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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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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回 议夺位两强共携手 遭贬放千里定单骑

隆科多因不知道汪景祺现在的真实身份,又听他对朝廷里的事了解得太多,心中充满了
疑惧。他脱口而出地问道:“汪先生,你关心的事未免太多了吧?”

汪景祺的眼中闪着绿油油的光芒,却不冷不热地说:“我这就要说到你了。你自以为是
顾命大臣、受恩深重;你自以为是忠心耿耿,实心实意地在为皇上办事,这都一点不错。你
放心、九爷也不会拿着那纸文书逼你做什么事,凡事都要讲情愿嘛。不过,学生却想提醒你
隆大人一下:身为提调京城兵马的长官,驻在畅春园西的锐健营和绿营换防,你知道不知
道?图里琛将出任丰台大营的提督你知道不知道?热河驻军也更换了都统你知道不知道——
别别,隆大人,你先不要惊愕,还有呢!有人参你卖官受贿,说你在密云祖陵置了一百顷庄
园;还有人参你飞扬拔扈,对皇亲无礼。比如,你在十二爷面前擦身而过却不行礼;你说二
十三爷‘童稚无知’这事可有?还有人参你曾说过,‘白帝城受命之日,就是死期到来之
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大概用不着学生告诉你吧………

汪景祺侃侃而谈,如数家珍;隆科多却战战兢兢,似遭雷殛,允禩向汪景祺摆摆手,他
自己却走上前来说:“天威难犯哪!舅舅你自己心里应当明白,你并不是忠臣,也不懂帝王
之心!当年圣祖皇帝剪除鳌拜的前一天,不是也曾封了他个‘一等公’吗?这与今天的情势
有什么不一样呢?我得了个总理王的空名,九弟、十弟和十四弟却受到整治;皇上还需要年
羹尧替他打一个大胜仗,需要李卫和田文镜替他催讨国债;接下来的便是整顿吏治,横征暴
敛荼毒百姓。如此文德武备双管齐下,待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他还能再要你这位顾命大
臣?你自诩为诸葛亮,辅了先帝辅后主。可这只能是你的一厢情愿,因为雍正不是阿斗!”

允禩这话说得一针见血,透彻无比。隆科多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露着凶
光,咬牙切齿地对允禩说:“八爷,你这话为什么不早说?一年前只要你说了这话,我隆科
多只需在传遗诏时……现在坐在养心殿的就是你了!唉,如今一切都晚了,你才把话说透。
可说透了又能如何呢……说吧,你给我隆科多一个章程,我去办!”

“好!这才是我们满洲汉子说的话,这才是真豪杰!”允禩拍案而起,来到隆科多身
边,“我实言相告,我们——包括十爷、十四爷在内,早就死了篡位称帝之心。为了我们爱
新觉罗氏的大清江山,不致于出个秦始皇那样的暴君,也为了我们这些人不会被一个个地送
到屠刀下,我们就得另外拥立一位新主!”

“……谁?”

“阿弥陀佛!”一直在大吃大喝而没有说话的空灵法师,突然开言了。只见他双手合
十,掷地有声地说:“三阿哥弘时,龙日天表,贵不可言,乃是一位救世真人!”

一听说他们选中的人竟是弘时,隆科多又目瞪口呆了。雍正的三个儿子,可以说都是在
隆科多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弘时这小子,连他的小弟弟弘昼都不如,更不要说那位好学上
进、风流儒雅的弘历了。难道就是这样的人也有帝王之份?不,他们这是找了一个幌子,找
了一个傀儡!隆科多盯着空灵大法师问道:“大师深通天理,不过我不明白,今天在宫里,
你为什么不制死那个刘墨林,又为什么不……”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口,下面没说的那
半句话是谁都明白的。

空灵莫测高深地说:“和尚岂能违天行事?刘墨林气数未终,自然要留下他来。就是当
今皇上雍正也还有三年的帝王之份呢。阿弥陀佛!”

在一旁的允禟可不敢让这个空灵法师多说。这和尚是他费了好大的劲,绕了好大的圈子
才请来的。别人不知道,可他允禟心里有底,空灵佛学懂得不多,其实只是个武僧。但这一
点无论如何是不能点破的,一露出口风,空灵就成了“空而不灵”了。所以他赶快接过话头
来:“唉呀呀,一日三秋哇,还要再等三年!我说舅舅,这回咱们可不能再错过机会了。”

隆科多下了死心了:“八爷,九爷,你们说吧,叫我干什么?”

允禩没有忙着说话,却看了允禟一眼。允禟心领神会地说:“舅舅,你不要忘了,八哥
只是总理王大臣,而你却是总理事务大臣啊!有你们二位在朝里还愁大事不成?不过,从今
以后,你不要老到八爷这里跑。见了面也只是心照不宣,甚至表面上我们还是‘政敌’。我
们要千方百计地稳住眼下的这个局面,不能乱了套。原来我曾想凑着张廷璐的事,在张廷玉
身上下点功夫。可是,不行。汉人一个个都是胆小心大的人,要紧时他们是难以指望的。现
在最要紧的是年羹尧,他带着二十几万大兵,光是中军的两万人,就任谁也别想动它!到时
候,哪怕是年某能保持中立,我们也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了。”

隆科多想了想说:“年羹尧是皇上的亲信,向来都是只听皇上一人提调,我是说不上话
的。何况万里迢迢的,怎么说都不好,写信更容易坏事。”

允禩连忙说:“年羹尧的事不用你管。九弟不是要到他那里去‘军前效力’吗,就让九
弟来办这事吧。汪先生最近也要去年某人那里,我已为他找到举荐之人了。舅舅这里只须办
一件事:除掉方苞!”

“啊!除方苞?他不过是一介书生,何必要打他的主意?再说,他在皇上眼里很吃得
开,想用离间计恐怕都很难。”

“软的不行,就给他来硬的嘛。”允禩说得似乎是不动声色,可听了却让人心惊。

隆科多问:“硬的怎么来?难道能闯宫杀人?”

“对!”

“皇上……”

允禩不容隆科多说下去:“皇上那边,也不用你费心。不久,他就要去热河秋狩,也必
定会带着张廷玉而留下方苞,这就是机会。舅舅,你不是领侍卫内大臣吗?比方说,畅春园
里发现了‘刺客’,或者是有了‘贼’,你不就能带兵进园了吗?月黑风高,混乱之中,
‘方老先生’不幸被‘贼’杀了,死无对证,就是皇上亲自问,他不也只能干瞪眼吗?”

隆科多过去知道,八王爷素有“八佛爷”、“八贤王”等等美称,但隆科多也知道,说
这话的人并没有看到八爷的真实面目。今日听八爷这么一说才明白,他竟然是这样地心狠手
辣,心中不由得一阵紧张。他沉思好久才说:“八爷令旨,应当说是能办的,可就怕太后出
面干预。那时正是夏天,太后会住到畅春园里去。她要是下令说不许带兵进园,不就全完了
吗?”

空灵和尚又有了机会:“阿弥陀佛!老僧已经夜观天象,太后是活不到今年夏天的。”

年羹尧统率十万大军,从雍正元年五月将中军大营移防西宁,直到九月还没有大举进
剿。他不是不想速战速决,可是,这一仗打得好坏关系太大了,他不能不多加小心啊!他们
眼下要对付的是蒙古叛军罗布藏丹增,这是一支十分剽悍也十分狡滑的军队。飘忽不定,行
动诡谲,派小部队搜索,常常找不到他们,大部队又怎么敢轻易行动?年羹尧心里比谁都清
楚,盲目追逐是要吃大亏的。这个人自幼便爱读兵书,所以虽然考中了文进士,他却投入了
军伍。康熙皇帝三次御驾亲征,他都在名将飞扬古帐下当参将,在戈壁滩飞沙走石、狂飚冲
天中征战了十几年。他深知这一仗的重要,打好了,他就将是一代名将;打不好,早就布满
了火药的朝局,立时就要爆炸。人们会纷纷议论:为什么把打了胜仗的十四爷调回京师,却
让这个草包来丢人现眼?那时,他年羹尧身败名裂自不待说,恐怕连雍正皇上的龙位也会坐
不稳。

正因为这一仗他志在必得,所以他用兵才一直是小心翼翼,分外谨慎。用了几个月的心
思,熬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才算织成了一个包围罗布藏丹增的大网。这些天来,他又累又
乏,脾气也变得非常暴戾。当听说十名御前侍卫“护送”着九爷来“军前效力”时,他只是
狞笑一声,把邸报往案上一甩,便背着手走出了大营。

他的长随桑成鼎见他脸色难看,连忙跟着出来,回了几件军务上的事。他的架子,他的
脾气大得简直吓人。桑成鼎小心地问:“大帅,九爷他们已经到了西宁城外,你是不是要接
一下?”

年羹尧把牙一咬:“哼,我不去接他们,谁知道他们干什么来了?是来抢功,还是来吃
苦的?你带着中军帐下的副官去接一下算了。就说我甲胄在身,不便远迎,委屈他们了。”

桑成鼎知道,年羹尧是心里有气,也知道他对皇上这样的处置心有不满。可是,桑成鼎
又敢说什么呢?只好带着人走了。

西宁的接官亭上,九爷允禟和十名御前侍卫,还真的是在等着年羹尧去接呢!他们哪里
知道,现在的年某人可不同以往了。他是手握重军,叱咤风云的大将军,除了皇上之外,谁
敢对他下令,谁又有资格让他亲自迎接啊!这不,他们现在还等在城外呢。不过,也不是干
等。西宁知府司马路是十四爷的门人,年某可以不买九爷和侍卫们的账,他能不赶着来巴结
吗?接官亭内摆上了一桌难得一见的“驼峰宴”,请来了西宁最好的厨师,让这些北京来的
客人们饱餐了一顿。说实话,这些侍卫们也真可怜。从出发以来,越往西走越荒凉。过了甘
肃,进入青海高原,放眼所见,到处是迷迷茫茫的风沙。吃的全是燕麦、青稞和牛羊肉,到
了缺水地方,连洗脸水都难得供应。这些侍卫们都是满族的贵介子弟,虽然遵从祖制,从小
练武,打熬筋骨,可哪受过这样的罪呀?一路之上,他们早就骂娘了。九爷被皇上发了出
来,心里也是一肚子的气,可他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随身带着一百万两龙
头银票,逢到侍卫们发牢骚,便拿出钱来安慰。果然,钱能通神,还没到西宁呢,这些侍卫
们就把皇上交代的“不得与允禟交好”这话,忘了个一千二净。司马路着意巴结,这餐饭还
确实是办得十分像样。就说这桌上的时鲜青菜,就是他们一路上从未见过的。允禟没多喝
酒,却品着浓浓的配茶说:“西宁这地方不错嘛,还能吃到这么新鲜的蔬菜。”

司马路笑了:“九爷,您真是在紫禁城里出来的,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桌上的这些青菜
全是从四川运来,供应年大将军行辕的。年大将军赐给奴才,奴才舍不得吃,又拿来孝敬九
爷和各位的。”

“哦?是这样,大将军行辕离这里远吗?”

“回九爷的话。不远,就在城北。不过年大将军军务繁忙,奴才也是难得一见。这不,
前边驿站的滚单到了,奴才方知道了爷们来到的消息,匆匆忙忙地备了这桌酒菜,略表奴才
的一点心意罢了。”

一听这话,随着允禟来的人全都炸了:“好嘛,爷们是皇上派来的,不是他妈的哪个王
八羔子的孙子,他年羹尧就敢这样对待老子?”

允禟一看,说这话的是位皇亲,叫穆香阿。他的母亲是康熙皇帝的二十三和硕公主,正
牌的金枝玉叶。要不,谁敢这样说话呀?允禟看了他一眼说:“老穆,你的酒喝多了,这里
离大营近了,说话要小心点。走吧,咱们别等人来接了,权当是遛弯不就去了吗?司马路,
你给我们找个带路的就行了。”一边说着一边就穿好了外衣。侍卫们一看这阵势,也不敢再
说别的,只好跟着允禟步行向前。

刚走了大约一箭之地,就见前边一队人马跑了过来,带路的人指指他们说:“九爷,您
瞧,他们来迎接了。”

九爷允禟连忙滚鞍下马,他还没站定呢,桑成鼎等人已经来到身边。桑成鼎上前叩头,
起身又打了个千说:“奴才桑成鼎叩见九爷。年大将军再三叫奴才致意,说他甲胃在身,不
便远迎。委屈九爷和各位前往大营相见。”

允禟笑笑说:“有劳了,我们这就去。”

穆香阿却大喊一声:“慢!侍卫就要有侍卫的派头,瞧你们那不死不活的样子,哪像是
去见大将军?都给我把黄马褂穿上!”

这些侍卫临来的时候,雍正都给他们赐了黄马褂,为的是特别加恩,以示笼络。按清朝
的制度,凡是穿上了黄马褂的人,就可以和任何一级官吏分庭抗礼。允禟知道,这个穆香阿
又来了二百五的脾气,想在年羹尧这里惹事。允禟没忘了来这里前八哥的叮嘱,本不想一见
面就让年羹尧抓住把柄。可又想,年某如此骄横,给他点颜色瞧瞧也好。仓促间也来不及多
想,又不能当着桑成鼎的面商量,只好上了马跟在后边。

西宁是个小城,只有三四千居民,几经战火,百姓全都逃光,现在只是一座兵城。允禟
骑在马上远远眺望,但见家家门口都住着军士,有的还设着仪仗。大街上,每隔不多远,便
有一个军士,身佩腰刀,手执长矛,钉子似的站在那里,目不邪视,威严无比。他久闻年羹
尧治军有方,今日一见,果然不凡。行辕门口,那气象更是森严。一面铁杆大纛旗高矗在辕
门外边,强劲的西风中猎猎飘扬的纛旗上挂着一幅缎幛,用蓝底黄字写着六个斗大的字:

抚远大将军年

宽阔的大将军行辕门旁,立着两面丈余高的铁牌,一面上写着“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另一面则写的是“肃静回避”。四十名面目狰狞的军校排列两边,守候着这两面铁牌。行辕
边门打开,旗牌官踩着“扎扎”作响的马刺从行辕里面大步走出,径自来到允禟面前,单膝
一屈平手行了个军礼说:“年大将军有令,请九爷暂且在此歇马,大将军即刻出迎!”

看到这大将军的森严军威,允禟想起来西宁之前八哥的话:要想尽一切办法争取年羹
尧。能让年羹尧在平定叛乱之后,向雍正皇帝杀个回马枪,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起码也要劝
他保持中立。得告诉他,做皇上的人是从来不讲恩情,不讲信义的。他现在之所以受恩邀
宠,只是因为他手中有兵。一旦他功成名就,天下太平,飞鸟尽,良弓藏,狡免死,走狗烹
的命运,就会降临到他的身上。这些话允禟在路上不知想了多少遍,但是,今天来到了帅帐
门前,看到了这大将军的虎威,他却不由得心中怦怦乱跳,连忙回答说:“上复大将军,不
敢劳动大将军出迎,我们进去拜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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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2007-09-18, 20:33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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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回 尊皇弟前倨而后恭 树军威砍手再杀头

九爷允禟刚来到年羹尧的大帐外,就被这森严的军威镇慑住了。他正在营门外边犹豫着
该怎么与这位号称魔王的大将军相见,却听军中画角鼓乐大作,“咚!咚!咚!”三声大炮
炸雷一样地响起,行辕正门哗然洞开了。两行武官大约有四十多人,手按腰刀,目视前方,
迈着正步走了出来。他们的后边威风凛凛走着的便是大将军年羹尧。辕门外上百军校,肃静
无声,却“叭”地打下马蹄袖向他行礼。年羹尧看也不看他们,板着铁青的面孔径直来到允
禟面前,只是双拳一抱,略一拱手说:“九贝勒,年某奉旨久候。有失迎近,多有得罪!”

允禟也揖手还礼,肃然说道:“大将军,我是奉旨来军前效力的。国家兴亡,匹夫有
责,何况我是大清宗室亲贵?自今而后,我就在大将军麾下效命,凡有使令,一定俯首凛
遵!”

年羹尧用目光扫视了一下穆香阿等穿着黄马褂的侍卫,见他们似乎是对自己这位大将军
睬也不睬,连一声问候的话都不说。心想,小子们,你们想在这儿玩把戏,恐怕还嫩了点。
你们不理我,我更不稀罕答理你们,咱们走着瞧吧。他转脸对允禟说:“九爷是天璜贵胄,
年某无礼了。请九爷到后帐去,我为九爷洗尘。”说着把手一让,竟把那帮侍卫晾到门外
了。

允禟见此情景不由得心中忐忑,他悄声对年羹尧说:“大帅,他们几个都是皇上身边的
人,请大帅给他们留点脸面。”

年羹尧思忖了一下,回身对一个旗牌官说:“这几位将军远来劳乏,不要慢待。你,带
他们到西官廨去设酒接风。他们的差事明天就可以分派下去了。”

穆香阿仗着自己也是皇室亲贵,哪把年羹尧看在眼里啊?一听这话他可就火了,冲着那
个旗牌官说:“上复你们大将军,老子们已经酒足饭饱了,还接的什么屁风?”

允禟偷眼去看年羹尧时,见他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只是眉头的青筋不易觉察地跳了一
下。允禟心想,怪不得八哥说年某有两副面孔,在京时是谦谦君子,出了京便是混世魔王。
又想想自己金枝王叶之体,竟然落到与年羹尧当差的地步,还得低声下气地看着他的脸色说
话,不免心中悲凄。

年羹尧是个聪明人,他好像早就觉察到了允禟的心思:“九爷,塞外苦寒,不是您呆的
地方,但只要住的时间一长,也许您就会习惯的。等战事稍有转机,我一定奏请圣上,让九
爷体体面面地回京。来来来,请到我的书房里坐。”

这是一间很大的书房,不过连一本书也看不见,却到处堆放着军帖文案,一个木制的沙
盘上插满了小旗。炕上铺着熊皮褥子,地下烧着火龙,一点烟火不闻,却热得让人发燥。他
们进来时,桑成鼎已经摆好了酒筵,垂手问道:“请示大帅,九爷在哪里下榻?”

年羹尧说:“这还用问吗?九爷不是寻常人,最低也得和我住的一样。你去把东书房收
拾一下,把那里的沙盘搬走,让九爷住在那里好了。明天你再领着九爷到各处走走看看,九
爷是最爱读书的,你帮九爷选一些带回来——九爷,您请啊!”

允搪在筵席桌边坐下说:“从前,只是在京城听人说起过大将军治军严整,今日一见真
是令人开了眼界,果然不愧大英雄本色!”

年羹尧却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翻身拜倒在地:“奴才年羹尧给九爷请安!”

允禟万万没有想到年羹尧还有这一手,连忙上前搀起了他,慌乱地说:“大将军,这如
何使得!我不是钦差,更不是督军,我是……”

“你是奴才的九爷!”年羹尧笑笑说,“国礼不可慢,家礼也不能废,这是奴才应该作
的。”他站起身来,给允禟恭恭敬敬地斟上酒,双手捧到面前,又说,“请九爷原谅我前倨
而后恭。年羹尧是个读过书的将军,自忖君臣纲常还是明白的。九爷为什么到这里来,您来
做什么,我们都心照不宣吧。您放心,在我这里绝不会让九爷受到一点委屈。”

话说到这份上,允禟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对年羹尧说:“你是
条汉子,允禟佩服!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也向你亮个底。皇上是我的兄长,可是,这些年
来,我们也曾经有过芥蒂。自古成者王侯败者贼,所以我又是弟弟又是‘贼’。我这话,你
密奏皇上也可,拿我就地正法也可,但我信得过你,当你是我的依托,我的靠山。我可以对
天起誓,我若有谋逆篡位之心,有如此杯!”说着把手中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上。

年羹尧一惊:“九爷!您,您何必这样!先前是各为其主,说不上是非二字。如今既为
臣子,安位守命也就是了。九爷放心,我年某人绝不作小人之事!”

允禟看准了时机,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来:“年大将军,我知道十一月初三是年老伯的
七十大寿。本来这点钱应该我亲自送去的,可是皇命太紧,竟连令兄都没能见着。想着在你
这里用六百里加急反倒更快些,就带过来了。”

年羹尧早看见了,这是一张见票即付的十万两龙头银票,他心里又惊又喜,嘴上却说:
“这,这怎么可以?”

就在这时,汪景祺怀抱一摞文书走了进来。年羹尧趁机把那张银票塞进袖子里。可他的
脸色说变就变,厉声问:“现在送的什么文书?”

汪景祺凑空向九爷偷偷地瞟了一眼,随即又看着年羹尧说:“禀大帅,这是东书房里
的。桑成鼎让我抱过来,请大帅示下,要放在哪里?”

“哦,你就是前面文案上的汪景祺吧?你写的字和诗我都看到了,还是不错的嘛,你拟
的条陈也很得体。我已经告诉桑成鼎了,以后,你就在我这里侍候好了。”

允禟突然吃惊地说:“什么,什么?你就是汪景祺!是不是那位当年在索中堂幕下。为
圣祖皇上起草过《讨葛尔丹檄》的那位汪先生?”

汪景祺装着毫不在意的样子,苦笑一声说:“落拓书生埋名江湖几十年,想不到还有人
知道我的贱名。大帅,这位是……”

“怎么,你不认识?这是九贝勒嘛!啊,乌兰布通之战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我当时还
只是个牙将,想不到你那时就在索中堂的中军帐下当参赞了!你是前辈先贤哪——这,这可
是委屈你了。”

汪景祺惨然一笑;“唉,人已老,珠也黄,夕阳虽好黄昏近,不可再言当年了。桑先生
交代我说,明天……”

年羹尧大声说:“什么明天今天,现在你就给我留在这里,姜是老的辣嘛!我这里虽然
有幕僚上百,他们说起琴棋书画,风花雪月来,左一套右一套的,简直是口若悬河。他们却
不知,我这里是沙场,是兵凶战危之地!哪怕是稍有失误,便会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便是
社稷之祸,便是千万生灵涂炭!我要他们这些马屁精,哈巴狗干什么?你来,你来,过来
嘛,到这边来一齐坐,我正要向你请教呢!”

年羹尧正说得热闹,却见桑成鼎一挑门帘走了进来,看了允糖一眼,似乎是不好开口。
年羹尧问:“什么事?”

“回大帅,随九爷来的侍卫们吃醉了酒,和帅爷帐下的亲兵打起来了。”

年羹尧一声冷笑说:“九爷,你们先在这里坐着,我去去就来。这些侍卫们的脾气我知
道,他们除了欺压良善之外,半点本事也没有;除了皇上以外,谁也看不上眼。桑成鼎,你
去传二品以上的副将、参将,都到帅帐去,等着本帅升帐议事。”

年羹尧一走,九爷允禟就凑近汪景祺问:“哎,这个桑成鼎为什么这样得宠?”

“他是年的心腹。他的父亲救过年羹尧的父亲,他又救过年羹尧的命,两代的交情了。
九爷以后和他说话得多加注意。”

就在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年羹尧带着人来到了闹事的西官廨。这里早已是一片狼藉,桌
子打翻了,椅子踢飞了,满地的酒肉早被踩成了酱泥。十名从京城里来的侍卫,身上的黄马
褂沾满油渍,一个个手握剑柄,虎视耽耽地站在大厅北头;南头则是年羹尧的十几名大帐亲
兵,拔刀怒目,眼睛瞪得溜圆。此时,只要稍有一句话说得不对,双方就要性命相搏。看见
年大将军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他的亲兵们一起跪下叩头。一个好像是头目的人禀道:“禀大
将军,他们辱骂大帅,弟兄们好言相劝,他们不但不听,反而动手打人。”

年羹尧绽起满脸横肉,令人看了毛骨悚然,只听他声音喑哑地说:“到这会子才想到来
禀我,迟了点吧?给我一律去手!”

“去手”是什么意思?穆香阿他们还在猜测,却听那些亲兵“扎!”的一声,将锋利的
腰刀高高举起,刀光几乎是同时一闪,十几只左手已被砍落在地!这情景发生在一刹那间,
没有人求饶,更没有人叫疼。看着这满地流淌的鲜血,十名侍卫顿时吓得面无人色。

年羹尧好像是对这种惨状早已司空见惯,格格一笑说:“很好!传令下去,每人赏发三
千两银子,调任陕西军粮处。”

“扎!”

年羹尧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穆香阿他们说:“瞧见了吗,这就是本大帅的营规,也
是为了让你们长长见识。只是因为他们几个都是立过战功的,所以本帅才法外施恩,饶了他
们的性命。你们在行辕闹事,又该怎么处置啊?”

这群侍卫哪见过这令行禁止的威严啊!都把格外开恩的希望寄托在穆香阿身上。穆香阿
心中虽然也是十分胆怯,但他料定年羹尧绝不会对他们如法炮制,心想他这是杀鸡吓猴,立
下马威哪!妈的,你少来这一套,老子我见过世面!便挑衅地看看年羹尧说:“这算得什么
大事,你奏明皇上好了,该受什么罚,我们全都领教!”

“哼,发落你们几个狗娘养的,还用得着惊动皇上?”

穆香阿可逮住机会了:“回年大将军,我母亲是和硕公主,圣祖亲生,不是狗娘!”穆
香阿说完,连正眼都不看年羹尧,却悠然自得地晃着身子。

“哈哈哈哈……”年羹尧发出一阵撕裂人心的大笑:“好,顶得好!”他回头轻轻说了
一句:“升帐!”转身就走。

外边一声声传呼,此起彼伏,回响四方:“年大将军升帐喽!”

喊声起处,几十名装束整齐、甲胃鲜明的军将,上百名身穿号衣的兵士,排着队伍,快
步跑向中军行辕。除了脚步声外,咳喘不闻。随即三声号炮响起,年大将军在桑成鼎的护持
下,走进了议事厅。众军将一齐单膝跪下行了军礼:“请年大帅安!”

这闻风而动的迅捷,这冷若冰雪的庄重,这训练有素的整齐,这弥漫在大厅里那看不
见、也听不到的腾腾杀气,都加重了军旅之中与众不同的肃穆和威严。这座中军大帐,乃是
当年康熙皇帝亲征准葛尔时作回驾驻跸所用的行宫,但因康熙回程时没有从这里走,所以一
直闲置着。年羹尧的行辕来到西宁后,太守司马路又把这里重新装修,当作了大军行辕。正
殿上的黄色琉璃瓦换成了绿色,殿前的大铜缸蒙上了黄绫,以表示对先帝逊礼回避。殿内为
康熙皇帝专设的御榻,改作了沙盘,两壁则挂着青海的山川形势图。正中一张硕大无比的帅
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笔架镇纸,一方墨玉的砚台足有一尺见方。明黄的袱面下盖着印
合,这就是用康熙皇上御笔亲书刻成的“抚远大将军”印玺。这一切布置,又都暗示了中军
大帐的神秘和它的威慑力量。年羹尧在帅案前坐定,说了声:“众位请起。”他带着一丝冷
竣的微笑说:“今日召集众将前来,是为了通报两件事。一,圣上特谕,让九贝勒允禟到军
前效力。此事你们知道了吗?”

下边齐声答道:“回大帅,标下们已经知道。”

“嗯,知道了就好。九爷乃当今万岁爱弟,他前来军中,也是万岁爷琢玉成器的一片苦
心。你们不可有别的想法,也都要尽力好生保护照顾。九爷金枝玉叶,凤子龙孙,不管在什
么地方,也不管是谁见了他,都不能忘了君臣大礼。有谁胆敢委屈了九爷,我照军法处置。
听明白了吗?”

“扎!”

年羹尧朝下边看了一眼,突然拍案而起,瞪着饿狼似的双眼说:“现在说第二件事。伊
兴阿!”

伊兴阿应声出班:“末将在!”

“即刻将西官廨的十名犯纪军将带来听候发落。”

伊兴阿朗声回答:“末将遵命,请大帅令箭。”

年羹尧抓起令箭架上的虎头令箭,“当”地掼了下去。伊兴阿双手捡起,大步走了出
去。很快,十名侍卫被二十多个如狼似虎的校尉架着两臂扭进了军帐。大概是带他们时曾经
发生了争斗,穆香阿他们几个都已鼻青脸肿,可是,还是硬端着侍卫的架子不放。穆香阿在
出京之前,曾受到雍正皇帝的特别召见,还领受了“监视年羹尧”的密旨和专折上奏之权。
所以他尽管惊慌,却并不害怕。待校尉们松开了手,他怒目直视着年羹尧说:“年大将军,
咱们是奉了圣谕,千里迢迢来为国效力的,你就这样待承我们?”

年羹尧断喝一声:“跪下!”

“什么?”穆香阿觉得莫名其妙了。嘿嘿,让老子跪,你有那么大的狗胆吗?他眯着两
眼,从眼缝里一动不动地瞧着这位大将军。

年羹尧加重了语气,又喝了一声:“跪下!”

穆香阿脖子一梗:“没看见我们穿着黄马褂吗?凭什么让我们给你跪下!”

“我剥掉你的黄马褂!”年羹尧勃然作色,手一挥,早有军校一拥而上,不由分说,便
扒去了这十名侍卫的黄马褂,就势又在他们腿窝里踹了一脚,他们一个个乖乖地跪了下来。

“哼,皇亲国戚到我这里来的多了。凭一件破黄马褂就敢藐视本大将军?”年羹尧用手
向下一指,“你问问他们,哪个没有黄马褂?刚才奉命前去拿你的伊兴阿,是老简亲王的三
世子,也是当今皇叔!他不比你尊贵?不比你有身份?桑成鼎!”

“在!”桑成鼎应声上前跪下。

“这十个人在辕门不行参拜之礼,喧哗西官廨,辱骂本将军,又恃宠傲上,咆哮议事
厅,该当何罪?”

桑成鼎不动声色地说:“斩!”

年羹尧咬紧牙关说:“好,拿酒来,待本帅与他们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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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回 军纪严吓煞大侍卫 灯下黑悟出敌行踪

秋末冬初,青海高原上的西北风,带着一股强劲的气势席卷而来,在大军行辕的殿顶上
呜呜作响,大将军年羹尧又要杀人了!

年羹尧是朝中出了名的屠夫和杀人魔王,他的军法之严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今天就因
为穆香阿等十名侍卫犯了“恃宠傲上,藐视营规,大闹官廨,咆哮军帐”这些“按律该斩”
之罪,年羹尧岂能饶过他们?一声令下:“拿酒来,斟上十碗,本帅要亲自为他们送行!”

军士们抬着酒坛走了进来,就着帅案斟了十碗,放在十个已经吓傻了的侍卫面前。年羹
尧也自己端了一碗酒,顺势向桑成鼎递了个眼色。桑成鼎会意,不言不语地走了出去。此刻
的年羹尧突然换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来到十个死囚身边。他十分动情地说:“皇上差你
们到这里来,是让你们一刀一枪地为自己挣功名,也为朝廷建立丰功伟绩的,不是让你们来
送死的。穆香阿,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和你的父亲是交往根深的。你做满月、做百日,
我都去过,还夸你将来一定会雏凤清于卷风声哪!可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你现在却死在
了我的军令下。唉,这,这是从哪里说起,老天呀,你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呢……”

听着年羹尧这些又亲切、又无奈的话,穆香阿越想越觉得后悔。他悄悄地向四周一看,
连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他的心紧张极了,端着酒碗的手,在不停的哆嗦着,酒全洒在身
上了。他想来想去,只有哀求大将军开恩这一招了,便用颤抖的声音说:“大将军,咱们初
来乍到,不懂规矩,冒犯了大将军,如今我……我知错了。恳请大将军念在和家父的交情
上,饶过我一次。我愿意一刀一枪、死心塌地的为大将军效命疆场……”

“不不不,话不是这么说的。”年羹尧的语气更加平和温厚,“穆香阿,你要知道,这
里是帅营虎帐啊。这不是小孩子玩过家家的地方,砸坏了东西,重新再来一次。我可以宽纵
了你们,可是,别的人要是再出错,我又该怎么管?几十万大军都是这样,还能叫军队吗?
你安心地走吧,以后回到北京,我一定会亲自到府上请罪的。哦,对了,你们刚进西官廨
时,有没有听到那里的军校向你们宣讲军纪?”

听年羹尧这话音,好像他们又有了活路。只要没人向他们宣讲过军纪,那么,闹事的责
任就可由别人来承担,可是,这十名侍卫心里清楚,就是因为宣讲军纪他们不肯听,先是一
味地打闹,又夹上冷嘲热讽,事情才越闹越大的。现在听年羹尧这么一问,他们还能说什么
呢?穆香阿吭吭哧哧地小声说:“回大帅,宣讲过了。”

年羹尧的脸色突然又变得冷酷无情,他端起酒碗来一饮而尽,“啪”地摔碎在地下,背
过身去似心有不忍又似痛下决心一样,吩咐一声:“把他们拖出去!”

军令一出,二十名军校便扑了上来,两人服侍一个,把十名犯纪的侍卫上了绳索,绑赴
厅外广场。不管他们如何求告,也不管他们怎样挣扎,都已是死定了的人了。就在此时,号
角悲凉,响彻天际,城里城外都知道了这里正在行刑杀人的消息。九爷允糖听到了号角呜咽
之声,又正好瞧见桑成鼎走了过来,一问之下,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他坐不住了。皇上派他
和侍卫们一齐来这里效力,可是,刚刚进门,十名侍卫一个不剩地全被砍了脑袋。皇上如果
问起来,他可怎么交代呀?事情紧急,晚一步这些侍卫就没命了。他顾不得皇亲的身份,贝
勒的架子,连忙从书房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还大声喊着:“刀下留人!”来到大帐前,
允禟“啪”地一声打下马蹄袖来,唱名报进:“军前效力九贝勒允禟请见年大将军!”

这一声,喊得够响亮的了,可是喊过好久却没听见里面有什么反应。大帐内外,静得可
怕。允禟心里直觉得一阵怦怦乱跳,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手心里都攥出
汗了。这时才听年羹尧在里边说了一句:“请进!”

此刻的允禟,架子不放也得放,他“扎”地答应一声,趋前几步,呵着腰走进大帐,跪
下行了参见大礼,起身又打了个千。年羹尧稳坐受礼,心里的得意就别提了。可是他转念一
想:假如此时此刻有个心怀异志的人,借着这个由头参他一本,说他目无皇亲,不讲人臣之
礼,他又将何以对之?便起身一揖说:“九爷,您这是怎么了?往后您来大帐,不必报名行
礼,年某不敢承受。来,给九爷设座!”

允禟欠身小心地坐下说:“大将军,允禟想替十名侍卫讨个人情……”

他话没说完,就被年羹尧笑着打断了:“九爷,军法无情,您安享富贵就是,何必为他
们劳神?”

允禟脸一红说:“大将军,是允禟不好,没把话说清楚。这些个侍卫在皇上身边呆惯
了,从来不懂外边的规矩,一个个全都是没上笼头的野马,有时连皇上也是气得没法办。皇
上叫他们到军中来,何尝没有要交给大将军管教之意?请大将军体贴皇上仁厚慈爱之心,网
开一面,得超生时且超生吧。”

年羹尧还是不肯答应:“九爷,您知道,我现在节制着四省十几路人马总共三十万军
士。赏不明,罚不重,历来是兵家之大忌。我可以恕了他们,但两厢这些军将如果不服,我
还怎么能约束军队?再说,如今对罗布藏丹增合围之势已成,不日就要开赴前敌。我这里令
不能行,禁不能止,号令不一,各行其事,怎么能打好这一仗?误了军国大事,我又怎么向
皇上交代?”

允禟听出年某的话外之音了,这是借着“众将不服,军令就将不能执行”为理由,把对
侍卫们或杀或放的权力推给了大伙。其实允禟何尝不知,这些侍卫都是来监视自己的?但他
一路上费了多少精神,才把这些野性难驯的大爷收归到自己身边,又怎么能让年某一刀斩
了?此时听到年羹尧话中有话,便索性彻底放下身份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向四周团团一
揖说:“列位将军,他们几个犯了军纪,允禟本不敢替他们求情。但念及国家正在用人之
时,皇上拳拳仁爱之心,允禟愿意为他们作保,权且寄下这十颗头颅,让他们戴罪立功,将
功折罪。不知众位将军能否体谅年大帅公忠为国之心,和庙堂朝廷栽培人才的至诚?”说
罢,又向众人连连叩头。”

满殿的军将见皇上的弟弟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行动来,谁不想落这个好?于是纷
纷开言说:“标下愿和九爷一起,保十名侍卫不死!”

年羹尧要足了价码,也有了台阶:“唉,既然你们都愿作保,我自己又何尝想杀人?传
他们进来吧。”

十名侍卫刚到行辕时那一身骄横之气如今一扫而光,灰头灰脸地被押了回来,跪在地
上。面对年大将军、九爷允禟和殿上众将,挨着个地叩头致谢。穆香阿流着眼泪说:“谢大
将军不杀之恩,谢九爷救命之恩,谢各位兄弟保救之恩!”

年羹尧把脸一沉:“死罪虽免,活罪难逃!来人,当众各打四十军棍,以儆效尤!”

下面军校“扎”地一声,重新把这十名侍卫放翻,扒下裤子,狠狠地打了下去。这情形
大家见得多了,全都不当回事,可是允禟哪见过这血肉飞溅的场面啊,竟不由得毛骨悚然,
直到四十军棍全都打完,年羹尧才绽开了笑容:“嗯,好!没有一个人呻吟求饶,这还像个
样子。你们十人就留在我的中军帐下,听候使唤!我告诉你们,姓年的若有什么不是之处,
你们尽可以密奏皇上,不要存了顾忌。你们不就是因有密折专奏之权,才敢这样放肆的
吗?”

侍卫们伏首叩头,连称“不敢,不敢!”

年羹尧走下帅座,一边慢慢地来回踱步,一边阴沉地笑着说:“好教你们得知,我也有
密折专奏之权!试想,如果皇上信不过我,怎肯把数十万大军交付给我?今日不杀尔等,并
不是我不敢。哈庆生此人你们知道吗?”

穆香阿说:“回大帅,知道,他是皇上的额驸。”

“对,他是皇上身边四格格洁明的女婿,他原来也在我的军中。上个月,我让他督办军
粮,他竟敢误了三日期限,我就请出天子令箭来,一刀斩了他,而且是先斩后奏!皇上不但
没有怪罪我,还下旨表彰。你们自己看看吧。”说着,把一份折子扔给了穆香阿。穆香阿双
手捧着打开来看时,只见上面果然是皇上的朱笔御批:

……哈庆生原系不成才之人……贻误军机,获咎处死。朕初闻则惊,既思则喜。我朝若
有十数个年羹尧,不避嫌隙,不畏权贵,公忠执法,朕何至于子夜不眠,焦劳国事?宗室外
戚在卿军中效力者甚多,其后但遇此等情事,即按军法一体处分,不必专章上奏。卿且放胆
做去,卿但为好臣子,何虑朕不为好天子?!

穆香阿是皇亲,宫中之事知道得很多。他当然听说过四格格的事,也清楚他被处死后,
雍正皇帝为什么一点也不心疼。可他看着皇上对年羹尧的朱批,却又不由得心服口服,原来
想告年某一个刁状的事,现在连提也不敢提了。他恭恭敬敬地双手把折子呈还给年羹尧说:
“大将军一番教诲,胜过十年苦读,咱们算服您到底了。从今鞍前马后,但凭大将军指
使。”

年羹尧笑笑说:“你们呀,吃亏就在不懂事!起来吧,还老跪着干什么?军法是军法,
私情归私情,说了一百圈,我们还是世交嘛。九爷为你们连饭都没吃好,你们大概也饿了。
让下边重新备饭备酒,不过,我这里还有个规矩,吃饭尽饱,但包括我在内喝酒却不能超过
三杯。今天你们初到,我就破一次例,让你们一醉方休。这一来是给你们接风洗尘,二来,
也是为你们压惊嘛。啊?哈哈哈哈……”

一场惊心动魄的大事,就这样过去了。年羹尧心里清楚,他不能不这样做,也不得不这
样做!九爷和侍卫们来干什么,别人不明白,可全在他自己怀里揣着哪!皇上的心事用不着
多说,无非是急着想打好这一仗,以此来稳定朝局。年羹尧迟迟不动,皇上催也不是,不催
又不行。他一定在想:是不是年某在和他玩心眼?是不是年某有心要拥兵自重?九爷来军中
是皇上对他的惩戒,也是要分散阿哥党的势力;侍卫们来,则是要监督年某的行动,还要替
皇上看住允禟。所以今天年羹尧才又打又拉地闹这么一通,让两个劲敌全都烟消云散,再也
成不了气候,下边就该看他年羹尧的了,他怎么才能打好这一场大战呢?

夜已很深了,年羹尧还在帐外转悠。他要借这秋夜的凉风,帮助自己清醒一下纷乱的思
绪,慎重地订好下一步的作战方案。西书房里灯光明亮,坪跤懈鋈擞霸诨味D旮⒆吡?
进去,却见那个新来的幕僚汪景祺还在伏案疾书。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悄悄地走上前去看一
看他到底写的什么。汪景祺好像对身边来了人并没有感觉,还是时而沉思,时而又笔走龙蛇
地继续写着。年羹尧轻声地问:“这么晚了,你怎么不睡?”

汪景祺一惊:“啊,谁?哦,原来是大帅,恕卑职失迎……我,我这是……”

“能让在下看一下吗?”年羹尧十分客气地问。

“哎呀呀,大帅言重了。咳,人一老就没了瞌睡,偏偏今天又出了违犯军纪之事,一搅
和,就更睡不着了。”所以索性起身。写点心得,让大帅见笑了。”

年羹尧接过汪景祺递来的诗章似的东西一看,竟然大声叫起好来:“好啊!你写的这
些,要是发给军士们唱,不就是现成的曲子吗?”

汪景祺浅笑一下说:“谢大帅夸奖,这些东西其实就是想让军士们唱的。老朽想,军士
们每天坐守孤城,除了操练外,进屋就无事可干,也实在是太清苦了些。让他们唱唱小曲,
也许能鼓舞士气呢。”

年羹尧越看越高兴:“好,你这个主意实在是好。明天就发到军中,让他们全都要唱,
唱出劲头,唱出军威来。你再多写些,对鼓舞士气很有用处。你写吧,我不打搅你了。”

年羹尧走向房里的沙盘,端详着敌我两方的形势。在窗外呜呜啸叫的西风中,房子里更
显得安静。汪景祺走到年羹尧身边,见他头也不抬地只顾瞧着沙盘出神,便问:“大帅,您
是在判断罗布藏丹增的隐身之地吗?我知道。”

年羹尧一惊:“什么,什么?你知道?快说,他在哪里?”

汪景祺拿起木棒来,往沙盘里一指:“就在这里,塔尔寺!”

“不不不,这是不可能的。你刚从内地来,还不了解这里的形势。塔尔寺离这里才有几
十里,他怎么敢躲在这里呢?”

汪景祺没立即说话,只是阴沉地笑着。过了很长时间,他才向烛台一指说:“大帅请
看,这间房子够大的了,烛火照得满屋通明,可是您瞧,它却照不到这里。”汪景祺一指烛
台又说,“这就叫‘灯下黑’。罗布藏丹增虽然是游牧部落,但他们打仗也照样离不开水、
草和粮食。如今青海四周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为什么他还能支持得住?就因为塔尔寺里有吃
有喝,咱们困不了他!大帅,您心里最清楚不过了。塔尔寺是受到皇帝敕封的黄教总寺,它
不但有权在青海筹粮,去内地买粮,还能得到朝廷调拨的粮食!大帅呀,断不了这个粮源,
你就别想擒住罗布藏丹增!”

听了汪景祺的这番议论,年羹尧吃惊了。他没法不承认,汪景祺所言确实是有道理。按
照他原来的想法,从四面八方调来大军,把青海团团包围,来个“关门打狗”,罗布藏丹增
就是神仙也无处可逃。可是,现在他发觉自己错了。错就错在“门”是关起来了,但“房
子”太大,而“狗”又有食物可吃,还怎么能打!他把牙关咬得格吱发响:“好,你说得不
无道理。且不管塔尔寺里是不是罗布藏丹增的大本营,我先把它洗了再说!”

汪景祺忙说:“不不不,大帅,万万不可!塔尔寺一旦被剿,就要反了青海全省。塔尔
寺的丹罗活佛是黄教教主,皇上的替身文觉和尚也是在这里剃度的。只因为罗布藏丹增‘窜
扰青海’,皇上才让您前来平叛。可是,叛匪没平,您却血洗塔尔寺,激起了青海民变。我
敢说,您今日洗剿塔尔寺,不出一月,您就将被锁拿进京问罪了!”

年羹尧一听这话,竟然呆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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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回 唱假戏大帅巧用兵 说真话巡抚得脱身

汪景祺可称为一只老狐狸,他把形势琢磨透了,也把年羹尧的心思看穿了,他知道年羹
尧如今的处境并不那么美妙,几十万大军窝在这里,每日耗费军资数以万计,战不能战,不
战又无言向皇上交代。拖得越久,他的压力便越大。而年某又素以心狠手辣驰名朝野,一旦
受到攻讦,说他恃宠拔扈、傲慢狂妄,拥兵自重、意图不测,杀身之祸就会立刻降临到他的
头上,皇上派十名侍卫到军中干什么来了?他们一进门就差点被斩,就没有一人口服而心不
眼吗?所以别看年某人如今叱咤风云,说杀就杀,说打就打,好像在西宁这一亩三分地儿
上,他年某可以为所欲为。可是,这表面上的凶狠,正说明他心里的惧怕!要不,他今天又
何必把桑成鼎派来送信救人?

汪景祺还知道,年羹尧眼下这个难关,非他汪景祺来帮不可,因为汪景祺的招数高出年
羹尧一筹。这个人原来在索额图手下的时候,就以“才识卓著”而受到重用,索额图为掸掇
太子篡位坏事时,就有他的一份“功劳”。索额图倒了,他又投靠了八爷允禩,成了八爷手
下的“高参”。他帮八爷只有一件事,就是要把雍正皇帝从御座上赶下来。所以你要说汪景
祺是位煽动谋权篡位的“专家”,也并不过分。汪景祺向八爷献的第一条计,就是劝八爷想
尽一切办法抓军权。因为十四爷现在被叫回了北京,要想东山再起,要想手中有兵,就得在
年羹尧身上打主意。别看年某是雍正皇帝的亲信,可他汪景祺有法子取得年羹尧的信任,也
有法子让年羹尧俯首听命。

汪景祺一到青海就看出来了,年羹尧用的这个死死包围青海的法子,是个笨办法。这
不,一点明“塔尔寺”这个地方,年羹尧果然就上了心;一点明“塔尔寺不能来硬的”,年
羹尧就傻了眼。看着年羹尧傻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汪景棋上前一步说:
“大帅,其实这件事,还只是学生的一些断想,能不能实现还要靠大帅的决策。学生能提供
给大帅参酌的,也只是一句话:既要得到全胜,又不能授人以柄,请大帅慎思。”

年羹尧迟疑了。他不声不响地转过身来,在房子里来回踱步,苦苦地思考着。终于,他
下定决心了:“桑成鼎,你进来!去筹粮处传我的令:立即切断内地运往青海的粮食。青海
全省的寺庙观宇、喇嘛僧侣们的用粮一概从军饷中按人头分发。哦,还有,去传点夜宵来,
我要和汪先生彻夜畅谈!”

听着年羹尧的话,汪景祺不出声地笑了。只为刚才那一席话,他已经从一个普通幕僚
“晋升”为“汪先生”了。

他们的这个计划是庞大而又冒险的。如果说年羹尧原来的想法是“关门打狗”的话,那
么现在可说是变成“逼狼出洞”了。按照他们两人反复合计好的方案,就是一方面封锁青海
全省的粮道,一方面在下级官兵中放出风去说,天寒地冻,与其在这里无仗可打,又要耗费
粮食和煤炭,不如回到兰州去,待到春暖以后再重行集结,大举进军,与罗布藏丹增决战。
他暗地命令二十来名将校,东行去兰州的部队要大张旗鼓地行动,让沿途百姓和敌军探子确
实相信我军是要回兰州去过冬。但行进途中,却要分做几支,暗地埋伏在指定的地点。担任
埋伏的部队,要昼伏夜行,一路上封锁消息,并且每隔十里设一座烽火台。年羹尧所率的中
军精锐,就驻扎在城外不远的地方,那里还设着全军最大的烽火台。只要这里烽火一起,全
军要立刻杀奔西宁和塔尔寺。行动要快,下手要狠,逢村烧村,见人杀人,不给敌人留下一
条活路,也不给敌人留下一张活口!

年羹尧瞪着饿狼一样的眼睛,格格地笑着说:“大家要心中有数,我唱的是一出假‘空
城计’,就是一定要造成我大军东移的假相。所以凡是半路逃亡的,一律擒拿斩首。各军都
要设立收容所,把掉队的人一概密送西宁。只有这样,才能诱使罗布藏丹增来攻西宁,然后
四面合围,全歼敌军。你们都明白了吗?”

有人说:“大帅,西宁是我军行辕所在,也是我们的屯粮之地,假如我们前脚刚走,敌
军随即就来,只靠老弱残兵是无法应付的。粮草有失,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年羹尧恶狠狠地笑笑说:“区区十万斤粮食又算得了什么?只消一把火,要不了半个时
辰就烧得净光!”

“要是罗布藏丹增不肯上当呢?”有人还是不放心,“天寒地冻,我军分散行动,远离
中军和补给线,这可都是犯着兵家大忌的啊!”

“你说得对,粮食最能要了人命!我们要过冬,敌人同样也要过冬,我已经卡断了所有
通往青海的粮道,行辕里的十万斤粮食就是最好的诱饵。人,只要饿急了,就会什么也不顾
的。我已经向皇上奏报了我们的计划,现在和众将约期半个月,十五天后,就是罗布不来,
我也照样点燃烽火,你们就退回西宁来集结。这一冬,我宁肯饿死青海全省也在所不惜!”

听着这狠到极点,也毒到极点的话语,众将都不寒而栗。可是,军令如山,他们谁又敢
说不执行?就在这时,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很不受年羹尧喜欢的人。谁呀,甘肃巡抚
范时捷。

范时捷这个人是从康熙年间就入朝为官的,人倒是十分机灵能干,也颇为正直。可是,
他有个小小的毛病,就是爱和人开玩笑,也爱别人和他胡闹。你越是骂他,他就越高兴;要
是你三天不理他,不骂他,他就会浑身难受,甚至还会发脾气。十三爷允祥摸准了他的这个
贱毛病,一见就骂,一见就让他趴在地上学驴叫。他还真不怕丢脸,不光是学驴叫,叫完了
还要加上两声驴放屁,这才算过了瘾。他觉得十三爷瞧得起他,没把他当外人,所以他把十
三爷当作了唯一的“知音”。十三爷说什么,他就乖乖地听什么,绝对不打一点折扣。年羹
尧听说他很能干,就通过十三爷把他要到甘肃来当了巡抚。不过年羹尧不开玩笑,老是沉着
个阴森森的脸,让人一见就心寒。也许是年羹尧太严肃了点,架子太大了点,对自己的身份
和地位看得也太重了一点,所以,范时捷人虽然来了,却对年羹尧敬而远之,不常来往。他
总是躲着年羹尧,不得不见面时,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年羹尧对范时捷也不满意,觉
得这个人不会巴结,总是听调不听喝,不把他年大将军看在眼里。总之,年羹尧只要见到范
时捷,就从心眼里感到腻歪。今天年羹尧一听说他来了,就打心底里烦。可是烦也不行啊,
人家是甘肃巡抚,你大将军权势再大,也不能不见啊?说声:“传进来!”范时捷就大大咧
咧地进来了。

年羹尧往下一看,这位五短身材,墩墩实实的范大人,闪着一对满不在乎的黑豆眼,身
上的官服不知是剪裁不当,还是他不会穿,怎么看就怎么别扭。更让年羹尧生气的是,他进
来之后,并没有像别的官员那样规规矩矩地行礼,既不报名,也不叩拜,却只是打了个千。
年羹尧看着他这副贱模样,心里不痛快了,沉着脸问:“我这里军务正忙,你来干什么?”

“我说的也是军务。”范时捷似笑非笑地说,“上次我向大将军要军帐,你要我去找兵
部,可兵部说,所有的军用物资都拨到你这里了。所以,我还得来找你。甘西的驻军几十个
人全挤在一座帐篷里,说句玩笑话,半夜里出去撒泡尿,回来就没地儿睡了。所以我才来请
示大将军,应该发给我们的帐篷,何时才能够到手?”

年羹尧冷冷一笑说:“就这么点子事,你也值得大老远地跑来找我?”

“哎,这怎么能说是小事呢?”范时捷没有一点胆怯,“还有,你要甘肃绿营兵马移防
松潘,我也有点想不明白。岳钟麒将军驻军之地。就离松潘近在咫尺,何必要舍近求远地从
甘肃调兵去呢。我想请将军三思,最好是收回成命。”

这句话说得虽然很随便,可是却正犯了年羹尧的大忌。年羹尧和汪景祺定好的这个诱罗
布上钩的假“空城计”,是死死地瞒着岳钟麒不让他知道的。年羹尧为的是要独享胜利果
实,独得皇上的嘉奖。所以在部署兵力时,把甘肃的绿营军调往松潘,名义上是防止罗布南
窜,其实是阻拦岳钟麒抢功。现在范时捷要他“收回成命”,那不等于是与虎谋皮吗?可
是,年羹尧的心事又不能向范时捷明说,只好敷衍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回去
吧。”

范时捷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知道了并不等于给我解开了难题。我今天回去了,可明
天兵士们照样没地儿睡,岂不是伤了大将军爱兵如子之心?我已将我的难处,向岳将军发了
移文,请他再和年将军协商一下,最好是由岳将军驻守松潘,也免了甘肃军将的劳苦。”

范时捷说得十分轻松,可话一出口,却让年羹尧大吃一惊:“谁让你把部队移防的事告
诉岳将军的?你有这个权吗?”

“怎么没有,我不但有,而且这个权力还是你年大将军亲自给我的。”

“什么,什么,我叫你这样子的?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看看看,大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上次在甘东誓师您登坛阅兵时亲口说的嘛,您说岳
将军是副帅,告诫众将说,以后惺拢媸毕蚰驮澜黄胪ūǎ坏靡鳌D闼嫡饣?
时大家都在场,也都听见了呀!不信你叫他们来问问,看我说的有一点走样没有。”

年羹尧万万没有想到,范时捷如此难缠。他说得振振有辞,又让你无法驳倒。心想,好
嘛,你可真算是个活宝,我竟然拿你没有一点办法。他烦燥地挥挥手说:“好了,好了,你
什么也别再说了。告诉你,你的差使我已经给你撤了,你回去把巡抚的一摊子事移交给布政
使,然后就回家听参去罢。”

“是!在下遵命。”范时捷不急也不气地说:“原来是您保荐我来甘肃的,我还以为您
是一心为公呢,现在看来您并不待见我,那我就只好回去听参,也写我自己的申辩折子去
了。正好,听说皇上有旨意让我去做两江巡抚,既然有人代理,我这就是向大将军辞行
了。”说完,打了个千,起身又说,“大将军多多保重,我去了!”

年羹尧这个气呀,他简直想把范时捷抓到手里揉碎了。看着范时捷走出去的背影,他在
心里说:哼,小子,你这个两江巡抚的梦做不了十天,就得乖乖地回来听我的摆布!

可是,年羹尧也有失算的时候,范时捷就那么好摆布?他知道年羹尧是一定要告他的刁
状的,所以他得赶在年某的前边。匆匆赶回兰州以后,他向布政使移交了差事,连家眷都顾
不上带,就骑上快马直奔京城去了。回到京师,又马不停蹄地来到西华门递了牌子请见万
岁。皇上的旨意很快便传了出来,要他先到军机处报到。太监高无庸还告诉他说:“范大
人,你来得不巧,太后今天犯了老病,凤体欠安。皇上一大早就过去侍候了,十三爷和十四
爷大概也得进去。前边那里就是军机处,你先去见见张大人也好。”

范时捷来到军机处,见张廷玉、马齐都在这里,他一一参见了。他知道张廷玉是位道学
先生,在这里他是不敢胡闹的。张廷玉待范时捷行过了礼说:“哦,老范进京述职来了吗?
请先稍坐一下,我和孙嘉淦谈完就说你的事,哦,嘉淦,你继续说下去。”

孙嘉淦正在向张廷玉报告他去贵州的事:“张大人,杨名时和蔡珽互相攻讦的事,我已
做了查问。云南有盐,要经过娄山关运往四川,杨名时下令开关,但要按章纳税。可是,有
个叫程如丝的知府,却仗着蔡地的势力,强行以半价收购,从中获利,中饱私囊。杨名时撤
了程如丝的职,但蔡珽却马上委派这个程如丝去当了娄山关的参将,照样盘剥盐商贩夫,激
起了民愤。程如丝竟然调集了几千军士,鸟枪弓箭全都用上了,一下子就杀死了三百多人。
为严申法纪,杨名时请出王命旗来斩了程如丝。我想去见蔡珽,可他竟然要我捧了手本报名
进见!我一个左都御史,蔡珽不过是个驻外将军,他有这资格吗?所以我就拂袖而去,蔡珽
也就上了这个参劾我的奏章。请张大人照我这话如实奏明皇上好了。”

张廷玉听了说:“嘉淦,皇上只是让我问一问你,并没有怪罪的意思。我劝你一句话,
这件事你最好写成密折,或者亲自向皇上密陈。你要学会体谅皇上的难处,还要学会能顾全
大局,而不要一味地使性子。你是言官,当然是看到什么就应该说什么。可是,家有三件
事,先从紧处来。皇上现在一是要顾全太后的病体,二呢,还要不分昼夜地想着前方的军
事。原来定好了的木兰秋狩都取消了,你要是再一闹,不是让皇上心里更烦吗?”

孙嘉淦低头想了一下说:“好,张中堂,我听你的。不过。也请中堂向皇上转告我的肺
腑之言。我孙嘉淦不是在为杨名时说话,他是我的同年不假,他如果有错,我也照样参劾
他!可是,杨名时在贵州,火耗银子只收到二分,这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他却说:‘贵
州这地方,是出了名的人无三分银。收他们二分火耗,我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我向皇上打了
保票,一年之内要粮银自给自足。我不苦点,不给百姓做个表率,怎么去要求下面的官吏和
百姓,又怎么向皇上作交代?’中堂啊,我不是不懂道理,我是在为杨名时担心哪!我怕,
怕他让蔡珽这个老兵痞子参倒了呀!”

张廷玉听了这话,也是十分感动:“你放心。杨名时向皇上打了保票,可皇上也给杨名
时打了保票:六年之内,绝不调换他的巡抚之职。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孙嘉淦放心了:“张大人,有您这话,我就回去写我的折子,再也不会来打扰您了。”

张廷玉回过头来对范时捷说:“我这里事情太多,劳你久等了。我原来想着,你不会回
来得这样快的,想不到你还是个一刻也坐不住的脾气。”

范时捷轻松地一笑说:“张大人,您哪里知道,年羹尧把我的差使给撤了,我不回来,
呆在那里还泡的个什么劲?我这是赶回来听候处分的,我还想请见皇上,说说自己的心里
话。”

两个上书房大臣听了这话都不免一惊,一位封疆大吏,与年羹尧根本没有隶属关系,却
被年羹尧说撤就撤,甚至连中央机枢大臣们都不知道,这事也办得太出格了!他们正要说
话,却见十三爷和十四爷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范时捷一见十三爷,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
忙迎了上去行礼叩见。可是,他一看十三爷那珠泪汪汪的双眼,突然站住了。十三爷强忍泪
水,也只说了一句话:“太后……已经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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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回 太后薨京师酿动乱 皇帝乐军报暖人心

皇太后突然薨逝的消息震惊了所有的人,张廷玉和马齐甚至惊得跳了起来。马齐心直口
快,脱口就说:“不会吧,昨儿个我拜见太后时,老人家还神定气安的呢,怎么今日
就……”

张廷玉连忙抢过他的话头,把马齐那句没有说出口来的“暴卒”二字堵了回去:“太后
的痰症已经十几年了,总是时好时不好的。当年邬先生曾为太后推算过,说太后有一百零六
岁圣寿。现在想想他是把昼夜分开来计算的,可不正好多说了一倍。我们不能再多说这事
了,眼下最要紧的是为老佛爷安排丧事。”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把顶子上的红缨拧了下
来。别人见他如此,也都纷纷拧下了自己的冠缨。

范时捷这时可真是伤心透了,心想我怎么这样倒霉呢,一回京就赶上了太后薨逝的大
事,看来,自己的事且得等些时排不上号呢。他看看允祥说:“请爷节哀珍重。朝里出了大
事,奴才的事就提不上了。请爷示下,奴才是否可以在京候旨,等丧礼过了再递牌子请
见?”

允祥看了他一眼说:“我告诉你,年羹尧参你的本章已经到了,你被他撤差的事我也知
道。但此时万岁哭得成了泪人,谁敢向他回事啊?你先回去,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吧。”

一听说年羹尧的折子先到,范时捷像吃了个苍蝇似的,浑身上下哪儿都不舒服,唉,怪
只怪兰州离北京太远,恨只恨他骑的那匹马跑得太慢,如果早到一天,不是就能和十三爷说
说心里话了吗?

大后的突然薨逝,给雍正皇帝带来的悲痛,是难以名状的。雍正自认为是个孝子,哪有
母亲死了儿子不痛哭流涕的道理?张廷玉他们赶到慈宁宫时,皇上已经哭得几乎不醒人事
了。张廷玉虽然也想大哭一场,但他是上书房大臣,他必须料理皇太后的治丧大事,也不能
让皇帝这样没完没了地哭下去。见满大殿的人不管真的假的,有泪没泪,一个个全都在哭。
他当即立断,一面吩咐太监们把皇上搀扶起来,强按在龙椅上。一面向众人高喊一声“止
哀!”这才压住了这个乱劲。

雍正皇上用热毛巾揩了脸,满面倦容地说:“朕方寸已乱,什么话也不想说,廷玉,你
和他们商议一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朕听你们的也就是了。”

张廷玉刚办了大行皇帝的丧礼,轻车熟路,马齐也极力推荐他,于是他就自然而然地当
上了太后丧仪的大主管。他铺排得也确实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来,大丧的事就这样有条不紊
地进行下去了。方苞得到消息,也从畅春园赶了过来,随侍在皇上身边。那位自以为应当主
持这件大事的满大臣隆科多,倒被闪在了一边。

这是从康熙去世以来,北京城里最不安宁的一夜。本来,像大后薨逝这样的事,也用不
着百姓们参与,他们早就熟知那些规矩了。无非是大赦天下,不准民间百姓婚嫁迎娶,还有
禁止演戏,不准剃头等等。可是,今天怪得很,一夜之间,突然谣言四起S械乃担胺酱?
了败仗,死的人血流成河;更有人说,年羹尧已经畏罪自杀了;有的说,罗布藏丹增的军队
大批开来,京师危在旦夕;还有人说,朝廷下了命令,调集各路军马,火速开来北京勤王护
驾。没过一个时辰呢,百姓中又传出这样的话,说十四爷在前方打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把他
调回来?要是有十四爷在前边挡着,哪会出现兵败的事呢?于是就有人偷偷地在下边说:
哎,知道吗,要变天了!十四爷又带兵了,听说这回要连皇上也一窝端了……乱世谣言出,
这种事只要有人说,就有人信,北京全城都处在人心惶惶之中。

廉亲王八爷府里,灯火明亮,十四爷允禵和隆科多都在这里,正商议一件重要而紧急的
事情。八爷允禩一反平日里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义愤填膺地说:“十四弟,舅舅,我们再
也不能等了,再等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你们看看吧,老九被打发到青海,老十去了西蒙
古。今天他当着太后的面,又要把老十四发到孝陵去为先帝守灵,以致活活地气死了太后!
他还有一点人性吗?他不要父母骨肉,不要文武百官,也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这样的人为
君,这样的现代秦始皇,我们凭什么要尊他敬他?凭什么要听他的摆布?你们等着瞧,他只
要扳倒了十四弟,下一个就轮到了我的头上,再往下就是舅舅你和年羹尧,谁也别想有好下
场!他不仁,咱也不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咱们立刻举事叫他变天!”

允禵和隆科多端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变天”这两个字,允禩还是第一次亲口
说出来,他们听了都不觉浑身一震。时间在不停地向前走着,房子里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似
的。过了好久,允禵才边想边说道:“趁着国丧期间举事,确实是难得的良机,但我又觉得
仓促了些。年羹尧那里虽然有很大的进展,但毕竟还没有把话说开。朝廷上里里外外现在都
由张廷玉在主持着,更何况老四身边还有智囊方苞这个老狐狸。明日哀诏一下,我们又全都
得进去为太后守灵,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半夜的时间,来得及准备吗?再说,现在举事等于
是赤手空拳。兵权!兵权最要紧哪!可是,兵权在兵部,而兵部又是马齐来管的,连西山的
锐健营和丰台大营的兵,我们也是一个也调不出来呀!”

允禩冷冷地说:“张廷玉这人可真是贼才贼智,怪不得老四让他来主持太后的丧事。”
他向下瞟了一眼隆科多又说:“可是,他到底不如舅舅和十四弟,什么事他都安排好了,却
独独忘记了应该抓牢军权!下晌,我跪在那里听得很仔细,他确实没有说‘不准擅调京师驻
军’这句话。他的这个疏露,恰恰给了我们以千载难逢的良机。舅舅你是九门提督,把九座
城门一关,凭你手下的这两万人马,就能翻他个底朝天!”

隆科多一听这话,吓得热汗和冷汗全都出来了。八爷说得好听,“下令关闭城门,禁止
出入”,这事不难,只消他隆科多一句话就办成了。北京城门好关,但号称城中之城的紫禁
城你却没法进去。隆科多虽然在名义上也是领侍卫内大臣,可实权却在张廷玉和马齐两人手
中。你关闭了九城,城外还驻扎着西山、丰台、通州的人马,这些兵马却并不属于他隆科多
调遣,而是允祥的旧部。只要有人把一封密诏传了出去,这近在咫尺的二十万大军,顷刻之
间,就会把京师围得水泄不通。到那时肘腋生变,四面楚歌,你就是神仙也难逃覆灭的下
场!隆科多不是傻瓜,他不能替这二位爷冒险。他想了一下说:“不成,不成。八爷,今晚
起事,说什么也来不及,怎么着也得有个准备时间哪!再说,老四守灵还得二十六天呢,时
间还是充裕的。这样吧八爷,您给我十天,十天之内,我先借故把丰台大营总兵官毕力塔换
掉,委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到那时再动手也还不迟嘛。”

“不行,不行。哪能拖到十天呢?最多也不能过了太后的‘断七’。这样吧,我给你六
天,不能再长了。你要知道,几天之内,外官们,像李卫等人全都赶到了。那时你封了城
门,他们就敢在外边硬闯,就敢闹一个天下大乱!舅舅,你明白吗?”

隆科多当然有他的打算,其实,十四爷允禵又何尝没有自己的想法?他压根就不相信老
八私下里和他说的话!什么闹成以后,“辅佐十四弟登上大宝”,说得好听,一旦得势,你
八哥要不第一个抢皇位,把我的眼睛挖了!可是,现在是大家正要合力掀掉雍正的宝座,这
些话老十四是万万不肯说穿的。他看了看隆科多说:“舅舅,你刚才说得很对,丰台大营一
定要拿到我们手中,至少也要让那里守着中立,我们才能得手。八爷的门人中有个叫刘守田
的就在丰台当参将,你找个理由把他换过来不就行了嘛。”

八爷庄重地说:“对,就这样办!老隆啊,我告诉你,无论丰台的事情进行得如何,我
们这次也一定要干起来。见事而疑,胸无定见,是干不成大事的。你是上书房唯一的一位满
大臣,可这回太后的事不让你来掌总,这就是一个不吉之兆!老四猜忌苛刻,可能已经疑到
了你。一旦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那一天,你就是悔断了肠子也晚了。舅舅,你要当即
立断啊!”

隆科多再三斟酌,还是顾虑重重:“八爷,我不是不敢,确实是心里不踏实。就算我们
在北京干成了,年羹尧如果带着他的二十万军马杀回来勤王,谁又能挡得住他?”

“哈哈哈哈,老舅,你太多虑了!”允禵笑着说,“老九现就在年某军中,他是吃干饭
的吗?再说,西疆的军队都是我十四爷大将军王的老部下,连我都不能把军队带回来,年羹
尧一个包衣奴才,他有多大的号召力?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好了,我敢说,一旦这里得
手,头一个上表给新皇上请安的,不是别人,定是年羹尧!”

老八见隆科多的眉头舒展了,也笑着说:“好了,好了,就这样说定吧,老隆你马上回
去准备。好在我们见面方便,假如有什么变化,马上收敛也还来得及。”

隆科多走了以后,允禵对老八说:“八哥,你要小心,隆科多恐怕靠不住。不过,年羹
尧已经在西宁得手了,你知道吗?”

者八诡谲地一笑说:“我知道是你扣下了刑年的奏折。你扣得对,现在不能让老四得到
这个消息。邸报一出,人心稳定,我们的事就不好办了。好在隆科多的事,是我们叫他自己
去办的,他办成了当然好,办不成也抓不住你我的一点把柄,就叫他自己坐蜡好了。”

允禵看了一眼这位足智多谋的八哥,两人四目相对、都不由得放声大笑。

可是,他们并不能笑得太久,六宫总管太监李德全来传旨,命允禩和允禵两人即刻进
宫,为死去的老太后守灵。听见这一声旨意,他们简直要惊呆了。允禩吩咐府里的人:
“去,取五十两黄金来,赏给李公公。”李德全谢了赏,允禩就问,“老李,你这么大岁数
了,还深更半夜地来回跑,为的就是传我和十四弟吗?”

“哪儿呀,所有的爷全进去了,都在慈宁宫前守灵。灵棚已经搭好,共分四处,每五位
爷在一个灵棚里。茶水、饭食也都预备下了,爷只管放心好了。前头给先帝爷守灵时是在乾
清宫的,可如今太后又去了,慈宁宫的地方太小,爷们可怎么受啊。这不,方先生出了个主
意,让多搭几处灵棚,免得爷们委屈。眼看着天就要下雪了,不在灵棚里怎么守孝啊?这也
是万岁体恤爷们的一片心意。二位爷,奴才走了,你们也该进去了。”

李德全老了,说话絮叨,可这正是允禩他们要得到的消息。这一下,刚刚商量好的事就
办不成了。一座灵棚里只能坐五个人,别说他俩分在两处了,就是同在一处灵棚里,也不能
老是嘀嘀咕咕地说谋逆造反的话吧。允禵骂了一句:“方苞这个狗娘养的,早晚我碎剐了
他!”

老八却还镇静:“不怕,就看隆科多办事能力如何了。进去后,咱们一个时辰出来方便
一次,他管得再宽,还能不让人出来透透风?”

此时此刻,雍正皇上那里也同样是灯火通明,摆出了要通宵达旦以应付事变的架势,雍
正和方苞以及文觉和尚也正在紧张地计议着。太后的突然薨逝,对雍正这位皇帝来说,并不
是一件坏事。当然,死了老子娘他也悲痛,可是,娘一死,他头上戴着的金箍咒也就不解自
开了。过去,不管他想办什么事,都要想想太后会不会反对,都得顾及太后的情面。今日之
后,他这个皇帝就能当得有滋有味,他的话都将货真价实的成为金科玉律,再也没人说三道
四了。所以,现在的雍正皇上,虽然也是披麻带孝,虽然也是在为太后守灵,可是,他的眉
宇之间,却透露着难以掩饰的愉悦和轻松,甚至还有点亢奋。他今天之所以这样高兴,还有
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刚刚接到军报,罗布藏丹增的十万大军全部被擒!这个消息来得
正是时候,好像给他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一样,使他无法抑制那激动的心情。他差点就失声大
笑了,可是突然又想到自己还是个孝子,口气一转,嘴里没有说出的话就变样了:“母后
啊……你为什么这样早就离开了儿子?你晚走一日,也可以给圣祖爷带去这个喜信了……”

文觉是皇上的替身和尚,也是在青海塔尔寺剃度出家的。他想想捷报上的那些话,却不
免心中难过:“这一仗打得虽好,可毕竟是杀生太多,青海省恐怕没有十年是难得恢复元气
了。还有一点,年羹尧万万不该为打这一仗和岳钟麒闹僵,善后之事,又何其难也。”文觉
看看雍正那闪烁不定的目光又说,“岳钟麒带兵进驻松潘,与年从甘肃调来的兵统属不一,
互相争功,几乎闹到剑拔弩张的地步。贼酋罗布从而得以乘机逃逸,为明春草肥水足之时的
反扑留下了隐患。这件事年羹尧无论怎么说,也难辞其咎。更何况九爷在军中甚得人心,万
一有挑拨离间之事发生,就可能酿成大祸,万岁可不能掉以轻心哪!”

雍正听文觉说得有理,也不能不有些忧郁:“唉,年羹尧此人就是这个毛病,恃才傲
物,不能与人平等相处。这些朕都知道,可这比起他在青海的胜利来,毕竟是小事。朕悬得
老高老高的心,终于能放下了。哎?方先生,你怎么总不说话呀?”

方苞正襟危坐,正在埋头苦思,听见皇上问他,才抬起头来说:“我以为万岁的见解是
对的,举大事应当不计小节。我正在想着两件事,这两件事都有点让人费解:按常理推断,
青海大胜,年羹尧一定会立刻向朝廷报捷的,可是至今他那里却是只字不见。如果没有兰州
将军呈来的密折,主上大概还不会知道。此事细细想来,说它是咄咄怪事,恐怕也不为过
吧。”

文觉说:“哎,这事不奇怪。仗刚打完,战场要清理,军俘要处置,事情多着哪!再不
然就是年羹尧另有新的举措,还没来得及奏明朝廷……”

“不不不,绝不可能!这不是年羹尧的秉性。”方苞断然否定,“再说,岳钟麒既然和
年羹尧合力参战,他也该有折子来嘛。还有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我刚才从畅春园来的路上,
听我的书僮说,北京城里满街都在哄传一个消息,有人说年羹尧兵败战死,也有人说他已经
自杀了!”

雍正一惊,忙问:“你的意思是说……”

“军报早就来到,只是被人扣下了!”

“那,谣言又是怎么回事??”

“谣言是可以杀人的!”

方苞一语中的,雍正呆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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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回 防事变调兵保皇位 争功劳不惜当屠夫

方苞确实是见事精明,他一句警言说出,把雍正和文觉全惊呆了。他们都痴痴地看着方
苞,却听他冷冷地说道:“螳螂扑蝉,不知黄雀在后。前方战事虽已告终,年、岳之争也算
不了什么大事,而北京才是一点差错都不能出现的地方啊!圣祖归天不满一年,太后又溘然
薨逝,此正是国家多事之秋。臣以为,这次大丧要和圣祖殡天时一样,处处都要计虑周
详。”

“那依你说,应当怎样办?”雍正紧盯着方苞问。

方苞与邬思道不同,邬思道进言时唯恐不详,而方苞却只是点破,并不直言。听到雍正
问他,他也只说了一个字:“防!”

雍正知道,这个防,就是防串连,防闹事,防宫变,防造反。但这话只能心知,不能明
说。便转过脸来对文觉说:“你是和尚,做你的法事去吧。叫张廷玉来。”

张廷玉很快就来了,他顶着满头满脸的雪,却又不便当着皇上的面抖落,叩见已毕说:
“皇上,慈宁宫那边诸事齐备,请皇上示下,何时起丧?”

雍正心疼地看看张廷玉,关切地说:“快,快把身上的雪抖落干净再慢慢地说。赐茶,
赐座!唉,多亏方先生想了这个法子,让搭了灵棚,不然兄弟们可怎么忍受?”

张廷玉回答道:“臣要说的也正是这件事,三爷弘时和十四爷允禵都要叫臣来领旨,说
各自分散开来在灵棚里哭灵,似乎与太后的大礼不甚妥当。守孝从来就是件苦差事,他们
说,还是到太后的灵柩跟前去更好。”

雍正听了这活,不免吃了一惊,十四弟不愿进灵棚,自是情理中事,可是,弘时这小子
怎么也掺和进来了,他想了一下说:“谁不是先皇骨血?冻病了也都是朕的罪过,你传旨给
太医院,叫他们多派几位医生进来侍候。另外各处棚子里关照太监们轮流照管灯火、取暖的
事,这次一定不让一位皇亲生病。该哭灵时都进到大殿里,回来就各归各的灵棚,这样就好
了。廷玉,你到上书房和军机处看看,看有没有年羹尧或岳钟麒的军报。哦,对了,你叫德
楞泰和张五哥来一下。”

张五哥和德楞泰进来后,雍正皇上对他们说:“太后薨逝,人心悲痛,朕又岂能不悲不
痛?可是,朕为天子,又不能不顾及到一些大事、急事,所以朕的灵棚就设在这康寿宫里,
这里离太后的粹宫近一些,方先生在这里陪着朕也方便。德楞泰,你选二十名侍卫,日夜守
候在这里,听候召唤,不准擅离。朕给你个手谕,让宫里的侍卫们全都听你的调遣,你呢,
要按方先生的命令行事。”

德楞泰大声说:“奴才明白。可是,领侍卫内大臣还有好几位,他们要是有什么指令,
我听也不听?”

雍正说:“朕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只听方先生一人的!”

“扎!奴才明白。定要护好皇上和方先生的安全!”说完他回身大步走去了。

雍正在殿里来回踱步,紧张地思索着这个“防”字的奥秘和实施方案:“方先生,请你
起草个手谕给张五哥,让他现在就出去传旨:顺天府和兵、刑二部的衙役官军,进驻到神武
门,在那里关防出入;丰台大营,要毕力塔亲自带领,进驻从前门到西华门南一段;西华门
北,则要西山的锐健营选派一千人马驻守;东华门要步军统领衙门派兵驻守。所有入城兵丁
都要自带帐篷,准备露营。”

他的话刚刚落音,方苞就写好了谕旨,雍正接过来看过,又亲自用了印玺,交给张五
哥。五哥迟疑地接过诏书说:“奴才遵旨。不过东华门和西华门原来都是隆科多管的,原驻
兵丁要不要调防?皇上的这个旨令是不是要告诉隆科多?”

雍正知道,张五哥最是心细,怕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便好言抚慰说:“隆科多舅舅这
几天还要守灵,他顾不上这么多,就不要告诉他了。现在里里外外的所有事务,都由张廷玉
管着,你传完旨后,再告诉张廷玉一下好了。传朕的话,兵马进城后,一切都听他的调度。
让他关照户部,粮秣柴炭要供应充足,每个入城的兵士,先发五两赏银,大丧过后,朕还要
另颁赏赐。五哥,你是先皇在世时的老侍卫了,你自己先就不要胡思乱想,朕这样做,也是
图个平安,并没有别的意思,你去吧。”

这真是一个多事之秋,多事之夜,双方的所有重要人物都在紧张地忙碌着。张廷玉奉旨
来到上书房,查问有没有西边的军报。上书房的人说,军报向来是保存在军机处的,这里也
没有见到年羹尧的任何奏章。张廷玉脚步不停地又来到军机处,却见这里只有刘墨林一个人
在。便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今夜就你一人当值??”

刘墨林说,“回张中堂,我奉旨去南京办差,今晚刚刚回来。一回来,就听说了太后薨
逝的事,所以就急急地赶了进来,还想向您报告此行的一些事情。今夜在这里守值的是那位
叫做那苏的章京,可他被隆科多传去有半个多时辰了,却一直没回来。我见这里没人,才守
在军机处的。中堂,军机处这地方,怎么能说走就走,也不留个看门的呢?”

刘墨林说的事,也正是张廷玉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