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由 talk 发布
看来我们至少有了一个大家都同意的地方:即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经济部份。下面再来看一看阶级斗争的问题。你认为有阶级这种东西存在吗?
那个Visitor和你的观点好像有区别,当然那是你们内部的事。所谓攘外必先安内,什么时候你有空了,不妨和他也谈谈。
直到今天,居然还有人拿老马的经济理论的鸡毛当作令箭。看来,不给左子们普及一下经济学ABC是不行的了。这是我在《罕见奇谈》里发表的旧作,左子们慢慢学去吧。
============================================
请教那兰先生:关于“价值决定价格”
先生前几天谈到“价值决定价格”,在下正好有一些问题想要请教。先生认为,“价值是决定价格的基础。劳动价值论更多是从“卖”的角度讲的,效用价值论则更多从“买”的角度出发。但无论谁的观点,价值决定价格是确定无疑的”。这个观点我非常同意,但问题在于,既然人们对“价值”这一概念的度量产生如此大的分歧,这个“价值理论”究竟有多大价值?
在下认为,价值理论从17世纪就开始了无休无止的争论,但争论的结果却是一场让人伤心的失败。我记得自从马歇尔以后的将近100年时间里,已经很少有人再使用“价值”这一概念了。可以说,价值理论在马歇尔手里正式寿终正寝。当代的经济学家宁可直接使用价格。从这点来说,樊弓教授所云“只有价格没有价值”不无道理。(令我汗颜的是,虽然我在北美这边读了几门经济学课程,但是“价值”这个词的英文一直不知道,只是猜测可能是value,因为老师从来不提。后来还是偶然撞到科罗拉多大学网站的一个note,是有关马克思的劳动价值论的,我才知道了the labor theory of value,也顺便印证了价值就是value)
提起价值理论,不得不先回忆一下价值理论的发展历史。最早探究价值的大概要算亚里士多德。老亚一辈子没说几句对的话,可却是他首先提出来价值由需求决定的,有点utility theory的味道,居然比晚他一千多年的后生还接近现代理论。当然,老亚在这方面并无过多的阐述,更缺乏广泛的调查研究。老亚之后的一段时间,学者们广泛支持“需求决定价值”的理论,大概是因为那时候欧洲流行重商主义,商人眼里的商品,其需求属性当然更受重视。只有意大利的神学家阿奎那等少数人提到了“成本”的概念。英国人Bernardo Davanzati还企图建立一套utility theory,用以说明商品的价值属性,但没有成功。可见,效用理论是人类研究商品价值的第一反应,其历史比劳动价值论悠久多了。
到了17世纪,笛卡尔式的演绎分析开始有了影响,经济学家开始试图用更严谨的数学工具研究商品价值。英国人William Petty认为“需求决定价值”过于主观,缺乏量的度量,决定挖掘更深层次的价值内涵。起初他认为,商品的价值决定于土地和劳动力(大概他也看到了土地的价值不好用劳动力来衡量),但后来土地的因素被大胆去掉了,只剩下劳动力价值。比较逗的是Richard Cantillon,起先他发展了和petty一样的“土地+劳动力”的价值模型,但他大胆地把劳动力去掉了,只剩下了土地。如此简单的价值模型,其理论价值可想而知。
另外,17世纪也有人支持效用决定价值的理论,比较突出的是Nicholas Barbon和Ferdinando Galiani。Galiani还发展了一套他自己的utility theory,但由于当时没有marginal utility theory,于是碰到“水和钻石”的悖论就立即目瞪口呆,陷入困境。解决这一问题的是苏格兰人John Law,是他第一次把供求关系的重要性引入了价值研究。Law认为,商品的价值并不是由卖方决定,也并不是由买方决定,而是在交易中由买卖双方共同决定。这是个里程碑式的进步,买卖双方共同决定价值的所谓“二元论”,直到19世纪末才被马歇尔重新当宝贝捡起来。可惜的是Law虽然是个有远见的经济学家,但他在法国开的公司却经营的一塌糊涂,从而成为众人的笑柄,他的先进理论也在他本人死了以后一起被扔进了棺材。
18世纪,随着亚当斯密发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古典经济学派正式登场亮相。据说,亚当斯密是在“水和钻石”悖论面前一筹莫展了以后,才不得不接受劳动价值论的。之后的事情就如国内中学《政治经济学》课本里所表述的那样,大卫・里加图和马克思等人先后登场亮相,对劳动价值论不断丰富和完善。19世纪前半叶的古典主义经济学时期,劳动价值论占了上风。唯一不同的声音大概就是约翰・斯图亚特・米尔,他提出不能在价值的定量度量过程中忽略买方的因素,但由于当时缺乏equilibrium analysis这个今天经济学专业一年级学生就会玩的工具,劳动价值论和效用价值论只能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的对立理论。而米尔本人后来受他老婆影响,成了个懦弱的妥协主义者,什么都是别人对,他本人则是个什么都懂,但基本上没什么自己的思想的大杂烩。特别是后来米尔狂热支持马克思的社会主义学说,而劳动价值论则是老马的命门里的命门,自然反对不得。跟John Law的那个破产的公司一样,效用理论再次被上帝的玩笑涮了一回。
正像中国老百姓说的俗话那样:好饭不怕晚。一时的坏运气并不能阻挡某种先进理论的诞生。19世纪后半叶,效用理论的好运气来了。威廉・杰文思和那兰先生提到的瓦尔拉斯共同提出了边际效用的概念,完美地解决了“水和钻石”悖论,使得效用理论开始占上风。不过,这些人犯了跟他们的前辈们一样的错误:走极端。历史上的无数次实践已经证明了,任何试图建立决定于单一元素的价值模型,不管是买方还是卖方,都注定要失败。
第一个清醒地看到这个问题的大概就是马歇尔了。他认为,价值的确定要有四个步骤:第一步,价值由买方决定;第二步,卖方开始调整生产规模和成本,卖方因素开始起作用;第三步,卖方进一步调整,市场竞争因素也参与进来,卖方因素开始起主要作用;第四步,卖方因素起决定作用。
从马歇尔的研究可以看出来,人们要想撇开价格这个表象,直接透视价值这个“内在本质”该是多么艰难。诚如那兰先生所讲,“人们之所以提出“价值”,而不是用“价格”,完全是因为经济需要一个坐标系和度量”。长久以来,人们对变化莫测的市场价格感到困惑和恐惧,于是希望能够用数学方法对价格的变化加以把握。引入价值这一概念,实际上是借用了工程学上的方法,即estimate+risk模型。按照estimate+risk的思路,经济学家认为价格也像工程学上的测量物体一样,其内在属性分为estimate和risk两个部分,分别是确定变量和随机变量,并且分别用代数学和概率论来研究。这个estimate,就是人们常说的所谓“价值”,它的基本属性要求是要比价格具有更好的稳定性和可预知性。按照这一模型,人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想办法去度量这个“价值”。
遗憾的是,马歇尔的研究告诉我们,这个所谓的“价值”,把握起来并不比价格难度更低。从亚里士多德到马歇尔,人们之所以在效用论和劳动价值论之间反复徘徊,其根本困惑就在于此。按照马歇尔的理论,商品至少应该有两种价值属性:效用价值和成本价值,二者不可偏废。效用价值虽然出现的比较晚,但也不能解释商品价值的全部。举例来说,90年代初期的一台286电脑,可能价值1万人民币以上,而今天的一台Pentium III,无论性能还是功能都有了巨大飞跃,utility大大提高了,但是价格却下降了不少。墨尔定律更是对“效用价值论”的巨大讽刺。墨尔定律认为,电脑微处理器的容量每隔18-24个月要增加一倍,速度提高一倍,但价格下降一半。从60年代开始,电脑微处理器行业的确严格按照墨尔定律来发展的。而另一方面,劳动价值论更是毫无疑问地走进了死胡同。举个不太严肃的例子,做生意的都知道北京有个“天上人间”,里面的小姐个个美若天仙,据说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参加选美。所以,那里的小姐“出台”费用高的吓人,不拿出四位数的钞票休想“搞定”。相比之下,三里屯一带在马路上揽活的小姐就便宜多了。其中的经济学原理,不知道为什么马克思在和女佣海伦乱搞的时候没有想到?
不过,马克思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倒是极大地简化了度量价值的过程,是个有益的尝试,尽管不太成功。“二元论”是价值模型的巨大突破,但带来的问题也是致命的:人们必须解决这样的难题,即什么时候、多大程度上、哪个方面的价值起作用,光是像马歇尔那样分成四个阶段是远远不够的。
这就是马歇尔之后的经济学家不再提“价值”的原因,因为“价值”本身已经没有价值。按照二元论,商品的价值并不是在交易之前产生,而是在交易的过程中产生,由买卖双方共同决定。这样,价值的把握和价格的把握就会一样困难,不能起到estimate的作用,自然就是多余的。
由此产生了一个哲学问题:即什么样的理论才是一个好的理论。“价值决定价格”已经失去了经济学意义,但哲学意义仍然存在。经济学家设计某种模型是为了解决经济问题,对无助于解决问题的模型,他们一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然而,以探讨世界本原为己任的哲学家,一定钟情于“价值决定价格”之类的行而上的东西,因为“价值决定价格”在哲学上是如此优美。我想,这可能也是人们研究“价值”的部分驱动力。从人类认识世界的本能出发,我们究竟需要一个优美的理论,还是一个能解决问题的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