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布鞋（传奇版）

[情何以堪]

春雨楼头尺八萧，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苏曼殊


　　天朗无云，晨曦在树。山顶薄雪中，微露红墙一角。
　　我手拄大竹帚，岿然立于赤褐色的山门前。远远望去，这黛顶、白雪、红墙，必定象极了茕茕玉立的绝世佳人吧。而身处这佳人的肤理之间，看到的却是夹道枯柯了无宿叶，悲凉境地里只剩下些断鸿零雁，再有的，就是我这四处云游的行脚僧了。
　　据师父说，这就是红粉骷髅的真谛呢。
　　我微微一笑，头上仍是晴空若洗，足下还是那悬崖深涧，不意间，我竟发现“万里无云万里天”的佛谒，只是一个千古骗局罢了。万里无云，天下却有绝代佳人，其实佛也有大恐惧啊，不然为何又非要把红颜视作臭秽呢。
　　本来了无尘埃，又何需勤加擦拭呢？
　　我轻喟一声，横拖着竹杖，向禅房行去。迈步之间，雪上有物忽映入眼帘，在山风轻拂下，施施然如粉蝶，竟欲往山崖下飞去。我俯首拾起，见是一袭蝉翼轻纱，心知必落自玉人之首。

　　“多谢小师父。”嗓音犹如空谷黄鹂，字字清脆。而我循声睇去，那女子也是冰肌玉颜，袅娜无伦。
　　“敢问师父的法号？”
　　“死生契阔君莫问，行云流水一孤僧。”我合什答道。
　　“好个行云流水一孤僧！恕婢女大胆，和尚你后头的两句，想必更是惊鬼泣神了吧。”
　　“不敢，贫僧法号曼殊。”我摇头，心中却是暗喜，佛也好大喜功啊，“我只是心无所思，口不择言罢了。”
　　“师父说了，倘若刻意为之、欣上厌下，或许可以修得外道禅；正信因果，亦以欣厌而修者，是为凡夫禅……若顿悟自心本来清静、原无烦恼，无漏智性、本自具足的，才是最上乘禅。”
　　“依秀儿看，和尚禀赋过人，机锋颖露，奈何却横拖竹筇，行扫地之苦差呢？”
　　“扫地也是功课呵。”我微笑道。
　　“如是呵。”秀儿垂首看地，她是注意到我脚上穿的破芒鞋了。果然，“天寒地冻，你不冷么，倘若冻死了，三界之内、五行之中，不是就少了个大智大慧的贫嘴和尚么？”她又问道。
　　“冻死了不要紧，西方又增一尊佛罢了。”我仍是笑着。
　　“小和尚你看，这是什么？” 翕?间顿觉纤手在握，香气沁脑，我只得闭紧了双眼，低诵声南无阿弥陀佛。
　　“昔日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我看你就像他，不过呢，还是有些区别的――他睁眼，你眼睛却是闭着的。”我张目视之，手中已多了一枝腊梅，不禁颓然，我还是不能做到无妄无嗔呵。
　　“真象啊，就差一颗黑砂痣了。”她炯然盯着我的瞳仁，那里一片空明。她暗自嘀咕了几句，娉婷地去了。


　　数日后，风雪大作，夜寒更甚。
　　我在文殊殿作画，酣畅间，窗棂剥啄响了数下，抬头看去，秀儿正侧倚于木格前，密发虚鬟，秋波暗转。
　　我扬眉示意她进来，手中仍旧笔走龙蛇，一挥而竟。
　　“小和尚，怎么不去做功课啊，莫非要强辩说，画画也是功课么。”
　　我放下湖笔，吟吟笑道：“正是如此。”
　　“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她捧起宣纸，“这不是‘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西湖灵隐么。你倒解解看，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这却是询问的语气了。
　　“在山本清，泉自源头冷起。入世皆幻，峰从天外飞来。”
　　“嗯，画中既有高墙亮瓦、翘檐飞梦，又有松涛阵阵、水光粼粼，倏然如置清古之域。昔人说绘山能闻鸟语花香，画水能终夜有声，今观曼殊大师之作，方知其言不谬啊。只可惜……”
　　“请讲？”听她言语不俗，不禁提了兴趣。
　　“可惜少了些人间烟火哪。”说罢她挽袖提毫，寥寥涂绘几笔，宣纸上寺门旁，一个倏然有出尘之姿，飘飘若凌云之概的红妆仕女便跃于纸上，　　“这样就好了。”
她吐了吐舌头，瞬即又凝眉肃穆，一副亦庄亦谐的样子，可爱至极。
　　“多谢小姐点拨。”我躬身礼拜道，“小姐若为释门弟子，必也是一代高僧。”
　　“我只是个下女。”她回首去看大殿中的佛像，“能言善道，说一两句俏皮话，这至多是野狐禅罢。”
　　“这东西南北中五尊菩萨，想来就是小朝台的所在了罢。中间这尊是儒童文殊，四方必是无垢、狮子吼、聪明、智慧文殊了。我佛说一水一花、皆成世界，菩萨虽多，又怎能超度得尽三界的万物呢。”

　　她婷婷袅袅地走过来，烛影摇红。
　　“和尚，你说，你能超度我么？”
　　她嘤咛一声，偎于我怀中，将柔荑贴在掌心，轻温有如一缕吴绵。
　　“自既未度，焉能度人？这就象不善泳者下井救人，只能是二者俱溺啊。”话虽如此，看她雪白的纤手上蓝脉跃张，我又怎忍遽释呢。
　　“我已沉溺了。”她在我耳边轻轻呵气。
　　“深夜密室，我等如此行止，有碍男女大防啊。”我不得不把她推开。
　　“如何是密室？”她和我斗起机锋来。
　　“砧不开！”
　　“如何是密室中人？”她追问道。
　　“非男女相。”这是自性本空，无有形象的意思。
　　“既无男女相，大防以何附之呢？”她复又投怀送抱，我只得轻轻叹了口气。师父说我资质匪浅，谁想言语间却处处落于下风。
　　月前在宁波天童寺挂单的时候，方丈八指头陀曾对我说:“你眉带桃花，下有黑气上煞，年内将有女子会因你而死，汝要慎之再慎啊！”
　　八指头陀昔日牧牛时，忽见篱间盛开的白桃花为风雨所摧落，不觉放声大哭，随即出家礼佛，尝至阿育王寺佛舍利塔前礼拜，燃了二指供佛，乃是禅门修行至深、大德大慧之人，他的告诫我自须审慎。而我寻思五台山势奇险，人迹罕至，又乃释教四名山之一，便欲辞行回我从前落发的黛螺顶寺。临行前他又叮嘱再三，不想我仍是陷入这红颜魔障之中了。


梅落繁枝千万片，
犹自多情，
学雪随风转。
昨夜笙歌容易散，
酒醒添得愁无限。
楼上春山寒四面，
过尽征鸿，
暮景烟深浅。
一晌凭栏人不见，
鲛绡掩泪思量遍。
　　手捧《法华经》，心中念的却是冯延巳的《鹊踏枝》。
　　那夜至今已逾一月，其中细节仍历历可辨，暗想间，丝丝毫毫便能让我心摇神旌，一颦、一笑、一喜、一嗔……无不尽在眼前。
　　“你说我象什么？”
　　“象我的郎君啊。”
　　“他哪里去了？”
　　“在这里啊，逃来当和尚了。”她指着我胸口说。
　　缠绵之余，她嬉问：“腊梅还在么？”未等我回答，便自下床找寻。
　　“知道你不舍得扔掉它的，还有用处呢。” 她居然在佛龛下的隐秘处，将梅枝搜了出来。
　　“我量量看，和尚脚有多长？你想冻死，我偏不让你成佛的。快啊，伸出你的臭脚来。” 她钻进被窝，冷流将她肌肤砭出寒栗，也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不会让你成佛的，这句话说得虽轻，却字字如重锤击在我心。

　　隔日清早，站坛殿的晨课上。
　　赞初法师让我给师弟们讲“四禅八定”，我竟把色界四禅定说成了无色界四空处定。
　　“何谓‘非想非非想处定’？”师尊问我。
　　“非想非非……”我口里应付着，心中却回忆起轻解罗衫时，见我目眩神迷，她笑讽道，和尚也会想入非非啊，“非想非非就是不想入非非。”我方寸大乱了。
　　“曼殊！”师尊大怒，作一狮子吼。
　　“弟子在。”我惶惶不安。
　　“你过来！”
　　梆、梆、梆。师尊用戒尺在我头上敲了三记。
　　“去罢，我累了。”他合上双眼。
　　“佛说女体横陈、味同嚼蜡，这不是恐惧红粉，他惧怕的是我等会受之诱惑，从而陷入阿鼻地狱。”是夜三更，赞初法师如此说道。
　　“或许佛是错的罢,他……”师尊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师父教训的是。”
　　“你原本根器通透，奈何还是粘上尘埃，只好由师父替你擦拭了。”
　　“多谢师父。”
　　几天之后，她塞给我一双布鞋说：“你的芒鞋破了，穿这双罢。”
　　我接过来一看，这鞋确实又结实又好看，缁布鞋面，百纳的鞋底，米百的衬里上还绣了两样物事，一只鞋绣的是一只喜鹊，一只鞋绣的是一枝梅花，取的正是《鹊踏枝》之意。


　　“我找曼殊师父。”她又来了。
　　“都在做功课呢，女檀越还是请回吧。”师尊合什劝着，雪白的长眉象两把钢刀，似要将风尘斩尽，“明镜岂能长溺红尘呢？”
　　提到“女主人已把腊梅剪去一截”的时候，他也是这种平淡的语气呵。
　　“师父此言差矣！”她虽是低语轻言，声音仍直撼心髓，“明镜惹不惹尘埃，不是靠躲，而是要投身其中，方能甄别真伪的。”
　　我忍不住透过窗棂看出去。密雪翻飞中，她依然一如从前的裙角激扬，丰姿娟媚。我忍不住要迈出去，将她拥入怀中，一如那晚。
　　明镜惹不惹尘埃，不是靠躲，而是要投身其中的。乍听她这么说时，我也和师尊一样的震撼。可她破得掉我的情关，仍踏不过师尊的铁门槛呵。
　　“前次给你徒儿带了一双布鞋，想着天儿冷了，单鞋不御寒，这次就带了双棉的。”她节节进逼。
　　“噢，原来是您费的心。上次曼殊送给我一双好鞋，说是香客送的，他穿着不合脚。你看，这鞋我穿得挺舒服，就是布底不经磨，棉鞋来了正合适。”说着，师尊把脚上的布鞋除下，将棉鞋接过来套在脚上，往地上蹬了两蹬。
　　“合脚合脚，这次又劳您费心了。”
　　“这，这怎么可能？”秀儿嘶声道，“我是照着他的脚量的，如何会不合适？”

　　“怎么不可能？”伸手在我额头戳了一记，她提笔笑道，“我在你脸颊点颗黑痣好不好？”
　　“嗯，就是这样的。”她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铜镜，拉我来看。
　　“真象啊！”她双手支颐，微蹙对蛾，“你到底是不是他？”
　　“芸芸众生，皆有皮囊。象如何，不象又如何？”我苦笑几声。
　　“那天，我折了几根柳枝，还有些梨花，坐在窗前编花冠。”她回忆道，“头低久了未免有些酸涨，我便抬头看看窗外。对河禅寺内正好有个和尚在念经，慈眉善目的，可不象你这般圆滑。我叫他几声都不答应，就写了张小蛮笺，用红线绑在蜻蜓身上。蜻蜓飞倦了，恰好停在书页上。他放下经书，四处顾盼，忽然看到了我，于是扬眉，微微一笑。”

　　“我徒儿要成佛，还有什么不可能？”师尊颂了声佛号，“也罢，曼殊，你便出来会会这位女施主吧。”
　　我走出大殿，心绪飘然，如风吹落叶，不知所止。
　　终是不敢直视她，径自去拾地上的布鞋。只见上头的梅枝已磨得不成形状，喜鹊也早已斑驳不堪了。
　　“喏，真的是不合脚呢。”师尊说。
　　她定定看着露出的脚后跟，俄尔之间神色大变，黯然欲欷。她抢过布鞋，连退数步，然后大叫一声，转身狂奔出寺，一失足，竟向山涧下落去了。
　　我恍恍惚跟了出去。待伸手去救时，她已坠得远了。愣怔间仿佛看见冰雪倒灌回空中，纷纷扬扬。她又立于我面前，只是心肠俱断了，口里吟着“无端欢笑无端哭，纵有欢肠已成冰。”
　　“也好，这一次阴差阳错，毕竟解了你多年来倍受纠缠之苦。”师尊劝慰道。
　　我无语。正转身时，忽觉崖边有薄物横飘，任凭北风激猛，仍吹之弗去。
　　不会是那袭蝉翼轻纱罢，我这么想着，与师尊走远了。
　　雪一直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