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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沧海
每当回首往事,我总感到惆怅。那不捉摸的命运,让我迷惑,让我难以理喻。当秋风瑟瑟、春雨滴滴的时候,那旧梦如烟似水,飘飘渺渺不绝于眼前,时时勾起我心中的思念。
一 研究生毕业后,我的心中有两个目标:一是找女朋友成家,二是在工作中做出成绩立业。成家立业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所考虑的大事。古人说,三十而立。我今年25,还有五年奋斗时间。我的打算是,第一步先找女朋友。工作上,则不着急,看情况尽量多做点事。十八年寒窗苦读,该享受享受了。古人才十年寒窗。我多了八年!虽然大学、研究生这八年不算苦读,可也压抑了八年啊。 我做事喜欢按照计划。按照我的计划,大学里的宝贵时光是不能浪费来风花雪月谈恋爱的。学习是最重要的。最主要的是,我喜爱我的专业,所以不肯花时间王顾左右而寻她。再说,大学里的女生长得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还是多想想进化论吧。现在,是开禁的时候了。 我开始着手进行第一步计划。可是,眼望四周,我感到我的算盘打错了。工作了,周围再没有那么多适龄的女孩子。我的工作单位是一个医学研究所,总共就一百来人。我们肿瘤研究室有8个人,其中一半人还在卫生防疫站那边。科室里只有林芳比我大一岁,也快结婚了。 我们科室对外没什么交流,上班就在四个人里打转。如果跟医院有联系,事情还好办。医院里漂亮医生护士不少,趁机捞一个也不是不可能。可惜,我们主任偏偏不会利用这大好条件,给我制造机会。 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桃花运。没办法,只好让人介绍了。在这个城市,除了我的家人和我父亲的亲戚,我几乎不认识什么人。可是,介绍对象真是尴尬。介绍的女的,还不如大学里女生呢。大学里女生,虽然是: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那毕竟还是白白的雪啊。介绍的却是:八月撒哈拉,无花只有烦,都是大学里别人挑了剩下来的,全是沙子。我真是后悔啊。 又和白蕾分手了。我心中一片索然。我已记不清这是第几个介绍的对象了。介绍人追问我原因。我说相处象白开水,找不到感觉。我真是不了解爱情。见面后,我本不想和白蕾继续谈。可介绍人说,只有相处才能产生感情。我想想也有道理。相处的日子,我试图使自己产生感情。可人的性情真是难以违拗。白蕾是无辜的。但愿我没有伤到她。 我干脆宣布,介绍不需要本科以上学历,大专、中专即可。不拘一格降人材,我要大胆起用长得还过得去的人。我心里认为,其实高中毕业就可以,我的知识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了。这叫做取长补短。郎才女貌者,郎有才,女有貌也。 别人问我介绍对象有什么要求?我说,身高1米58到1米64,体重50公斤,长相中上,文化中专以上。我的这个标准是有根据的。我身高1米70,1米58正好到我眼睛,这样她的额头正好到我嘴巴。如果我想亲额头,不用弯腰,非常方便。亲脸、亲嘴只要略微俯身即可。超过1米64,我有自知之明,是不会看上我的。一般在我说这个高度的女孩子,体重大约50公斤。我正好可以抱得动。重了,肯定是太胖。长相,不能太漂亮。那样没安全感。更不能太丑。文化,我想说高中以上,但不好意思说。其实中专和高中是一样的。至于性格什么的,只有在接触中了解了。家庭,我根本不考虑。 每天上班下班,生活两点一线。这是我父亲的老家,一个气候炎热的南方城市。我家住在郊区,下班后去哪里也不方便,碰不见什么让人兴奋的人。我感到如同生活在人群的荒漠中,周围似乎都是些不相干的人。 我上班没什么事,主任只是让我看资料。我工作快一年了,每天除了看资料,没别的事。主任手上有两个课题,可他总也不开始做,每天忙于琐事。我之所以大学里没有谈恋爱,就是因为我的课余时间都花在阅读上了。可是现在,书也白读了。每次跟主任提起这事,顺便跟他提起医院。主任总是说:“江浩啊,想做事是好的。别着急。你还怕没事做?只怕以后你想做也做不完呢。”我只有耐心等待。等到现在,也没有等到想做也做不完。 上班无聊之至,作打油诗一首: 混, 活着, 不知道, 为了什么? 好无聊透顶, 因为没有老婆。 看路上行人匆匆, 暗想老婆会是哪个。 想来想去还是没头绪, 生活一日日难道这样过? 主任看见头几行,对老曹说:“你看看,江浩怎么是混日子?” 星期天,我来到郊外。穿过田野,走过翠绿的青草地,前面是林木茂密的小山。太阳挂在林梢。微风扑面。晨间的空气中飘着清新的芳草味。小鸟在树上婉转地鸣唱。小溪里清水哗哗地流淌。路边的小草向我微笑。大自然真是美妙!我忘掉烦恼,心中充满了欢悦。草地上有许多小青蛙,蹦蹦跳跳。草叶湿露露的,很快就打湿了我的鞋。我捉小青蛙。小青蛙瞪着鼓鼓的眼睛,不情愿呆在我手里。我又把青蛙放掉。这些可爱的小生命真是充满了活力。 这天,我乘车去一个小镇。上汽车的时候,一个女孩子说我挤着她了。这种非弹性碰撞不注意的时候时常会发生,尤其是公共汽车门口。我没说什么。换乘另一辆汽车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刚才那个女孩子也跟着走上车来。由于没有其它座位,她径直走到我旁边坐了下来。我悄悄打量她。她很瘦,脸很好看。 我为刚才的拥挤道歉。她见我并无恶意,同我交谈起来。这是一个从乡下来城里谋生的姑娘。家住在海边一个小渔村里。她母亲本是城里居民,上山下乡时来到农村。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她草草地在农村扎了根,结了婚,后来再也回不了城。姑娘父亲是个渔民,常年打渔在外。小姑娘只身进城,在茶叶厂干活。可茶厂经营不好,倒闭了,还扣了她们几个月的工资未发。她此时正是回家。 命运真是奇妙。她母亲的选择使她成了一个农村姑娘,还要到城市里艰难地谋生。她说,老板想让她当“小秘书”,她才不干呢。 她问我,“你知道小秘书是什么意思吗?” 我说,“知道,小秘书就是情妇。那么,你为什么不愿意呢?” 她白了我一眼,“你愿意?” 我说,“你做我的秘书吧,大秘书,正处级干部。” “你呢?你是什么干部?” “我是正实习研究员级,大概是22级,比正处级只高几级。” 她夸张地说,“哇,22级。人说七品芝麻官。你22品,那要用放大镜才能看见。” 我严肃地更正说,“不是22品,是22级。” “那反正差不多。” 下车的时候,我们已经很熟了。我来此地并没有明确的目的,没想到碰到这么有趣的人。女孩子还要转车,我们就告别了。剩下的时间,我站在长桥上,远望辽阔的河川,脑子里都是女孩子调皮的面容和奔波的身影。 从这以后,我改乘公交车上班。我爸拼命反对,说我浪费钱。我寻找非弹性碰撞的机会。可是,寻了一个多月,再也没碰到合适的目标。这个城市的人长得差强人意。我最终只好放弃。再说,我自己也是小气鬼。还是骑自行车吧。 难啊难!茫茫人海,我的爱在哪里? 上班实在闲得无聊,我有时会到生化室去。生化室的小芹是个美丽的姑娘。她周围总是笑声不断、精彩纷呈,热烈的气氛使人心里暖融融的。她刚结婚不久。她丈夫长得帅气、有风度。 生化室的快活有趣大大弥补了上班的乏味。每天最开心的就是看见小芹美丽的面庞,听见小芹愉快的笑声。我深深为她所吸引。我羡慕小芹的丈夫。如果给我介绍的能有小芹的万分之一,我也满足了。我知道我只是想想而已。小芹这样的姑娘,哪里还需要介绍? 主任不让我老去生化室,说是耽误工作。那本《肿瘤学》我已看了二十遍了。我只好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发呆,写些混啊混的歪诗,或是在稿纸上涂鸦我想有个家等等的胡话。 星期天我去小芹家。她的房间里仍是新房的布置。墙上挂着大幅的婚莎照。我看着墙上的照片。小芹是所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她的美丽是无可比拟的。高高的个子(身高1米70,看上去比我还高),笑笑的面容,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喜欢她。如果她去当演员,一定会成为明星的。她是我们前所长的女儿,命运让她去搞科研,没有人尽其才。 小芹与她丈夫的父母住在一起。因我发现生化室的收录机只是某点接触不好,而使它重新发出了声响,小芹让我把她婆婆家的旧收录机和旧电视也摆弄好。我知道我修理电器的水平仅限于修理接触不好,但有这么个亲近小芹的机会,我当然不能放过。我说,“没问题,修理电器其实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旧收录机果然还是接触不好。真是上帝保佑。判断接触不好,你只要先看看有没有线断了,然后就乱碰各个部件,突然碰到哪里收录机声音就响了,就是哪里接触不好。找到接触不好的地方很快,固定接触不好费了我一些时间。 那旧电视机就麻烦了。它有声音有图象,可是图象是歪的斜道道。我最怕这样的毛病。我只会由死治活,不会治半死不活。肯定是某个元件坏了。我装模作样地乱敲了所有的部件,那图象还是老样子。 我不能就此投降。我说,“我的螺丝刀太大了,无法打开这里面。” 小芹说,“何达,去借一把小螺丝刀来。” 小芹的丈夫立刻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何达回来了,说,“我没借到,我买了一把。” 我差点晕过去。 我又瞎捣鼓了一阵,心里想着怎么下台。小芹也看出来我黔驴技穷。 小芹笑着说,“我怎么看你水平不过如此?” 我只好说,“修理电器非我专业,水平如此可以原谅。” 小芹宽怀地说,“好了好了,下次不要吹牛了。下去吃饭吧。看你修得满头大汗。” 小芹真是善解人意。 午饭相当丰盛。看来小芹真把我当个人物。我不禁多喝了点酒,以至于回去的路上兴奋过度,摔了一跤,竟把手摔破了。 象我这样的年龄、处在我这样的状态,爱上小芹不应奇怪。我上班时脑子里想的都是她。一见到她,我眼前一亮、整个人都来了精神。可是,她已有令人尊敬的丈夫。他是那么的沉稳。我可不愿意做少年维特。 我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上帝,让我找到象小芹这样的姑娘吧。上帝他老人家太忙,顾不上处理我的问题。 二 日子平淡地流逝。上班、下班,毫无生气地进行着。我家住得远,很多时间耗费在路上。看着路上嘈杂混乱的自行车流,我感到我的青春将这样耗费掉了。 柯颖的出现是意想不到的。我完全没有准备。 那天我父亲打电话来,告诉我他的同事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叫我下班后去找他的同事。 放下电话,我心想又是一场无聊。晚上的电视又看不成了。每次都是这样,见面前满怀希望,见面后充满失望。还不如不抱希望,失望也少些。又是本科毕业,别人总不习惯我降低学历标准。做好准备去撒哈拉大沙漠,小芹那样的姑娘,我还是不要指望。 对晚上的见面,我只有一点感兴趣的。我父亲说女方是卫生防疫站的。我们科室还有四个人在防疫站那边有一个分部。我有时也去那边,只要找到了机会就去。说不定能碰见什么女孩子。中午到了,小池请客,我就在防疫站食堂吃饭,很多人都见过。没见什么漂亮的女孩子。有几个女孩子,小池说是单身,问我有没有意思?我看了说,应该说有七十分,我大学里考试都是八十分以上,我要八十分。小池笑着说,你还满色的。我说,不是我色,而是这里的女孩子太水了,稍微好一点的都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会是谁呢?我很好奇。如果是那几个女孩子中的一个,岂不是更尴尬?我极力回想那几个女孩子的长相。如果是比较漂亮的,我将说,我们见过,看来我们有缘。然后保持接触一段时间,去发现她的可爱之处。不是说:人要因为可爱才漂亮,不要因为漂亮才可爱?找女朋友毕竟是要结婚生活的,不是花瓶用来看的。如果是比较丑的呢?我将说什么? 下班时,绚丽的晚霞映照在城市西边的天空。我去食堂打饭。检测室的玉春推着自行车往外走,见我拿着饭盒,“怎么,晚上有事?” “嗯,有点事。”我敷衍地说。 “是不是约会?”玉春冲我一笑。 我不置可否地笑笑。 吃完饭,看时间还早,我坐在办公室里看报纸。 中国的美女为什么这样少?都怪古代的封建帝王们把中国人的漂亮基因给消灭了。帝王们到民间大肆收刮美女,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缤妃佳丽成千上万储于后宫,宠幸生育者甚少。只剩下丑女在民间生殖繁衍。结果中国人越来越丑。有人统计平均每个皇帝宫女五千。二十年换一个皇帝,再加上王侯将相,几乎所有的漂亮基因都锁在深宫里埋没了。可恶的自私的皇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是只追求漂亮吗?我认为不是。我只是要求顺眼罢了。这也是很高的要求吗? 我赶到约定地点的时候,我父亲的同事已经等在那儿了。 陈叔叔骑摩托车,手里拎了个大头盔。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陈叔叔说他是女方的父亲。他看上去又高又瘦、文质彬彬的。 我没有看见女孩。心中正在诧异,只听女孩父亲说,“我家就在附近。去我家坐坐吧。” 我跟着他们一起走。四周天色昏暗朦胧。陈叔叔说,“我与女孩的父亲过去是同事,现在与你父亲是同事。给你们介绍是增加个认识的机会。主要还要看你们自己的缘分。”我懵头懵脑地听着,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走。 说着话,女方家就到了。 进门时看到里屋门口坐了个中年妇女在洗衣服。她看到我们,冲我们笑一笑,没有说话。 女孩的父亲说他女儿过一会儿出来。我们喝茶聊天。我心里只想早点知道女孩是谁,说话时心不在焉。女孩父亲竟是我大学的老校友,60年代毕业,无线电专业。高级工程师,出过书。毕业后,我很少碰到校友。今天碰上个老校友,没想到。 正说着,我一侧头,一个俏丽的面容映入我的眼帘。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一边倾听我们的谈话。她穿着黑色内衣,一身秀气。她看着我,神态大方,樱桃小嘴微微地笑着。她坐的位置比我高。我直视着她。不太明亮的灯光仿佛在她身上罩出一层明亮的光环。 陈叔叔说,“这就是柯颖。” 我开始感到衣着寒沧,脸上微微发热。我只准备了参加一个令人扫兴的会面,未曾预料会碰上清纯的天使。难道介绍还会有漂亮的吗?不是说漂亮女孩在大学里都被抢光了吗?难道我的理论出现重大失误?是哪个地方出了漏洞呢?我没有一点精神准备,脑袋转不过弯来。我呆呆地发楞。直到柯颖说,“我们防疫站也有几个人是医学研究所的。” 我赶快调整我的头脑,回答道,“他们就是我们科室的。我们那边没地方,只好呆在你们防疫站。” 我想着心中的疑问,我问道,“我也去过防疫站,中午还在那边吃饭。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我中午回家吃饭。” 答案这么简单,我竟然没想到。我习惯思维地认为,单身女孩子一定是没成家,没成家就一定会象我一样中午在食堂吃饭。没想到她家住得近,中午竟回家吃饭。想女朋友想过度,让我的智力下降了。 总算在稀里糊涂之中摸清了她的基本情况。她和我妹妹是校友,学微生物的,在环境卫生科工作。一切都符合我的心意。陈叔叔很快就宣布会面结束了。 出门时,我没忘记要了她的电话号码。走了几步,我回头望望。她站在门口,婷婷玉立地微笑着。 都说神灵的显现是不可预料的。这话有道理。我祷告了多少次,上帝总算听到我的声音了。柯颖与小芹不同。小芹是一团明丽的火;柯颖是一片清静的水。我庆幸我的理论是错误的,否则我将永远找不到适龄女朋友,只好到中学生中去选拔。可我还是要搞清楚为什么她大学里没有谈朋友? 第二天是星期天。夏日的酷暑已经过去。金风送爽,蔚蓝晴朗的天空令人心旷神怡,带来无边的遐想。 我父母对我的事很关心。为我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满意的女孩高兴。我爸要我立即再去找柯颖。 马上去找她?开什么玩笑?我感到太冒失了。昨天刚认识,还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就贸然找上门去,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何况,她只给了我单位的电话号码,没给她家里的,我也不知道她在不在家。 可我爸一个劲地说碰到了就要抓紧,男孩子要主动一点。我心想他是过来人,应该比我有经验。我经不起催促,只好穿戴整齐出发了。心里却说,弄不好会砸锅。 我骑自行车走在街上。明亮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想起这个匆匆忙忙找上门的冒失劲,我心里就发慌。我父亲真是固执。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也不懂。我有心想回去。又一想,先走一走想一想,如果到她家门口,还是觉得不行,就回去。 好在我家离她家较远。路上有很多时间供我思考。 星期天街上人很多。我注意到路边的花店。鲜花店在这个城市刚刚时兴起来。对,就送她一束花吧。就说,路过此地,顺便送一束花。即便她对我没有意思,送一束花总不太过分。这样我就不太难为情了。 打定主意,我来到一家鲜花店。满屋的鲜花盛开,春意盎然。 我走进去。年轻的女老板微笑着迎上来。 我是第一次买花。对花和送花一窍不通。我只知道这种情况应该送玫瑰最合适。可是玫瑰有红、黄两种颜色,到底该挑哪种呢? 我想第一次还是含蓄点好,不要那么热烈。我挑了黄玫瑰。 女老板看我穿戴整齐,已猜出我是要送女朋友,并且是第一次送。她建议再加几种花草,使之更好看。只见她将几枝箭兰放到玫瑰后面,再用好象是鱼腥草样的植物包在外面,再加几枝满天星,扎成一束,用华丽的塑料纸一包,喷点水。我一看,绚丽极了。在塑料纸银色的背景上,上面是粉红色的箭兰,中间是鲜艳的黄玫瑰,衬托在绿色的叶子和草丛中,白色的满天星小花点缀其间。 女老板说话很好听。我高高兴兴地谢过她。看样子,这是个好兆头。 昨天去柯颖家,我迷迷糊糊的没有认真地看路,因为我没有准备去第二次。今天只有凭感觉摸索了。我一贯相信自己的感觉。 就是这家了。我抑制住紧张的心情,把花放在身后,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柯颖的母亲,即昨天洗衣服的那个中年妇女。她体态宽大,鼻子上有颗痣。 “阿姨,你好!”我有礼貌地打招呼。 柯颖的母亲一脸的惊讶,“噢,是你呀。柯颖她今天去同学那里了。她爸爸也不在家。” 我听了,心里一阵解脱。就象上课迟到,一路上都想着老师怎么批评。到学校后,却发现,因老师生病,课程取消了。我一路上都在担心见了柯颖怎么说。现在,她不在,一切全免了。 我赶忙把鲜花递上,“我路过这里。顺便送一束花。” 柯颖母亲接过花,“唉,柯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要是先打电话就好了。” 我只好说,柯颖昨天只给了我单位的电话。 然后,我不敢逗留,赶紧告辞。 来到大街上,我心情轻松了许多。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结果怎样由它去了。 第二天,我在上班。林芳在门外叫道,“江浩,电话。” 我们几个科室共用一部电话机,所以放在走廊上。林芳快结婚了,正是热恋中的女郎。电话铃一响,都是她最先跑出去。 我跑出去,拿起话筒。“喂,我是江浩。” “我是防疫站。”电话那边传来不熟悉的声音。 “防疫站哪一位?”我以为是我们科室在那边的哪一位。 “谢谢你昨天送来的花。”电话里说。 我才明白过来。一下子心花怒放。 “不用谢。只要你喜欢就行。”我紧接着说,“晚上我们去西湖公园,好吗?” 电话里迟疑了一下。我突然意识到我的动作是不是太快了。第一天见面,第二天送花,第三天就要约会。 没等我说别的,电话里却说,“好吧。” 挂上电话,我一阵风跑进办公室。 林芳问道,“刚才谁给你打电话?是个女的。是不是谈女朋友了?老实交待。” “不是。那是我表妹。”我笑嘻嘻地说。 林芳不相信地说,“表妹打电话也能把你乐成那样?” 西湖公园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地方。比起杭州西湖来,这个湖小多了,所以只能成为一个公园。湖虽小点,但景色宜人。碧波绿影,别有一番风味。 小船在湖中飘荡。晚风吹拂着。坐在柯颖身边,我看着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顺眼。柯颖的声音很好听,直如我的心脾。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味,让我舒服地陶醉其中。 柯颖家原在本省的一个中等城市里。小时候跟母亲生活。父亲在北京工作,后来才调回来到现在这个城市――本省的省会。母亲也调来了。柯颖大学毕业后也就跟着分配到这里。她有个弟弟,大学刚毕业。 柯颖结束自我介绍,“我过去的生活没什么好说的,挺平淡的。按部就班。小学、中学、大学、工作,就这样过来了。我感觉过去还是比较顺利的,没什么坷坷坎坎的。该上学时上学,该工作时工作。象所有普通人一样,只不过运气好一点。” 我也介绍自己,“我和你有些相似。我家原来在西北的一个城市。我爸调回老家,我们家都搬过来了。我毕业后也跟着分配到这里。我有个妹妹,也是大学刚毕业。” “不过,”我接着说,“我觉得我的童年很不幸。那里社会风气很坏,打架斗殴。我被迫同坏孩子打架,直到上初中。高中也觉得很苦。老师家长整天叫嚷高考,压力太大了。学习本来是一种乐趣,最后反而成了负担。幸亏我还算聪明,否则真不知道考不上怎么办。” 我缓口气说,“好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静了一会儿,我想起心里的疑问,“为什么你还需要别人介绍?你大学里没谈朋友吗?单位里没有合适的吗?” “大学里倒是有人喜欢我。可我看他们都象小孩子一样,不成熟。” 我记得我妹妹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大学里谈朋友,竟找了个校外开饭店的老板,毕业时还是吹了。难怪大学里恋爱成功率低,毕业后真正结婚的没几对。 我想起自己当时还不是觉得自己不成熟。我还给我妹妹说过这样的话,劝她大学里不要谈朋友。我说,“爱情的果子你迟早要吃的。如果不成熟的时候吃,它可能是苦涩的。”到后来,我后悔的时候,我对自己说,“等你想吃的时候,好果子已被人抢光了。你吃到的还是苦涩的。” 现在看来,上大学时,在女生中竟然有和我一样见解的,我找到知音了。不知她毕业后有没有象我那样后悔过。可能不会。因为男人是越熟越好,就象陈年老酒。女人却是鲜花,最美丽的只是她开放的那阵子。 我说,“我在大学里对女生也只是好奇,就象你说的,不成熟。要知道,我中小学从未跟女生说过一句话。上大学才开始了解女生。你看我现在成熟吗?” 柯颖打量我一眼,笑着说,“我看你额头上皱纹不少,下巴上胡子不少。好象成熟了。” 我继续我的调查,“那么,你单位里也没有合适的吗?” “单位里大部分人都结婚了。没结婚的几个,感觉着不合适。” “那么同学朋友呢?” “我在这里只有一个同学。” 看来象我这样情况的并非我一个。我单位也有那么几个未婚女孩子,感觉也不行,不来电。这个城市的文化生活缺乏,排外,很难交到朋友。我的疑问都得到解答。一切都令人满意。 柯颖说起她大学里曾在一个刊物编辑部工作过。那是一本科普刊物。我心里激动起来。我在学校里就爱看科普刊物。我的很多知识与其说是来自课本,不如说是来自广泛的阅读。 进化论是我在学校里时感兴趣的问题。达尔文提出了进化论。可他没有说明生物是怎样进化的。“自然选择,适者生存”的理论只说明生物是怎样适应环境,而不是怎样进化。进化是变得更高级,不是简单的适应。现代的随机突变理论更是令人难以信服。想想人是多么复杂的机器。怎么可能是碰运气突变出来的呢? 我与同学谈这个问题。结果毕业时,有同学给我赠言:“达尔文第二,江浩第一”。虽然有吹捧之夷,我心里还是很受用。 我问柯颖,“你说,从生物学上讲,人是从哪里来的?” “应该是进化来的。” “人可能在水中生活了很长时间。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人身上没有毛,而头上却保留了毛。真的是很奇特。其它陆地上的动物有毛可以保暖,人没有毛,即使是在南方的冬天,也受不了。说是因为穿衣服,毛才掉了。那脸上没有穿衣服,为什么也没有毛?再说,如果有毛,为什么还需要穿衣服?可是,人在水里怎么生存呢?人游泳的速度很慢,抓不到鱼。” “这是个自然之迷。” “人对这世界了解得够多了。物理定律精确得可以测量原子。宇宙飞船已飞出了太阳系。可我们却不知道人是从哪里来的。” 柯颖想了想,说,“从生物学上讲,人是从肚子里来的。” 这倒是个绝妙的回答。 湖中心有一个小岛。我们把船划过去,弃舟登岸。岛上有个小亭子,四周长满青草。 我们坐在亭子里。夜色幽深而宁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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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人说爱情是chemical,我被深深地迷住了。有生以来,我第一次真正品尝爱情的芬芳。 南方城市的这个季节是全年气候最宜人的时候。这里冬天虽不下雪,但室内没暖气,屋里屋外一样的温度,也冷。春天总是细雨连绵,正如歌里唱的“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让人感觉不到春暖花开、和风煦日。夏天就更不用说了。火辣辣的太阳永远挂在头顶。总是烈日当空,难得见到一片乌云来遮挡那过度的热情。连风都是热的。心中止不住的烦躁。 现在夏去秋来,金风送爽,让人感到那么舒心和畅快。在我的眼里。这个城市从来没有这样美丽过。以前我常抱怨城市缺乏绿色。现在我发现我常常置身于绿色的海洋中。 我爱摄影,无师自通。于是柯颖成了我的模特。大自然平淡的画面,加上柯颖的面容和身影,似乎增添一层神奇的色彩。我意识到,其实人才是最美丽的风景线。记得那首诗吗?“人面桃花相映红”。先是人面,后是桃花。 柯颖性格随和,从不与人争吵,但有主见。她细心,能注意到我没注意到的地方,想到我没想到的问题。她看问题也比较现实,不象我有点理想主义。她的脑袋没我的大,但似乎比我的好使。我常盯着她的小脑瓜发呆。 有人说,与智力有关的基因大部分在X染色体上。也就是说,儿子的智力主要来自母亲的遗传,与父亲无关。我不知道这个说法准不准。如果准的话,柯颖的儿子一定聪明。如果那也是我的儿子、、、? 我和柯颖的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单位里。 老曹问我,“江浩,听说你有女朋友了。” 一切刚刚开始,我连忙否认,“别听人瞎说。” “你看,大家都知道了,还瞒我干什么?我们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老曹扭头对林芳说“林芳,你说是不是?” 林芳表示同意,“就是。江浩,我们都知道了。防疫站的,对不对?那天我问你,你还说是你表妹。” 原来是她出卖了我。而且是第一天就发现了。女人的嗅觉的确灵敏。 林芳继续说,“你不老实交待,以后电话来了,不给你叫了。” 她果然厉害。 我只得如实招来,“其实刚认识不久。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呢。” 老曹问,“怎么认识的?我就不信,你往防疫站跑几趟就认识了。” 我说,“别人介绍的。以前没见过。” 老曹说,“好好谈吧。继续努力。省得我为你操心了。” 原来这也是她的心事。真是好心的老大姐。 林芳插嘴说,“什么时候带来让我们看看长什么样?” 我谦虚地说,“一般。” 林芳说,“有人看见你和一个女孩在街上走。那女孩好丑喔。” 我困惑地说,“是吗?上回咱两去省立医院,是不是让谁看到了?” “去你的。”林芳手一挥,一本破书飞到我身上。 转眼到了我生日这天。柯颖说要给我庆贺一下。她请我吃饭。 “祝你生日快乐!万寿无疆!”柯颖举起酒杯,笑盈盈的秋波流盼。 坐在心爱的人身边,亲耳倾听对自己的祝福,我心中甜蜜无比。 我说,“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柯颖不解地说,“不是你生日吗?” “除了我生日以外,还是什么日子?” 柯颖想了一下,回答说,“你说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停战日。” 柯颖更加不解,“怎么想起这个?” “我想看看我出生这天都发生过什么事。就这么点事。” “那又怎么样?” 我说,“人生在世,不能碌碌无为地活着。我不能当官,也不会经商。以前上学时,我想搞清进化的机制。现在到了肿瘤室工作,只好搞肿瘤了。如果能找到有效的抗癌方法,我的心愿足矣。” 柯颖听出我的意思,“还是做普通人吧。不要把自己想得那么高。一个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成功的是少数,受很多因素限制。成功者的背后不知有多少的失败者。伟大的更是少数。人只要能安安稳稳地活着,心情愉快,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 柯颖的观点我不完全赞同。可话由她嘴里说出来却仍是那么入耳。 一顿饭很快吃完了。外面的天黑了。大街灯光灿烂,空气象刚下过雨般的清新。 我们漫步在城市广场。时值深秋,一阵风吹来,柯颖不禁打了个冷颤。我立刻用臂膀轻轻拥着她。一股暖流象电一样流过我的全身。她的身体温暖、柔软、又神秘。我不知怎样描述那种感觉。柯颖静静地倚在我的臂弯里,好象什么也没感觉到。 这是我多少年梦寐以求的。我的女朋友现在真真切切的就在我的怀中。多么实在的感觉。我突然一阵激动,“我爱你”三个字随口而出。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过了几天,我问柯颖是否也爱我时,她却迟疑了一下。 “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我心里格登一下。难道她还有别的心思?还是时机不成熟? 我后悔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可我还是心有不甘,“为什么要等以后?” 柯颖见我着急,“你急什么?我也没说不爱你。给我点时间,好吗?” 我当然不能说不好。 这里有两种可能。一是她有其它心思;二是时机不成熟。我想不起别的可能性会使她那样回答。 我决定先排除第一种可能。“你在这里有同学。经常来往吗?” “有个男同学常来我家。我们是老乡。我妈挺喜欢他。” “他有可能吗?” “当然有可能了。我又没嫁给谁。”柯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话。 我一听气坏了。过了一会儿,我说,“我们所今年又分来一个大学生,是个女的。咱俩要是不成,我就去找她。” “你又看上她了?” “我为什么不能看上?我又没结婚。” 柯颖见我生气了,“你认真了?” 我赌气不吭声。 “你也不想想,我要是还有别的心思,还整天和你在一起粘糊啥?我就不怕别人说我?” 的确如此。看来是第二种可能,时机还不成熟。她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抱住柯颖。照她脸上吻了过去。柯颖身高1米60,体重49公斤。我的嘴正好到她眼睛的高度。柯颖刚开始还推开我,不久就闭上眼睛由我摆布了。我吻她的嘴唇。她的樱桃小嘴柔软而甜蜜。 我轻轻地说,“我爱你。” 柯颖突然问,“你爱我什么?” 我本想好好回答,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我爱你的山川和平原、一切及其它。” “去你的。”柯颖一脚把我踢开。 我收到一封从德国的来信,是我师兄寄来的。他在德国公派留学。他让我帮他查博士论文方面的国内资料。他还告诉我,在德国上大学免费,只要能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就行了。他愿意帮我在德国联系。他说边打工边学习太辛苦。他愿意帮我找一个能拿奖学金读博士学位的机会。他让我先学习德语。 我心里想,现在能出国的都出国了。刚分配来的大学生上班整天看外语。我本想在国内好好干,可我现在上班仍是坐冷板凳,学校里学的都快忘了。再说,国外研究条件好,我为什么不能出去? 我同柯颖商量。她倒也赞同。“你上班没什么事,水平发挥不出来。出去看看也好。学成了,无论在哪里,对自己对国家都有好处。” 柯颖停顿一下,“不过,我倒没想过要出去。听说国外也很辛苦,竞争很激烈。我有个同学一毕业就去了美国。说好了写信。到现在信也没见一封。我家里也从没有要我出去的想法。” 我父亲可是个出国迷。他认为西方的月亮也比中国圆,国外什么都好。 我说,“我也没想好。研究生毕业要工作六年才能走。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柯颖说,“我希望结婚后在国内先生活一段时间,等一切安稳了再说。不过,现在学学德语也无妨。我妈不让我晚上总出来。我们学德语,她就没什么话说了。” 柯颖在她家附近找了个业余外国语学校。晚上上课。学校教英、日、法、德、俄、西班牙、粤语等多种语言。 学德语的学生并不多。各有各的目的。大多数是想出国。老师是大学里教德语的郑老师。郑老师声音宏亮、发音清晰。老师在前面念,我们在后面读。由于人少,声音参差不齐,可以听见每个人的读声。有时候哪位发音没发准的音调传来,逗得我直想笑。 教室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窗外是漆黑的夜色。风吹着树叶在窗口摇曳。我们沉浸在名词的阴性阳性变格动词分词时态当中。 德国刚刚统一,又一次成为欧洲的巨人。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到了春雨霏霏的季节。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雨伞构成了城市新的风景。我和柯颖共用一把伞。我唱起了《在雨中》这首歌。 “你说人生艳丽,我没有异议、、、、、” 柯颖笑着听我唱完,然后告诉我她被借调到卫生厅调查农村卫生工作,要随工作组一起下乡。 我说,“这种事怎么让女孩子去做?应该是老头老太太的事。” 柯颖说,“美屏、陈岳、小杭,他们都去。”她说的都是他们科室里的年轻人。 “他们都结婚了。只有你纯洁。” 柯颖撇撇嘴,“得了吧。其实我也想出去走走。我不象你,跑了大半个中国。我还没出过省呢。这次大家一起去,不是挺好的?” “要去多久?” “好几个地方。可能要一个月。” “那?语课怎么办?” “你先去上。等我回来,帮我补上。” 我只好说,“Alles Gute(一切顺利)。” 柯颖走了。 我心里总有好象是担心的感觉,但我也不明白担心什么。这大概就是牵挂吧。我不再是不快乐的单身汉。我的心已分成两半,另一半被柯颖带走了。 我安慰自己,刚刚分手,何至于如此。 柯颖有信寄来,报告她的行程和观感。我晚上照旧去上课。心里空荡荡的。上课也没有那么有趣了。 飘忽的春雨滴滴嗒嗒,仿佛更增添了扯不断的思愁,诉说数不尽的相思。 晚上,雨停了。朦胧的月亮挂在潮湿的雾朦朦的天空中。我看着月亮。柯颖知道我在想她吗?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 望断天涯路 我望着天涯路。明知她不会出现,可还是希望她突然出现,给我一个意外的惊喜。 我拿出一本书来读,却读不进去。我干脆把书放下。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想,想柯颖。 柯颖来信说,她们每天忙碌而充实。她回顾过去的一切。她珍惜这份感情。 等到柯颖回来的那天,我抓住她的手说,“我再也不愿意让你离开我了。” 柯颖给我买了几件衣服。我自己都不太知道自己衣服的尺寸,而她知道。这大概就是女人心细的地方。她还买了块手表,而我的手表正好坏了。东西不是重要的,有钱谁都可以买。她把我放在心上才是重要的。我在乎这份心意。 晚上我们去跳舞。旋转的色彩、动听的旋律,带着欢快的活力。一会儿,我们就热出一身汗。柯颖的脸因兴奋而微微发红。 我们到外面去休息。天刚下过雨,空气清新而湿润,呼吸起来很舒服。 我们大口喘着粗气。我说,“好久没这样痛快了。” 柯颖问道,“我不在的时候,没有找别的女孩去玩?” “我有这个心思吗?” “有啊。你不是总羡慕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这可是冤枉我啊。我才不象皇帝那么自私。不过,我不反对共产共妻。” “啊?”柯颖睁大眼睛瞪着我。 我赶紧解释,“那是不可能的。共产主义是遥远的未来。” 柯颖不肯轻易放过我,“趁结婚前赶快去花花,结婚后就不许乱来了。” 柯颖真是体谅我,我感激地说,“我一定抓紧。” “你说什么?” “你不是让我趁结婚前赶快去花花吗?” “我让你去,你就去啊?” 女人的话不能当真。再说,我也没地方去花花。我说,“开开玩笑。你以为我想去啊?你不在的时候,我就等着你回来。哪里有其它心思?” 等我们平静下来。柯颖望着我,说,“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我脑子里感觉到是那个重要问题。这一段时间,我尽量不去想它。我渴望由柯颖自己来说。 “我,爱你。”柯颖一句话分成两个句子来说。不知道她是想强调我,还是强调爱你。 不等我有进一步的反应,柯颖继续说,“我说这话是经过认真考虑的。不象你们男人常常轻而易举地把这句话挂在嘴边。” 我是轻而易举的吗?为什么柯颖会有这个印象?对白蕾,我也尝试过,可感觉比登天还难。我想打断柯颖的话,可我知道柯颖下面还有更重要的话,我不想破坏这个气氛。 柯颖继续说,“这次出差,我仔细地思考了我们的感情。我觉得,我是爱你的。我这样说了,也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我这才知道柯颖这次出差给我带了多么大的礼物,是一颗心!我了解柯颖的性格。她认定的事,除非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是很难改变的。后来的事实证明,她说话是算数的。 我高兴地亲吻柯颖,嘴里还不忘为自己辩护。“我可不是轻而易举的。想说爱你,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还想知道得更多柯颖思考的结果。“你爱我什么呢?” 柯颖慢慢地说,“爱是一种感觉。我觉得你是一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透过你,我看见了原来看不到的风景。” 柯颖的话让我惊讶。看来她的确经过思考。 我说,“你看到的风景美吗?” 柯颖点点头,老实地回答,“美。” “那么,房间是不是也很舒服?” 我期待着肯定的回答。 “房间嘛,”柯颖眼睛转了转,“热了点。” 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你的热情过度了。” 原来如此。热点也比冷好。总不能让她说,你让我的心冷得发抖。 我说,“让我来调整一下房间的温度。” “怎么调?” “我爱,你。”我也把一句话分成两段。我强调的是“你”。 星期天,我们去青云山。乘车坐到山上。下车后,我们沿着小路往山顶爬,把人流甩在下面。 越往上,林木越稀疏,草丛越茂盛,天空越开阔。山很高。山顶有部队的碉堡,把守着乌龙江的入海口。地势险要。 我们在山上开阔地方停下来歇息。群山莽莽苍苍。清澈的阳光洒在青草上一片金黄。我和柯颖禁不住拥抱在一起。柯颖闭上眼睛,无限陶醉。 初升的朝阳,青青的草地,多么美好的时光。 我享受着幸福的时刻。心里却在想,那碉堡里的兵是不是正在向下张望?是不是正对着我们瞄准? 我们去寺庙里的素餐馆吃饭。那素餐看起来象鱼、象肉,吃上去却是芋头、豆腐、面筋什么的。我爱吃肉。明知是素餐,心里还是有受骗上当的感觉。 我说,“素餐不应该做成这样子。明明不是肉,偏要做成肉的样子。吃到嘴里,却不是肉的味道。反而给人感觉不好。应该是怎样,就怎样。本来面目并非不好。比如,这罗汉汤,就挺好的。如果叫鱼翅汤,反而不好。” 柯颖喝了一口,“嗯,挺好喝的。” 我还是继续刚才的思路,“如果这盘芋头不叫炒鱼块,而叫炒金钢多好。” 柯颖笑起来。 我吃了一口芋头,“不应该叫炒金钢。不好听。应该叫金钢芋头。” 我继续发挥,“那么,这素鹅肉应该叫菩萨腐皮。这炒肉丁应叫如来面筋。” 柯颖吃吃地笑。 我继续为餐厅出谋划策,“不好,没有诗意,而且也没有显示出厨师的功夫。”我思考着,“芋头应该叫阳春白雪炒芋头,素鹅肉应该叫千层漫卷烧腐皮,面筋应叫、、、、” 我还在努力思考,柯颖叫道,“好了,好了,快吃饭。你有时间动脑筋,想点别的。” 吃完饭,我们沿着山路漫步。我们看见一个铁索桥。桥一头搭在路边,另一头搭在一个小山峰上。桥面铺着木板,走上去摇摇晃晃的。桥很窄,边上有铁链扶手。小山下是深深的山涧。山背后一半是山麓,一半是苍茫大地。 我说,“这里照相不错。” 柯颖走过去,站在小山顶上,小心翼翼地往山下看。我把她往前一推。她本能地向后退。我再顺势往后一拉。她被我拉倒,坐在我脚上。 我嘿嘿地笑。 柯颖手捂着胸口,“你要吓死我啊?” 我很少去柯颖家。她家里人在时,我感到很拘束。这天晚上,她家里人出去了。柯颖让我去她家。 她家比我家整洁。她的房间为典型的少女闺房。床上透明蚊帐里挂着布娃娃、小装饰品之类的东西。屋里一张书桌。一排书占了大片的地方。书桌玻璃板下面压着红色的枫叶、她的一张剪影、还有我拍的照片。 书桌上还有一个像框和一瓶鲜花。像框里是我给她拍的照片。鲜花也是我送的,正在鲜艳地开放着,恰如其分地表达着我的爱情,烘托出一种温謦的氛围。 我看见桌子上还放了一副国际象棋。想不到柯颖还有此雅兴。 我说,“我们下象棋吧。” 柯颖的棋艺看来比我高。这时,她的相走过来将我军。“将军,吃王后。” 真的,她的相要吃我的王后。国际象棋里的王后比中国象棋里车还厉害。我的王后可以把她的相吃了,可她的相后面还有个马。马会吃了我的王后。 我走了臭棋。没办法。我吃掉她的相。她吃掉我的王后。我长叹一声。“王后那么厉害。国王却无能。如果国王也这么厉害,你要赢了我,才算有本事。” 柯颖安慰我说,“你还可以从小兵里提拔一个当王后。” “怎么提拔?你的王后封锁得那么紧,我的小兵都快被你斩尽杀绝了。你应该放我一条生路,让我有机会大胆地提拔长得漂亮的小兵当王后。” “那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看了看棋局,我没这个本事。我知道我要输了。 我还是继续刚才的思路,“如果国王能变王后,世界会怎样?” 柯颖拿走我的国王,换上王后,“会怎样?你输了。宁要美人,不要江山。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原来如此简单。我把柯颖扑倒在床上。“我就要你这个美人。” 我欣赏起上帝的造物来。人本身才是最完美的艺术品。雕塑也好,绘画也好,甚至相片、电影、录像,都不能表达生灵活现的人的全部,只能表达一部分。尽管我是学生物的,我也愿意相信人是上帝的艺术品。你看,同样是鼻子、眼睛,不同的布局,竟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人的想象力是造不出来的。虽然有人说,柯颖并不特别漂亮,但在我眼里却无以伦比。 那天柯颖的家人回来得真晚,到我走时,还没回来。 四 当我被美丽的爱情季候风吹得眩目的时候,我忘了尘世上的现实社会。通往结婚礼堂的道路上仍充满荆棘。 从美屏那里,我知道了前段时间柯颖迟疑不决的原因。 美屏是柯颖在单位里最要好的同事,几乎无话不谈。那天,我在街上碰到美屏,她告诉了我一切。 原来,柯颖的母亲一直不太喜欢我,说我不会说话,不会办事,因而反对柯颖和我多来往。柯颖不愿母亲生气,所以一直小心应付。她打算用时间来慢慢说服她母亲。 原来第一种可能是存在的,柯颖还是有心思,我还以为我已经排除了。 晚上,我问柯颖美屏说的事。柯颖说确有此事。 我问为什么。 柯颖说,“你去我家的时候,很少同我家里人说话。同我弟也不怎么说话。只同我说话。我妈说你不会说话。” 我得承认柯颖说的是事实。我不善交际。 可她弟弟也不怎么爱说话。到他家,我认为他是主人,应该是他主动跟我说话。我一直在等他开口。也许他的想法正好相反。 我记得我跟柯颖父亲说得稍微多些,就问,“你爸也是这样说吗?” “我爸倒没说什么。” 我叹口气。 柯颖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以后你多去我家走走,多跟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多了解你。” 我点点头。 柯颖又说起第二件事,“我妈说你做事毛躁、轻率。还记得你第二天就跑上门来送花。没过多久,你又送我一辆自行车。我爸我妈都说,我收下你的自行车是不懂事。” 送花的事,我已说过了。送自行车的事,我补充一下。 我们第一次约会,就是西湖公园的那个晚上,柯颖迟到了。我是很守时的人。柯颖未按时到,我心中难免着急。柯颖匆匆忙忙赶到的时候,我看表,整整迟到二十分钟。 柯颖告诉我,自行车半路上出了故障。为了弄自行车,她还把手弄伤了。的确,柯颖的手划了个口子,正在流血。我看那自行车,简直老掉牙了,外表已没有漆色,完全是锈色。看上去属于“骑起来,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角色。柯颖上班的地方离家近,平时不需要骑车。今天临时用一下,想不到就出了故障。 柯颖说这车还是从老家带来的,平时没有人骑。 我心想,柯颖骑这么破的车也太不协调了。 不久,柯颖的生日到了。我就以生日礼物的名义送了她一辆粉红色的新车。 想到这里,我说,“我冤枉啊。难道我应该等到几个月后,你的手再划破几次,才能送吗?如果你骑那辆破车出了事故,我到哪里去找你?” 柯颖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所以,你应让他们多了解你。” 年纪大的人认为一切事情都应该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可是,如果激情和浪漫都规规矩矩,就象白开水一样无味了。 柯颖又说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上次‘订婚’吗?这件事也让我家对你家意见很大。” 那次所谓的“订婚”真令人啼笑皆非。 我刚认识柯颖不久,我父亲突发奇想,想见见对方家长,把关系确定下来,来个订婚。他想请柯颖父母来家里吃顿饭。 我当时没多想。我想他所说的订婚不过是确定朋友关系而已。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关系需要他来确定。但我想吃吃饭无妨。我猜他是想认识柯颖父母,因为柯颖的父亲跟他是同行。 我把我父亲的意思跟柯颖说了。她然后告诉了她父母。她父母没有直接回话,而是通过介绍人陈叔叔谈了结婚聘金、花销等等,并说要去我们家看看。 我母亲说,“只要他们感情好,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听到这些,感到很惊讶。我跟柯颖刚认识不久,何至于谈到结婚的问题?更何况是细节问题。我不知道,在本地风俗中,订婚是结婚的前奏,是有许多讲究的。 我见到柯颖时,问道,“你爸妈为什么不同我爸妈见面后直接谈这些事?这些不过是些很俗的问题。” “见面有些话不好开口。通过介绍人好讲一些。” “有什么不好讲的?这些问题计较什么?” “该计较的还是应计较。场面上要过得去。否则,别人会说闲话的。” 我也没认真考虑,就开始发表我的见解,“现在结婚都讲排场,都需要靠家里拿钱。我不喜欢靠家里。我喜欢独立自主。象我爸我妈那样,双方的钱凑一块,也不必买齐家具,照样结婚。以后需要什么,有了钱再添。” 我父母总是给我讲,他们结婚有多么简单。单位里发一张床和桌子,就结婚了。我深受他们的影响,以为那才是理想的爱情,不受物质约束。 柯颖不以为然,“那是什么年代的事了?就你那么点工资,还想不依靠家里?现在谁不依靠家里?” 我觉得她的推论有缺陷,“你同学不是也有家在外地的,在这里先结婚后添家具的?” “人家是家不在这里。家在这里的,就不能这样了。” 我没想到柯颖会把我的话告诉她父母。她妈听了气愤地说,“哪有双方出钱这种道理?真是笑话!这样小弟结婚岂不省事?” 柯颖说她以为我说的是我家里的意思。 我说,“现在不是谈订婚吗?怎么说起结婚来了?” “这里的风俗,订婚就是要谈结婚的事。” “啊?还有风俗?我想的不过是一起吃顿饭而已。” “订婚就是吃顿饭?哪有这样简单?” “可我不了解当地的风俗,我连本地话都不会讲。” “你爸不是本地人吗?让他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我告诉我父亲要认真对待“订婚”这件事。他不耐烦地说,“我没有订过婚。我也不知道怎么做。” 当初要订婚的是他,现在说不知道的也是他。 还是我妈去问了别人,回来说,“这里的订婚可复杂了,讲究可多了。男方要给女方送什么公鸡、猪腿什么的。我听着都烦了。这封建迷信的一套,我们做不来。” 我父亲说,“我看订婚还是算了吧。元旦请他们全家过来吃顿饭。” 我把我父亲的话告诉柯颖。几天后,柯颖说,“你们家真会耍弄人。一会儿要订婚,一会儿又说不订了。开玩笑呢?” 元旦那天,柯颖陪她父母来到我们家。她弟弟没来。 他们来了后,到各个房间看了一遍,也不怎么说话。过了不久,他们就告辞了。 我父母精心准备的长谈就这样泡汤了。我父母也生气了。我母亲说,“他们的样子就象是视察大员来了。真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来的目的大概是传统的察门户(即看家境)。 柯颖说,“你们家真寒酸,房间那么破。很难想象你们家有钱。” 我父母公司的效益特好,中国最早的合资企业,生产日立电视机,全市闻名。谁都知道我父母的工资高。 我说,“我爸是个小气鬼。我妈几次说要把房间装修一下,他都反对。” 柯颖继续说,“你们家电视只有十八?。没有音响。厨房电器倒不少。” 我笑道,“你观察得很仔细嘛。你父母为什么不多说说话呢?” “有什么好说的?” 柯颖忽然笑了一下,“我妈说,你妹妹长得还不错,可以给我弟介绍介绍。” “扯蛋。” 这场不愉快使我父母取消了春节期间再联络的想法。从那以后,两家再没有往来。 想起这些,我头都大了。 柯颖安慰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主要是我父母不了解你。你要多跟他们说说话。你在我面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我想了一下,“你父母跟你是不一样的。” “你就把我父母想象成我。” 这倒是个主意。 柯颖在防疫站做矿泉水微生物检测的工作。这天,柯颖打电话说,她要去矿泉水产地采水样,要出差两天。我说我送你。 柯颖说,“那你到我家来帮我拎东西。“ “你妈在家吗?” “在。”非常干脆的回答。 “那我在楼下等你。” “不行,你到我家里来。”她把重音放在“里”字上。 “去你家?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 “这个?” “你今天不来,以后就永远别来。”柯颖发火了。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一次柯颖发火。 我只好说,“我马上来。” 我骑自行车出发了。在路上,看到水果摊,心想给柯颖买点水果。我下车,一掏口袋,却发现没带多少钱。我把所有的钱都买了桔子。 我赶到柯颖家。她妈开了门。我打过招呼,把桔子递上。她却不接。我只好把桔子放在沙发上。 柯颖出来了。看见我买了东西,很高兴。她把桔子递给她妈。她妈推着说,“你都带着路上吃吧。”柯颖拿出几个放在桌子上。她妈说,“你都带着吧。” 我也想说几句,可看着桔子那么少,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柯颖看我一眼。我想起我应该把她妈想成是她。我看着她妈,脑子里努力把她想成是柯颖。柯颖不是说人是从肚子里来的吗?没有她妈,哪里来的柯颖呢?这样想,我轻松多了。 我说,“阿姨,这桔子也是给你买的。水很多,吃一个可以解渴。你留几个吃吧。今天钱没带够,否则,我会多买一些。” 柯颖赞许地说,“你还挺懂事的嘛。” 我说,“一般懂事。” 柯颖收拾好东西,我帮她拎着,我们就出门了。 到了楼下,柯颖说,“怎么样?我妈能把你吃了?” 我们研究所的大楼盖了十年,终于盖好了。本来计划两年盖好。由于建材涨价,国家投资超了预算,就没钱把它盖完。最后采取的是向银行贷款的办法。本金将来还是由国家还,我们所自己还利息。由于我们所地处市区黄金地段,十二层的大楼,下面五层出租,租金足以还付利息。 我们开玩笑说,干脆把所有楼层都租出去算了,改做房地产。这样给国家上缴的利税还多些,我们也可以多拿点奖金。 我们上班,不创造任何价值。上次评职称,因为论文少,林芳没评上。我只是因为是研究生,才自动转中级职称。我为此感到惭愧。有什么办法?主任混日子。我们只好跟着混。我常想,如果国营单位都象我们一样,不倒掉才是不合理。 我们搬进了新大楼九层。我们科室防疫站那部分也搬过来了。旧楼很快要拆掉。所里说要在旧楼的地址盖住宅楼,解决职工住房紧张的问题。 我参加工作以来,都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如果新楼盖起来,我是应该分一套的。可是,现在谁都想要房子。谁都会各显神通想办法。什么特殊理由、门道、借口,都能找出来。到时候,真的会轮到我吗? 我父亲听到房子的事,又来了主意。“你和柯颖早点登记结婚,放在那里排队。要不然分不到房子。” 国家是有这个规定,只有结婚才能分房子。 我跟柯颖说了。结果柯颖母亲说,“哪能光为了房子结婚?现在房子还没开始盖呢。什么时候盖好也不知道。荒唐!” 我也觉得有点荒唐。可房子也是结婚的必要条件。 柯颖问,“你们所谁管分房子?” “分房委员会、所长、总务科长。具体事务应是总务科长管。” “你和总务科长关系怎样?” “还可以。” “你应该给他送点礼。” “什么?” 我最讨厌的就是送礼拉关系这种事。 我说,“人家不象是贪的那种人。” “表面那样。谁知道背后怎样?现在当官有几个不贪的?” “我没干过这事。我觉得没必要。上次别人邀我去所长家,我都没去。” “你真是书呆子。你看别人。再不去,可能真的就没房子了。这次你听我的,给总务科长送点礼。” 我皱眉头,“怎么送?” “当然不是往办公室送。你知道他家在哪里吗?” “知道。” “他抽不抽烟?” “抽。” “那好。你晚上买条好烟,送他家里。” “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为什么应该分房子。把理由讲一下。请他照应一下。有什么消息告诉你一声,别把你忘了,就行了。这是正当要求,又不是特殊照顾。” 我还是不太情愿。柯颖说,“去吧。我陪你去。” 现实真是丑恶。本来正当的事,却要暗地里下工夫。我要做的正是我极厌恶的拉关系走后门。可是如果我不这样做,将来很可能在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分房名单上就没有我的名字。等名单公布了,一切都晚了。 我气的是,我为什么不能通过工作来谋取我的利益? 对这个社会,我太不了解了。社会上的事,倘若没有柯颖指点迷津,我没有一点头绪。 晚上,柯颖陪我来到总务科长家楼下。我独自上楼。科长却不在家。我说声改日再来,就跑下楼来。 柯颖说第二天再去,如果科长仍不在家,你就把东西留下,他就明白了,就会来问你。 第二天晚上我再去。科长果然又不在家。我按照柯颖的吩咐,把东西留下就走了。 次日上午,我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我的那包东西。主任说,刚才总务科长拿来的。 中午时分,我碰到总务科长。他问我有什么事。我就把事情说了。科长说,“有什么事你就说,还带东西干什么?能解决的我们会尽量帮你解决。所里研究生没房子的就你们几个。有事我会告诉你的。” 我向柯颖汇报总务科长的话。柯颖说,“他不收就算了。也可能你的东西太轻了。不过,你送礼,他收不收都会记得你的。他知道你心里有他。也表明你关心分房子这事。你以后还要经常找他。送不送礼是你的事。你已经送了,收不收就是他的事了。” 多精辟的道理!毛泽东不是说过,人,只有人,才是创造历史的动力。现实生活中要生存,就必须打通人的关节。我后悔大学选了生物学,我应学社会学才对。 至于那条烟,后来送给了柯颖的弟弟。她弟弟抽了后说,这烟是假的。我听了,差点笑出声来。 我表妹从四川来我们家。她刚考上大学。我舅舅带她出来玩一玩、高兴高兴。表妹聪明又伶俐,整天嘻嘻哈哈的,给我们一家带来欢快的笑声。 我上小学前一直在四川外婆家。我是看着表妹出生的。我们全家决定星期天去青云山玩。 我告诉柯颖。她说,“你去吧。防疫站又来两个做矿泉水的。星期天我也要陪他们去青云山。说不定我们还会碰到呢。” 星期天,我们一家和舅舅、表妹,六个人兴高采烈地登青云山。舅舅带来个全自动变焦相机,由我掌握。我不停地前前后后给他们拍照。妹妹和表妹玩得很开心。 中午,我们在那家素餐厅吃饭。我放弃更改菜名的努力,听他们讲笑话。我妹妹讲了个歇后语“老太太去鸡窝”,让我们猜。我表妹说,去鸡窝能干什么呢?无非是捡蛋、拾蛋、偷蛋。我妹说,都不对。我说,总不能是孵蛋吧。我妹说,是奔蛋(笨蛋)。我们哈哈大笑。我们确实是笨蛋。 我心想碰到柯颖就好了。可我一直也没看见她。也许,青云山这么大,游人这么多,哪能那么碰巧呢? 第二天见到柯颖,我高高兴兴地问,“昨天怎么没见到你?” 她却转过身去,不理睬我。 我感到莫名其妙。我又重复问了一遍。 她还是不理我。 我说,“怎么了?” “别装了。”她总算说话了。 别装了。什么意思?难道是专业术语,告诉我别装矿泉水了?可是场景不对啊。 我想不明白,只好问,“别装什么了?” “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看来今天的智力测验比昨天更难。昨天得了个笨蛋,今天没准是蠢蛋。 “我知道什么?” “你说你知道什么。” 昨天还有个题目,今天连题目也没有。让先我猜题目。 “我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你不是白痴?” 这是什么话?说点高兴的。“我知道我爱你。” “去去去。少来这一套。” 连这也不管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你怎么不高兴了?” “哪有你高兴?” “我本来挺高兴的,现在也不高兴了。” 柯颖哼了一声。 我集中精力思索柯颖不高兴的原因,百思不得其解。我去青云山之前,跟她打过招呼的。她也同意我去了。难道她本来想和我们一起去,不好意思说,而我也没有领会?不对呀,如果她想和我们一起去,我还巴不得呢。 我想不出来,只好继续从柯颖嘴里找答案。我说,“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柯颖仍低着头,不吭声。 我鼓励她,“说出来。我保证,我帮你出气。” 柯颖抬起头来,“你说的噢。” “嗯。你说吧,什么事?” 柯颖看着我的眼睛,“你昨天看见我为什么不理我?” 我惊讶地说,“我昨天看见你了吗?在哪里?” 柯颖愤愤地说,“哼,你还问我?” “没有啊。我还在想怎么没看见你呢。” “我明明看见你朝我这边看。” “没有啊。什么时候?” “见你的鬼。就算你没看见,你家里人也没看见?” “我真的没看见。我家里人?没听他们说起过。但我想,如果他们看见的话,他们一定会告诉我的。” “我不相信你们都是瞎子。” “没有道理啊。我为什么要不理你?我家里人也没有理由不告诉我。” “你有新宠了呗。” 柯颖讽刺道,“瞧你鞍前马后效劳的那个殷勤劲。你怎么会看见我?你献殷勤还来不及呢。” 原来柯颖吃醋了。这是个好现象。 我说,“你嫉妒她干什么?人家大老远的来一趟。” “谁嫉妒了?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个殷勤劲。“ 题目找到了,答案就好办了。我赶忙陪不是,“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没看见你。我不该光顾着拍照。我错了。我道歉。” 柯颖看我一眼,“这样就好了?” “那你说怎么办?” “你说你要帮我出气的。” “没错。” “那你自己赏自己五十个耳光。” “啊?” 柯颖乐了,“算了算了,女人就是好哄。” 原来事情远比我想象的严重。柯颖在青云山上看见我们不理她,竟然一下子昏了过去。醒来后,她告诉另外两个人身体不舒服,就匆匆忙忙下山了。 看来我真的该挨五十个耳光。我心疼地说,“你怎么会相信我不理你呢?怎么可能呢?” 柯颖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做的事,还好意思说!” 几天后,柯颖去我家,打扮得格外漂亮。我舅舅和表妹一看见她,就喜欢她。舅舅和表妹都给柯颖送了礼物。表妹虽然人小,却很懂事。 舅舅和表妹走了。为了补偿柯颖遭受的罪过,我打算送柯颖一件稍贵重的礼物。记得上次经过999金屋时,柯颖曾为里面的宝石所吸引。柯颖有根金项链,正好缺一个坠子。我打算给她买个红宝石坠子。 当我把那颗心型黄金饰边、中间镶嵌着晶莹的鸽血红宝石坠子给柯颖带上时,她象小孩子一样高兴得难以形容。这使我心中无比甜蜜。看着千娇白媚的柯颖,我就象一只小蜜蜂在白花丛中,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芬芳醇醉中。 蔷微花开了。路边有一排茂密的树丛,叶子好象冬青树叶,但比冬青树高大。就在这片树丛中开出了蔷微花。蔷微实际上是一种灌木,能够攀沿其它的树。花儿从树丛中探出头来,不仔细看,就象是这片树上开的花。玫瑰似的花朵竞相开放,开遍了整个树丛。粉红色的花朵撒在绿色的枝叶上,就象红宝石镶嵌在绿色的绒毯上,在阳光照耀下,颗颗晶莹,闪闪放光。花儿清香扑鼻。 阳光,清风,绿叶,红花。我爱上了蔷微花。它带给我的回忆是粉红色的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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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D: 36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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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的好运气到了头。 我病了。发烧、咳嗽。医生说我的了气管炎。整天打针、吃药,屁股都打肿了,只好用热水袋热敷消除屁股上的肿块。别人跟我开玩笑说我没结婚就得了“妻管严”。我说不要紧,反正我有“夫轻松”(肤轻松)。 柯颖带来许多水果和补品,摆了满满一床头柜。她带来的东西我没吃多少,她带来的温暖我都吃到肚子里去了。家里人都上班去了。柯颖给我做饭,我在一边帮忙。嘻嘻哈哈,不亦乐乎。原来生病也可以这样舒服。 看柯颖的巧手做家务,我心想不去上讨厌的班多好。 我的病拖了一断时间才好。我上班了,一切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柯颖的母亲对我好了一些,脸上有了笑容。这不是我的功劳,全是柯颖坚持的结果。曾经有一段时间,她母亲不跟她说话,想以此来压柯颖退步。压力最大的时候,我们曾减少约会,或早点回去。但柯颖并未断绝和我往来。最终,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父母还是希望自己女儿好的。 看着柯颖母亲脸上的笑容,我心想,来之不易啊。 卫生厅组织健美操比赛,各单位都要参加。我们单位小,年轻人不多。上班无聊,运动运动也好。我就报名参加了。 每天下午和小芹、林芳、小池他们一起蹦蹦跳跳,快乐极了。可是,突然有一天,正在训练时,我头晕目眩、面色苍白,立刻被扶着躺在了地板上。 从那以后,我经常眩晕,有时侯还呕吐不止。到医院去检查,却查不出什么毛病。脑电图、心电图都做了,最后说转氨酶有点高,可能是肝炎。 比赛自然是不能参加了。因肝炎是传染病,所里让我停止上班、住院治疗。我父亲未征求我的意见,就径自联系了一个部队医院,离本地很远,在一个山沟里。他说他在那里做过手术,空气很好。 至于怎么会染上肝炎,我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很少到外面吃饭。我对卫生还是比较注意的。因为我曾观察到路边小吃摊的洗碗水如此肮脏,我们从来不去路边小吃及小餐馆吃饭。在大餐馆吃饭时,我们也要用餐巾纸把餐具仔细擦一遍。可能还是小心不够吧。可是,头晕真是肝炎引起的吗?我心中一直存在疑问。 对于我的病情,柯颖刚开始也很着急。后来见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她又渐渐放心了。她支持我去部队医院治疗,认为那里既然空气好,又有我父亲的同学照顾我,一定能解决问题。 我本不想去那么远折腾,听她这么说,心想休息一下也好。 柯颖安慰我说,“你安心养病吧。我会经常去看你的。” 汽车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颠簸,翻山越岭,终于到达了这个师级野战医院。我父亲的同学江叔叔在这里当外科主任。我父母和柯颖把我交给江叔叔。他们走的时候,我心中突然生出一股凄凉。 我的主治医师是个中年女医生,看上去和善。我做肝炎治疗的同时,进一步进行身体全面检查。 头晕仍频频发作,可仍然查不出确切的原因。结果只能归于肝炎。医生说肝气不舒会引起眩晕。医生还说我的转氨酶虽不高,但长久不降,可能比急性升高更难治。“升得快,降得也快。升得慢,降得也慢。” 我虽不相信肝炎是头晕的原因,因为没听说过,医生的口气也不是非常肯定,但肝炎毕竟也是病。我只有先把它治好。 肝炎是个瘟病,很容易疲劳。我整天睡觉。刚开始,睡觉还很解乏,可后来越睡越闷。人整个儿没精打采的,只是呆呆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病房里的病人都是当兵的。我与他们没有多少共同话题。“八一”建军节快到的时候,他们听说我是研究生,就让我写一首诗登墙报。我拿出激情写了一首很好的诗,他们竟然看不懂。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最后我的诗也进了垃圾堆。医院里漂亮的护士大都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我普通一兵。我也没兴趣跟她们套近乎。 我的伙食是半流食。一天吃五餐。早上、中午、晚上是稀饭、面条,中间加两次点心。稀饭面条吃了,过一会儿就饿了。而中间的点心,那么一点点,根本吃不饱。我想自己买点东西吃。可附近没有商店。 头晕仍时常发作。讨厌的是,明明有毛病,却检查不出来。江叔叔认为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神经官能症什么的。他说,“你不要想它,就好了。”我听了心里很不高兴。难道我是没事找事的人,愿意自己有病吗? 病程旷日持久,我渐渐烦躁起来。我好想念过去的生活。我想每一个人。我想柯颖、小芹、林芳、老曹、小池,甚至主任。 柯颖每个星期天都来。她毫不忌讳肝炎的传染性,大胆地坐到我的病床上。我提醒她,这是传染病房。她大大咧咧地说她的抵抗力特强。我想也是,总不能让她一直站着吧。她的态度使我拘谨的心宽松了些。 想想如果是她得病了,即使是可恶的传染病,我也会毫无畏惧地照顾她。这样想着,心里又轻松了些。但我还是不敢跟她多接触。 柯颖讲外面有趣的事,带给病房里久违了的笑声。我说我真想赶快好了,回到她的身旁。她劝我不要急躁、安心养病,并说,“相爱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有天早上,我在大树下等开饭。清晨的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在空中留下一根根金色的丝束,好象古铮上的根根琴弦。突然,广播里响起了《梁祝》小提琴协奏曲。悠扬动听的音乐在树荫下回荡。 我好久没有听音乐了,心中不禁一阵激动。我全胜贯注地听着。那乐声婉转、明丽、哀怨、悲愤、忧伤,深深地抓住了我的心,在我心中引起强烈的共鸣。那音乐仿佛是从我心上奏出来的,奏出的是我心底里的声音。那第一乐章明丽轻快的旋律不正是我前面生活的欢歌?第二乐章,那沉沉的鼓声、重重的打击、惊天的轰鸣,大提琴哀婉倾诉的不正是我内心流露的忧伤吗?我听着音乐,泪水不知不觉湿润了眼睛。 来到这里后,我还没好好看过风景。这天我溜出病房,沿着一条小路,翻过院墙,来到一片小树林。穿过树林,外面一片开阔。山峦起伏,层峦叠障,金色的阳光把山野树木照得一片金黄。我想起毛泽东“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诗句来,也撅根树枝挥舞。累了,坐在草丛中休息。我望着远山苍茫,想起“苍茫大地,谁主沉浮?”谁主沉浮?我连自己的身体也主不了沉浮。 江叔叔的儿子是个大学生。暑假放假在家。他年少气盛,对我又好奇又不服。离医院很远有个镇子。一般买东西,都要到镇子里去。我们一起去镇子里买东西。镇子嘈杂、拥挤、肮脏、混乱,给我的印象极差。天气很热,骄阳似火。回来的时候,我累了,走不快。我蹲下来休息。他催我快走。我不理他。他笑我是赖驴拉磨屎尿多。气得我心里直骂,虎落平阳遭犬欺,落地的凤凰不如鸡。 医院里什么样的人都有。竟然有社会上流氓团伙分子。我碰到一个外科病房的。他入伍前是流氓团伙的,打架斗殴。因逃避公安机关的“严打”政策而入伍。在部队里干不好,被派去养猪。他又跟人打架,把头打伤了,因此住院。 同他谈话,突然使我想起小时候的遭遇。 上小学时,我从四川外婆家回到在西北的父母身边。人人欺负我这个外来娃。坏孩子抢走我父亲的旧帽子,拿去喂狼狗,并嘲笑我身上父亲的旧衣服。上课时,窗外等着下课揍我的小流氓,老师不得不单独把我送到家里。有一次在游泳池,我差点被坏孩子活活淹死。我被迫同坏孩子打架。一块大砖头曾贴着我的脸飞驰而过,把我的耳朵打破,缝了三针。我曾看到那些坏孩子打群架,菜刀、砖头乱飞,把我吓坏了。 我多少次盼望有人保护我。我家隔壁本来有个喜欢我的大哥,却年纪轻轻的死于肝癌。 直到我上大学,我才意识到我长大了!我有力量了! 可是,一个疑问在我脑海中盘旋。我真的有力量了吗?我真的有力量抗拒生活中的灾难和不幸吗?我的心情变得很沉重。我的情绪突然变得非常恶劣。 头晕仍不断发生。转氨酶已降下来一段时间了,这意味着肝炎已经好了。在征求医生意见后,我告别江叔叔,终于离开了这住了两个月之久的鬼地方。 柯颖欢呼我的归来,说我住院是越住越瘦了。肝炎是富贵病,别人得了肝炎,好了以后都养成了胖子。 柯颖这段时间也挺忙的。她父亲因痔疮也住院动手术,住了一个多月。她母亲眼睛不好,有青光眼,也少不了上医院。这些,柯颖都没告诉我。 柯颖说,“这下可好了。你总算回来了。” 我心里也很高兴。但心中的忧虑没有完全消失,因为眩晕仍在。柯颖说既然检查不出什么毛病,就不要去想它,只当它不存在。我心想也只有如此。 回家休息几天后,我就去上班了。我抵抗着眩晕。 我收到在德国师兄的来信。我从来没有告诉他生病的事。他的信中夹着几张德文印刷品。仔细一看,是招聘广告。师兄让我好好看看,挑选合适的,按广告上的地址去封信。 我阅读广告内容。这些都是招聘课题研究人员兼读博士学位的广告。也可以说是招收博士生并提供奖学金的广告。德国教授、博士生导师权利很大,有充足的研究经费发奖学金。奖学金数额一般都够生活。师兄叫我不要太挑剔专业,先干着再说。 我把信给柯颖看。柯颖说,想不到来得这么快。我说,六年的服务期限还没到呢。柯颖说,“先不管它。写封信去。走一步,算一步。反正办不成也不要紧。” 我写了封信。找郑老师修改了一下,就发走了。 晚上,我在家看书。突然又是眩晕,脖子发硬,呕吐个不停。父母把我送医院里,还是找不出原因。我心想,这样不行。这样别说出国,正常生活都很困难。 我又开始跑医院。有医生说我可能是美尼尔氏症。我父亲买回一本关于美尼尔氏症的书。书上讲似乎不太好治。也有医生讲不是美尼尔氏症,因为我眩晕时周围物体不旋转。有医生让我去五官科看看。 我上回去五官科时,那个年轻的医生说,头晕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就把我给打发了。但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可能还是跟五官科有关。 我看病也看出经验了。就是千万不能随便找个医生看、省时间,一定要舍得花时间等待水平高的专家主任医师看。因为现在很多医生水平太差、不负责任,看了也是白看。 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排队。事实证明这个时间是值得的。病因终于找到了。就是耳科的问题。原来内耳前庭是主管人体平衡功能的。平衡功能受损,就会产生头晕。而我的前庭不知什么原因受到破坏,所以一直眩晕。 专家说,前庭功能是不可能恢复了。但是通过锻炼和服药,使大脑神经系统接管这部分平衡功能,眩晕还是可以治好的。专家给我开的药,竟是普普通通的晕车药。 我服药和锻炼后,不久,眩晕真的渐渐好了。感谢上帝! 后来我翻阅五官科的书籍。书中耳科部分相当大的篇幅是讲内耳平衡系统,尤其提到内耳平衡系统的破坏会导致眩晕。 本来并非疑难的病,如果不是碰上专家,还不知要在这群混混医生手里折磨到几时。最可恨的是那个耳科医生,竟说出那么外行的话来,害得我多遭多少罪。医生不能救人,便是害人。 人病了,就不再是自己命运的主宰。命运交给了别人,是好是坏就看你的运气了。身体不好的人,绝对应该学医。 这些日子,柯颖有空就陪我跑医院。医院里病人那么多,等的时间那么长,空气那么污浊,没听她有什么怨言。她也打听关于头晕的事。她让我试过天麻。可惜没用。 不管怎么说,该死的头晕总算好了。众里寻它千白度,去找专家,那病却在耳朵旮旯处。扫除了这个障碍,我就可以继续正常地生活了。哈哈! 我和柯颖去饭店庆祝。柯颖不喝酒,我硬让她喝一杯。我说,“你要为我喝下这一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我指着我的肚皮。 六 我继续进行我的计划。德国回信了。信中要我提供详细的个人资料,包括学历和学习成绩的德语或英语公证书。 我去公证处,公证处说办公证需要单位开介绍信。 我去所里开介绍信。办公室杨主任说,“你的服务年限还没到。急什么?” 我说,“我想先做着。等年限到了再走。” 杨主任不允,“等快到了再说。” 柯颖说她想想办法。几天后,她在公证处找到一个关系,不需要单位介绍信就可以办。 我们一起去公证处。柯颖认识的人叫小黄,人很坦率。我带来的材料里什么都有,偏偏缺少本科成绩原件。小黄说复印件不行。我说,那怎么办?小黄说,两个办法。一是去学校要,不过这通常很慢。二是去单位档案里拿,这样快得多。我说杨主任决不会给我的。小黄说他想办法。 小黄以房屋拆迁的名义去所里向杨主任要我的档案材料。狡猾的杨主任不把我的档案袋给他,只给他相关的材料。小黄回来说,他也没办法了,只有向学校里要了。“我给你学校发公函。你也找你的同学帮帮忙。” 想不到杨主任这么狡猾,我想起《渡江侦查记》里的情报处长。 我感到肝痛。医生说肝炎好了以后半年内还要定期复查。我去医院检查,结果令我震惊。转氨酶升得比原来还高。医生说我不注意休息,肝炎复发。他警告说,弄不好会变成慢性迁延性肝炎,久治不愈。他说有的慢性肝硬化患者在医院里住一、二年也出不去。我心里有些害怕。俗话说“男怕伤肝,女怕伤肾”。莫非真的如此?医生建议我去传染病医院住院。 病魔缠上了我。上次住院的坏印象还没忘掉,现在又要重新入院。真是烦死人。托尔斯泰说得好,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却是各有各的不幸。我的不幸就是身体。 柯颖安慰我说,既来之则安之。坏日子总会过去的。当度过严酷的冬天,春天的来临不是更令人欢欣?没有冬天,春天也是乏味的。春天总会来的。 我说,“可是,冬天刚过去,春天才来,怎么又是冬天?” “那是因为冬天还没过去。” 我知道她是在安慰我。可是,既然恶运选择了我,我有什么办法? 传染病医院外面的环境很差。道路坑坑洼洼,到处是水坑。一路上灰暗低矮的旧房子。入院的时候,看见身着因消毒而发黄的工作服的医生和护士,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听着滴嗒的雨声,我又想起了那首《在雨中》后面部分歌词。 “只有默默地承受这一切,承受数不尽的春来冬去。” 我一门心思专注于治病。严格休息,适当活动,注意营养。转氨酶居然很快降下来了。三个星期我就出院了。工夫不负苦心人。该死的病还是不能把我怎么样。冬天总算过去了。 三个星期,奇迹啊!我还以为要三个月呢。可恶的肝炎病毒,我总有一天要找到一种办法,让你彻底绝迹。 七 经过一番折腾,柯颖母亲对我的印象又下降了。她说我的身体如此糟糕,将来肯定是柯颖照顾我。我说,有道理,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我们坐在西湖公园的一个园子里。假山、怪石、阁楼,还有一池清水。四周墙边长满芭蕉树,墙外是密密的竹林。风静悄悄的。 我说,“你妈说得有道理。如果将来万一有什么大病,你不要管我。我宁可死了,也不要你受累。我是说万一。” “你现在不是好了吗?想那么多干什么?” “以后呢?我的身体素质不好。” “以后谁知道呢?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不生大病?” “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要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就不许后悔。”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生老病死,此事古都难全。任何人都没办法。这是生活。就得忍受。” “那你以后不许后悔。” “不后悔。” 我说,“我想起了那首英文歌What will be will be。小时候,盼望着知道长大了会怎样。现在长大了,仍然不知道将来会怎样。将来会怎样呢?我们会有钱吗?我们会幸福吗?” 柯颖说,“该怎样就怎样。没有钱也不要紧。我们有头脑和双手。我们能够创造。幸福不存在于外界,只存在于我们的心里。” “你说得对。创造,我喜欢这个词。哪怕一无所有,只要有能力,我们就能创造。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来,将进酒。” “哎,哎,你肝炎刚好,又想着酒?” 我又感冒,发烧41度。打针吃药。我的身体真是越来越差劲了。我感到听力下降。我以为是感冒的缘故,就没去管它。可是感冒好了以后,听力仍未恢复。我去医院检查,结果令我十分震惊。右耳听力重度丧失,左耳听力轻度丧失。专家说肯定是链霉素过敏。 我回忆起感冒时,医生给我开青、链霉素针的时候,曾问我打过没有。我想起前段时间气管炎时打过青链霉素,就说打过。于是,医生就让我打青链霉素。 突然,一个念头象火花一样在我头脑中闪过。以前看头晕时,专家曾说过由于未知原因我的内耳前庭受到破坏。这个未知原因是不是链霉素? 专家说,“很有可能。” 我是链霉素敏感体质。发生头晕的事后,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仍然去打链霉素。我真笨哪。我的确是老太太去鸡窝―笨蛋。不是老太太去鸡窝,是我去了鸡窝。 我父母直埋怨我。 链霉素造成的神经性耳聋很难医治。我到医院做了些治疗,都没有明显的效果。我母亲听说中医学院有个老大夫针灸治疗耳聋很灵,就带我去。 老大夫在我耳朵周围扎满了针,又转又拧,又拉又压。头一回,还感到耳朵舒服些。后来,就没感到什么效果了。而且,天天在一个地方扎来扎去,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疼痛得很。终于有一天,当老大夫又扎又拧正使劲时,我突然冷汗淋漓,四肢冰凉,晕了过去。等我好一点,老大夫说,“你的身体太弱了。回去修养一段时间再说吧。”我只好停止这项治疗。 我父亲嘱咐我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关于耳朵的事,尤其不能告诉柯颖。否则,我们的关系可能不保。这是有可能的。我还是希望我的耳朵能治好。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耳朵的事。治疗时我都是偷偷地去的。冬天还没过去。 柯颖没有觉察到我耳朵的变化,因为我们谈话时距离较近。我心里考虑着怎样跟她说这件事。 现在,我去买东西,常常听不清楚价格。我就拿大钱由他们去找,并祈祷千万别太贵。 我最怕的是很多人在一起开玩笑。人多乱哄哄的。我没听清,也不好问。好话不说两遍。上次科室里开玩笑,好象有人说我,我没听清,就笑一笑。林芳叫道,“江浩,说你呢。你怎么这么老实?”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笑眯眯地问,“你们表扬我什么呢?” 也不知答对了没有。 还有一次,我去防疫站找柯颖。他们一屋子人正在聊天。见我进门,陈岳跟我开了个玩笑,引起哄堂大笑。我没听清,所以无法应答。我担心会出丑。幸亏柯颖很快出来了,才结束这难堪的场面。从那以后,我就尽量避免去防疫站找柯颖。 我开始不自觉地回避同人说话,回避人多嘈杂的场合。我也开始避免去柯颖家,因为我与他们的谈话也开始变得晦涩。 上次,和她弟弟交谈。她弟弟的声音不大,我听得断断续续的。我们的交谈也就是断断续续的、有一句没一句的。我感到非常别扭。他肯定也有同感。 尽管柯颖一再敦促我多去她家,我总是找出种种理由予以搪塞。 昨天下午才气人呢。我在办公室看书。大家都不在。有人敲门。我开门一看,是个带眼镜的年轻人,样子文质彬彬的。他问什么事,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了两遍都没听清楚。我去找其他人。都不在。他又说个什么,我还是没听清。可他临走时说的话,我却听清了。他说我这个人脑子有点不清楚。我的肺都要气炸了。 我的自行车被警察扣住了,理由是警察喊停车,我没停。警察骑摩托车追上来了。我只有如实说耳朵不好,没听见。警察瞪着我,“你耳朵不好?嘿,我还耳朵不好呢。”什么意思?难道他也打了链霉素? 上次所里开大会。我到会议室时,后面已经坐满。我只好坐前面。会议中间,我头脑开了小差。突然,所长叫我去干什么,好象是拿什么东西。我偏偏没听清。我又不好问。当这么多人的面,如果问一遍还是没听清,岂不是当众承认自己耳朵不好?我想了又想。还是先出去再说。 到了外面,一个人也没有。我在空旷的走廊上,运用我的全部智商,还是想不出所长要我干什么。只当又去了一趟鸡窝,没找到蛋。我回去告诉所长,没找到。所长竟没有追问。居然混过去了。 我的耳朵治疗没有进展。似乎已经有人说我古怪了。 贝多芬也曾经遭受耳聋的痛苦,他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我听《命运》交响曲。在咚咚的命运敲门声后,优美的第二乐章里,为什么我感到生命的力量是那么的微小,反抗不了命运的击打?每次奋争的声音响起来,越来越强,却每次都在命运的击打下倒下去。爬起来,再倒下去。生命只发出受伤、无奈的哀鸣。 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我也听过。我被那金属般哲理性的旋律所打动。我如同走在黑夜的山路,满天的星光。人生似乎充满苦难的历程。 我琢磨着怎样告诉柯颖耳朵的事。 柯颖的家里通过渠道了解我在单位里的为人。我们单位却有人告诉他们,我很古怪。当柯颖把这个坏消息告诉我时,我感到她家里的压力已向我袭来。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纸是包不住火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和柯颖的关系真能保持下去吗?我决定告诉柯颖一切,哪怕她真的要因此而离开我,她也有权利知道。 我把耳朵的事情告诉柯颖。 她说,“我说话,你不是都能听见吗?” “那是因为近。再说,你一张口,我就知道你要讲什么。” 柯颖沉静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说,“你妈说对了,将来是你照顾我。她会继续反对我们的婚事的,她现在有了更充分的理由。我们已经不般配了。你要考虑我耳朵的问题,很不方便。你能受得了吗?你妈反对,你怎么办?别人闲话,你怎么办?你要好好考虑。” 突然豆大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喷涌而出,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我没想到柯颖一下子就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柯颖流泪。我慌得不知怎么办好。 我说,“你不要哭。” 柯颖哭着说,“我不离开你。” 我才不想让你离开我呢。 我说,“我也不想离开你。我真的怕失去你。我一想到这个问题就头痛。我真的在乎你。没有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没听清就再问一遍呗。谁都有没听清的时候。” “生活上是有些不方便,但这不是主要的。关键看你在不在乎,你家里在不在乎。我是怕委屈了你。” 柯颖静了一会儿,说,“我考虑好了。我说过我说话是算数的。我不会轻易放弃这段感情的。我在乎曾经拥有,更在乎天长地久。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你家里知道了怎么办?他们会不在乎吗?” “这不是特别大的问题。这个事交给我好了。你不要操心。” “你真是好人。委屈你了。” “你不要忧心太多。很多人不是眼睛也不好?你可以带助听器。听说现在最新进口的小小助听器可以放在耳朵里。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一个亲戚也是耳朵不好,她就戴这种助听器。” 我说不出别的话,只能说,“你太好了。” 沉鱼落雁,羞花闭月,美貌若不配上心灵,是会成为负担和痛苦的。爱情是用来生活的,不是用来观赏的。面对生活的考验,真正的爱情是需要勇气的。今天好险,过五关斩六将,这是第几关了?以柯颖的坚贞不逾,最后的胜利应该不会太遥远了。我要一直追求,直到和她幸福地生活。 晚上回到家里,父母正要睡觉。我告诉他们我已经给柯颖说了耳朵的事。我爸一听就急了,瞪着眼说,“你告诉她干什么?你完蛋了你。” 我妈看我表情比较平静,说,“告诉了也好。说说经过。” 我说了经过。 我爸松口气,“柯颖还不错。” 我妈说,“你耳朵不好,其它方面要比别人做得更好。” 我点点头。 柯颖托人找了个有经验的大夫,要再给我治一下。 医院很远,骑自行车要很长时间。时值初冬,骑车走在颠簸的路上,冷风直往脖子里转。治疗很痛苦。柯颖说我很坚强。 每次治疗后,柯颖都要趴在我耳边试验听力有无进步。她对着我右耳小声说话,然后让我重复。每当我说对了,她就兴奋地大叫,“有效果,有效果,坚持下去就好了。” 那似无尽头的漫漫长路,冷冷的风,医院门口一排排的自行车,和柯颖趴在我耳边的情景,在我心中留下深深的印象。 疗程结束后,听力无明显改善。医生认为没有必要再做下去了。医生给我配了最先进的耳内式助听器,戴在耳朵里。不过,助听器虽然把声音放大了,但噪音也大了,分辨说话声音的能力并没有提高。我并不喜欢戴。这是神经性耳聋的特点。但为了不挫伤柯颖的热心,我说助听器很好。 过了一段时间,我对耳朵不好也渐渐有些适应了。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方便,但刚开始那样难受了。我挺过来了。 八 主任让我把胃癌细胞系克隆一下,建立几个细胞株。这是参加工作以来,主任第一次给我布置任务。我很高兴地做了。我写了篇文章准备投稿。正好这时候,有个学术会议要举行。我就报名参加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会议在本省风景优美的一个小城举行。 可是,当我到达小城后的第一个早晨,当我从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我的耳朵又闹起毛病来了。我的左耳―好耳朵,感觉嗡嗡的,听不清别人讲话。我心烦意乱地等到当天的会议结束,赶到当地医院去看病。当地医生说可能是病毒感染,给我开了些类固醇药吃。会议期间,由于担心耳朵,心情一点也不舒畅。 会议结束,回到家,我马上去看专家。专家说是血管问题,内耳血管痉挛造成供血不足。专家给我打吊瓶。我立即感到听力恢复了。 我没有告诉柯颖这件事,省得她又为我操心。 我们开始憧憬未来。我们谈论怎样营造我们的爱巢。在我的想象中,我们爱的小屋一定充满粉红色浪漫的色彩。 我们开始留意别人新房的装修。逛商场时,开始看家具、电器。 有一天,柯颖说电视机要买松下25?的。这是时下结婚最流行的样式。我想到我家电视只有18?,就说25?是不是太大了。 柯颖说,“可是别人结婚都是买这么大的。” 我知道这是实情,这是攀比风。这也是现实。我讨厌攀比。仅仅为了别人的看法和眼光,就劳师动众、花费不必要的钱财,甚至可能给日后的生活带来负担。人应该是为自己活着,不是为别人活着。只要自己快乐,何必在乎别人说三道四。 但是,我也知道女孩子对婚礼看得很重,因为结婚那一刻,对大多数女孩来说,是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她可不愿意让别人说闲话。女人都有点虚荣心。柯颖就这么点女人的虚荣心,难道我不应该满足吗?我决定看一下我家里的态度。 我父母都在电视机公司工作。 我爸说,“电视机你不懂,我来给你买。21?就可以了。我们公司新推出一种产品。电视、音响、卡拉OK全装在一起。你音响什么的也不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