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

Jason H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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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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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鹏专栏】尊严(杂文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序)

  《左传》里讲了这么一个故事:齐国有个大大的花花公子叫齐庄公。齐国有个大大的美女叫棠姜。有一天,齐庄公看到美得不可方物的棠姜,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终和她暗通款曲。可这件事被棠姜的老公崔杼察觉。那天他趁齐庄公与棠姜幽会时,安排武士们将其乱刀砍死。

  崔杼是个猛人,也是齐国重臣。他对前来记载的史官说:你就写齐庄公得疟疾死了。史官并不听从,在竹简上写“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很生气,拔剑杀掉史官。史官死了,按照当时惯例由其弟继承职位。崔杼对新史官说:“你写齐庄公得疟疾死了。”新史官也不听从,在竹简上写“崔杼弑其君光。”崔杼又拔剑杀了新史官。然后更小的弟弟写下同样的话,同样被杀。最后是最小的弟弟。崔杼直视着他,问:“难道你不爱惜自己的生命?”年轻的史官继续写下“夏五月乙亥,崔杼弑其君光。”崔杼愤怒地把竹简扔到地上,过了很久,叹了口气,放掉史官。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写作。我告诉了他这个故事。而我恰恰要强调的是这故事让我一开始很拒绝写作。它表明,写作纯属一件找死的事。像我这么庸俗的人当然不会干一件吃力还找死的事,加之家族里从文者悲凉的命运,文学出身的我就曾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玩一种毫无风险的游戏,并暗自庆幸。可渐渐地,我发现另一种风险。规则明明规定一场比赛由两支球队进行,实际上却不是这样的。一名球星告诉我:“那天我上场一看,快哭了,因为有队友把球往自己家门踢,场上就是三支队了。可是踢着踢着我又笑了,因为对方也有人把球往自家门踢,就是四支了。直到散场时我终于确定,其实总共有五支队,因为,还有裁判……”

  我在这样一种情形下渐渐意识到一个叫“尊严”的东西是存在的。哪怕游戏也要有尊严,我不能无视两支变成了五支,更不能接受自己的工作就是长期把五支证明成两支,并证明得文采飞扬的样子。这个不断修改大脑数据库的过程让我痛苦不堪,越发失去智力的尊严。我从文学躲到游戏,在一间没有尊严的大屋子里,任何角落都猬琐。又去看开始的故事,才注意到它还有个结尾:那个史官保住性命,捡起竹简走了出来,遇上一位南史氏,就是南方记载历史的人。史官惊讶地问:“你怎么来啦。”南史氏说:“我听说你兄弟几个都被杀死,担心被篡史,所以拿着竹简赶来记录了。”我觉得这个结尾更震撼,前面的史官因坚持自己的工作而死,南史氏则是主动找死。这叫前赴后继。有种命运永远属于你,躲无可躲,不如捧着竹简迎上去。

  直到2008年,压在残垣断壁下的体温尚存还动着的小手,花花绿绿的衣袖……我终于明白,我确实该回去了。这,就是我的来历。

  当然,我仍是一个庸俗不堪的人,骨子里畏惧着节烈的东西,我做不出南史氏手捧竹简沿着青石板路直迎上去那犹如彩虹挂天穹的壮丽景象,只是低头琢磨寻常巷陌一些故事、小小的常识。这些故事和常识,全世界人民都知道。

  只不过我们曾经丢失,或假装丢失了……我一直偿试给这些事和常识找出统一的特征,后来才明白,这其实是尊严。

  在我看来,尊严首先是智力上的尊严。很长一段时间了,这个民族失去智力上的尊严。赵高说:这是一匹马。人们点头说:是啊,好快的一匹马。赶紧去修改脑子里的数据库,哦,马是长角的。后来又有人说:要大炼钢铁。于是家家砸烂家里的锅碗瓢盆,村村建起炼钢的高炉。大家假装看不见炼出来一砣砣的东西,一捏就是一个坑。其实那一砣砣的东西和那一匹马一样是不存在于物质世界的,只是大脑被强行修改后产生的木马。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钢铁量超过了整个欧洲,农作物产量是全世界的四十倍,全世界三分之二的人等着我们去营救。那件事情有个结尾:人们并没有炼出钢,倒是饥肠辘辘回家后发现不仅没食物,连做饭的锅都砸烂了。这个景观壮烈与幽默并存,全民都在干一件愚蠢的事,并互相说服这是事实。

  让饥饿的农民相信亩产两万斤,让产业工人相信柴杆炼出的钢能造坦克,让医生相信是红宝书治愈了聋哑儿的疾病……这样让智力蒙羞的事情延伸到唱红歌能治愈不孕不育,有个叫阿贵的丈夫为了感恩,甚至让妻子李彩霞拖延两天再生,以让自己的孩子跟恩主的生日同一天降生。

  比起思维的结果,思维本身就是一种尊严。只是总有人放弃了这过程,放弃去想,为什么世界上最快的动车可以被一记闪电穿,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们的校舍,倒塌之后竟没发现什么钢筋。

  所以说尊严也是一种记忆。我曾看过一部韩国爱情片,名字好像叫《脑中的橡皮擦》,那个女孩子患了失忆症,时时想不起自己是谁,干过什么。喜欢那女孩儿的男孩子就随时照顾他,跟她骑单车,给她做浪漫的事情……这爱情片美好得一塌糊涂,因为既然失忆,个人的缺点和糟糕的回忆也随时抹去,一切尽是天使。

  一个人患了失忆症并非坏事,可这要是发生在一个民族身上就不太妙。一个人的故事是文艺片,一群人的故事是纪录片,把纪录片拍成文艺片,正是灾难的根源。多少年来我们的脑中一直有块橡皮擦,比如开头那个叫崔杼的人就很想做一块橡皮擦,后来还有个叫赢政的人很想做一块橡皮擦,再后来还有个叫元璋的很想做橡皮擦……

  有一天我曾去到南方一座高架桥下,那座桥下死过很多无辜的人,可是我并没看见纪念碑,连根杆子都没立起来。那个曾经绽开过莲花的池塘,竟被坚固的水泥填平,倘若走过,它根本不会提醒曾经发生的事。后来,我们就知道北方的一座高架桥侧滑了,死了几个人。他们都叫临时工。这里的临时工是一块万能的橡皮擦。

  有段时间我狂妄地认为自己的写作是为了追求公平,后来才懂得,渺小角色的我写不出社会的公平,我顶多叙述点个人的情感尊严,且这种体验大多时候也只不过是喜剧片段。

  我小时候住过的成都打金街267号,一处清秀的宅子。镂空的花厅摆着龙须菊和吊兰,透过木质窗檩可看到大慈寺的香火,滴水檐打出的一排排整齐的浅洞,表明这个家族来历已久。听老人说,这家族的人们和睦相处,每天到堂屋去拜天地君亲师,偶有生活争纷,可从未红过脸。这家族有国民党也有共产党,抗战那会儿,院子里两党精诚合作,与这个国家一起打跑了日本人。

  可上世纪五十年代,这个宅子一夜之间就爆发了最大的战争,起因是,一些人喜欢在院子里种花,是资产阶级,另一些人主张在院子收集废铜烂铁,代表革命人民。这场战争持续很久,每次战斗的起因也很奇怪。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已醒事,还记得西厢房的三伯脖子上挂着很大的牌子,被打得满脸是血。只因他在院子一隅种了一些爱吃的香葱。三伯名叫永青,解放前曾短暂担任过成都侦缉队队长,他种香葱的举动使他成为这时院里的头号资产阶级敌人。他的儿子为表明划清界限亲自主持了批斗会。而另外一些亲友则高呼口号。那天,一个特别革命的亲戚高呼“打倒永青,保护江青”时,由于尾部实在太押韵,喊成了“打倒江青,保卫永青”……家族的人们安静下来,仔细听,唯剩他一个人兀自在喊,觉得不对时,晚了。人们缓缓走过去……此时他已是头号敌人,不一会儿,就被打得满头是包,活像菠萝。

  我记得,整个院子无人幸免,人们轮流成为头号敌人,甚至伟大领袖追悼会那天,有个孩子看着大人痛哭的模样很是有趣,笑了,也差点被当成头号敌人,站在高板凳上向已仙去的领袖承认了很久错误,才被放过。这个来自江西的家族,抗日战争没有拆散它,竟在后来那场莫名其妙的战争中反目成仇。等我长大才知道,那时连元帅的女儿也公开声明与父亲划清界限,一个郭姓文豪听说儿子被迫害时,竟不出手搭救,眼睁睁看其夭去……所谓大义灭亲,是很恶毒的成语,四个字就剪灭三千年的亲情尊严。

  却把其他当至亲。我常听到两种好玩的说法:一、政府是爹妈,即使做错什么也是为了我们好;二、别总怪政府,对成绩不好的孩子,要是取得一点儿进步也该表扬。你看,一会儿把政府当爹妈,一会儿把政府当成孩子,可就是不把政府当成政府。还有一些人为官员加夜班吃了碗方便面就感动,为城管这次没打小贩而只是瞪着而感动,为官车某次没横冲直闯而感动。这个国家有个物种就叫“感动”。我觉得这些事情既不合逻辑也很没尊严。因为,纳税人与政府就像消费者与自动售货机,有天然契约关系。你有见过为了塞了五元钱就吐出一罐饮料就感动?

  我是一个爱国者,和大部分人一样,只有生活意见没有政治追求,可是我这样的表达方式常让人不舒服。所以我要讲个故事:1971年2月22日,美国最高法院的议事厅展开一场辩论,因为有个叫科恩的调皮青年因为反对征兵,他不仅反对而且穿着一件印有“Fuck the Draft”字样的夹克衫,在洛杉矶法院的走廊里晃荡,从而被定罪。那天法庭上有一些修女,大法官本不准律师过度阐述夹克上的话,可律师认为这并不是问题,他说出这些话并详细分析青年为何这么做的原因,最终帮科恩赢得了官司。哈伦法官书写的法庭意见是:“一个人的粗话,却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抒情诗。在这个拥有众多人口和高度分化的社会,这不失为一剂良药。时常充斥着刺耳杂音的社会氛围,并不意味着软弱,它恰恰是力量的体现。”

  一个人的粗话,却有可能是另一个人的抒情诗。这是表达的尊严。

  我不愿总责怪当下,这个国千年的文化出了问题。当年宋代公知宋江不过在浔阳楼上题了些书生报国无门以抒怨气的抒情诗,被当成反诗被逼成反贼。这个民族千年的教育是,打磨你的尊严,让你没有反骨,国家才可以安全可靠……可是你很难想像,一群连自己的尊严都不顾的人,会去顾国家的尊严。一群没有尊严的国民,却建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一群猪从来不会保护猪圈,就这么简单。

  我的写作不是为了真理,真理离我太远,我只不过为了尊严。智力的尊严,记忆的尊严,亲情的尊严,表达的尊严,生育的尊严……陕西邓吉元,那个孩子快八个月大时被强行流产的父亲,为了讨个说法却被打成卖国贼,被迫跣足散发逃亡在大山里……北京著名的老张。二十多年前因为自留地补偿的二十块钱差价,走上了上访的路。冬天穿着报纸和塑料布保暖,饿了去菜市场找别人剩下的鸡肠肉渣煮来吃。他只是为了讨个说法,就在北京南城的桥下住了很多年。当年蔡国庆深情地唱:北京在桥,啊,千姿又百态……有没有想到这个老张的身影。

  以及死去的尊严。那一年严凤英自杀之后,军代表为了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特务发报机”,用小刀慢慢割开她的身体,后来医生又用小斧一根根地剥开她的肋骨。这样的事情发生很多,让这个国家的人们生得没尊严,死得也没尊严。似乎只有傅雷夫妇保持了尊严。他俩一天连遭到四拨红卫兵抄家凌辱,就在凌晨时分写下纸条交待后事:600元留给女佣作为工资,55.29元付房租,剩下的53.30元作为火葬费……自缢前忽想到踢翻凳子会吵醒楼下的邻居,于是铺上一层厚厚的棉被。他们死都要尽量优雅,他们怕惊动邻居,更怕惊动那个世界。

  其实我最想说的是美轮美奂的东西。我真正认为,才华来自于尊严。那些年,中国人画的红太阳直逼银河系恒星数量,并没有出过一个莫奈。那么多叫向阳花的公社,种了好多的向日葵天天盯着,也没有诞生过一个梵高。你看梅兰芳先生的《贵妃醉酒》,大小云手,眼波流动,那四平调清美婉转: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

  这个国家太需要这美轮美奂的东西了,而能创造出这些艺术作品的人,骨子里恰有尊严。可是有段时间我们的艺术只需要革命,不需要其它。你看革命样板戏《龙江颂》里的江水英,她铿锵地唱:“毫不利己破私念,专门利人公在先,似战鼓催征人快马加鞭……”毫无艺术可言,是视听的灾难。包括其他那些铁姑娘,眼神刚毅、造型如山,有段时间我觉得,她们一生都只需要革命,不要生活、不要恋爱,她们甚至不要拉屎。

  这让曾写出过“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的李白,情何以堪。

  这让创造过“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名句的南唐后主李煜,如何回首故国月明中。

  这些事,不是什么大事,这些道理,却不该被埋没。尊严如此奇怪,它并不值钱,可是我们仅有。尊严本身不是作品,却能让你通体放光,两眼澄明,自己是自己最好的作品。

  这些道理,《全世界都知道》。
 
李承鹏:榜样的力量
又到了学雷锋的时候,我们走上街头寻找好人好事,在路口发现一白发苍苍的老头正颤微微地柱着拐杖,车水马龙,大家涌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搀扶过街,大爷激动地想说什么,均被我们打断——“做好人好事是我们应该的”。到了街那边,大爷喘着气用拐指着我们骂:小兔崽子们,我好容易过了街就被你们弄到这边来,好容易过了街又被弄过来,今儿都第四回了,还让不让我回家。

  我不觉得这是个笑话。小时候谁没拎过一桶脏水,把环卫工人其实已擦干净了的栏杆再擦一遍。我还把我妈给的零花钱假装路上捡的交到班主任那里,从而成功登上了当期好人好事榜。

  内心里我觉得一个国家是需要道德的,特别是小女孩被反复辗压而十八路人漠然视之的时候。其实雷锋精神就是古今中外都认可的利他精神。我也觉得一个时代可以有道德模范,雷锋是个好人,一个苦孩子,急人之所急,恻隐之心再加光荣之心,从个人的社会角色扮演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可是,一个国家主张什么榜样,就暗示它的方向;一个政权去主张榜样,表明它的气场。我们明白榜样的力量,却不明白什么样的榜样才最有力量。

  我仔细研究了雷锋的事迹,他很爱把自己的馒头或面包送给从早上就没吃饭的群众吃,我就奇怪怎会有这么多没养成早饭好习惯的群众,后来才知道那正处在1960至1962年间是大饥荒时代,中国饿死了千万人。我发现雷锋很爱把部队的线衣、棉裤脱给在雪天里冷得发抖的群众,这证明,虽然那时的人民日报天天宣传人民已丰衣足食,实际情况并非这样。我也发现雷锋常带着战友们去瓢儿屯车站帮忙打扫卫生、送茶送水,特别每逢年节这里就人山人海,这表明多少年来我们一直没解决春运的问题。我还发现,雷锋最爱在大雨天走十几里路把又饿又累的母子送回家,除了把雨衣给母亲而自己抱着孩子一起淋雨也不怕孩子病了这个不专业的细节外,这让我们明白从那时候到现在国家一直没为老百姓真正完善了公交体系。以及,把苹果送给没苹果吃的职工医院病人,把正在淋雨的两堆军用苞米搬进屋里,帮正被众人围观的丢了车票的山东大姐买票……分别证明了当时工人劳保真差,对战备物资管理不细腻,车站治安不好且国人一直很麻木。

  雷锋是一个难得的好人,可树立道德模范是要与时俱进的,否则远看好像树起了一个道德模范,近看其实是一个社会问题的救火员。这难免让人们去想,这是在树立什么,还是在掩盖什么……

  我并不反对提倡道德,但中国式道德模范门槛太高了。我觉得道德教育应该是一个普及教育,像卡拉OK一样易于模仿便于操作,可我们这儿却搞成特种兵教育、神话教育,恨不得男模范不拉屎女模范不来例假,都没缺点,也没特点,别说见钱眼都不开一开,男模范见着美女如同见石头,女模范见帅哥时就变成了石女,这就显得没人性。直到唱红歌不仅可以道德高尚甚至治愈了不孕不育,不仅不人性,就是巫术教育了。

  然后就是反复救溺水者不幸牺牲的,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救人时把自己儿子留在最后的,自己穷得叮当响举债十七万捐款的最后得胃癌去世的,违背消防常识拿着松枝去灭火的,见地主偷公社海椒不去报警却亲自搏斗献出幼小生命的。总之就是牺牲的、牺牲的……我佩服这些勇于牺牲的人,可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我们总让他们去牺牲,或者不牺牲的就不叫模范,所以道德教育门槛一定要低,弄成吊环就是忽悠群众,本来想让群众提升一下道德水准,却上来一些神话教育、虐童教育、巫术教育、恐怖教育,多好的事儿,都被大尾巴狼给吓跑了。

  美国也树立道德模范。ABC台曾推出过一档叫《真实之美》的道德模范节目,让十个俊男美女参加选秀,最重要的是比赛内心的美德,内容设置跟我们一样是比拼爱心、助人为乐、诚实、公德心。可并不像我们这儿一水儿地站在台上回答那些预设了答案的伟光正问题,而是拍下她们在化妆间里被茶水泼到时、被弄脏鞋时、落选时的表情,以示能否平等待人。其中有一个美女在体检结束后趁人不注意悄悄偷看了别人的成绩,被认为缺乏公平心。还有一个暗中安排的环节是,让一个侍者端着咖啡进屋,可两手不空没法开门,此时就看两个参赛美女哪个出于下意识先去帮忙开门。

  就是这些平常小事,这个节目很火,通过电视手段传播了适用于普通人的道德观。其实美国人也很讲究宣传,可搞的精明。我觉得帮侍者开门是一个经典镜头,那个侍者是来给选手送外卖的,在他遇到困难时,你该怎么帮助帮你的人。这就是横亘西方很多年的one for all ,all for one精神,是大仲马在《三个火枪手》里说的:“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对比下来,别人宣传“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公平观,我们宣传“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圣人观;别人通过平常小事闪现内心一点善念,我们轰轰烈烈打造蜡炬成灰泪始干的烈士团;别人于无声处透露现代社会的文明价值观;我们却在播放大无畏、全无敌、轻伤不下火线、重伤不进医院,死了都要拉家人垫背的战争献身观。

  哪是道德了,那简直是得道……然后该升天了。我们树立的模范总有一股塑料感和硝烟味,看上去像一个巨大的假肢在表演激扬。咱不能平和一点去提倡道德吗,不平和地讲道德,真不道德。

  我其实是喜欢好人雷锋的,一个质朴的普通青年,喜欢上摄影后开始有些像文艺青年,只是被很差的写手注水再无限拔高后,不幸在某些同胞心中成了其他青年……雷锋本身没错,利他精神很好,每个国家都有榜样,问题在于这样一种普及教育,一定要想明白你到底要什么,或者说我们这些庸俗的人最缺什么。

  就讲一个关于特蕾莎修女的故事。一个出生在奥斯曼帝国的商人的女儿,立志成为一个修女,她不远万里来到印度,上街头救助麻风、霍乱病人、帮助快要倒毙的老妇清洗被老鼠咬坏的身体。她在加尔各答卡里寺庙后面的空地上设置了救助站,虽遭受官方打压、宗派攻击,可坚持帮助不同种族宗教的人,治疗、清洗。其实她不可能帮助得到很多人,但她一直坚持给他们尊严,有天晚上,刚刚搬来的一个老人快断气了,临死前,他拉着德蕾莎的手,用孟加拉语低声地说:“我一生活得像条狗,而我现在死得像个人,谢谢了。”

  特蕾莎说,人类最大的不幸并非存在于饥饿和病困,而在于当人们处于这境地时,你得伸出手让他(她)得到应有的尊严和归宿。她超越了宗教和政党,她并不代表一个权力机构在施舍,而是心灵平等的沟通。特蕾莎修女老了,走了,而她建立于寺庙空地处的收容院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永远写着“尼尔玛.刮德”, 按孟加拉语的意思,就是‘静心之家’。

  好人和榜样并非一样,很多时候我们被救助得仍像一条狗,就算吃饱了,仍是一条吃饱了的狗……不是吗。不仅像雷锋那样给予人们面包和棉裤,更要像特蕾莎那样让人们知道他有权利得到面包和棉裤;不仅像雷锋那样在大雨天送母子回家,更重要的是像特蕾莎修女那样在苦难的日子给予人们尊严和归宿。

  让每一个人知道,即使一生活得像条狗,死的时候也该像个人。这才是榜样的力量。
 
自闭的巨人

作者:李承鹏 2012-10-31 14:03 星期三 晴.

  


小时候,我家乡,校外突然建起一家巨大的烟厂,那牌子远销全国。可厂房味道刺鼻,排山倒海像火在烧肺叶。我们每天用红领巾捂着鼻子在操场上跑,老师就批评:支持国家建设,这点味道怕什么,想想烈士任汽油弹烧也一动不动。我们觉得老师说得有道理,每天捂着鼻子向前冲。红领巾是烈士鲜血染成的,小孩的肺在烟草中熏长。

那时,不支持国家建设是一种很大的罪过。慢慢的,街区变成了工厂,故乡变成了矿区。慢慢的,我们也失去了对生活的裁定权。像从未拥有过它。

多少年,“支持国家建设”这样大摇大摆偷走我们对生活的裁定权,仿佛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很蹊跷。我曾经过西部一个待建的化工基地,动员口号是“支持化工建设崇高,对抗祖国事业可耻”。当地居民投诉、呐喊、被打。一个干部摇头叹气:看,现在的群众既自私,又不懂科学,这项目也是为他们好呀。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神情甚至有一种壮士气慨。

三个月来,准确说是七月初的什邡、七月末的启东,七月未央就是十月围城的宁波……我分辨不出这三个月照片的区别,它们是同一个镜像,都是人群在逃跑、青年在挨揍,老人哭诉着、穿着黑色威武制服的壮汉武士般倒拖着刚刚捕获的女子,押上铁皮车……此时指挥者一脸狰狞的正确。这么密集的发生,相同镜像,这个国家出了相同的问题。

“支持国家建设”正以崇高面目侵犯着我们对生活的自由裁定权。你不能因为名字叫崇高,就保证自己不猥琐,打着国家的名义,就掩藏了自己的钱包。厘清什么“支持国家建设”,我认为保护好下一代的健康才是最长远的支持国家建设,不让长官独大也是,或干脆,当你有建的想法而我们有不建的权利时,就是最好的国家建设。

我其实并不懂PX是否有那么大毒性,可是当公共建设涉及到私人领域就得跟私权协商,这道理真的那么难懂吗。中国式权力太傲慢,越傲慢,越孤独,以至于它像一个患了严重自闭症的巨人,已不懂怎么跟社会交流,让社会帮助它,它那么强大,民众对它充满恐惧。前几天碰到一个成都官员,他叹道:去年你参选,可是把我们整个部门都惊吓惨了。我反问:你们怕什么,我又不组织上街,又不拉横幅,不过为社区做点校车、养老的事。他说:我们当然晓得你今天要做什么,但我们不晓得你明天要做出什么呀。

我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其实,民众也是这样看政府的……

听上去像个冷笑话。可是,从厦门、大连、青岛、什邡、启东、宁波……每一个官员真的傲慢而自闭,他们久已陌生63年前关于“协商”的承诺,除了每晚七点档的娱乐节目,也与民众形同路人。最近一系列事件的规律:官方悄悄上马项目——零星群众发现,官方置之不理——更多群众上街——官方打人抓人——微博闹大,全国愤怒——官方表示“耐心倾听群众呼声,充分考虑民众诉求”……我好奇官方怎么这么爱使用“倾听,诉求”这些破词,你哪有资格由上而下倾听,你应当是谦卑地汇报,什么叫民众的诉求,那是股东要求。

等专家出来解释PX项目其实很安全,国际上就很安全,日本PX离居民只有一条街……忘了这里修座桥都要侧滑。

大家相信你,只是不相信还有那么多临时工。

大家担心,这个国家正在变成世界上最大一个矿区或化工厂,问题不止环保,而是不加节制的权力,“路西法效应”。路西法是天堂中地位最高的天使,自以为天生正确,最后竟率领天界三分之一的天使举起反旗,打起圣战,堕落成撒旦……我们的官员认为自己天生代表真理,哦,我打的是圣战,代表最广大利益。到最后,掠夺就是开发,小偷的艺名叫天使。这个抬头叫人民的共和国,每座城、每个村竟不准人民对生活方式拥有裁定权。只准听领导规划,只准按计划取得增长,只准看新闻联播,只准生一个孩子,然后活在PX项目里。

想起王小波笔下那群东欧国营农场的猪,铁板一块,毫无选择,了无生趣。

可人不是猪。可悲的是,目前看不出有任何机制可以限制这种权力。这个机制本身就是一边生产木马,一边打着补丁,补丁是更大的木马,需要更大的补丁。

想起早些年有部电影叫《恐怖食人鱼》,讲一个为从经济危机中恢复的小镇,为了复苏本地捕鱼业,就铤而走险把人类生长荷尔蒙倾倒到湖里。正当人们在一厢情愿寄望丰收时,这些鱼转变成了可怕的掠食者。在荷尔蒙的作用下,黑鱼长成了巨型的怪物,狼吞虎咽地吃掉一切遇到的东西,并具有了在陆地捕食的能力。在湖里食物匮乏时,它们冒险登上陆地寻找一切可食之物——动物、蔬菜、人类。

这样的电影中国人是不能拍的,这又是镜像,也不必拍,人们心中的怪物正在上岸。这样的事不止宁波,整个国家急于走出经济困境,证明优越性,在江河湖海投放生长荷尔蒙。一个男人为了证明自己是男人,就不断吃春药,且试图强奸民女。

那个女孩放回来了吗,那些相机返还了吗,你知道你每一步选择题里都勾错了吗。最错的是一道倒扣题,即使你不会熟练地唱《海阔天空》,也不要打断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

我没资格去帮助这些蠢行,我并不认为这是暴乱事件,这些只属于民众对生活方式发表言论的阶段。最后的建议是,一个国家有无言论自由,不在于当权者是不是愿意倾听和容忍批评意见,而在于他们没有权力惩罚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

自闭的巨人,把生活的裁定权还给民众,你才会更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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