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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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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大家拜年！
============
石榴红
笑言
罗强在丽都商业中心一家连锁珠宝店的柜台前停下了。
他站在这里绝对不是事先计划的，一路走着就到了。平时经过这家店，他心里总有点异样，许是因为夏芳打工的咖啡店隔壁也有一家同样的连锁店。这种连锁店并无主次，全加拿大的店铺都一个模样，一样的首饰，一样的价格，甚至连布局都是一样的。
店里正在促销斯特番设计的金银铜铁锡各种结婚纪念戒指，斯特番何许人他不知道，就算这位斯特番是珠宝界顶级设计师也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心里只装着一块石头。
灯光照得通明的玻璃柜台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罗列着结婚纪念日的名称和年头。罗强眯起眼睛，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婚龄，该是锡婚了吧。锡遇到热会熔化，化了还能焊接其它的硬物呢。
我可以帮你吗？女店员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问候他。
谢谢，我先看看。
那你随意看吧。不过要是为结婚纪念日选礼物，这些戒指可真是物超所值。
来加拿大第二年的结婚纪念日，罗强试图学洋人把孩子托给别人，和夏芳两个人单独去外地度个周末。夏芳笑说你没病吧，挣了没几个钱就烧成这样？再说要度周末也是全家一块去，热闹着呢。罗强说你需要更新升级你的观念了，洋人要的就是这种二人世界。保罗前年去古巴度假，回来老婆就怀了双胞胎。今年又要去佛罗里达，同事都开玩笑说又该添丁进口了。夏芳说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我们现在一穷二白，更不能去了。
后来度假的事不再提了。夏芳失业了，罗强也失业了。
夏芳换了几份工，终于在一家咖啡店扎了下来。
罗强考取了长途运货卡车驾照。第一次上路，车就抛了锚，在零下二十度的高速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都没信号，冻了三小时获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人是活过来了，腿却落下了毛病。阴雨天气，膝盖就像被夹板固定死了，一点都打不了弯。
夏芳说你在家好好养病吧，我的工资够全家吃饭了。
罗强在家一呆就是一年。这一年，他通过了微软公司两门认证考试。
罗强瘦了，夏芳也瘦了。
一家公司录用了罗强。
他说夏芳你辞职别干了，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我好好的，干吗辞职？
你可以像我一样做些准备，再回到专业岗位。夏芳现在做着与专业不搭边的事情，罗强有点替她叫屈。
你才需要更新升级你的观念呢。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不想再费脑子了。女人过了三十，还折腾什么啊。
罗强的腿还是不太好，虽然拄着手杖，站久了仍有点支持不住。女店员很有眼色，立刻给他搬来一张椅子，说先生你坐着慢慢看。没准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我想给妻子选一件生日礼物。
有什么打算吗？这款戒指很漂亮，本周特价。说着递上一枚花戒。
罗强苦笑，说，不瞒你说，我不知道她的尺寸。
女店员奇怪地看看他，说，你从来没有给她买过戒指？不过不要紧，尺寸不合适你可以随时拿回来，修改是免费的。
戒指十年以前买过，用的还是中国尺寸，早忘记了。我想我还是给她买条项链为好。
也好啊。这条日本东珠，色泽饱满，很适合亚洲女人。
瞧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我想还是买条带有生日石的吧。她属天秤座。
夏芳是十月初生的，国庆节放假，多买个蛋糕，顺便就过了生日，所以从来就没怎么特别庆祝过生日。来到加拿大，没有国庆休假了，待遇提高为单独庆祝，但也仅限于一个蛋糕。
天秤座？十月份。粉色宝石。女店员如数家珍。
没错，是石榴红。罗强肯定地说，我查过资料。
石榴红不错啊，戴它的人，身体健康，一生幸运。
是啊，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罗强顿了顿手杖。
女店员立刻醒悟过来，抱歉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不用抱歉，你说的挺对。
罗强连续看过玻璃柜里的五款样品，都不称心。不是宝石的颜色太粉，就是金链的颜色太黄，要么就是样式不尽人意。当然最不尽如人意的还是那些婚姻纪念戒的价格，虽然他今天不买，但总忍不住朝那边柜台瞟上两眼。他想也许再过几年，就不必这么在意价格了，喜欢什么就买下来，不用到什么银婚与金婚，等到亚麻婚，至多水晶婚就可以了。他这么想着，有好半天没有张嘴说话。店员笑着说，先生是不是看多了反而拿不准？其实我看这几条都不错啊！就说我手上这条吧，多么精巧别致，一定适合你太太。
是的，他的太太夏芳确实是个精巧别致的女人，这里的哪一款戴在她脖子上都不委屈。
但他不知道怎样应答店员的话。
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女店员说，实在不行你可以到别的珠宝店看一看，总之要你满意才行。
不。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你们店里买。罗强说，眼睛仍旧盯着项链，头都不抬。
啊？谢谢你！可是为什么呢？女店员一脸困惑，微笑着问。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我很好奇呢！
我妻子上班的隔壁有一家你们的分店，店里的人也常去她那里喝咖啡。她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那店，每天都会看到摆在柜台里的那些珠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们的新款式，你们的精品展示，你们的大优惠，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可残酷的是，这与她完全无关。她的每一个便士都不能乱花，全家都靠她一个人的薪水。
这样啊！女店员鲜亮的玫瑰唇张成“O”型，发出一声惊叹。
罗强发觉自己讲得太多了。他平静了一下语调说，现在好了，我又可以工作了，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给她买名贵的首饰，但总算能够尽一份心意了。我一定要买一件你们店里的东西才心安。
女店员听出了神，说，你妻子真幸福，你对她太好了。
罗强笑笑，说，照你这么说，我比她幸福。
哈！我想起来了。女店员忽然说，今早新进的一批货还没上架，我帮你去看看。
那太感谢了。
先生你真是好运气，还真有一款，挺简约的，相当时尚。年轻的女店员带回来一条项链，一个劲向他推荐。她肯定是被罗强打动了，想成人之美。
是吗？
罗强仔细看了看，正是他想象中那种淡淡的晶莹，浅浅的折射出一点石榴红，看似不起眼，却有一种典雅端庄的感觉。
他一眼看中，说就是它了。
罗强准备付款时，才想起了价格，于是伸手把吊在项链上的价格牌翻过来，数目比他的预算多了一倍。他刚才兴奋的神情被这该死的数字一扫而光。
有问题吗，先生？
哦，没什么，没……
假如我是保罗，不，假如保罗是我，他会怎么做呢？罗强心里在想。而他明知保罗是那种会把身上最后一文钱都用来买玫瑰的主儿。
天哪！这条项链是有人预订的。女店员把标签拿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说，先生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的疏忽，真是抱歉！
没事的。罗强呼出长长一口气。没人知道他是在嘘气还是在叹气。打搅你太久了，小姐，非常感谢你的热心！他拿过手仗，起身欲走。
我得谢谢你，你让我感动。你先等等。我给别的分店打电话查一下吧，看他们有没有同样的款式。
哦，谢谢你了！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我这就要赶去接我太太吃饭。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说不定这项链不是这一两天取呢。你再等一下，我去找经理。
夏芳下班前五分钟，罗强走进咖啡店。
你怎么来了？夏芳问。
去吃顿饭吧。你生日。
女儿呢？
吃了一份麦当劳，在家上网呢。罗强说。女儿已经过了法定年龄，可以独自在家了。
你总是设法甩开她，都处心积虑好几年了。有这么当爸爸的吗？夏芳哭笑不得。
周末全家另外庆祝一次好了。
夏惠不再执拗，挽着罗强走出门去。
在一家安静的西餐馆，罗强隔着餐桌递过去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那条项链。
谢谢老公！夏芳开心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会，越看越不对劲，她又看看盒子，问，隔壁珠宝店买的？
不，是在丽都那家连锁店。
我说罗强，这家连锁店的首饰可不便宜。你别嫌我俗，这么精致的项链，你花了多少钱啊？
罗强犹豫了一下，低低报出一个数目。
你！你怎么能这样！太夸张了，明天就去退了！
说什么哪！这可是你的生日石，千辛万苦才买到。人家破例把别人预订的项链卖给我，经理还特意给打了折。这里面凝结了多少人的祝福啊！你要伤所有人的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嘛……夏芳还想说什么，可罗强责备的目光阻止了她。她捏着项链上的坠子，眼里慢慢泛起了那粒石榴红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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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红
笑言
罗强在丽都商业中心一家连锁珠宝店的柜台前停下了。
他站在这里绝对不是事先计划的，一路走着就到了。平时经过这家店，他心里总有点异样，许是因为夏芳打工的咖啡店隔壁也有一家同样的连锁店。这种连锁店并无主次，全加拿大的店铺都一个模样，一样的首饰，一样的价格，甚至连布局都是一样的。
店里正在促销斯特番设计的金银铜铁锡各种结婚纪念戒指，斯特番何许人他不知道，就算这位斯特番是珠宝界顶级设计师也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他心里只装着一块石头。
灯光照得通明的玻璃柜台上立着一块牌子，上面罗列着结婚纪念日的名称和年头。罗强眯起眼睛，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婚龄，该是锡婚了吧。锡遇到热会熔化，化了还能焊接其它的硬物呢。
我可以帮你吗？女店员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问候他。
谢谢，我先看看。
那你随意看吧。不过要是为结婚纪念日选礼物，这些戒指可真是物超所值。
来加拿大第二年的结婚纪念日，罗强试图学洋人把孩子托给别人，和夏芳两个人单独去外地度个周末。夏芳笑说你没病吧，挣了没几个钱就烧成这样？再说要度周末也是全家一块去，热闹着呢。罗强说你需要更新升级你的观念了，洋人要的就是这种二人世界。保罗前年去古巴度假，回来老婆就怀了双胞胎。今年又要去佛罗里达，同事都开玩笑说又该添丁进口了。夏芳说原来你打的是这主意。我们现在一穷二白，更不能去了。
后来度假的事不再提了。夏芳失业了，罗强也失业了。
夏芳换了几份工，终于在一家咖啡店扎了下来。
罗强考取了长途运货卡车驾照。第一次上路，车就抛了锚，在零下二十度的高速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手机都没信号，冻了三小时获救，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人是活过来了，腿却落下了毛病。阴雨天气，膝盖就像被夹板固定死了，一点都打不了弯。
夏芳说你在家好好养病吧，我的工资够全家吃饭了。
罗强在家一呆就是一年。这一年，他通过了微软公司两门认证考试。
罗强瘦了，夏芳也瘦了。
一家公司录用了罗强。
他说夏芳你辞职别干了，现在轮到我养你了。
我好好的，干吗辞职？
你可以像我一样做些准备，再回到专业岗位。夏芳现在做着与专业不搭边的事情，罗强有点替她叫屈。
你才需要更新升级你的观念呢。我喜欢现在的工作，不想再费脑子了。女人过了三十，还折腾什么啊。
罗强的腿还是不太好，虽然拄着手杖，站久了仍有点支持不住。女店员很有眼色，立刻给他搬来一张椅子，说先生你坐着慢慢看。没准我可以帮你出出主意。
我想给妻子选一件生日礼物。
有什么打算吗？这款戒指很漂亮，本周特价。说着递上一枚花戒。
罗强苦笑，说，不瞒你说，我不知道她的尺寸。
女店员奇怪地看看他，说，你从来没有给她买过戒指？不过不要紧，尺寸不合适你可以随时拿回来，修改是免费的。
戒指十年以前买过，用的还是中国尺寸，早忘记了。我想我还是给她买条项链为好。
也好啊。这条日本东珠，色泽饱满，很适合亚洲女人。
瞧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我想还是买条带有生日石的吧。她属天秤座。
夏芳是十月初生的，国庆节放假，多买个蛋糕，顺便就过了生日，所以从来就没怎么特别庆祝过生日。来到加拿大，没有国庆休假了，待遇提高为单独庆祝，但也仅限于一个蛋糕。
天秤座？十月份。粉色宝石。女店员如数家珍。
没错，是石榴红。罗强肯定地说，我查过资料。
石榴红不错啊，戴它的人，身体健康，一生幸运。
是啊，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罗强顿了顿手杖。
女店员立刻醒悟过来，抱歉地说，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有意的。
不用抱歉，你说的挺对。
罗强连续看过玻璃柜里的五款样品，都不称心。不是宝石的颜色太粉，就是金链的颜色太黄，要么就是样式不尽人意。当然最不尽如人意的还是那些婚姻纪念戒的价格，虽然他今天不买，但总忍不住朝那边柜台瞟上两眼。他想也许再过几年，就不必这么在意价格了，喜欢什么就买下来，不用到什么银婚与金婚，等到亚麻婚，至多水晶婚就可以了。他这么想着，有好半天没有张嘴说话。店员笑着说，先生是不是看多了反而拿不准？其实我看这几条都不错啊！就说我手上这条吧，多么精巧别致，一定适合你太太。
是的，他的太太夏芳确实是个精巧别致的女人，这里的哪一款戴在她脖子上都不委屈。
但他不知道怎样应答店员的话。
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没关系。女店员说，实在不行你可以到别的珠宝店看一看，总之要你满意才行。
不。我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你们店里买。罗强说，眼睛仍旧盯着项链，头都不抬。
啊？谢谢你！可是为什么呢？女店员一脸困惑，微笑着问。如果先生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我很好奇呢！
我妻子上班的隔壁有一家你们的分店，店里的人也常去她那里喝咖啡。她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那店，每天都会看到摆在柜台里的那些珠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你们的新款式，你们的精品展示，你们的大优惠，她都一一看在眼里。可残酷的是，这与她完全无关。她的每一个便士都不能乱花，全家都靠她一个人的薪水。
这样啊！女店员鲜亮的玫瑰唇张成“O”型，发出一声惊叹。
罗强发觉自己讲得太多了。他平静了一下语调说，现在好了，我又可以工作了，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给她买名贵的首饰，但总算能够尽一份心意了。我一定要买一件你们店里的东西才心安。
女店员听出了神，说，你妻子真幸福，你对她太好了。
罗强笑笑，说，照你这么说，我比她幸福。
哈！我想起来了。女店员忽然说，今早新进的一批货还没上架，我帮你去看看。
那太感谢了。
先生你真是好运气，还真有一款，挺简约的，相当时尚。年轻的女店员带回来一条项链，一个劲向他推荐。她肯定是被罗强打动了，想成人之美。
是吗？
罗强仔细看了看，正是他想象中那种淡淡的晶莹，浅浅的折射出一点石榴红，看似不起眼，却有一种典雅端庄的感觉。
他一眼看中，说就是它了。
罗强准备付款时，才想起了价格，于是伸手把吊在项链上的价格牌翻过来，数目比他的预算多了一倍。他刚才兴奋的神情被这该死的数字一扫而光。
有问题吗，先生？
哦，没什么，没……
假如我是保罗，不，假如保罗是我，他会怎么做呢？罗强心里在想。而他明知保罗是那种会把身上最后一文钱都用来买玫瑰的主儿。
天哪！这条项链是有人预订的。女店员把标签拿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会，说，先生太对不起了，都是我的疏忽，真是抱歉！
没事的。罗强呼出长长一口气。没人知道他是在嘘气还是在叹气。打搅你太久了，小姐，非常感谢你的热心！他拿过手仗，起身欲走。
我得谢谢你，你让我感动。你先等等。我给别的分店打电话查一下吧，看他们有没有同样的款式。
哦，谢谢你了！不过时间来不及了，我这就要赶去接我太太吃饭。
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走。说不定这项链不是这一两天取呢。你再等一下，我去找经理。
夏芳下班前五分钟，罗强走进咖啡店。
你怎么来了？夏芳问。
去吃顿饭吧。你生日。
女儿呢？
吃了一份麦当劳，在家上网呢。罗强说。女儿已经过了法定年龄，可以独自在家了。
你总是设法甩开她，都处心积虑好几年了。有这么当爸爸的吗？夏芳哭笑不得。
周末全家另外庆祝一次好了。
夏惠不再执拗，挽着罗强走出门去。
在一家安静的西餐馆，罗强隔着餐桌递过去一个小盒子，里面躺着那条项链。
谢谢老公！夏芳开心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会，越看越不对劲，她又看看盒子，问，隔壁珠宝店买的？
不，是在丽都那家连锁店。
我说罗强，这家连锁店的首饰可不便宜。你别嫌我俗，这么精致的项链，你花了多少钱啊？
罗强犹豫了一下，低低报出一个数目。
你！你怎么能这样！太夸张了，明天就去退了！
说什么哪！这可是你的生日石，千辛万苦才买到。人家破例把别人预订的项链卖给我，经理还特意给打了折。这里面凝结了多少人的祝福啊！你要伤所有人的心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嘛……夏芳还想说什么，可罗强责备的目光阻止了她。她捏着项链上的坠子，眼里慢慢泛起了那粒石榴红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