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短篇《Frankie》
文/灵兮
钥匙转动发出咔咔的声音,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上贴着的鬼脸,也不知道这位是印度的什么神。
门开得很慢,一股甜香裹着温暖扑面而来。我四下打量,小心地往房间里面走,一边发出喵喵喵的呼唤。
走廊像隧道一样窄长,木头地板上丢着些小布偶老鼠,墙上联排的宗教画,大多是水彩画。客厅里,大落地玻璃窗旁摆放着一尊千手的神像,而神像下面,是一个给猫玩钻洞的长长帐篷。我溜达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 Frankie。
都说猫是有神性的,在这个空间里,得到了最大的融合。
面馆老板说,楼里有位客人 Rupa 要去纽约出差,需要有人帮她看猫,顺手发给我 Frankie 的照片,问我:“你不是一直说喜欢猫吗?”
Rupa?我好像记得有这么一个背影,不过每次都是擦肩而过,并未真正认识。
现在我就站在 Rupa 家里,房间的布置很简单。沙发靠墙,没有靠垫;桌子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几叠文件,用夹子固定着。墙上贴着几张印刷品,一半是政治讽刺漫画,一半是宗教图像。
我打开炉子上方的橱柜,猫干粮、猫罐头,还有猫零食都码得整整齐齐,主人非常尽心,可见一斑。
一转头,忽然看见 Frankie,像是早就蹲在那里。它没有叫,也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打量我。我伸手去拿猫罐头,它轻轻一跳就到了灶台上,绕过我的臂膀。我摸摸它的头,抱抱它的肚子,它呼哧呼哧地表达满意。
我将猫罐头打开,按要求每次只放一半到猫盆里,然后开始换水、添粮。干粮放在左边,湿粮倒进浅碟里。可 Frankie 只是嗅了嗅,我以为它害羞,就退开到一边。Frankie 跟着跳下了桌子,看起来它一点都不饿。
猫砂盆在书房。书架占满了墙壁,一直触到天顶,全是各种政治类的大部头。这竟然是一个女人的书房,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美剧中的精英女律师形象。听说 Rupa 来加拿大后读了两个硕士学位,却因为政见过于激进而被主流媒体排斥。
卧室入口的墙上贴着一张招贴画,一双大脚踩在铁栏杆上,对面一排字:F**k Trudeau。我知道她是个自由记者,非常激进,在卧室门口都要贴政治观点,果不其然。
衣柜的门是关着的。我有些好奇,这样的女人会有怎样的收藏。拉开门,里面挂着几排短毛衣,颜色几乎一致,蓝色和黑色居多,款式相似,像是反复购买同一件衣服。没有裙子,也没有亮色。
Frankie 在我身边躺下,翻出肚皮,丝毫不介意主人的私密被窥视。现在它已经完全认可我的服务了,任凭我抚摸。我离开的时候,Frankie 跟了过来,一直送到门口,在我脚边蹭了又蹭。我合上门,鬼脸头像显得有些滑稽,我看见自己裤子上落了一大片猫毛。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Frankie 已经记住我了。它热情地用脸亲吻我的鞋子,弓着身体转圈圈,还用尾巴钩住我的腿。餐桌上,猫食盘很满,水槽也是满的,看来不需要我做什么。我是喜欢猫的,蹲下来跟猫玩了一会儿,它卖力地用头顶我的胳膊,能感受到它潮湿的鼻子和舌头。我拿出手机,它就跳上沙发,占据了最靠近我的位置,也许它的主人常常坐在这里。
尽管屋子里到处都是猫的玩具,但 Frankie 的注意力始终在我这里,那种几乎是心无旁骛的热情。我想,Rupa 一定非常爱它,否则也不会安排几拨人来照看,我甚至有些担心 Frankie 被我们重复喂养而变得肥胖。
接下来,我每天两次去喂猫。每次刚转开门锁,就看见 Frankie 颠颠地小跑过来,一会儿跑在我前面,一会儿挡在我面前。我没想到一只猫的脚步声可以这么重。我在厨房洗刷食盘,它站在水池边,用脑袋拱着我的胳膊往里钻。每次我离开,它都会恋恋不舍地追到门口,用一双永远无辜的眼睛看着我关门。
第五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样去喂猫,钥匙伸进去,却转不动,好像从里面反锁了。
我用力敲门,终于听到门内有个男人含糊不清地回应:“来了,来了……”房间里怎么会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难道 Rupa 提前回来了吗?又等了很久,还是没人来开门。我把情况告诉老板,他也不明就里,干脆让我别管这事了。
据Rupa 回来后解释,那天中午是她的酒鬼前夫过来喂猫,一时高兴在家喝酒喝多了,睡得迷迷糊糊的起不来……这解释了为什么我听见了有人回答,却始终没有开门的原因,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每次看见 Frankie,它都吃得饱饱的。
在 Rupa 的邀请下,我加了她的 X 账号。如果不是看到 Frankie 的照片作为头像,我真想不出,她竟然有二十七万粉丝,几乎不敢相信我的邻居是个网红。不过她并不是我们想象中那种搔首弄姿的美女记者,相反,她的外貌极其普通:有印度人的黑色面孔,有中年女人的大肚腩和大屁股,有抑郁症患者常见的黑眼圈,还有永远独来独往的背影。
她每天都在发帖,各种政论文毫不含糊,但任何一个帖子都能变成一场激烈的争论。她从不害怕露脸。上个星期,她的一条推特获得了上百万的流量和不计其数的留言。她的问题非常有话题性,二十七万粉丝与其说是支持者,不如说是一群狙击手,留言大多非常凶悍尖刻。
半年后的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正在打扫卫生,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肤色黝黑,眼眶深陷,双眼透着绝望和无奈。我看了好几眼,才认出是 Rupa。
“今天过得糟透了,”她说:“刚刚把 Frankie 送去了医院急诊。”医生让她回家休息,可她不敢回到那个甜香的家,也没有地方可去。“明天一早还要去医院看 Frankie,可是今天晚上要怎么办啊?”说着,她双手抱头呜咽起来。
我扶着她在桌边坐下,又去厨房给她做了一碗面。她茫然地接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发呆,一口也没有吃。
Frankie 医治无效后的那段日子,Rupa 像行尸走肉一般在街道上漂浮。好多次我看见她披头散发地从店门口飘过,整个人状态很差。路上遇见,她目不斜视,跟她打招呼也完全听不到。有时候我遇到她背着瑜伽垫去健身,有时候遇到她骑车去采访,总是来去匆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不知道该去哪里……
Rupa 去一个社区采访,没想到一个好心的义工注意到她后,把她当成了无家可归者,坚持给她送免费食物并安排收容。这看似善意的无心之举,让 Rupa 大受刺激。她选了奢侈品店里的一张明星招贴画前摆了造型,拍照贴到网上,标题是:为什么有人看到我,会觉得我是无家可归者。
有人说她衣服款式寒酸,她说衣服是五百块买的名牌;
有人说她头发凌乱,她说刚在高档美容院修剪,花了一百加元;
还有人说她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很久没喝水的苦行僧;
她即便摆出和明星一样的姿势,却怎么看都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人……
也不记得过了多久,有一天我随手刷到了Rupa的账号,她赫然已换了新头像。
网络上的 Rupa 也像是满血复活了。她的帖子幽默而犀利,面对攻击毫不畏惧,有着见神杀神的勇猛。
新头像是一只可爱的日本柴犬,瞪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从一个小小的圆圈向外凝视。此刻,这只小柴犬是否和那只黏人的橘猫一样,正躺在主人身边打呼噜,坦然而信任地摊开身体?Rupa 会不会从电脑屏幕后抬起头,怜爱地看着它,为它换水,添上干粮和湿粮,陪它说话、解闷,然后反身又回到网络世界,继续厮杀。
头像下面,名字写着——Frank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