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4]

我在他身边守了五年了。
　　每天早上陪他在厨房煮咖啡，那咖啡壶是我送他的圣诞礼物，自从有了那壶，他便习惯了在早上喝咖啡，而且总喜欢盯着那壶发呆。
　　中午时常同他一起坐在KFC楼上靠窗户的位置，看他拿薯条蘸着圣代吃，这是他跟我染上的习惯。
　　晚上他上网的时候我总坐在他旁边，他几乎不给什么人写邮件——除了我——那些邮件他都存着没发——不过好在我能看到。他聊天依旧用“枷锁”，五年前我们相识时用的名字，他不网恋，也不和网友见面，偶尔发些写给我的帖子，惹的一堆小女生被他一片痴情感动的一塌糊涂。
　　夜里，我最喜欢夜里，半跪在他床前，静静看他熟睡的样子，傻傻的，像个孩子。
　　我无时无刻不在他左右，看着他忙碌或清闲，可是他不知道。
　　五年前他结婚那天，我就已经死了的。
　　　　　　　　　　　　　　　　　
　　（一）
　　他现在生活的很平静，他是个很称职的丈夫，很照顾她，而且每天都会赶回家吃晚饭。
　　晚饭后他把自己关进书房，打开电脑给我写信。门没锁，他的妻子是个安静而柔弱的小女人，从来不打扰他。
　　他说漠漠呀，我刚刚吃了土豆和鸡。我说我都看见了呢。
　　他说漠漠这些年你在天国好不好啊？我说傻瓜这些年我一直在你身边啊。
　　他说漠漠你的头发很长了吧？我说是呀五年没剪了，你见了肯定吓死过去。
　　他说漠漠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我说因为我们相爱我舍不得离开你于是我无法轮回转世。
　　他说漠漠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碰见的时候？我呵呵的笑。
　　他接着说那天你搞的整个聊天室乌烟瘴气的，我心里想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孩子呀又凶又不讲理像个小泼妇一样。我说我就是这样子的啊。
　　然而我说的话他都听不到。
　 　* * *认识他很偶然，那天我在江湖不明不白的被人杀了，一肚子气的在网上乱闯，进了一个聊天室，正赶上一伙人在刷屏，有一个竟然狗胆包天不分青红皂白敢来刷 我。靠！一下子把我给惹火了，我在那里狂刷起来，这帮人也真没用，不一会都败下阵去，我还不依不饶的刷：“这里以后我老大，谁不服再上来刷！”那些无辜的 受害者们骂的也有，劝的也有，求的也有，我就是不住手，最后整个聊天室都刷清场了，剩下我和他。
　　我说你怎么还在呀？
　　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在呀？
　　我说别人都走了你也应该走啊。
　　他说我走了谁来看你刷屏呀？
　　我说就你一个人我还是刷个P啊。
　　他说女孩子不好这样，来咱们聊天吧。
　　于是就认识了他。
　　后来就熟了起来，我问他干吗要叫“枷锁”，他告诉我他已经订婚了，一场政治婚姻，他和她都是牺牲品。好可怜的人~我同情他，也为自己的自由而庆幸，同时竟有一丝失落，一种沉入海底的窒息。
　　那时我们都比较闲，整天不分昼夜的待在网上，常常是整个聊天室只剩下我们两个，这时我便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荡漾在心底，仿佛这世上也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带我去树下灌水，拉拢了一伙人在我的帖子里猛灌，让我人气飙升。
　　我带他去江湖杀人，四处抢钱买武器送他，他被关进死牢我还去劫狱。
　　一切都是那么好~ * * *再后来我们经常通电话，他的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我们整晚整晚那么聊，漫天漫地那么聊，一边做事情一边聊，但我们从来不去碰触感情的话题，也从来不提他的未婚妻。
　　很多人以为我们是恋人，我只是呵呵的笑，从来不去解释，我情愿全天下都这么认为，情愿自己骗自己，我沉溺在这种暧昧中不想出来，尽管我知道我们没有未来，我们不可以在一起。
　　那次电话，他异常沉默，我一个人唧唧喳喳的说着我四岁的小侄子在幼儿园有一帮小女孩管他叫老公，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他打断了我。
　　“漠漠。”他低低的唤着我的名字。
　　“嗯？”我突然无来由的心慌。
　　“我定下婚期了，明年五月。”
　　握电话的手瞬间冰凉，电话两端的呼吸都在凝固。
　　“我们……”许久，我艰难的吐出几个字：“我们见面吧。”
　　* * *穿流的人群中，我们一眼认出了对方，没有任何言语，走近了，紧紧拥抱在一起。
　　“漠漠，我爱上你了。”
　　我的泪水肆意蔓延。
　　“漠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他并不擦去我的泪，我们只是那么拥着，拥着，不在乎路人差异的眼光。
　　街头，初冬的阳光，他。
　　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再也逃不了了。
　　　　　　　　　　　　　　　　　
　　（二）
　　其实有时候我觉得做鬼也挺好的，起码可以像以前一样守在他身边，和他生活在一起，只不过我们之间多了一个她而已。
　　而从一开始，她就在我们之间。
　　最近她身体不太好，这个女人总是柔柔弱弱的，一生病就要在家里休息很久。
　　早上他去公司上班了，她打扫书房的时候突然愣愣的盯着电脑，然后轻轻坐下来，怯怯的打开了电脑，紧张的几乎冒汗。
　　她想干吗？我恶狠狠的盯着她。 她飞快的浏览着硬盘的内容，鼠标停在一个标题为“写给漠漠”的文件夹上，一抹忧伤掠过她的双眼，她咬咬嘴唇，双击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对话框：请输入您的密码。她怔怔的瞅了半天，迟疑的输入几个数字，错误，再输入，还是错误，她颓然了。
　　我幸灾乐祸的看着她，密码是我的生日，她如何猜的到？
　　然而她的神情着实让人心疼，让人怜惜……
　　* * *天气不错，阴阴冷冷的，我决定去逛街。
　　这年头，大白天的满街都是孤魂野鬼在游荡，每五个和你擦肩而过的人里头夹了两个你看不见他而他正似笑非笑的瞅着你。
　　街上显得很热闹，是因为圣诞快到了吧？
　　* * *那一年圣诞夜，我留在了他家里。
　　“漠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明知道不可以，我们还是爱了。
　　我在心底叹息，却又义无返顾。
　　早上我很早起来煮咖啡，他站在我背后狠命的吸着烟。
　　“漠漠，我要和你谈谈。”
　　“嗯。”
　　“我要娶你。”
　　“你知道你不能。”
　　“可是这样对你不公平。”
　　“我自己愿意的，我不在乎。”
　　“漠漠，”他定定的看着我：“等我。”
　　他飞快的穿上外套冲出门去，那一刻我已经满足，于是我等他回来，等的很专心，我并不祈盼，我早已知道结果。
　　那天他回来的很晚，很颓废，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紧紧的抱着我，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他的痛苦。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我们在结局已定的爱里沉沦。
　　　　　　　　　　　　　　　　　
　　（三）
　　圣诞节很多人在他家里狂欢，闹的很厉害，最后杯盘狼藉的。
　　我看的出他不快乐。
　　他对她说你睡吧明天我来收拾。
　　然后在她幽怨的目光下走进书房给我写信。
　　他说漠漠，圣诞快乐！
　　他说漠漠，我很孤独。
　　他说漠漠，人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梦过你呢？
　　他说漠漠，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说漠漠，我真希望自己的生命也停留在那个五月。
　　那个五月……
　　* * *那段幸福的日子总是很短，婚期临近，他也愈加沉没。我懂，于是那个五月一到，我就安静的搬出了他的家。
　　他忧郁的看着我：“我感觉我要失去你了。”
　　我虚弱的笑笑：“记得我，好吗？”
　　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漠漠，漠漠，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 * *我坐在驰向机场的出租车上，摇下车窗，让劲风敲打在脸上，一种淋漓的宣泄，一阵锥心的痛。他们此刻已经踏上那块幸福的红地毯了吧？我没有哭，只想逃，我承受不了失去他的痛楚，于是我宁愿选择逃离这个伤心的国度。
　　车子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刹那的眩晕，刹那的疼痛，没等我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已被轻飘飘的甩出了车外。似乎一个肥皂泡泡刹那间的破碎，竟感觉一瞬间的美丽。
　 　我茫然的站在原地看到两辆车相撞后如废墟一般的惨状，烟火，惊呼，耀眼的阳光，仿佛隔了一堵透明的墙，仿佛这并不是我的世界。恍惚间人群已从四面八方涌 过来，我冲他们大声喊：“出车祸了快叫救护车！”然而没人注意我的存在，我身上一阵冷，一回头看见从已变了型的车中拖出来的赫然就是我自己！一具惨不忍睹 的尸体。
　　我僵住了，过路的人们一边啧啧叹息一边从我身体里穿过去，我低头，地上没有我的影子。
　　我突然感觉空气凝固了，四周空荡荡的，却让我安心。
　　* * *一下子说死就死了还真有点不适应，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不知道自己的路向何方延伸，似乎整个世界都遗弃了我，恍惚中我飘荡在街道上，茫然而无助。
　　天色越来越沉，我越来越想见他，当我真正意识到别人都看不见我时，又突然兴奋起来，我可以每天都和他在一起了！
　　我回到了他的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在宾客中恬静而优雅的微笑，很美，很幸福，我被强烈的悲哀包围了。
　　喧闹的人群，虚假的笑脸终于各自散去，关上门的一瞬，我看到了他面具的瓦解。他疲惫的进了卧室，她在床上等他，一脸甜蜜和羞涩。他轻叹一声，关了灯，去吻她，解她的睡衣。黑暗里我缩在角落中哀怨的盯着他，心——不知道是不是还算有心——反正是痛了。
　　睡衣解开了，他却突然停住了，僵了一会儿，然后一言不发的起身下床，出了卧室。我跟到露台上，看见他对着夜空轻轻的说：“漠漠，我觉得压抑，我觉得你在看着我。”
　　以后每当他的卧室熄了灯，我就出去闲逛，直到夜深了他们睡熟了才回来。
　　半个月之后他才知道了我的死讯，他狠狠的病了一场，之后一直消沉了五年。
　　　　　　　　　　　　　　　　　
　　（四）
　　做鬼是件很郁闷的事，时常感觉生存在一个静止的空间中，空洞的可怕，似乎被关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玻璃瓶子中，任凭我怎么敲打呼喊，外面的人也看不见，听不到，不知道我的存在。久了，便虚凉而麻木。
　 　实在闲的无聊的时候我就去吓唬一下那个温柔美丽的小女人。不过我从来不伤害她，我不恨她，我只是在她半夜摸黑去卫生间的时候显现出自己的轮廓朝她微笑一 下，或者从她面前一闪而过。这时候她就会惊叫着晕倒在地，心理承受能力太差啦！我心里笑，有一种报复后的快感，同时也有一丝良心上的歉然，怪可怜的，没招 谁没惹谁的。如是几次之后，这个可怜的女人再不敢在睡前喝牛奶。 我一直不知道我现在的面孔是什么样子，即使在镜子里我也看不见我自己，而从她的反应中我已经猜到自己恐怖到什么地步了，大概就跟当初从车里拖出来的尸体差不多吧。所以我从不让他看见我，我怕吓到他，怕他伤心失望。
　　* * *今天的晚饭很丰盛，她脸上红红的，一个劲的给他夹菜，问他要不要这个，要不要那个。我很奇怪，往常他们吃饭是不讲话的。
　　“嗯……”她吞吞吐吐的说：“告诉你个事，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什么？！”他一愣，显然出乎意料，接着，我看到了一生从未见过的狂喜的极致。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欢喜的抱起她转了个圈，又轻轻放下，生怕摔到她。我转过头，不去看他。
　　* * *她坐在梳妆台前散开发髻梳理美丽的长发。
　　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凝视她绝美的面孔。
　　猛然间她惊怖的盯着镜子，又回过头来盯着我——确切的说是盯着我后面的墙，她难以置信的再去看镜子，发出一声惨叫，跌在地上。
　　又吓着她了。
　　他冲进来扶起她，好一阵子才稳住她，紧张的问：“怎么了？”
　　她惊恐的哭叫着：“鬼！有鬼！”
　　他放下心，抱着她轻拍：“别怕别怕，没有鬼的，是你自己又乱想了。”
　　“我看见了我真的看见了看见很多次了！”她歇斯底里的挣脱了他的怀抱：“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看见她了！我不要待在这了我现在就走！”
　　他静静的靠在门上看她收拾东西，然后把她送出了门。
　　她几近崩溃，我面无表情。
　　* * *偌大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走进书房拉上窗帘，却不开灯，只在黑暗中沉默着。
　　“漠漠，”他幽幽的开口：“漠漠，是你吗？”
　　我咬紧了嘴唇不敢出声，其实他是听不到的。
　　“漠漠，出来啊，让我见一面，就一面。”
　　他的声音将我融化，我几乎想要冲动的显现出来，然而我忍住了，我不想让他看见现在的我，现在的漠漠。
　　“你知道我的心的，漠漠，你知道的。”他痛苦的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像孩子一样无助。我的心绞痛着，揉碎了一般，我轻轻的走到他身边，抚摩他的头发。他感觉不到我，我却用心在感受他。
　　　　　　　　　　　　　　　　　
　　（五）
　　后来的日子简单而单调，很安宁。他每天都去她母亲家里看她，她不肯再回那所房子里去，于是她家里给他们买了一栋别墅。他白天拼命的工作赚钱，晚上忙着别墅的装修布置，很晚才回到自己的家。
　　他常常驻足于婴儿用品商店，对着那些小衣服小奶瓶温柔的傻笑。而我，温柔的疼痛。
　　他很少给我写邮件了。
　　他不在早上喝咖啡了。
　　而我越来越惶恐的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样时间很快的过去，她被送进了妇产医院。
　　“别走。”她拉住他的手：“我怕。”
　　“别怕啊，医生说顶多两天我们的宝宝就要出生了，我喜欢女儿，你呢？”他开心的注视着她。
　　“我……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吗？”她犹豫的看着他：“你会爱这个孩子的，对吗？”
　　“当然啊，为什么这么问？”他很诧异。
　　“那，”她一字一顿的说：“你把那个叫漠漠的女孩子忘了好吗？”
　　他站起身，神色凝重的转身离去。
　　* * *漠漠，很久没有给你写信了，你还好吗？
　　漠漠，我时常想，上天究竟是眷顾我还是惩罚我，为什么把你赐给我，却又残忍的把你从我身边夺走。漠漠，我活的很艰难。
　　我曾经对你说我会爱你一辈子的，我曾经以为这一生，你都会占有我全部的爱，然而漠漠，原谅我，我想我不能爱你一辈子了。我很快就要做爸爸了，我希望那是一个如你一般可爱的小女孩，我的孩子，我的责任，我要完完全全爱她。漠漠，你懂的，是么？
　　漠漠，让我将你遗忘吧！
　　如果有来世，漠漠，你记得我的承诺，我会爱你一辈子的。
　　* * *得到她提前生产的消息，他急三火四的赶到了医院。我好想看看那个能让他真正爱一辈子的小生命，于是也跟到了医院。
　　她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他在焦急的等待，我只静静的站着，明显感觉到自己像沙漏一样点点滴滴在扩散流淌。四周越来越亮，如黄金一般闪耀，我知道那是我转世轮回的前兆，那光亮刺的我睁不开眼睛，身子轻飘飘的腾空一般。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那哭声越来越近，我惊奇的发现它竟到了我的身体里，变成了我自己发出来的哭声。
　　我被抱到了他手上，看到了他眼中跳动的惊喜。我心底一阵叹息：上天竟要以这样的结局来履行他对我的承诺。
　　“我会爱你一辈子的。”他在我耳边轻轻的说。
　　他会爱我一辈子的。
　　呵~我们都已被上了枷锁，他想不爱我都不成了。
　　我突然感觉好累，好疲惫，好想沉睡千年。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模糊，我知道上天悲悯我，把我的记忆带去了。在我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听见了他心底的一个声音：“漠漠，再见了。”
　　再见了。
　　我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成了稚嫩的婴儿，安稳的熟睡在他怀中……

[飞扬的裙脚]

适合小女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