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虎子来稿:蒋彦永──固执的好人[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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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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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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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网上对蒋彦永意见分歧,赞同的夸蒋彦永尽了一位医生一个诚实人的职责,责怪的指责他欠缺了一个军人最应该遵守的纪律。就从纪律谈起。

先从去年萨斯时说起。蒋彦永给时任卫生部部长的张文康写了一封信,辗转到了外国记者手中。在SARS时,这种消息泄露绝对不止他一个,只是因为他是301医院医生的身份,被舆论所利用而已。对他在抗SARS的作用,已经证明是催化剂的效果,国内外评价都很正面。

那么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写这封信的?301头一拨死的四个有两个是家母认识的,其中一个在院里,同单元的全吓跑了,一家四个大人最后就剩下一个。在这种情况下不仅蒋彦永,其他许许多多的人都有话要说。即使不是蒋彦永,也会有别人。

那么蒋彦永违反了什么纪律?军队对于SARS问题的确有文件,那是在蒋彦永的事情出来以后,总政下文件,给蒋记大过,严防再有第二个,同时统一口径。蒋彦永没有违反这条纪律,在那以后不管他是自愿还是不自愿的,都没有再就SARS公开发表言论。所以他所违反的只是军人要遵守纪律,不把部队内部的情况外泄。

部队的规定太多,就不一一分析。问题是蒋彦永不是个现役军人,他是个不穿军装的文职人员,而且已经退下来了。当然人在军队内部就要守纪律,可是包括301在内的部队医疗系统几年前就决定移交地方,尽管几天前才开始正式运行,可是这个决定是早就有了。在这种情况下,用现役军人要求蒋彦永这种随时要成为老百姓的退休部队文职人员可能有些严厉了。

蒋彦永这么做也不全是尽了一位医生一个诚实人的职责,是和他本人性格以及部队内部情况有关。

(二)

蒋彦永这个人很固执,这种性格在部队内部很常见,只不过他有一身相当精湛的医术和台湾的背景,出于无人不病的事实和对台统战的需要,他的傲骨才没有被人民军队这个大熔炉给熔化。

蒋彦永的固执从文革中的一件事可以看出。当时301同其他地方一样,造反派分两派,他是哪一派都不跟,也不甘心作逍遥派,依旧我行我素。结果两派都要抓他,一起追最后追得他爬到301的大烟筒顶上。

按理说部队要下级服从上级,可是正因为这种长官意识使部队下级对上级有很多意见,以至部队的一项传统就是写信告状。家父写过,别人也写过告他的最后转到他手上,我也见过更多的递到他手上的别人告别人的信。这些告状的不仅仅是做下级的对直接上级的抱怨,也包括对非直接上级甚至总部的看法和意见,不仅仅是个人待遇处境,还包括对不正之风的看法和义愤。举个例子说,家父一次收到一封信,举报某某为孩子上中学走后门,要求领导严肃处理。

其次,有时候这种告状远远超过蒋彦永的所作所为。再举个例,一大批49年10月1日以后参军的家乡在南方的老同志,因为只能算退休而不能享受离休待遇,联合起来告状,要求按家乡解放日期为准。在总政不同意之后,这批人决定给送告状信告总政。一时八仙过海,找江的保健医,托秘书等等,最后党不敢指挥枪,江把信退回总政,签名的每人一个处分,同时这批人每月多发几百块补偿。这夥人除了没有被外国舆论利用外,其他都比蒋医生做得过火。这种事不止一例,可以说是个传统,在部队内部并不是了不得的大事。

因此我看来,蒋医生写信是违反纪律,可是在部队内部却象过马路不走人行横道一样,只有出事了才有人管。

到底是什么人害怕进而管制蒋医生?

(三)

出事以后,党政系统对蒋彦永基本持肯定态度。的态度不得而知,但没有听说他就蒋的问题下过什么指示,总政总后的训斥是有的,但都集中在301领导没有管好部下上。真正紧张的是301的院长,化了大力气买通了的保健医,在江那里说了好话。结果最后还受到了表扬。从此该院长大人小心万分,对蒋盯得很紧,一直到现在。

从SARS那封信到现在,蒋彦永可以说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外面风声雨声似乎与他无关,而这一年中国因SARS出现了不少英雄人物,最有名的也是一位医生。这位钟南山医生同样因为说出真相,一跃成为抗SARS的名人,集名利为一身。

钟南山所做同蒋彦永做的有什么区别?区别是蒋是军人,区别是蒋冒风险钟投机。对钟南山因为和本文主题无关就不多说了,借用病毒所副所长在凤凰卫视上的讲话:钟南山作为一个医生,为SARS作出贡献也算是学有所成。

下面就要说今年的事情。蒋医生关于平反六四的信在网上一流传,反响不一。许多人认为其行为前后矛盾,常人难以理解。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消息也是这么想的,不合情理呀?

这个问题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就是把所闻和我的分析拿出来与大家分享。

首先,看完那封信的第一感觉不是他写的,不是别人说的那些,是因为里面提到当时在236任副院长的的秦伯彝,这个人的情况我十分清楚,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二个人也不是那种关系,蒋彦永给人大政协上书为什么要瞎编呀?有的是例子不用,难道当年301、302的例子连我都知道他会不知道?非要找个假的?还有那种部队的例子多了去了,为什么不多列几个强调一下?

现在好像普遍认定是他写的,证据来自几个方面。一是国外中文媒介和港台的媒介,二是,三是外国媒介。对于我就不说了,对于那些中文媒介的消息我也怀疑他们的消息来源,至少五成是有心人伪造的。但的确有些外国媒介如BBC、TIME、WASHINGTON POST等证实这个消息,所以大多数人认为是真的。

别的不说,TIME和WASHINGTON POST我是每期必看的,他们的文章真实性和观点我从来是姑妄听之,他们所证实的事情如果都相信那只有傻瓜了。

(四)

这件事有几点:1、蒋是不是就64写信了?2、如果写了是不是就是那封公开的?3、是他本人还是别人对外公布的?

我听到的是,蒋的确向政协反映了,应该是写信了,但信中的意思并不是网上的意思。蒋的中心思想是:六四要平反,但现在不是时候。

因此我相信当记者问蒋是不是就六四向上反映了,他的回答当然是肯定的。于是有人(十分可疑是有意的)就把这个肯定同网上流传那封信联系在一起了。

6月份我在国内时,正是外界传蒋失踪时,现在说被关了七星期。而当时我所打听到的是301医院因为蒋谈到六四,怕出麻烦,特意让蒋进专家组,故意让他四处开会考察,那些部队所在外人能知道消息嘛?小时候家里大人也经常这样一两个月的一点消息都没有。现在风声过去了,他回家了。你说他现在站出来说:我没被关,是执行任务去了。有多少人信?不是越说越黑嘛?他还没说就开始有人造谣说蒋同政府妥协了,要说假话了。所以人家赶紧跟子女吩咐可不能再跟记者随便说话了,那帮记者你说一他联想出十八来。

关没关蒋中国政府从未出面说明,这种事情如果说明了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么多六四有关的为什么非关蒋彦永?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下套嘛?

现在说关他是因为要洗脑要这要那,仔细看看那些新闻都是从哪里来的?还有采访家人甚至电话采访蒋什么的。蒋在国内比丁子霖自由多了,丁都能时常畅所欲言,每天在301院里院外随便转悠的蒋却要什么话都通过家人、或者电话,这有些难以置信。

这件事这个人的复杂之处是因为蒋因为六四出了名,成了讲真话的中国人的象徵,结果什么人都往上噌。就不要说民运了,那天看到什么艾滋志愿者也去见了一下蒋彦永,谈谈艾滋病的情况,他估计就是应付几声,当然会说需要的话怎么样。网上便有蒋彦永出狱后要投身中国艾滋病防治,写这种东西的人是不是有些变态呀?他们再这么编下去蒋彦永就成了神经了。

(五)

其实蒋彦永写SARS的信并不是忧国忧民有什么勇气,根本就是看着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有意见,他固执所以他要向上反映。没人听他不罢休这才有后来的一切。这种固执在部队里很多,家父就是这样的人。部队人际关系比地方简单,很多人在待人接物上固执或者说不够圆滑变通,可以退一步或者可以换个办法的事情固执的人是不会做的,认定的事无论什么后果也要做到底不后悔。

其次在医学界,动刀子的大拿一向眼高于顶,没人放在眼里。傲是因为有本事,别人也不能不佩服。蒋不光医术好,医德也好。作为家父的主刀医生,他的医德在中国医生中是不多见的。

后来人讲的那些荣誉都是在别人眼中的,是钟南山辈所注重的,我相信蒋彦永只是想有话就说,没有那么远大的抱负。其实人为什么要追求那些虚伪的东西,做人坦坦汤汤有什么不好?

可是一旦出名就免不了是非,六四信件一出,大概所有人对他的看法都发生了改变。从简单的说真话上升到大义的层次,也使许多人质疑他去年的动机,在多数人眼中从一个诚实的人变成一个投机者,这也许正是某些方面所愿意看到的。蒋在国人心中的形像可以说是毁了。

每年开两会,多少老同志上书写信要求就六四之事重新评价,蒋彦永只是其中的一个,行使公民的权力没有什么不对?只是别有用心的人太多了。他如果清醒一点,珍惜羽毛,就不应该牵扯到六四中去,那样的话他就是一个英雄,可是那就不是蒋彦永了。

他可能以前就写过关于六四的信,只不过那时是无名之辈而已。他也可能是因为这一年站在风口浪尖,所以对15年前有新的看法。他也许一下子被那些有心机的人包围,糊里糊涂地当了枪。事到如今,他已经深深地陷进去了。

现在蒋彦永真是百口莫辩,市面上已经流传他被政府洗脑、和政府妥协了,人家这套下的实在是高,明摆着是不让他讲话。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是金,让时间证明一切。风波险恶步步惊心,我们能做的就是祈祷好人平安。

这次接触到熟悉蒋彦永的人们对他依然是众口皆碑,公道自在人心。就让历史来回答我们所有的疑问吧。我相信,28年后,当另一位中国人100周岁时,人们或许不会评价这是一个英雄,但人们会说他是一个好人,固执的好人。

没有风云际会哪里能成为英雄?没有血流成河哪里出得了伟人?寻常人所追求的不就是百年后那一声好人嘛。

在我逝去的岁月里,见过许多留名青史的英雄好汉,更接触过许许多多的普通人。前几天一位朋友张冠李戴了,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我没有管那个人叫叔叔。我曾经叫过叔叔的是一位固执的好人,是我少年岁月中值得珍藏的回忆。

200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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