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南山：医生变“白衣老虎”是体制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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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南山　南都资料图片

原标题：“如果说非典成就了我 我宁愿没有那场灾难”

如果说非典客观提升了我的知名度，那我本人更愿意没发生过非典这样的灾难性事件。有很多职务是有关领导让我当，其实我不想干。我的根在广东，我始终想当一名医生。

南都讯　2012年12月26日，钟南山出席广医二院成立30周年庆典。“如果说非典成就了我钟南山，我宁愿没发生那场灾难……”。接受南都记者专访时，钟南山如是说。

非典期间我曾“秘密”发烧

南都：2003年2月18日晚，权威部门的国家级专家在北京通过权威媒体发布结论称，非典的病原体为衣原体。您不同意。

钟南山：我们治了那么多患者，用抗衣原体的药，完全无效。如果真是衣原体，应该对药物敏感。当时，洪涛、李立明等几位院士参与了病原体的查找工作。他们都是很优秀的医学工作者，但缺乏与一线临床的协作。否则就不会发布这样的结论。

传染病没有国界。中国最早发现非典,但保密不讲。一是因为样本太少，重复性不好；一是上头(领导)不让讲。当时，广州和香港合作都被看成“大逆不道”。4月8日，香港公布了病原体。4月10日，美国、加拿大也公布了病原体。而中国直到4月11日，才发现广州的非典也是冠状病毒。在大型传染病、公共卫生事件面前，应该讲究国内、国外，境内、境外大协作。大家各有优势，尽快发现病原，共同探寻解决之道。

南都：非典期间，您也病过，也发烧。在家休息了8天。当时，这曾经是“秘密”。

钟南山：当时，我左上肺有肺炎，全身没力，发烧。我首先考虑，自己会不会得了非典，担心影响医护人员士气。我不能在自己的医院住院，也不能对外说。我在家休息，由医护人员上门打吊瓶。当时，我每天进家门，都要把衣服换掉。保姆都怕我可能传染。

当时，没地方挂吊瓶，就在走廊门框上钉了个钉子。至今，我爱人还不愿意拔掉。这是我最艰难的时刻。我爱人一直照顾我，一句话都没说。好在，5天后拍片子，肺部的阴影消失了。在家休息了3天，我就又回到医院，继续工作。今年是非典十周年。我很感慨。我们医院把全院得过非典的医护人员都请来吃年饭。

再来一次非典，广东完全可以经受住

南都：十年来，非典对传染病的防治、防控有哪些启示？

钟南山：当年的非典是遭遇战。早期，接二连三地出现感染、院内感染甚至死亡。我和专家组都很迷茫，不知道怎么回事。

非典后，政府加大了人力、设备投入，科研实力得到提升，开始注重查找病原。对不明原因死亡，不再是死了就死了。这是进步，是对生命的敬畏。

南都：今后的传染病防控、治疗，能否将非典经验移植、复制？

钟南山：完全可以。中国已经搭好了传染病防控、治疗、应对公共卫生事件的框架，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就能(应对)。这就是非典带来的经验累积。另外一个经验教训，就是40多年来新发的传染病中，80%为人畜共患疾病。这就说明不仅是人跟人需要和谐、人跟自然也需要和谐，这个和谐一旦破坏，就会受到教训。

南都；如果再来一次非典，广东能承受得住吗？

钟南山：完全可以，应急机制建立了，科研实力提升了。

医生变“白衣老虎”是体制造成的

南都：有人说，非典成就了您，提升了您的知名度。

钟南山：如果说非典客观提升了我的知名度，那我本人更愿意没发生过非典这样的灾难性事件。有很多职务是有关领导找我谈，让我当。比如中华医学会会长，其实我不想干。领导专门找我谈，还让我直接去北京工作。我不同意，我的根在广东，我始终想当一名医生。

南都：可十年后，医生的声誉发生了变化。

钟南山：非典时期，患难见真情。生死关头。我们能看出一位医生的本质。当时，面临感染、死亡威胁，没退缩。尽管境外一些地区，出现医生辞职的情况，但广州的医生挺住了。

2003年，中央电视台“面对面”栏目采访我。主持人王志说到对医务人员的看法。我说，社会对医务人员是不公平的。有份报纸，一个版描写医务人员抢救非典病人，另一版却说他们如何拿回扣。这就好像给你一块糖、再打你一巴掌。谈到这个问题我很激动，哭了。但真正播出的时候这段全部被删掉了。

医生变成“白衣老虎”。这种现象是体制造成的。

医院要靠市场经营才能活，公益性投入少，造成一些医生开大处方、大检查，医德沉沦。老百姓对医疗的认识也有问题，认为就医是在百货公司买东西，出了大价钱，就要买宝马。但医疗是科学，得了重病，就算出了大价钱也不一定能治疗。

非典悬案

建议扑杀果子狸 钟南山称不后悔

2004年，钟南山带头向广东省政府建议，扑杀果子狸。现在看，果子狸是否被冤枉了？

非典哪儿冒出来的？

非典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是学界公认的谜题。

非典期间，广医一院旁有家餐厅。大大的招牌上写着，该餐馆的招牌菜是“红烧果子狸”。而活的果子狸就放在餐馆外。2003年12月16日至2004年1月7日，广东共报告SARS病例4例。这4例SARS，都跟这间餐厅有关。3人是食客，1人是服务员。

研究者分析发现，从患者身上分离到的病毒基因序列和餐厅果子狸是一致的。这意味着，病毒的来源就是果子狸。

果子狸携病毒南北有别

当时，钟南山带头向广东省政府建议，扑杀果子狸。2004年，广东共扑杀果子狸、獾、貉等野生动物近万只。但有的省份对广东扑杀果子狸存在不同的声音。果子狸是经济动物，很多地方都有养殖。可这些省份检测并没有发现果子狸身上带病毒。何剑峰说，这仍然是个谜。果子狸的确只是载体，不是源头。

钟南山表示，这个问题学术界持续有研究。果子狸携带病毒有南北差异。如长春军事兽医研究所研究发现，河北、湖南等地饲养场的果子狸都没有携带SARS病毒，但汕尾的果子狸病毒抗体阳性率是40%，广州增槎野生动物市场的甚至接近80%。

“广东倡导不吃野生动物是很正确的”

后来，有研究说蝙蝠也可能是重要的宿主。钟南山介绍，前段时间，西亚出了2名患者(新冠状病毒)，全球都高度关注。目前的研究表明，这个病毒早已在人群、自然界存在。据血清学检查，上世纪90年代就发现人群中存在，现在的人群中也存在抗体。

不过，钟南山说，“在当时，采取这个行动(扑杀果子狸)是很及时很必要的，我不后悔”。他表示，从另一个意义上说，吃野生动物本来就破坏自然生态和谐。有统计称，最近30到40年来，全世界有60-80%的新发传染病是人畜共患的，比如艾滋病是非洲黑猩猩传染过来的。“所以，非典之后，广东倡导不吃野生动物，是很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