谓最后办法,只可如此。子文亦以为一切计划失
败后,不妨留此作最后之尝试。然余坚持反对,不独委员长背伤不能
受汽车长途之颠簸,且如此鬼祟行藏,亦决非委员长所愿为。余曰:
“委员长决不肯化装,倘彼不能公开乘飞机离陕,余必同留此殉难,
决不愿离此一步也。倘彼因中央军开始攻击而殉国,余决不愿独生也
。”余知张及子文咸憾余不屈不挠固执之态度,不能稍为彼等移易委
员长之决心;然余已具决心,不能妥协。张将出,余又语之曰:“汝
当劝告彼等,应立即释放委员长,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皆向汝等作此要
求。 全球各处之中国人皆纷纷通电要求恢复委员长之自由,斥汝
等为卖国贼,汝等知之否?”张曰:“余知之,彼等亦有电致余,然
彼等实未知余无加害委员长之意也。” 子文与张之努力,益增沉
默中紧张之程度,正不知圣诞日将发生如何之景象;然就现状观之,
乐观成分实甚少。余频频警告彼等,停战之限期已届,余深知南京掌
军权者之感情与心理,过此限期后,大规模之进攻即行开始,无人能
挽此浩劫,尔等亦不能幸免此巨祸之临身。西安将领所惴惴者,实只
其本人之安全。余因告之曰:“尔等如真能悔祸,个人安全决无问题
;若不知悛改,任何人决不能保证尔等之将来,委员长平素之大度容
人,为尔等所深知,今日即当信任其度量。” 时张已躁急不能自
持,向彼等声称,倘彼等不即“改变旧态,”彼将自取适当断然之行
动。所可喜者,双方辩论虽甚激昂,始终绝未提及金钱与权位问题。
历来叛变军人所斤斤不能去怀之主题,此次竟未有一人置怀,由此足
见彼等此举有异于历来之叛变。民意与公论已促成自私心理之消灭,
实为中国政治进步最大之征象,足令人认此实为最后一次叛变之史实
。就事实言之,中国将领所主张之种种要求,委员长亦早有加以详讨
者;彼等读其日记及私人文件,已稔知之。委员长之性情,每有计划
,非俟其成熟,不愿告人,遇他人向其陈述意见时,或有不容异议之
见,而以对其部下为尤甚。盖彼以为服从,命令为军人唯一之天职。
委员长为主张厉行纪律之人,见其部下将领有违反军人基本信条之举
动,自将深嫉痛恨。彼所期望于部下者,为军人唯有严守命令,战死
沙场,不能擅加探讨然深蕴于委员长心底之唯一信心,则永远为求人
民之幸福,以完成真正足以代表民意之三民主义,为其努力之标的,
不惜竭全力以赴之。当其推进剿共军事之时,仍注重于招抚投诚,开
其自新之路。共党或被感动而来归,或被俘而劝服,即分送各处反省
院,衣之、食之、教育之,使了解行政上种种革新,实皆为大众求生
活之改善。此即新生活运动之所以能奠定广大之基础,而赣省农村运
动之所以有今日显著之成效者也。委员长深知欲根绝共产主义之传布
,当就其症结而取消其愚惑民众之口实;故努力整饬吏治,使旧在共
党区域中之人民在各方面皆能改善其生活之状态,以反证共党宣传之
虚伪与残暴。赣省为共党盘据中心之省分,经共党统治之后,凋敝荒
凉,数百万人民房舍为墟,室家荡荆委员长驱逐共党出境之后即开始
恢复地方之繁荣重奠人民生活之基础;先于各处成立组织,指导民众
自力更生之方法复经赣省教会之合作,成立“江西省基督教农村服务
联合会,”继复发起新生活运动,使人民得精神生活之信条,教以家
庭卫生、自力工作与合作服务,以及其他新国民应有之常识。此项运
动今已遍布全国矣。 圣诞之前夜,失望之成分仍较希望为多,直
至深夜,谈判尚无结果,于是圣诞日至矣。每至圣诞日,委员长辄与
余约;是日先致圣诞贺辞者,即得享受全日计划决定之福利。今日彼
得胜利矣,盖曙光初露,委员长即于被褥深处,呼“圣诞快乐。”余
对此寒冷清晨,颇感不怿,然仍抑此情绪,欣然应曰:“祝君圣诞快
乐。”时余不睹圣诞树,心殊怏怏;然深知在此颠危中,何来圣诞树
?圣树老人即过西安,亦将望望然去之矣。此念闪过我心头尚未消失
时,忽见室门顿启,以委员长卧室之外,监视者始终看守,无论昼夜
,不能锁门也。二仆人相随而入,每人手中各携一沉重之长物,酷似
巨大之圣诞袜。审视,果为袜唯,为“高尔夫球”置棍之长袜。先见
一袜,系一手提打字机,并系片祝余夫妻圣诞快乐;另见一袜,系一
厚暖之旅行毯,是为致委员长者,盖余夫旧有旅行毯已在兵变时遗失
矣。噫!圣诞老人竟来西安耶?而此老人竟与余等共居一屋中!彼昔
为我先父之友,现常为我家之宾,亲朋皆呼为“Gran,”或呼为
“端。”委员长仰首笑曰:“真老人至矣”此为余首次在西安闻委员
长之笑声。 圣诞阳光挟希望与快乐而俱来,然在上午,疑云仍未
去。 叛变者仍要求于释放委员长前必得其亲笔签字之令,而委员
长坚持不愿落一字,且亦不愿发一言。余为助长勇气计,开始整理行
装,希望于日落之前飞达南京。如以此作标准,则必于十一时半启行
;及至十时,结果杳然。俄十二时半过矣,张来言:“飞机已准备,
然一切仍未决定。”至一时半,我等希望已粉碎,然仍不愿放弃。有
人言曰:“我等可先飞洛阳过夜。”余急应曰:“然,余等万勿失望
,若诚挚祷告,必能达我愿望。”时诸人皆奔走往来,状甚混乱。子
文入新城访杨虎城,其他各人亦分头疏通,求解此结。然午后二时又
至矣,仆人告曰:“午饭已备。”但并无人来报消息,希望似绝,然
我等仍进餐;既饭,希望似又复生。即有人建议曰:“即四时启行,
我等亦可于日落前抵洛阳。”因此我等决定下午四时为最后关头矣。
三时响未既,见张越庭院来,身后随一工役,荷一提箱,守兵皆露惊
异状。时子文等方在各处向诸将领反复说明,即委员长在此决不能有
亲笔命令,但返京之后余信其决不咎既往,以释其疑。然迄无消息传
来,电话仍继续不断,交涉迄未完结。正焦虑间,子文忽入门,携来
喜讯,城防司令杨虎城已同意我等成行矣。张曰:“日云暮矣,曷勿
明晨径飞南京?”余呼曰:“尚欲等候耶?离此愈快愈佳!岂将等候
彼等之改变态度耶?犹欲等候彼等之恐惧与妄念,而发生变故耶?当
知今日为圣诞日。不!决不能作片刻留!应速行,毋再滞疑。”张忽
又言:“杨虽允我等行,然其部下多未知者,苟风声传播,或有不稳
;故我等虽行,仍应小心,请勿带侍媪。” 余呼曰:“岂将留彼
任变兵处置耶?我等离此后,真不知彼等若何结果。”张曰:“彼定
可安全。”余曰:“否,彼等忠于我,余决不忍令彼冒此险。当余离
京时,余曾告以此行危险万状,彼若恐惧,可不随行,然彼答余,愿
随我至任何处所。”最后解决,余以此媪交黄仁霖,始双方皆无间言
。 余告委员长可以行矣,彼言:“且暂缓行,余等行前,须与张
学良及杨虎城作临别训话以慰谕之。”因即召杨虎城;此时杨不在家
,约候半小时后始至。张告委员长,彼已决心随委员长赴京;委员长
反对甚力,称无伴行之必要,彼应留其军队所在地,并以长官资格命
其留此。张对余解释:谓彼实有赴京之义务,盖彼已向各将领表示,
愿担负此次事变全部分之责任;同时彼更欲证明此次事变,无危害委
员长之恶意及争夺个人权位之野心。余等深知此次事变确与历来不同
,事变之如此结束,在中国政治之发展史中,可谓空前所未有;张之
请求亦有其特殊之意义,足使此后拟以武力攫夺权利者,知所戒惧而
不敢轻易尝试。故余与子文赞成其意,允其同行。余更愿在此特别声
言,负责叛变之军事长官,竟急求入京,躬受国法之裁判,实为民国
以来之创举。此中央政府之所以赦宥张学良,而为若干外人所骇为不
解之真实理由也。 当杨虎城率卫队若干人来时,空气益形紧张。
彼偕张径入委员长室,立正行敬礼。委员长邀其就坐,彼等皆屹然不
敢动;余即进言,委员长尚病不能起坐,故不得不卧谈,如彼等就坐
,较易听受,乃始勉就椅坐。委员长与彼等语,余即在座速记(文详
附录。)彼等闻委员长诚挚之言,余从旁察觉彼等容态,实显现一种
非常感动与情不自禁惭愧之色。 谈话约半小时始毕,时已四时余
矣。急整装行,委员长与余偕张学良共乘一车,张径就车之前排坐;
子文、瑞纳与杨虎城另乘一车。车抵飞机场,径开至张坐机之门旁。
机已开热备用,一声怒吼,离地腾空上升,余夫与余乃向西安作愉快
之告别。是夕安抵洛阳,祝颂圣诞佳节。此日之纪念,不唯恢复委员
长与余之自由,而中国全民众解放之基,实亦肇于此乎!
(选自蒋中正、蒋宋美龄著《蒋委员长西安半月记蒋夫人西安事变回
忆录》 P1-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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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3-07-31, 14:45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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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还是那个张被蒋的人格魅力所感动所以放蒋的故事。蒋宋从故事中抹去了周和共产党,这个故事应该是写给当时的老百姓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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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3-07-31, 15:1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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