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思:西方“资本主义”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答冼岩先生[转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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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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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先声明一句:我对西方社会和历史一知半解,读过几本书,转过一圈,仅此而已。在如此薄弱的基础上立论,我感觉底气不足。批评中国则不然,说出话来,自我感觉是有根底的,总能感觉到千百年经验的支持。我很愿意剖析中国,很少批评西方, 也是一种扬长避短的藏拙策略。更何况,按照毛主席的教导,批评别人,首先要做自我批评。相对欧美社会,我们中国还很落后,不多做自我批评,在大局上恐怕有失均衡。


  我想说的是,我认为,当代西方实行的并不是“资本主义”制度。在选举权普及到全民的时刻,在这种权利得到广泛应用的时刻,资本主义制度便退出了历史舞台。 “全民主义”则登上了历史舞台。

  在我看来,资本主义制度,就是资产阶级控制了暴力,在“元规则”(暴力最强 者说了算)层面上当家作主,立法定分由他们说了算的制度。资本家“主义”了,以制订规则的方式分配权利义务了,选择并推广有利于自身的意识形态了,资本主义就诞生了。资本主义诞生于欧洲,而没有诞生于中国,其中有许多暴力分布格局方面的缘由, 我在谈论帝国制度的文章中有所涉及,这里就不展开了。

  根据同样的道理,工人、农民、职员、知识分子、“个体户”、“中产阶级”( 我不太明白这个概念与前述各种概念有何异同),所有这些“非资产阶级”的社会集团,一旦以同等权利参与立法,以一人一票的同等资格“说了算”,“资本主义”制度就 演变为“全民主义”制度了。这时候,由资产阶级发展并完善起来的控制暴力的机制, 文官控制军队,政府控制文官,议会控制政府等等,依然在发挥作用,不过,暴力机器的控制者已经由某个社会集团扩展到了许多社会集团。这是发生在元规则层面的变化。

  全民主义与资本主义不同。大家都知道,在立法方面,工会的作用相当强大。最低工资,双休日,全民福利,这些与“资本”的直接利益相悖的东西,却能够成为欧美社会中的基本制度,这就是无产阶级及其同盟的辉煌战果,也是资产阶级与其他社会集团共同“主义”的证明。更何况,通过股票、养老保险基金和各种投资基金之类的手段 ,大批“非资产阶级”成员也染上了百分之几甚至几十的资产阶级成色,资本家的“阶级队伍”也呈现出向全民扩张的趋势。

  在欧美社会,资产阶级当然是少数。当大多数选民获得了立法权的时候,他们可 以用各种方式合法地压缩资产阶级的权利,增加资产阶级的义务。譬如在遗产继承方面近乎剥夺的高税率,增加企业徵税、提高社会福利水平,譬如增加国有企业的活动空间,限制私人资本进入某些领域,等等。这些想法未必没有试验过,但是不那么成功。走得太远,还会影响全民的福利,削弱本国的竞争力。于是,英国就反过来闹了一场非国有化运动。这也是全民的选择,包括了许多非资产阶级人士的选择,他们如此选择,重新调整尺度分寸,对他们自身是有利的。谁的鞋挤脚,只有他自己知道,外人不应该多 嘴。这种结局进一步说明,欧美社会的现行制度,如果包含了浓重的“资本主义”因素的话,其浓度也是全民选择的结果,这种因素和其他因素一起构成了全民主义的组成部分。

  读前资本主义时代的法国历史,瞒报土地,买官鬻爵,到处设卡,乱罚款乱收费 ,贪官污吏横行,很容易想起中国的潜规则秩序(The polictics of transition, 1774─1791>,By P? M? JON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5)。从中国历史和我略知一二的俄国法国历史看来,这种局面是官僚统治集团侵犯平民权利边界的必然结果。在微观对局中,在每一次个体博弈中,平民总是弱者,拥有合法伤害权或低成本伤害能力的官吏总是强者。平民的最佳策略是忍气吞声,对抗是不合算的。胜方收益高,风险小,人们趋利避害,官吏集团不断膨胀。这种局势发展下去,最终必定崩盘。

  我认为,避免崩盘的办法,压缩潜规则活动空间的办法,就是“在尊重个人的基础上建立权利和义务平衡的制度,建立恰当的责任追究制度和贡献奖励制度”。这句话说得很生涩,我想说的当然不是市场制度,而是说来犯忌的政治制度。市场制度大体是 施报对称的,好东西卖好价钱,坏东西卖不出去。政治制度则有很长的代理链,譬如三 个代表的党中央,农民的意愿经过村、乡、县、地、省、到代表一切的权力核心,再如 此反回来,最少也要经过十一个环节,每个环节又有自身的独特利益。代理链如此之长,做手脚的空间如此之大,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对应关系是很难精密的。在这种格局之中,潜规则不大大发挥作用才是见鬼。如何建立施报对称的制度呢?把上边那句生涩的话换成明白的话说,套用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对黄炎培说法,就是让人民当家作主,由人民监督政府。试想,谁最有动力和能力消灭潜规则?当然是潜规则中的受害方,也 就是被压缩了权利空间的平民百姓。一旦欺压者的乌纱帽由平民百姓掌握了,受害者有了反制手段,掌握了简单合法的报复手段,潜规则发挥作用的空间必定大幅度压缩。

  这是不是空想呢?是不是人为设计的乌托邦呢?平民有了选举权就可以解决问题吗?

  西方的民主制度建立之后,也经过了发展和完善的过程,选举权也有扩展的过程 ,各种分担成本的社会组织也有发育过程。我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过去二百年西方政治制度的利弊消长。我并不指望一纸宣言就能解决问题,真正重要的是,必须容许幼苗生长。容许工会生长,容许资本家俱乐部生长,容许农会生长,也容许知识分子团体生长。只要停止一遍又一遍地清剿异己,斩草除根,一盘散沙是可以演变为沃土的。每年 烧荒一次,这片土地上就只能长杂草,永远也无法出现森林及其所支持的复杂生态。如 果把乌托邦比喻为森林的话,这个烧荒不停止,什么都是乌托邦。反之,生长过程一旦开始,头几年依然难免荒草遍地,但是,十年八年之后就可以看到灌木丛生,三五代人 之后就可以指望大片森林了。

  顺便提一句,《造化的报应》有很多缺点。这篇文章是1999年写的,写作的初衷 ,是寻找并证明一种终极存在。我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天命天道,连历史发展规律也 不相信。我们的祖先发明的造化这个词,恰好是一个容忍这些不相信的终极存在。在造 化看来,那些自称代表了天道或上帝的人,自称掌握了历史规律的人,本身就是造化中的极端自负的成员,无非是这种人加入了造化的互动而已。造化仍然是造化,而不是那些道和规律。

  由于初衷不同,这篇文章用了一些大词,说了几句大话,许多话有漏洞,不严密 ,与同书中的其他文章不是一路。冼岩先生敏锐地看出来了,让我很有知遇之感。尽管如此,我对冼岩先生的批评,“心仪西方资本主义”,“在尊重个人的基础上建立权利 和义务平衡的制度,建立恰当的责任追究制度和贡献奖励制度”不是正确主张,等等, 仍然不肯接受。理由如上所述。

  但是我要感谢冼岩先生的批评,还要谢谢冼岩先生对我的赞扬。赞扬是对我的鼓励,固然宝贵,但是认真的批评更可珍贵。许多好念头都产生在应对之中,如同围棋中的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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