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 石康

第十六篇

221
上班后两个月,我被派往巫山卷烟厂调试我们公司的电控设备,这个烟厂位于
长江边上,我坐船沿着三峡逆流而上,带着两箱沉得要命的设备来到烟厂,住到了
烟厂的招待所。
招待所位于半山腰,烟厂却建在山顶,分给我的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因此
我每天的日程便如此安排:早晨起来先去水房接一脸盆长江水,放在水房把沙子沉
淀到盆底儿,然后回到宿舍边抽烟边看一天要干的活儿,把盆里的水倒一些在杯子
里,刷牙,然后把盆里的水换到另一个盆里,洗脸,最后下楼,爬山到达烟厂招待
所去吃烟厂为我准备的一顿早餐――一个馒头外加一碗牛奶。吃完之后走到烟厂车
间,和管事的电工小头目商量一大的工作,然后和工人一起接线,工人接完线后作
鸟兽散,我独自一人留下来对着图纸检查,查出错误还得改正,然后到食堂吃中午
饭,饭后为了不再一次爬山,只得又回到烟厂,来到办公室编写程序,下午接着接
线。若干天后,接线完毕,我开始在电控柜前调试程序,总之,每天如此。惟一让
我高兴的是晚上,我一个人沿着山坡走到长江边,在那里看江水从容流过,然后再
爬一会儿山,来到巫山县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小吃摊,吃四川小吃,有时吃砂锅,
有时吃汤元,有时吃米粉肉,东一嘴西一嘴,一直吃到吃烦了为止,然后爬山回招
待所看一会儿电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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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当时我每天挣35元的出差补助,最多花5元,于是连工
资在内竟然攒下了近6000元, 8月初,公司又派来一个技术员协助我一起工作,我
和他一起快马加鞭,又调试了一个星期,整条制丝线基本调试完毕,到我走的时候,
五百多台电机已经基本按照程序有条不紊地运行,烟厂准备开始投料了。
此时,我被本地的无聊生活彻底打垮,决定打道回府,把剩下的琐碎工作丢给
派来的技术员,然后坐船离开巫山,回到北京。
到北京没有一个星期,烟厂就出了事,由于巫山的变电站输出的电压偏低,烧
了几台电机,同时也把我们公司的电控柜中的接触器烧坏了几个,由于备件不足,
我又奉命去送备件,到烟厂后因为种种原因一时无法离开,如此反复折腾了一月有
余,再回到北京已经9月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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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京后,我每天上午到公司露一脸儿,然后就找个借口溜出来,东游西逛,
要不就在公司的计算机前玩电子游戏,在巫山时烟厂里烟未儿乱飞,弄得我烟也不
抽了,却养成了吃零食的坏习惯,兜里平时总装着点话梅之类的东西,有一天,我
在西单因为往地上扔瓜籽皮被罚了十块钱,于是,戒了零食,恢复了抽烟,挺长一
段时间里,我没有朋友,形单影只,在家的时候,一遍遍看那些以前录的录像带,
听歌,睡觉――以此来混过没完没了的时间。
整个92年秋季,我每天只吃一顿饭,睡12个小时觉,不接任何电话,不跟任何
以前的朋友见面。

224
10月中旬的一天晚上,我正在电视前换频道,门锁一响,进来一人,原来是宋
明,她见到我,睁大了眼睛,狂叫一声,扑了过来。不等我说什么,她立刻打电话
给陆然华杨,说我出差回来了,利用那伙人在路上的时间,我们上床瞎忙一气,陆
然敲门的时候,我们刚好来得及把扔在地上的卫生纸塞进床头柜边的时装袋里。
等到华杨和刘欣来了之后,我们下楼钻进陆然的福特车里,到工体附近的洗车
酒吧去喝酒,喝得半醉之后,回到我那里飞华杨带的大麻,边飞边天南海北地聊天。
深夜,华杨提议去看看天安门广场,我们一行人驾车来到那里,偌大一个广场
空荡荡的,夜风一吹,叫人感到有些冷,一小队士兵在广场边上巡逻而过,走了半
圈后不知消失在什么地方,毛主席纪念堂前有两个哨兵,在我们一行人走过时用漠
然的目光看着我们离去。我们走到广场中央,一字排开坐在地上,脸朝着长安街,
看一辆辆汽车飞驰而过,天安门城楼在灯光中显出暗红的颜色,金水桥的白玉栏杆
闪着白光。




华杨讲了五个黄色笑话后,搜索枯肠,发觉我们之间再也无话可讲,陆然从始
至终就像一个等待解放的奴隶一样等待大家散去的建议,好开着他那辆;日福特逃
之夭夭,刘欣把话题引到了姑娘身上,见没人响应,于是就把所有的人视同陌路,
我从始至终就没什么精神,基本上不怎么说话,所有的人都不搭理宋明,好像她召
集的聚会是个错误一样。事实上,这次聚会确实是个错误――华杨和刘欣两人因为
利益关系相互牵扯,他们有时彼此不合,但又无法脱离对方,所以在人前摆出一副
相互讽刺的架式,陆然很长一段时间沉浸在他自己的表达世界里,对他们不感兴趣,
我懒得在里面穿针引线,对一切可能形成谈话的话题毫不理睬,宋明显得十分可笑,
她现在成了我们四个都反感的那种姑娘,她自己也可能意识到这一点,我们把带来
的酒喝完后,宋明说她困了,于是,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分头散去。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感到,我们对别人的好奇心消失了,我们也不愿向别人
提及自己的苦闷,我们分头流落到自己的一角天地之中而羞于见人,我们对比较也
失去了兴趣。
也就是说,我们都长大了。

225
几天后,宋明到我这里把她的衣服拿走,还了我两万块钱,告诉我她在我出差
期间认识了一个男的,如今准备结婚了,还说了些以后怎么着怎么着的话,从此一
去不回。

226
“看,我现在能用左手写字。”
陆然一边左手拿笔在纸上刷刷刷地一连写了三行字,一边抬起头来冲我笑,然
后把笔换到右手,又写了两行。
“字体不一样,”他对我说,“瞧,就像两个人写的。”
我点点头。
此时,厨房的水壶哨声响起,陆然出去把壶提进来。泡了一壶茶,我们喝茶的
同时,陆然把手中的香烟按灭。说:“写书就是写好多好多的字,这些字构成一个
复杂的符号体系,可以代表好多好多事情,总之,就像那些字一样,都是些无聊的
事情,写书本身也是件无聊的事情。”
言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坐在他对面,一张张翻弄着他收藏的那些CD,把那些没听过的放进音响中听
一小段,然后再换其他的听。
“我问你,现在手中有没有值得一干的事情?”
“值得一干的事情都是难事,所以也是干不了的事情。”
“什么意思?”
“比如你,去挣一千万块钱来让我瞧瞧。”
“说的也是。”
陆然的屋子中央铺着一块地毯,上面是复杂繁乱的树叶之类的图案,我注意到
地毯边缘有些花纹被不知什么东西弄掉了。
“谁干的?”
“老X。”
“她来过?”
“后来又走了。”
“怎么回事?”
“没有所谓的怎么回事,有一天,我在国贸迪厅碰到她,她就跟我回来了,我
们就在这条毯子上胡搞,事后我看见她拿着我的电动剃须刀在这儿把一片据她说不
喜欢的叶子给剃掉了。”
“怎么听着那么不正常?”
“是不正常,因为所有叶子都差不多。”
“后来呢?”
“第二天我把她送到单位去上班。”
“她在哪儿?”
“在一个广告公司。”
“后来呢?”
“再没有音信了。”
“我又往她们公司打电话,说她已经辞职走了。”
“真是个怪人。”
我和陆然吃了一口袋开心果,剥开的壳儿扔得满茶几都是。陆然从书柜里拿出
一本相册,里面是很久以前我们刚认识时照的相片,于是我们看到了很多恍如隔世
的一群人,有陆然、华杨。刘欣,辛小野,老X,还有阿莱,还有好多好多其他人,
照片上的人大都笑着,也不知当时是什么原因让大家笑出来的。

227
93年到来之前我去买了一件皮夹克,准备穿着它迎接新年。刘欣和华杨去外地
演出,据说可以弄到一笔可观的收入。陆然去了西藏,据说要在那里思考一些问题,
他把车留给了我。至此,偌大的一个北京市竟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聊的伙伴,叫我感
到十分没劲,干脆哪儿也不去,躺在床上看新年晚会。
大约10点多钟,电话响了,我去接,问了几声那边没人回答,我以为是对方电
话坏了,就挂上了,离开电话机,重又倒回床上,刚躺下没半分钟,电话铃又响了,
我懒得去接,直到铃声响到第三遍,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接了电话,话筒里有十秒
钟没声音,我正要挂掉的当口,忽然,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是阿莱。
“新年好。”
“新年好。”
我这么回答她。
“新年好。”
她又说了一遍。
“你在哪儿?”我问她。
“在――”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像下决心似的告诉我,“在家。”
“干什么呢?”
“看电视。”
谈话陷入困境,我几次试图说点什么,可是无济于事,头脑中空空如也,那边
却没有放下话机。
“想不想去――”说到这儿,我有点犹豫,话筒里传来新年晚会一个歌星的歌
声,“去外面兜兜风?”
电话里出现一阵沉默,接着是阿莱惯有的声调,“行。”
“我去接你?”
“不用了,你还住在老地方吗?”
“对。”
“你那里人多吗?”
“没人。”
“我去找你。”
“我等你。”
“那――就这样?”
“就这样。”
随后的几十分钟我是在不安中度过的,我坐在沙发上,想象着阿菜先跟她父母
编一个谎话,然后穿衣服,穿鞋子,然后下楼,然后走过她们家楼前那段窄窄的沥
青路,然后走到亚运村邮局,然后向两边看看,过马路,然后站在路边打车,过年
的车很不好打,她站在那里左顾右盼,终于一辆出租车出现了,她伸出手,胳膊在
空中上下划着,出租车停住,她钻进去,一直向南开,离我这里越来越近,过了安
苑北里,过了小关,过了安贞里商场,过了安贞桥,过了北京五金工具厂、甘水桥、
蒋宅口、地坛,又绕着安定门桥转一圈掉头,然后一直到我的楼下,这时我忽然发
现自己胡子也没刮,穿的毛衣也不合适,连忙起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匆匆收拾
一下屋子,洗了洗脸,刮了胡子,又把方糖和咖啡找出来,一切就绪之后,我坐回
沙发,心咚咚地跳,随后,我紧张不安地跑到楼道里,看看电梯是否在运行,又返
回屋里,烧了一壶水,然后站在屋子正中看电视,我站在那里,对晚会节目视而不
见,心里再一次计算阿菜从她们家来这里的时间,这时厨房的水开了,哨音刺耳地
响起,我到厨房关掉火,忽然。外面传来敲门声,我犹豫了片刻,答应了一声“来
啦”,跑去开门,门口出现的正是一点没变的阿菜。

228
阿莱是笑着走进来的,她的头发又长长了,穿了件长到脚踝的皮大衣,系了一
条有着咖啡色暗花底的大围巾,背着一个皮包,进来之后四下环顾良久,然后把包
住她以前经常挂的衣钩上一挂,脱掉大衣,摘掉围巾,坐到沙发上,眼睛望向电视,
我去厨房冲了两杯咖啡端过来,阿莱往自己的那一杯里扔进一块方糖,用一把小勺
轻轻搅动。我坐在她对面的一张椅子上,不知不觉把刚倒的一杯咖啡喝了进去,连
糖也忘了加,咖啡的苦味半天才从舌头上泛出来。
阿莱坐在沙发上,显得很平静,浅棕色羊绒毛衣伏贴地套在身上,脖子上是一
条不粗不细的项链,下面的坠子埋在里面,看不见,裤于是深灰色呢子面料,中间
有一条细细的若隐若现的裤线,头发在后面用一条绸子手绢扎住。她抬起头,我们
的目光在半空里相遇,又各自低下,屋子里是单调的电视中播出的小品,我们俩各
坐茶几一头,要说的话一大堆,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找到一盒烟,给了阿莱一支,自己点燃另一支,却忘记给阿莱点火,阿莱自
己把我扔在茶几上的打火机拾起,把自己的一支烟点燃,伸手从旁边的书柜里拿出
几盒CD,从中挑了一盒平克・弗罗依德的《墙》交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来,放进
CD卡座,按下按键,房间里立刻传出一片疯狂的音乐,我回过头来,阿莱用手势示
意我把声音放得小一点,我愣了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拧小音量,又去厨房拿来
咖啡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咖啡,拿起一块方糖,丢进杯子,一滴咖啡溅出来,正
溅到阿莱的脸上,连忙伸手帮她擦,阿莱吃了一惊,随即用手去抹,我们的两只手
碰到一起,我索性紧紧抓住她的手,起初,她的手收得很紧,后来软下来,我抓住
她的手,把她脸上的水渍擦干,一瞬间,我们的目光再次相遇,我看着她,绕过茶
几,走到她身边,途中碰了一下茶几角,把上面的东西震得跳了起来,杯子里的咖
啡洒到了桌子上,但转眼我就走到阿莱旁边,她一下投进我的怀中,肩膀一缩,又
成了我心爱而娇美的阿莱。
接吻用了很长时间,我把阿莱抱上床时她小声说:“我来的时候一猜就会这样。”
随即是没完没了的做爱,做了一次又一次,阿莱在中间流出了眼泪,她表现得
非常伤感,顺从。疯狂而不知疲倦。
做爱中间,她还腾出一只脚来关了电视。
平克的音乐放完,房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和阿莱的喘息声。
被子掉在地上。
半天,我才感到了寒冷。

229
我和阿莱靠在一起,她的腿搭在我的腿上,我们把被子一直拉到脖子上,只露
出两个脑袋在外面,阿莱的眼珠一会儿斜向我,一会儿又转到一边,环视整个房间,
我估计她在心里对比和以前的区别。
“想什么呢?”我问她。
“没想什么。”阿莱转过头来,把脸贴在我的脸上。
“你的脸比我的热。”
“那是因为你脸皮厚。”说罢,她笑了起来。
“想喝点什么?”
“别起来了,冷。”
“现在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她伸手迅速理了一下头发,长叹一声,“一切都是过眼云
烟。”我侧过身,再一次抱过她的身体,她的乳房硬硬的,顶在我胸前,手从下面
伸出来,摸我的脸。
“你一直干些什么?”她问。
“东干西干,老样子,你呢?”
“我还在那家公司,过了春节,公司就派我去东北了。”
“干什么?”
“说来话长,挺烦人。”
“说吧。”
“我们公司投了一千多万在沈阳建了一个高尔夫球俱乐部,我到那里去卖会员
卡。”
“怎么叫你去?”
“要不说说来话长呢?简单地说就是我和公司的副总经理没处好,于是这个差
事就落到我头上,我得先招十五个左右的销售,然后培训他们,同时还得打广告,
每张卡卖二十万元,半年内我最少得卖出去三十张,总之要做的事情一大堆,都是
些琐碎的事情。”
“没准儿还得和东北人喝酒。”
“喝过好几次了,有一次,喝得我吐了绿水。”
“那么厉害?”
“当然了。”
“你不过是两瓶啤酒的量嘛。”
“现在变成一瓶人头马的量了。”
“非得去?”
“也不是。”
“那就别去。”
“你别说了,我心里都乱了。”
“怎么乱了?”
“有些事情说不清。”
阿莱突然叹了一口气。
我抓住她的手,抓得紧紧的。

230
我和呵莱开着陆然的福特车在二环上兜着圈子,新年夜,公路上冷冷清清,兜
了一圈儿之后,打算找个吃东西的地方,于是下了东直门桥,驶上东直门大街,不
料饭馆全都关了门。街上虽说有些灯火,但大多孤独暗淡,西北风吹得路边的树枝
高低横斜,沥青路面不时被一阵寒风吹过,细小的尘土海浪一样追逐车轮而来,几
片枯叶被吹得凌空飞起,扫过车顶,感觉甚是凄凉。
我向阿莱讲了分手后我所经历的生活,阿莱坐在旁边,一声不响地听着,当然,
关于性方面的事我是绝口不提的,一直讲到我现在的公司方才打住,这时,车已开
到四环上,我沿着四环继续开,阿莱不管不问地坐在我旁边,当我什么都不说时她
就轻轻哼起一首莫扎特的小夜曲,目光茫然地投向车窗前面。我故意开车从她们家
前面经过,她没有叫我停下,有时她用手玩自动车窗,玻璃一忽而升起一忽而落下,
她间我要了一支烟,用点火器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支烟吸到一半时,
她间我抽不抽,我接过来,边抽边开车,等我抽完后,她突然没头没脑他说:“我
可能要结婚了。”
我大吃一惊,追问下去,阿莱却不再言语。
车经过一排排路灯,我偷眼观看阿莱的表情,她的脸上忽明忽暗,但有一点我
是深信不疑的,阿莱脸上最多的东西是悲伤。
那一夜是那么短暂,我加了一次油,带着阿莱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穿行,汽车
就如同在冷风中漂泊的一只船一样,没有确定的方向,没有理由,没有结果,什么
也没有。天蒙蒙亮时,我送阿莱回了家,阿莱下车前对我说:“别给我打电话。”
没等我回话,她嘭地关上车门,消失在灰暗的楼道里,我愣在车里,半晌才缓
过味来,想要追她,已经来不及了。
 
第十七篇

231
回家之后,我失魂落魄地倒到床上,辗转睡去,中午即被恶梦惊醒,遍身冷汗。
穿衣下床,茶几上阿莱昨夜剩下的半杯咖啡还放在那里,洒到茶几面上已经干了,
枕头上留着几根阿莱的长头发,床单上做爱后的痕迹犹在,阿莱拿出来的平克・弗
罗依德的CD仍在CD卡座中,一切就像大梦一场。

232
阿莱走后的几天中我一直心情沉重,我找出以前和阿莱照的旧照片,从中仔细
端详往日那个叫我怦然心动的面孔,照片中的她或笑或做出种种怪相,叫人不胜感
慨,那些失去的美好岁月一一浮上心头,我把照片重新收好,用阿莱的话安慰自己
――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没给阿莱打电话,阿莱下决心做的事是很难挽回的,我不想再惹她厌烦,从
93年元旦到10号,仅仅是阿莱这个名字也能叫我无限伤感,魂牵梦萦,摇摇欲坠。
我把电话移到枕边,电话铃声一响我便迅速接起,听听不是阿莱的声音便迅速
挂断。
十天里,没有阿莱的音讯,10号的夜里,由于后悔和极度疲惫,我在切一块面
包时失手将自己的手切了一个很深的口子,流了足有一茶杯的血。

233
11号,我上班时经理派我去巫山参加项目验收,我订了火车票,希望尽快动身,
13号临走时又怕错过什么。于是也没跟公司打招呼就转回家,在家里给巫山的同事
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迟一个星期到,然后回到家里,每天白天睡觉,晚上到酒吧
去喝个烂醉。有一天,怎么喝也无济干事,一直喝了十二个易拉罐,一瓶伏特加、
一瓶红酒才达到目的,醒来发现自己躺到车里,吐得车后座到处都是。
一星期后,我又翻回火车站,在上火车的前一刻钟往阿莱她们公司打了一个电
话,她们公司的职员告诉我:阿莱去马来西亚旅行结婚去了。
放下电话,我晃晃悠悠地上了火车,躺在卧铺上,差点失声痛哭,一直到换乘
轮船,我都处于恍惚状态,到巫山前什么也没有吃,一到那里就大病一场。
病好后,我参加了验收前复杂繁琐的调试,除了睡觉,我只能工作工作,头脑
不敢有丝毫空白,一旦工作间隙停下来,就会想到阿莱的音容笑貌,于是便悲从中
来,不能自禁。
验收完毕,我和同事一同去张家界玩,在山里走了七天,心境方才稍有缓和,
回到北京已是1月中旬。
回来不久,陆然从西藏归来,他的书没有丝毫进展,却因为在那里没有见过什
么漂亮姑娘而思念起肉体生活,于是,我们两人在一起成天四处游荡,嗅蜜,有时
一天晚上把北京所有的酒吧都串上一遍,我们只要见到长得有点姿色的姑娘就上去
搭话,根本无所顾忌,很快就认识了好几个同我们一样无聊至极的姑娘,即使这样,
我们仍去各种夜间活动场所转悠,想方设法弄到新的姑娘。
我因为夜里往往熬到很晚才睡,早晨起不来,天天迟到,对公司领导的批评充
耳不闻,后来一连几天,我干脆连班也不上了。等我再去公司领工资时,得到通知,
我被开除了。

234
那天下午,我走在中关村的街上,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把兜儿里装的公司的名
片统统扔了进去。我看看表,正是下午两点钟,我穿着一件肥大的羽绒服,沿着中
关村往南走,一会儿就到了黄庄,我接着走,就这样,我一直走到紫竹院才停下来,
寒风中,我的身上竟出了汗,我走累了,坐到马路沿儿上,从口袋里摸出临走时顺
手从公司偷的一盒希尔顿牌香烟,细心地拆开包装,动作慢得像打开一个珠宝盒子,
我轻手轻脚地抽出一支,费了半天劲儿才点着了火儿,抽了起来。
事情说不上是一团糟,而是结束了,这倒叫我感到轻松。
我的腿麻了,脸叫风吹得挺疼,我站起来,像个傻瓜一样茫然不知所措,忽然
我意识到自己站起来的姿势非常可笑,慢悠悠,软绵绵的,我对自己有些失望,行
人从我身边匆匆走过,神色麻木,而我就站在他们中间,一动不动,形同虚设。有
一阵我感到难堪,随后,我感到了无边无际的寂寞和忧伤,我站在原地,孤立无援,
充满厌倦。
大色阴沉沉的,斑驳的灰色云层压在天际,没有阳光。

235
阿莱,我告诉你,我需要你,不管你是否能够听见我的声音,也不管你是否还
爱着我。

236
很长时间以后我才明白,痛苦是一回事,而痛苦所带来的心灰意冷又是另一回
事。以前我就注意到,日子过起来枯燥乏味。现在,我终于发现,没有任何欲望的
日子比枯燥乏味还要讨厌十倍。
有一天,我从迪厅带回一个长得姿色全无的姑娘,上床前还没弄清楚她的名字,
我们那时都已半醉,一进门我就抱起她扔到床上,她翻过身,冲我严肃地说:“如
果我反抗的话,你会强奸我吗?”
我说:“如果你反抗的话,我还真懒得强奸你。”
在我当时的心境,恐怕事实上就是这样。

237
以前我总有个错觉,从我个人方面,我总觉得我和阿莱之间有一个看不见也并
未说出的秘密契约:即一切争执都是暂时的,终归我们总会走到一起。阿莱结婚这
件事触动了我,这时我才发现,所谓人的感情是一个多么不可靠的东西,个人意志
又是多么的可笑。
于是,我心中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是非曲直发生了动摇,自信心也大受打击,
由此,不免自暴自弃,在我抽大麻或看书时,更感到所谓人类的种种行为是多么不
可理喻,其欲望是多么飘忽不定,其生存理由是多么没有依据,而其存在又是多么
虚幻。

238
3月底的一天,我起床之后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的一副嘴脸实在让自己讨厌。
于是刮干净胡须,洗了个澡,又到发廊剪了头发,回到家把窗帘、枕套,被套,堆
积如山的脏衣服统统扔进洗衣机,又把桌子上的脏玻璃杯。茶杯、茶壶等放进水池,
把抽屉里未抽完的一块大麻扔进垃圾桶,踏上之后溅起一股狼烟儿的地毯也被我从
地上揭去,从阳台上扔到楼下,把几瓶未喝的酒收好,喝了一半的统统扔掉,洗了
衣服,到商店又买了一块新地毯铺上,擦净玻璃,把乱七八糟的书,磁带、CD收拾
好,码放整齐,连灯泡都被我拧下后擦净又重新拧上,又开窗通风,到楼下的稻香
村副食品商店把冰箱里该买的一切都买齐,自己做了一顿可口饭菜,吃完后便在心
中号称要重新做人,窗帘、床单,枕套晾干后落回原处,于是房间焕然一新,晚上
读了一本英文小说, 记下好几页单词。半夜,安然睡去。第二天一早6点钟便被闹
钟叫醒,穿上一身运动服,上街跑步,跑完后走了一阵,在一个早点摊上吃了油条
豆浆,精神百倍地回家攻读英语,如此接连两个星期,再照镜子,竟是一副健康之
相。

239
说自己健康只是表面现象,内心深处,从阿菜结婚后,我便感到有某种东西彻
底的失去了,这并不是指阿莱,而是关于我自己的某种东西,这种东西说不清楚,
无法表达,却明明白白在我身上有过,现在却踪迹皆无,也许,那就可以被模糊地
称之为信念的东西吧,我不知道。

240
半年后的一个晚上,不出所料,我又接到阿莱的电话,此时我又找到一份工作,
在一个代理公司销售进口体育器材,生意做得甚是顺手,接电话时我正和一个倒二
手车的车贩子在讨价还价,阿莱的电话一来,还没问清缘由便迅速成交,车贩子把
车钥匙往我桌上一扔便走了,临走说,可以让我试开一天,正好,我可以用它来接
阿莱,我继续和阿莱通话,原来她在沈阳,金卡卖的相当不错,准备打道回北京渡
一个星期假,事先打个电话过来。我问她婚姻生活是否顺心,她直言相告――不怎
么样。
电话里她告诉我飞机的班次,约好在首都机场见面。
 
第十八篇

241
一切顺利进行。
第二天,我在候机室大厅的甬道口看到阿莱穿一身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
走了出来,目光四处逡巡,看到我,脸上露出笑容,加‘快脚步,我上前接过她的
旅行包,目不斜视地走出候机室,来到停车场,上了车,直奔安定门。
“又买车了?”
“试开,我想我不会买这辆。”
“就是,二手车不好。”
“听首什么歌?”我问。
阿莱的手在车前工具箱中的一堆磁带中拨弄着。
“随便吧。”
我趁车直线行驶时点上一支烟,从反光镜里不时偷看一眼阿莱,阿莱容光焕发,
我们俩的目光有一刻在反光镜中相遇,阿莱冲我吐了一下舌头,一只手扶在我换档
的手上,我减慢车速,公路两旁是秋天的黄绿落叶,乍起的风不时把树上的叶子吹
到挡风玻璃上,有时我得用刮水器才能打掉。
阿莱把一盘磁带插进带仓,喇叭里传出一首熟悉的曲子,竟还是那首老掉牙的
《回家》。

242
“什么时候养的这盆吊兰?”
“你结婚后的一个月。”
阿莱在我的屋子里走了一圈之后来到窗台边看从书柜顶端垂下来的吊兰,吊兰
的叶子在我无事时被细心一片片擦过,看起来绿色怡人,这是我屋子里和以前惟一
的不同之处。
“你变了。”
阿莱转过身打量了我片刻后说道。
我冲了两杯雀巢柠檬茶,把一杯递给阿菜,她接过去后喝了一口,被呛住了,
咳了两声,脸上泛出红色,随即冲我一笑。
“怎么不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茶杯,正在犹豫是先忙哪一头。
“等你说完我再说。”
“等我说什么?”
一时间,我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阿莱坐在我对面。既没有已婚女人的丧心病狂,也没有已婚女人的娴静端庄,
阿莱就是阿莱,是我心爱的无可言喻的阿莱,她叹了一口气,伸了一下懒腰。“你
最近在干些什么?”
“卖体育器材。”
“又换工作了?”
“又换了。”
“有女朋友?”
“没有固定的。”
“是吗?”
“嗯。”
谈话到这里再一次中断了,我们各自低头喝茶。
“阿莱。”我轻声叫她。
阿莱抬起头:“什么?”
我一时语塞。
“我们上床吧?”阿莱冷不丁说了一句。
我点头,然后两人默默走到床边,阿莱踢掉了鞋子。坐到床上,又一件件脱衣
服,脱完一件便扔到沙发上,到一丝不挂时,拉过毯子钻了进去。




我在她旁边脱衣服,阿莱用胳膊时顶顶我:“我第一次躺在这张床上是什么时
候?”
我继续脱。
“你还记得吗?”她问。
“模模糊糊地记得一些。”
“都记得什么?”
“记得你管自己叫大喇。”
“我喇么?”
“够喇的。”
我抱住阿莱,咬住她的头发,不看她的脸。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显得有些过份刺眼,我和阿莱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抽烟,吐出的烟雾近在眼前,久久不散。
做爱时阿莱像以往一样敏感多情,此刻,她把头转向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以后,无聊的时候,就来吧,别的时候也行。”
阿菜点点头。
少顷,她从毯子里探出大半个身子到茶几上拿水,把盖在我身上的那一半也神
掉了,我等她趴在茶几上喝完,抓紧毯子一揪,阿莱就滚了回来,把脸埋在我的胸
前,吻着我。
阿莱走的时候约好了一个月以后再来,因为她一个月只有一个假期,假期一共
七天,她得和她老公呆六天。

243
阿莱的老公是个马来西亚人,在北京开着一家投资公司,很有钱,爱吃中国菜,
爱打中国麻将,爱练中国女人,如此而已。

244
很久以后,阿莱断断续续告诉我她对我的真实想法――她认为我一直处在晃晃
悠悠的状态里,叫她无法把握,为此,她感到跟我在一起总是心神不宁,还有就是
前途渺茫。
在阿莱跟我后期的谈话中,我感到有一点很重要,阿莱告诉我,她爱我,时常
想起我。
阿莱也给我讲过一番大道理,什么没稳定的经济就没有稳定的心态,什么应当
积极的生活等等,讲的推心置腹,条理分明,讲完以后,我表示了对她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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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年初,阿莱回到北京,并升任公司的投资部经理,成了公众眼里的女强人,
她开一辆老公给她买的生日礼物――红色宝马,穿行于国贸的家和上班的公司之间,
日常生活用品用她自己的话说叫――只在赛特购买。我见过她的结婚戒指,是枚漂
亮的钻戒,据说价值连城,看完后我对她说:“假的吧?”她咯咯咯笑出声来。

247
以上一段时间里,我生活平静,颇有积蓄,狐朋狗友渐渐作鸟兽散,和华杨刘
欣接触渐少,和陆然在一起的时间也多半是打打台球,看看电影之类,夜间很少出
门,睡眠充足,体重增加了七斤,公司业务良好,我因为一笔回扣没有报账,被公
司开除,于是换到另一家专卖体育器材的外企公司。
和阿莱的关系保持若即若离,随着时间的流逝,我知道,若即若离终究不过是
强弩之未,总有一天――

248
94年春夏交季,照例刮了几天风,天空照例变成黄色,路人个个灰头土脸,树
木抽发新枝,立交桥下,新叶从枝条上钻出,犹如一个个黄绿小虫,排列整齐。
我从燕莎友谊商城出来,手拎一筒刚从自动售货机前买的可口可乐,到路边打
车,一切顺利,阿莱昨天夜里打来电话,告诉我,夜里醒来,想到我,下面又湿了,
盼我快去。我中午从床上爬起,洗了一个澡,仔细刷了牙,刮干净胡子,换上一件
灰色套头衫,一条黑色灯芯绒裤子。外面罩上皮夹克,直奔燕莎,给阿莱买了一条
细得几等于无的白金项链, 花了400多元,料想此人必定欢喜,至于欢喜的程度,
倒也全然不知。出租车经过京广大厦时,我想到阿莱夜里对我说过的一句话――我
喜欢和功成名就的人在一起。这话叫我一阵难过,竟对司机喊了一声停,喊得恰到
好处,然而又显得多此一举,因为前面正是红灯。过了红灯,车继续往前开,我透
过车窗,看到国贸大厦已遥遥在望,咖啡色的玻璃和天空的颜色相互呼应,真是气
概非凡。我叫司机把车停到中国大饭店前面,我下了车。付了车钱,信步往前走,
我想阿莱此刻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坐在沙发上等我,一只手用梳子不停地梳她的头
发。这时,一辆白色加长林肯从我身后从容开过,在前面转了一个漂亮的孤形弯,
缓缓驶进泊位,几人从中钻出,昂首阔步,一直向前,进了转门,一下子不见了。
我有点口渴,边走边喝手中的可口可乐,喝到一半,恰逢一个垃圾箱,于是扔了进
去,大步流星,直奔后面的职工宿舍。
见到阿莱,果真如我所料,叫人沮丧的是阿莱的老公在我们如胶似漆时从广州
打来一个长途,两人用英语聊了足有一个小时的天,讲的是如何处置她们家那个又
大又蠢的仿古衣柜和汽车保养,我在旁边心情复杂,洗了两次澡,喝了五筒罐装啤
酒,阿莱挂下电话时我对她说:“跟“厂离了吧!”
阿莱低下头想了一想,抬头时目露坚毅之色,说:“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的。”我说。
“再然后呢?”
阿莱看着我,语气有些泄气。
“嫁我。”
“你真这么想的?”
“真的。”
“什么时候想的?”
“就在刚才。”
“刚才?”她重复道,似乎欲言又止,停了停,她又问。
“刚才什么时候?”
“你放下电话的时候。”
阿莱重新钻进毛毯,两眼漠然盯着屋顶。
“阿莱。”我叫她。
“是我逼你说的吧?”
“是我自己想说的。”
“你――”
阿莱话音未落,两滴泪水已经夺眶而出,泪水流尽,向我伸出手,我拉住了。
“阿莱,跟我走吧。”
“怎么走?”
“阿莱。”
“别叫我。”
“我就不明白了,马来西亚阴茎究竟有何不同凡响之处?”我负气大声叫嚷。
“真好笑,”阿莱对我怒目圆睁,也提高声调,“你管得着吗?”
“我走了。”我大步跨出门外,到单元门口,一摸兜儿,才想起给阿莱的礼物
忘了拿出来,于是回转身,走到床前。
“这是我来时要送你的。”
阿莱打开白缎手饰盒,取出那根细项链,我用手摸了一下她的脸,阿莱的嘴张
了一张,没发出声音,我转身走掉。
走到楼下,腰间呼机响起,是阿莱呼我,我停了一下,继续走,从国贸到安定
门的路上,呼机一直响个不停,到了安定门,我抽了一支烟,决定回电话。我摘下
话机,接通线路,听筒里传来的是长久的盲音。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
也是我第一次向她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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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跟阿莱见过几次面,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见面,每一次见过之后都让我觉
得还是不见更好。最后一次是95年4月8日晚11点48分,我偶然碰见她,她告诉我第
二天要去马来西亚了,并说,以后很难再彼此见面了,记得她有点紧张,还有点激
动,最后终于告诉我,从此以后,也许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她这回是移民,本来不
想跟我说的。
后来,她真的走了。
这就是关于阿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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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我承认我爱你,尽管我们在一起时我很少提及它。
阿莱,并不是我爱你这件事本身叫我痛苦,而是另外一件事,即你仍!日存在
着这件事,想到你我共同生活在世间我就如坐针毡――真讨厌,你有自己单独的心,
单独的呼吸,单独的行动,这一切叫我痛苦,叫我为你叹气,叫我伤感。
甜蜜的名字,痛苦的名字,我叫你离去。美丽的眼睛,忧伤的眼睛,我叫你过
来――你神奇地出现,带着你全部的矛盾和叹息。你为我带来狂喜和战栗,你叫我
充满无法言喻的柔情,也为我带来无可解脱的绝望。
你是我黄缎子一样抖动的阳光,你是我的清凉泉水,你是我无法捕捉的影子,
你是花的碎片,你是云的碎片,你是天空的碎片,你是旷野里消散的烟雾,你是最
美丽的白色泡沫,你叫我狂喜,同时,也叫我悲恸欲绝。
我的冰凉牛奶,我的寂寞夜晚,我的纤细琴弦,你在哪里?你是否像我想你一
样在想我?你是否像我一样,满怀激情地迎接尖锐的分离?你是否在深夜默念着我
的名字人睡?当你想到我时,你是否感到欣喜和甜蜜?你是否日日夜夜地惦记着和
我见面?当你做爱的时候,心里会不会叫喊着我的名字?你驾车穿过街道时,会不
会为一个像是我的背影而惊悸,而泪流满面?在我们分离的时候,你会不会为记忆
中的柔情而望眼欲穿?当你吃饭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们在一起吃的盛在小碗里的
可怜的汤面?当你聊天的时候,是否以为我就坐在床角而聆听?你梦见过我吗?在
梦中,我是一副什么模样?你的柔声细语会换来像我一样的热情和温存吗?你的漂
亮的花床单上,还留着我们融合在一起的体温,你能感觉到吗?你有一双漂亮的缎
子鞋吗?那天放过的磁带还插在录音机的带仓里,你还记得是哪首歌?我漂亮的长
睫毛,你现在能够知道我是多么爱你吗?你知道我是多么无尽无休地需要你而永不
厌倦?我的黑眼睛,你离开我后笑了几次?在你笑的时候,你真的感到快乐吗?我
可爱的小嘴巴,当你再次想起那些由接吻而引起的柔软的接触时,你还会再去寻求
别的温存吗?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做爱吗?还记得雷声吗?我告诉你,天上打雷了,
你问我,是真的吗?你后来注意到窗外的急风暴雨了吗?每次接到我的电话时,你
抓话机的手是不是在颤抖?听到我的声音后,你的心是不是像听到的声音一样疯狂?
我亲爱的眼泪,我亲爱的夜晚,我亲爱的寂静,我亲爱的秋天,我亲爱的小乳房,
我亲爱的嗓音,我亲爱的脚踝,我亲爱的手指,我亲爱的腰肢,我亲爱的短头发的
阿莱,你听到我的声音了吗?透过夜色,你能否看到我的疯狂的眼睛,在黑暗里焦
灼地张望着你无处不在的身影?在梦里,你能否感到我干裂的嘴唇,饥渴地吸吮着
你散发出来的绝望的爱情?你的面颊能否在我破烂的翅膀扇动的火焰中感到温暖?
你还能爱吗?你是有灵魂的夜风还是没灵魂的欲望的肉体?你听得懂我只为你讲出
的语言吗?
我黑色的长头发,我细细的长头发,我会哭的长头发,我的粗辫于,我的细辫
子,我忧郁的短头发,我颤动的短头发,我随风披拂的无数的短头发,我的橘黄色,
我的青绿色,我的天蓝色,我的黄金色,我的银白色,我的呻吟,我的小船,我的
波浪,我的枯萎菊花,我的凋零菊花,我的折断的藤萝,我的冷漠的蝴蝶,我的伤
心的露水,我的苦涩的海水,我的不会说话的鱼,我的明媚的秋光,我咬在嘴里的
长头发,我惟一的长头发……阿莱,我将叫着你的名字游荡在北京大街小巷,我将
叫你跟我一起走,我将带着你穿过漫长的时间,我将叫你闭上眼睛,叫你忘记害怕,
叫你得到平静,叫你感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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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难过的时候,不管那是什么时候,我都不喜欢被别人察觉到,其实也没有
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不喜欢而已。
我知道,一切都是过眼云烟。
我很喜欢阿莱,阿莱就老对我这么说,别告诉别人你今天难受过,什么也别对
别人说,因为说了也没有用。
我相信阿莱说的一切。
 
算石康的成名作了吧,我觉得这本写的最好。最近石康的作品越来越来极端了,不那么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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