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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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蚊--昆虫，身细长，有翅。雄蚊吸植物汁液，雌蚊吸血，传播疾病。
--《现代汉语词典》1321页
人--一种可以向饥饿的雌蚊提供血液的动物。
一
这种地方，我用任意一个脚指头就可以判断哪个铺位适合我。我走进119室，环顾四周，这样想着。当我熟悉了室内光线后，就没有这样想了。八个床铺有两个已装备好了，有四个上面已写了最无情的告白：已占。字型张牙舞爪，不可一世，我想作者不会比字还差。我只好自认倒霉，不过这下连脚趾头也用不上了。我径直走向临窗的一个铺位，刚俯身，却碰上了让我更无奈的事。一张小纸片上写道：各位兄弟，千里有缘来相会，百年修得同室睡。萍水相逢本应平等以待，无奈鄙人生性驽钝，睡相欠佳，故下此临窗之榻，以防惊扰众兄弟也……望海涵，云云。我骂了一句，就把背包扔上墙角的一个黑乎乎的铺位------我的唯一选择。背包循着抛物线准确着陆，惊醒了沉睡的黑暗，扔的分毫不差。这招正是“白沙在涅，与之具黑”。后来在这个温暖湿润肥沃的角落里发生的故事证明我这一招是空前绝后的。
二
开学好几天，寝室一片波澜不惊之象，生态基本维持平衡。
某日将欲就寝，身上却有异样的感觉，原来手臂手掌等部位出现了众多小块红肿。望着这后现代抽象画家的作品，我能感觉到一小股顽强势力正向我身体渗透，从它们建立敌后根据地的速度以及其各抱地势，钩心斗角的分布可以看出星星之火已初具规模。果然，在我用疑惑并恶毒的目光盯了它们片刻之后，矛盾就被激化了。有几处根据地便按奈不住久蛰之心，哗的揭竿而起，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星星之火顿成燎原之势。别的根据地看到甜头，也不甘落后。于是普遍于全身之大革命如怒涛排壑，不可遏抑。
痒，让我精神百倍，是可忍孰不可忍?
野蛮的暴动必须给以野蛮的镇压。
带着复仇的怒火，我双手化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力出击。所有的根据地瞬间便遭受了规模空前的毁灭性剿杀，当然我也为此付出了三根指甲的代价。
暴乱平息，我得一夕安寝。
我安静的咀嚼这痛苦中的快乐，眼前慢慢雾气氤氲，空荡之中无数只小虫乱飞。闭了眼满脑子都是《基地逃亡》的碎片，冷酷的背景，冷酷的狙击手，冷酷的子弹，还有冷酷的独白…… 苍白的太阳、灰色的天空、焦黄的土地、尘封的文明，还有幽远恶毒的咒语。巴未扬古佛的笑有些惨然，塔利班（TALIBAN）士兵正在他脚下堆放TNT。千年的睿智与沉默却无法躲避今天的浩劫…… 依然慈悲的面孔在硝烟中浮沉。一滴液体飘然落下，苦涩苍老却仍闪烁着佛性的光芒。巴未扬佛的泪水在亚热带的烈日下终凝成一道青烟，蜿蜒而逝。山国中层层设防的山洞，矮树从中隐藏的枪炮告诉你：我们不懂慈悲……睁开眼，几只蚊子从我的视野中飞过，空气中游离着一缕血腥。
三
小人是不容忽视的，蚊子是小人，所以蚊子不容忽视。
我在药店里左顾右盼，在一个四周环绕卫生纸和痰液的区域找到了立足之地，这是弱势人群的专属区，例如像我这种被蚊子虐待的人。我遥望着一个富态的女大夫在一个角落里摸索，她在为我找药。她用胖胖的手递给我足够的药，又用另一只略瘦的手拿了我给的钱，给了我职业的胖胖的笑，意思是说可以走了。我急忙跳出门，真怕她冷不防仍出的卫生纸砸了我。
那个药店里怎么没有蚊子呢？太阳有气无力的挂在空中，我在水泥地上走着，有气无力的想。
四
药开始发挥作用时我的攻击性已达MAX，蚊子这种卑鄙的东西永远不会清楚，一个强大民族在受到有伤尊严的袭击后其凝聚力所达到的极限。我在前线，昂首挺胸，用吼声震死蚊子，用目光盯死蚊子，可惜这只是极限，只能无限趋近。
蚊子的进攻都无耻的改在了夜晚，我终于可以亲身体验它们先进的嗅觉与触觉系统。不过我仍要臭硬一会儿，尽管我目前还没有夜视功能。
灯熄了。安静的无聊。
月色无力地漫过窗沿，很快就流浪到我的枕边了。我张口想咬住它，它却越过我的额头，流进我的头发，最后在我的发梢沉淀下来。带着幽蓝的惆怅，回首，莞尔，偎依在流星的炽烈中，它渐渐要消失不见。它爱上了流星永恒的瞬间，留给我一个寂寞与险恶的长夜。
月亮炫耀着太阳给它的仁慈
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吼到
宙斯你怎么如此自私？
以N为周期的月光直射
你将直射点选在
我漆黑的梦里
你给了我美丽的梦
庄子梦中的蝴蝶
蝴蝶梦中的庄子
还有最清澈的美
你破坏了一群星际盗者的计划
它们就用淬毒的长矛刺破你的身体
充满病毒的唾液
在你的体内作经典的布朗运动
于是乎
在我眼中
一颗红巨星在塌缩
塌缩……
好久没有月光，今夜的月光竟也是如此的短暂。可我依然相信月光的涅磐只是时空的轮回。
寝室里暗下来，夜风裹着一股杀气袭来，敌机在头部上空盘旋。
我从容的伸出对蚊子充满诱惑的手，虽然很瘦，但很温柔。对蚊子来说，这种温柔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尽管以蚊子的IQ还不足以判断出这些。手在黑暗中伸直，像世贸中心大楼一样醒目。但世贸中心是因为醒目而遭袭击，而这只手是因为等待袭击而显得醒目。
HERE！ OIL SUPPLY!------好象是说，嗟！来食！
蚊子没有人的自尊，所以就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根空中输油管道的邀请。手臂上的毛在颤动，飞机着陆了。
每一次降落都意味着死亡。输油管阀门快要打开了，千钧一发之际，另一只输油管暴现，变形化掌，从天而降。一阵死寂之后，移开手，那只蚊子以从三维塌缩到二维了。曾经有很多夜晚，很多蚊子就是这样失踪的；曾经有很多夜晚，没有月光直射，我很疲惫的睡去，担心第二天头脑会很昏很胀。
与蚊子的故事并不像伊索寓言讲的那样轻松。蚊子轻舞飞扬，不只不觉就摆平了不自重的狮子。蚊子胜了就高兴、高兴了就得意、得意了就忘形、忘形了就撞上蛛网、撞网了就挣扎、挣扎了就被发现、发现了就没了命。“我们决不妥协，大不了同归于尽，人类必须为人所做的付出代价。”如果这么疯狂的宣言节选自新上任蚊类总统的就职演说，你还赶肯定那只蚊子挣不破蜘蛛网吗？或是别的蚊子一涌而上，将那只蚊子救出，甚至更疯狂的，蜘蛛立即收丝放蚊，八只脚跪在地上求饶也未必可只。看来，蚊子一直在进化。可以说不自重的狮子与极端权势主义的蜘蛛造就了蚊子的进化。这句话，不知那个在“贝格尔”号拿望远镜东张西望的家伙听说没有。
写到这里，我感觉蚊子的话快要应验了。我抬了抬头，老师还在讲什么杨辉三角，N=1，N=2，……N=N，我跟着念了两句就睡着了。
五
在蚊帐中呼吸，我觉得以前的诱敌深入，出其不意的战术实在太浪费成本。一个在21世纪的人，他追求的应是高效无毒卫生。我想在21世纪生活，所以就使用了蚊帐这种很大程度上减少无用功的装备。
在119室住了将近一个月，时光流逝，让我想起“历史”这个词。这段历史确实像中国近现代史，一部“中国人民的抗争史”。
太阳直射点从南回归线开始北移了。这群蚊子也换上了玄色秋装，突然肥大起来，其本质却愈加暴露无疑。但形象毕竟很重要，这使我想起一则笑话。那大概是由上海APEC会议时，中国的古典服装引起的。一只跳蚤咬了老虎一口，喜不自胜后疯狂逃窜。老虎大怒，四处寻找，见一片叶子上趴着一只七星瓢虫。老虎于是大步上前，一把抓住瓢虫，恶狠狠的道：“你他妈的活腻了，咬了我还敢在这里做白日梦，你以为穿上唐装我就不认识你了？”蚊子虽然换了衣服，但蚊子毕竟是蚊子，心想大好时光怎能白白浪费，还不如到那个119室去逛逛。
夜晚听到蚊子在帐外急的像大街上找不到厕所的人一样，连号角也吹的没章法了。起先它们气势汹汹，奏慷慨羽声，什么《敢死队进行曲》、《勇士无敌》等等，甚至连国歌也被搬出来了。可是到后来，越吹越低沉，为变徽之音，有点悲凄的味道，意思是说《今夜，又饿了》、《为什么碰壁的总是我》。我想幸灾乐祸，却有些不自在了。算了，不要太残忍，敌人穷途末路伤伤心也是人之常情，让它们哭去吧！我不像巴未扬佛那样慈悲，他要普渡众生，他就得掀开帐子，抚慰众蚊。我今生能渡我自己就可以了，所以我就紧闭蚊帐，连只蚊子脚也不肯放进来。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臂上却出现了无数红肿，奇痒难忍。我坐在床上，怅然若失。一想到我用血汗筑成固若金汤的城池一夜之间就降级为那条马奇诺防线，我心里就很难受。（注：“一想到……，我就……”为***经典句式，特此借用。）我抬起沉重的头，却看到几只蚊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向外飞，还有两只在帐上小憩。
“昨晚搞了个通宵吧，看你喝的差点胀破肚皮，连翅膀都醉的神经错乱了，不过你仍做了个饱鬼。”我托着一只死蚊，轻蔑的说。
当这几只特务蚊子遭到彻底毁灭后，我双手已沾满自己的血。曾经在我体内流动的血液，现在只落得被自来水冲洗的命运。
六
为了防止再度被伏击我改进了装备。临睡前，我对帐内进行“地毯式”、“梳洗式”、“拉网式”检查。为彻底消除隐患，我又购置一盒“闻必死”蚊香，安置于床四周。至夜燃之，烟雾缭绕，蚊子不知戴防毒面具，在阵前纷纷倒戈。我在烟雾中正襟危坐，有点像“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意思。
这次战役我方大胜。胜利的感觉就是………，还是先睡一觉吧。
七
一种君临天下的感受。
………我正待鸣金，整顿军马。突然，敌阵中一声大吼，铃响处，一员虎将冲出。他手持虎眼钢鞭，骑一头火眼金睛兽，旋风般向我扑来。太快了，实在太快了，我的剑还未出鞘，一鞭已刺中我的胸口，我“啊呀”一声跌下马，急待趴起，脊背上又中一鞭。我眼前一黑，扑倒在地，临死之前还不忘满足对手的虚荣心，叫声“好鞭”才瞑目。
………风在吼，马在叫，我们在咆哮，直抵敌人老巢。兵贵神速，我军很快将残敌包围。然后我下令封锁附近一切水源粮源。一连三日，我军按兵不动。敌军缺水少食，不战自乱。第四日黄昏，敌军终于挂起了白旗。我不费一兵一卒，轻易摆平这场战事，甚为高兴。是夜，与众军士酣饮帐中，有新降敌酋携藏宝图来献。我已微醉，不明图上所绘何物所指何地，于是唤敌酋前来明释。那敌酋走到我身旁，我竟感到微微凉意。图轴正对我胸，我正疑惑，一枚刚针已从图轴中射出，正中心脏，我大叫一声，倒地而亡………
老天真没眼光，让赢政躲过致命一刺却让我死于小人之手。唉！真是英雄气短。要是将我和赢政换一下位置，就不会有什么“焚书坑儒”这种践踏人类文明的事发生而长城会更加雄伟。
做完这两个梦，我睡意全消。想着蚊子明天是否依然来犯，我不禁一笑。这下我赢定了，因为梦境大多与现实相悖（周公的意思？）。
八
国庆节放假返校后，我已不把蚊子放在心上。经过上次大规模全方位立体攻击之后，蚊子们已温顺多了。天凉了，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像天空的雁阵一样远迁。不过，蚊子真的不见了，同本拉登一样消匿的无影无踪。这些人是先把你惹怒，让你开战，他们也积极防御。等你打红了眼，他们就鸣金收兵，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没有蚊子蚊帐的地位一落千丈。这时已是国庆后的第二个周末了。秋风冷冷的从窗外翻进来，在我眼中勾勒出一道黄叶飘零的轨迹。冷锋南下，撞上来自海洋的暖湿气流，一场秋雨就诞生了。很多阴冷的日子，就像有很多蚊子的日子一样让人心烦。我决定卸下眼前的白色屏障，结束与蚊子长达一个多月的战事。
我眼前掠过一个黑点，顺着寝室的暖流，飞向窗外，迷失在风雨中。
它是一只蚊子吗？同伴已散，它为何还要潜伏在我帐中？为何当和平已出现，它却选择逃离？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个结局，从来处来，到来处去，时空无法停留。等到天空飘着雪花的时候，我还能忆起这段故事吗？
生活中依然有痛楚，已逝的，正在面对的，还有未知的。
就算在寒冷的冬天，月光依然会爬上窗棂，在我枕边流浪。
九
有位朋友给我一句话：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只要有一个是你心爱的人，那么剩下的那一个就是你。于是我说：就算世界上只剩下两种生物，如果一种是人，那么另一种就是蚊。蚊子若听了这句话，一定又会狂上一阵子的。
<完>
[后记]：有人说：难产时至少能证明肚子里有孩子，而写作有时分明就是没有孩子也得生。千字以上的文章我写的并不多，所以一旦写起来不是无话可说就是废话连篇。这样整体看来就有些不伦不类了。不过我还是在想，对于那个已逝的七月，总算是一点纪念吧。
[作品简介]：119室的那段时光让人刻骨铭心，那个小小的天地里留下了我一年的喜怒哀乐。在莫名的压力面前，我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如同那些蚊子在我面前一样，关注它们让我还能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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痞子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