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与血色 [转贴] 一个朋友写的,我觉得太沉重

nish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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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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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之前,我离开了蜀河镇。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解脱了。
两年前,我失魂落魄渡过蜀河,忍着伤痛跳上了一艘小船,溯流而上。那是一个闷热的仲夏夜,几点钟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天上没有一颗星,无边无涯的黑暗吞没了整个世界。我死虾般蜷缩于狭窄逼仄的船舱内,仿佛患了疟疾颤栗。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空气潮湿而憋闷。我的脑袋里昏昏沉沉,汗水由额头、面颊、脖子、脊背、胸膛源源不断钻出来,连身子都泡软了。有谁和我聊聊天,说说话吗?船工有节奏地摇着橹,机械地摆动着身体。他也默默无语,都死去了吗?
 我摸黑踉踉跄跄爬上了一个土坡,站在了站台上。这是一个仅有六间房子的小站,除了一间房子亮着光,其余的都熄了灯。第二天才有火车经过,但是我已经顾不了那些了。我在车站房子的背后一个小小的菜畦里窝了一宿。后半夜,两个职工迷迷瞪瞪出来解手,热腾腾淋了我一头尿水。我一动未动,更没发出声音。我是那么肮脏,小便也比我纯洁。在那个黑沉沉的夜里,没有人拯救我的灵魂!
我蹲在菜地里,望着黑暗中的远方。群山无痕,江流幽咽。偶而,有汽车闪烁着微弱的光自对岸公路上滑过,夜行的人吟唱着山歌。我的泪水流淌下来。我想我再也不能回来了,我将在孤独中漂泊一生,颠沛流离。我的爸爸妈妈是不用操心了,他们已经永生于天国。妹妹呢,我唯一的妹妹该怎么办?我的工资和家里的积蓄够她生活一年半载了,以后呢?我不敢想。我像一颗没出息的烂白菜或是胡萝卜在菜地里蹴着,成群结队的蚊子包围过来享受饕餮大餐。
今天,我回来了。
我下了火车,尾随着稀稀疏疏的山民出了站,下了土坡,来到渡口。下游五里的地方就是我的家乡。我在渡口伫立,峰峦叠翠,江水碧蓝。顺着汉江浩浩荡荡奔来的方向眺望,半面的天空血海似的翻腾汹涌,夕阳如火如荼!群狼在山间长嗥,风呼呼的由耳畔刮过,我又一次发现了王?。她正俏立于江岸滩头,白色的衣襟迎风拂荡。我的心里在刹那间风起云涌,那疼痛更加猛烈地袭来……
船行似箭,不知不觉到了蜀河镇。我已经望见镇子东侧的小岛了。小岛位于蜀河与汉水的交汇处,汉水的北岸,被汉水与蜀河的两条支流夹在了中间,形状仿佛一座高高耸立的山峰。小岛的顶端有一个寺庙,气势宏伟。解放后,政府把它改建成了小学。我小学以及师范毕业后的七年光阴就是在那里度过的。也是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了王?。那是一年级的冬天,厚厚的积雪覆盖着蜀河镇,河水也结了冰。我看见一个小小的女孩儿踩着河面上的雪走来,她穿着红棉袄、红皮靴、背着红书包,蹦蹦跳跳上了小岛……那是我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从此,娶王?回家成为我的人生理想。然而,当我师范毕业,舍弃了省城的工作,甘愿在镇上做一名教师时,她却已经嫁了人。她成为了猎人马骏的妻子,一个孩子的母亲。
我不知道自己那七年是怎么过来的,我课余的时间全部葬送给了酒。那段日子,酒是我的朋友,我的伴侣,我的知己!爸妈在我回来后一年去世,我搬到了学校宿舍,偶尔回镇子探望妹妹。我的妹妹蒲青正上初中。她常常逃课跑来看我,拎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地爬上小岛。我打开包袱一看,衬衣、裤子、袜子、布鞋、枕套儿、被单儿、床单儿、窗帘儿、牙膏、毛巾、牛肉、羊肉等等一大堆。我训她,她用爸妈的口吻命令我快点儿娶个媳妇儿。
我也想让他们高兴,可是我做不到。七年的日子,每当夜幕降临,庙内清寂无人。我就会像石狮一样蹲锯于寺庙门口,久久的俯瞰着蜀河镇。那青石的小街,那细细窄窄的木梯,那蜿蜒盘旋的小径,还有那波光粼粼的小河上都会有她的身影。她那洁白素净的衣裙,她那乌黑明亮的秀发,她那优雅动人的身姿,都令我心碎!
回到蜀河镇的第六年,我见到了猎人马骏。他有一米八的身高,身材魁梧,浓眉大眼,高口阔鼻,络腮胡子。他脖子上架着个孩子爬上山来,巨人一样站在我面前,笑呵呵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蒲宁,咋,不认识啦?我是马骏啊!我带儿子来报名啦!”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见马骏,也是我第一次见马旭。我看到了那孩子,马骏与王?的孩子。他坐在他爸爸的肩上,若有所思的望着我。这是一个忧郁而沉静孩子。我不可救药的爱上了他。我喜欢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精致的鼻子,他撇撇嘴的神情,他不说话的样子……他怎么会是马骏的儿子?粗人马骏,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他只会漫山遍野撵兔子,用刀杀狼,他怎么能把儿子教育的像一个书香门底的孩子?
我常常凭借教师的权利把马旭留下,让他陪着我坐在寺庙门口。那时,夕阳缓缓沉落,锦绣的云彩铺满天空。我咂着酒,惺忪的双眼凝视着蜀河镇,诅咒着苍天不公。马骏何德何能?美丽的王?做他的妻子,可爱的马旭做他的儿子。我给马旭讲故事,讲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目光抛向了蜀河镇。在那里,他的母亲款款走过。我的心里一阵儿温暖。我像望着妻子一样望着王?,像搂着儿子一样搂着马旭。我说:“儿子,看,你妈妈。”
船靠岸了,我跟着四五个背着背篓的山民以及一队挎着包儿和画夹儿的学生进了镇子。蜀河镇仅有一条青石砌成的街道,沿着山势逶迤而上,两旁是石垒或木建的房子和郁郁葱葱的林木。镇子面貌一如往昔,我决定先回家找妹妹。我有两年没见蒲青了。
天刚刚黑下来,街道上行人稀疏。我来到了家门口,大门紧紧的关闭着。我走过去,拍了拍门,手上沾满了灰尘。我信步走着,我看见王?仿佛一片白色的云彩飘上了台阶,消失于一幢房子前。我朝着她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是这个地方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我站在马骏家门口。大门敞开着,临街的半边墙拆掉了,改成了铺面。门口搁着两个大火炉子,一个上蒸着四笼馒头或包子什么的,正冒着滕滕的热气,一个上架着口锅,能闻到了羊肉的香味儿。这是一个饭馆儿,我的心里布满了疑云。两年前,我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遇到了镇子上的一个人,他告诉我,听说心灰意冷的马骏上了山,住在山顶停放死人的石屋子里,发誓永远不回镇子了。
我朝店内瞅去,三十多平方地方,摆着八张桌子,水泥地面白粉墙,屋顶晃晃悠悠悬着一盏大灯泡。刚才一起下船的二十余名学生正热热闹闹吃着饭。在这一片喧哗中,通往院子的一个小门的灰布帘子一掀,一个青年女子走出来。她用白布包裹着头,上身一件白衬衣,下身一件浅蓝色的裤子。她笑意盈盈,红光满面,两只眸子晶亮。衬衣袖子绾得老高,赤着两条胳膊。她脚底生风般走来,一边用手中的白毛巾擦拭汗津津的面颊,一边爽朗地笑着招呼客人。
我低低地叫了一 声:“蒲青”。
她蓦得扭过头,拧着脖子瞧我。她的身子定格了。她的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她手中的毛巾掉在了地上。她的眼睛在一瞬间是迷茫的,然后迅速充满了泪水,那泪水溢出了眼眶,从她俊俏的面颊流下来。
她叫道:“蒲宁!蒲宁!哥!哥!”
她笑了起来,身子一下子活了,三步并两步奔过来,跨过门槛儿,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一边笑着,一边擦着眼泪望着我。她说:“哥,哥,你怎么说走就走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儿,也不跟我见一面儿。两年了,你让我担心死了……”
我的眼泪又一次模糊了双眼。我说:“哥哥做了错事……”
蒲青拉着我的手一紧,她的眼睛黯淡了,她的笑容消失了。她略略低了低头,又抬起来,笑容重新洋溢开来。她拉着我的手,说:“哥!走!回去。”她跳进了饭馆,叫:“马骏,马骏!快出来,快出来!我哥回来啦!”
直到这时,我才冷静下来。我一遍又一遍梳理着思绪。马骏下山了,蒲青住在这儿,我妹妹与猎人马骏结婚了,他们开了个饭馆儿。天哪,老天爷在捉弄我吗?
打起帘儿,我走进院子。小院儿中间坐着一个人,低了头,弯着腰,叉开了两条腿,正剥着一只兔子。他“啊――”了一声,抬起头来,正是马骏。他一眼瞧见了我,站了起来,声音洪亮的喊道:“哎呀!蒲宁!你回来啦,坐,坐吧!蒲青,拿酒,羊肉,把兔子做了……”
我仰起头,目光沿着梯子走上去,落在了那间小小的阁楼。天黑下来,漆黑的夜笼罩了阁楼,笼罩了院子,笼罩了我的身体和灵魂!我的眼中仿佛有一个白影儿闪过,顷刻间,所有的往事纷至沓来……
“马旭,马旭,”楼上有人喊,一阵儿“噔噔噔”的脚步声。一个女子风一样跑到门口。
“呀!蒲宁,蒲老师呵!”她扬起了眉毛,睁大了眼睛。
“我刚,我刚从学校回来,看看我妹妹,蒲青,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啦,门也锁着,所以来看看马旭,马骏他在吗?”我立在门槛外,含含糊糊的说。
她倚着门,一缕红霞斜斜洒在了她的笑靥。那绯红的颜色润染了她白皙而透明似的肌肤。她浅浅的笑着,神色间有些许羞怯,身子仿佛懒了,软软的靠着门框。
她说:“马骏呵,又上山了。他呀,忙着哩!你呢?忙吗?我听蒲青说你住在学校。”
我说:“是呵,是呵”。
她身子站直了,向后让让,说:“来!进来坐吧“。
我说:“不……不了吧,打扰……”
她笑道:“不打扰,不打扰!想请还请不来呢,咱们好些年没见了吧?”
我的心里猛然一痛,多少年了,漫长的日子我都记不清。有多少年我不能这么贴近的注视着她,有多少年我不能这么亲近的和她谈话。现在,我能够听见她温柔曼妙的声音,这声音令我神往。我能够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这芬芳涌入我的鼻管,令我如痴如狂……
下午放了学,我坐在寺庙的门槛上,喝了两瓶酒。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思念,我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内心涌动着一个念头,我要见到她!我要仔仔细细的端详端详她!我都快要忘记她的模样啦!这念头似火山爆发,如洪水猛兽!我无法抵抗,它征服了我,它吞噬了我,它毁灭了我!它令我堕入了罪恶的深渊,我的全部悲剧和苦难从此开始!
我踩着被霞光洇湿的台阶溜下了小岛,乘着一叶扁舟漂过蜀河,缓慢而坚定的走向了蜀河镇,走向了王?。我要借着朋友马骏的名义去看看他的妻子,我要打着学生马旭的旗号去见见他的妈妈。我是如此的阴暗和卑劣!
日近黄昏,炊烟袅袅升腾,青石板的街道上人迹寥落。我轻手轻脚走着,心里盘算着应对马骏和王?,甚至是马旭的台词。我像一个小偷一样小心翼翼,一个政客一般心怀鬼胎。我的心脏擂鼓似的“咚咚咚”响着,身上大汗淋漓,手指不停颤抖。
到了,到了。我的脚步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我呼呼的喘着粗气,四下打量。门坦坦荡荡敞开着,我站在门口,敲门的手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就在这时,王?喊着儿子的名字,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跑下楼来。而我则舌蹇牙涩,目瞪口呆,一路想好的话烟消云散,无影无踪!
蒲青拉着我的手,我能触摸到她手上的茧子。我妹妹结婚了,已经嫁为人妇了,已经开始为一个家庭辛勤操劳了。她的样子有些疲惫,但那疲惫中透露出满足和自信,这足以证明他们的生活正蒸蒸日上。这令我感到犹豫。
蒲青说:“坐下歇会儿吧”。
马骏说:“哥,喝口水”。
我坐下来,一遍又一遍注视着这个被黑夜包围的房子,泪流满面!
那天傍晚,我也是坐在这里吧。我的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儿,桌子上搁着一杯茶。我埋着头,两只手机械地摩挲着杯子,跟现在一模一样。如果不是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那么今天在这儿沏茶倒水的人依然是王?,而不是我妹妹蒲青。
王?说:“今天又停电啦”。
我说:“是,是呀。我们学校也这样,马,马骏还好吧”。
她说:“好哩!可快活呢,天天上山!”
我说:“现在山上野兔多吗?狼多吗?我记得小时候我们经常逮兔子呢”。
她说:“兔子多,狼也多!叫人不放心”。
我问:“马旭在家乖吗?”
她说:“马旭呀,懂事,听话,……”她的脸上洋溢着快活的笑容。她又说:“呀!天都黑了,他野哪儿去啦?”
我说:“是呀,那么,我……”
天黑了,院子里朦朦胧胧的。酒劲儿上来了,我的脑袋里有些眩晕。
“蒲宁,蒲宁,你坐会儿,我进屋儿寻根儿蜡烛。”她已经站起来,扭着头对我说。
“噢,找,找吧”我说。
她进了屋,身子没入黑暗里。半晌,一道黄光掠过,她打着手电筒走出来。她笑着说:“不知道放哪儿了,咋找都找不到……”继而歪着头想,忽然叫道:“对呀!阁楼里有一根儿”。说话的工夫儿,她调皮地旋转着手电筒,那道黄光一回儿射在地面,一回儿投向天空,一回儿落在房檐儿,一回儿拂过她的面颊。她的五官精致而俏丽,她的眸子湿润润的,流溢着一股动人的光彩,我感到一阵儿天旋地转。我对她说:“我陪你上去吧。”她说:“不用了”。我站了起来,语气肯定地说:“一定要去,上面黑”。她笑了笑,没在说话。
她拿着手电筒走在前面,我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窄而陡的木楼梯,我与她不足一尺距离。那披散的一头秀发,那洁白的脖颈,那薄薄的衬衣下丰腴的背,那浑圆微翘的臀,那修长挺拔的双腿……欲望仿佛出笼的野兽,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汗水泉水似的从身体里流出来。
我跟着她走进了狭小的阁楼。阁楼里除了一张三屉桌子,空无一物。她拉开了中间抽屉,一只手打着手电筒,一只手在里面翻找。我直直的站在她身后,我就是她忠心耿耿的影子。
我是那么专注而痴迷的望着她,忽然间,我的心里一片混乱。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啦,我想我是疯了!我竟伸出手去,抚摸着她垂在耳边的秀发。那冰凉而光滑的发丝使我流下泪来,我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世界。突然,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她发现了我的手。紧接着,“?”的一声,手电筒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一道光照在墙上。我的良知泯灭了,我扑过去抱住了她……
仿佛一切刚刚发生,我伤害了我最深爱的人!
蒲青端来了一盘儿羊肉包子,一盘儿牛肉,一盘儿兔肉,在桌子上点了两根儿蜡烛。我与马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门口传来了蒲青的声音,她叫道:“马旭,咋才回来?”我一哆嗦,手中的筷子差点儿滑落。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却见马骏已经朝门口望去。
马旭忽然就站在了阁楼门口,他张大了眼睛瞪视着我。那眼神儿中充满了惊讶、恐惧、失落、伤心、沮丧,最后是刻骨的仇恨!我知道我伤害了这个孩子,我的全部美好形象在瞬间破碎了。一个他曾经不无崇敬的老师在与他的母亲做那样的事,他会有怎样的感觉?他用冰冷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母亲一眼,然后转过身子,跑了出去。他误会王?了!
当王?离开后,我像一棵树在阁楼里站着。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我腿软了,没劲了,瘫倒在地板上。我都干了些什么?这就是我的真面目吗?我苦苦的笑了。我爬了起来,拍了拍土,捡起手电筒,下了楼,来到了街上。
镇子一片寂静,一片黑暗。我飘飘荡荡走着仿佛一个孤魂野鬼在坟墓里散步。汉江无声无语,蜀河哗哗啦啦。我来到了河边儿,吸完了一包烟,然后一步一步朝河心走去……
“马旭,快过来!”马骏响亮地叫。
我扭过头,一个小小的黑影踱过来。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停下,果然是马旭!他不是死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胸口仿佛被重重地捶了一拳,我嘴里喃喃低语,:“马旭,马旭……”
“这是蒲老师呵,不认识啦?”马骏说。
他的目光霍的投射到我脸上,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扫视着我。他的腮帮子鼓胀,牙齿咬着下嘴唇。他的眼睛捉住我的眼睛厮杀,他死死盯住我,盯住我的眼睛,盯住我胆怯的灵魂!这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马旭”马骏叫。
他瞟了他父亲了一眼就上楼了,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他的脚步轻盈而迅捷,他的影子闪了闪消失了。这种消失使我怀疑自己刚才产生了幻觉,为了证明这一点,我试探着问:“马骏,马旭,马旭他……”
马骏望了我一眼,他长长地叹了一息。他说:“自他回来,就没说一句话”。
我说:“不是没找到吗?”
他的眼睛湿润了。他说:“对呀,那时你走了。我找了一个月没找到,我以为他也给狼吃了,狗日的狼崽子!我上了山,住在石屋里,天天寻狼杀狼,我要为他母子报仇!有一天,我回石屋子,忽然看见他好端端坐在哪儿。我揉了揉眼睛,掐了掐大腿,我没做梦!我儿子回来啦!我高兴死了……”他擦去了泪,接着说:“他咋就不说话了?这两年了,他哑巴似的不开口。有时候我想不开,不过,回头想想,老天爷也没亏待我。王?死了,他又哑巴了,但蒲青待我好!王?死了后,我搬上山,住死人屋,发誓不下山了。蒲青天天上山来瞧我,陪我说话,和我一起掉眼泪。打我由娘胎里出来,就没人这样待我,王?也不能。她年纪轻轻,人漂亮,手也巧,不嫌我老,还带着个孩子。遇上她,我知足了……”
吃完了饭,蒲青和马骏给我在二楼收拾了一间房子,便下楼睡觉去了。
我睡不着,开了门,在楼道里转悠。院子里黑黢黢的,夜幕上寥寥点缀着几颗星。我发了一会儿呆,竟鬼使神差地朝着阁楼走去。我推开了木门,门无声无息的敞开着。门里一团黑暗,我走进去,将身体乃至灵魂沉浸入这黑暗!
我发现了蒲宁,他呆呆地立在王?背后。王?弯着腰,低着头,她在寻找一根蜡烛。一支毁灭了五个生命的蜡烛,一支应该千刀万剐的蜡烛!一支始终没有出现的蜡烛,也许,它根本就不存在!
蒲宁伸出手去,抚摸着王?的秀发。他的手指颤抖,面色涨红,身体由于紧张而一阵阵痉挛。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马旭的呼喊:“妈,妈,我回来了”。他“咚咚咚”跑上楼来,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王?觉察了蒲宁的手,手电筒掉在地上。蒲宁抱住了她,她惊恐地挣扎。两人脚底一绊,一齐摔到……马旭听见了阁楼里的动静,他走过来,喘着气,一头汗水,脸上还挂着一丝笑容。但是,那笑容凝固了,他呆呆地立在阁楼门……蒲宁眼睁睁看着马旭飞奔而去,他惊呆了。王?爬起来,喊了一声:“马旭!”便追了出去……
我走了出去,手扶着木栏杆儿。有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屋里飘出来,下了楼,蹲在院子中间的水瓮边儿。不一会儿,有“嚓嚓嚓嚓”的声音响起来。那黑影有节奏的晃动,大约十分钟后,他直起身来,悄无声息地上楼。突的寒光一闪,我一惊,马旭在磨一把刀!
那天晚上,我跳进了蜀河。虽然是仲夏时节,河水却冰冷刺骨。我被水一激,脑子里清醒了许多。我像一个冬瓜沉下去又浮起来,浮起来又沉下去。我本能地手脚并用游起来,游到了河对岸。我精疲力竭了,伏在沙滩上,像一个真正淹死的人。我周身的汗毛孔全部张开了,身体里的热气“嗖嗖嗖”直向外窜。我的四肢百骸僵硬发麻,血液都结成了冰。我咬着牙爬上小岛,回到了寺庙。打开宿舍的门我就支撑不住了,我一下子扑到了床上。我扯出一床棉被捂在身上。但那寒冷是源于我身体内部的,我根本得不到温暖!这是老天爷在惩罚我吗?那就让它尽情惩罚吧!
那个夜晚漫长极了,我的头痛得将裂开一般,耳边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而过。渐渐地天亮了,隐隐约约有人进来。他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又把手伸进被窝摸了摸我的额头,叫了声儿:“这么烫!”屋内响起一阵混乱的声响,想是踢翻脸盆儿,又撞倒了书架。接着门“哐”一声响,撞上又弹开。风“呼呼”地从四面八方刮进来,我冷极了。后来,似乎李校长进来了,和什么人在说着话,屋子里嘈杂一片……
我醒来时窗户外面黑了,电灯泡散发着黄光在头顶上晃悠。我挣扎着想起来,但脑沉重的要命,手软脚也软。蒲青坐在床沿上,憔悴不堪的样子。我笑了一笑,又昏睡过去。我梦见了王?。她穿着白衬衫,站在阁楼门口。我对她说,王?!对不起!王?!对不起!我又梦见到了马旭,我向他赔礼道歉,我对马旭说,对不起!后来马骏来了,他坚眉瞪眼,举着猎枪瞄准了我的头。他扣动了板机,枪响了,我“啊”地坐起来。天已经亮了,蒲青直愣愣地瞅着我,头发蓬乱,两只眼睛又红又肿。她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哥,你好些了吗!”我点了点头,我问她:“有人找我吗?”她说没有。我又问她几点了,她告诉我,我已经整整躺了一个星期了。
又过了两天,我下床了。蒲青回了镇子。
我重新开始上课,但是我发现马旭不见了,同学们说马旭一个礼拜都没来上课了。我在小操场碰见了李校长,我装做很平常地问马旭怎么没到校。李校长叹了一口说就在我生病的这一个星期,马旭家出事了。好像是马旭跟他妈妈王?上山去找马骏,人没找到,碰上狼了。
王?被狼吃了,就剩下了个头,一只脚,别提多惨啦!马旭就下落不明了。马骏都找了七八天了。马骏跟疯了似的……我如五雷轰顶,“扑嗵”一声栽倒地上。再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床上。李校长坐在床边儿,他劝我说:“病没好就别硬撑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我的眼泪扑簌扑簌滚落下来。我对他说:“我没事,我没事”。
李校长离开后,我从床上跳起来。我砸碎了屋里所有的酒瓶儿,把书架上的书一股脑儿扔到了窗外。我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床单儿、被罩儿。我用两个拳头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脑袋,我用头撞墙撞地,撞得木板“嗵嗵嗵”响,我野兽般歇斯底里地嚎叫,我叫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叫到了声音嘶哑,我又坐在了地上,又哭又笑。满地的玻璃渣子,我的大腿、小腿、屁股、脊背、额头都被刺破了,我感到有湿湿热热粘粘的液体流出来。我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盏亮晃晃的灯泡照着我,我在穿衣镜里看见了蒲宁,那个人就是我吗?那人蓬头垢面、浑身鲜血、赤裸裸戳在屋子中间儿。我发现了它,我罪恶的下体,就是它,害死了王?!害死了马旭!害得我到了这般田地!我弯下腰抓起一块玻璃恶狠狠地向它刺去――我要刺死它!血迸溅出来,一件东西由我身体脱落,轻轻地掉在了地上。一股彻骨钻心的疼痛袭来,我长呼一声,又倒在了地上。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和释放淹没了我,我幸福地笑了。血汩汩地流淌着,我静静地凝视着天花板,……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我开始平静地替自己擦拭伤口,止血、包扎。我倒了盆水洗干净血腥的身体,找出衣服穿上。我撤下床单,裹了破衣裳、玻璃片、砸碎了的脸盆儿、溅上血的书。我又来到了窗外,收拾了书本。最后,我带着这些物件,挣扎着到了河边儿,面对着蜀河,我大声喊:“蒲宁,再见!”然后,将手中的包裹抛下了河。我回到宿舍,将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给我妹妹蒲青简短地写下了一封信,留下了全部的积蓄就离开了蜀河。
两年多的光阴,我从一座城市流浪到另一座城市。我拼命地想要忘记,但是我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王?在每一个清晨和夜晚都会出现,有时,她在一缕阳光里,有时,她在绵绵细雨中,有时,她在滚滚人流中,有时,她在午夜睡梦中。我背负着一座大山挨过了每一个日日夜夜,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最后,我决定回到蜀河镇。我要向马骏坦言真相,让猎人用他的猎枪杀了我……
我等待着那一刀,等待是无论是马骏的猎枪还是马骏的匕首。李校长告诉我,王?死了,我就期盼着这一刻。只有鲜血才能洗净我的罪恶,使我的灵魂重新清洁。有多少灵魂渴望着清洁呵!只有鲜血才能终结我黑沉沉的夜!黑夜埋葬了我的灵魂,我在这黑色的土壤中期待重生!这样的等待太久了,现在它终于来临了!
我听见一串轻微而坚定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门被推开了。我仰面躺着,一动未动。我在心里默默地说,王?,我来了。一个朦朦胧胧的身影浮现在我床前。一种久违的欢愉电流一般涌遍了我的全身。我将进入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世界里有真实的王?,绝非梦中虚无缥缈的影子!我的精神,我的生命,我的灵魂将卸下枷锁,获得彻底的解放和自由!
一道寒光毫不迟疑地向着我的心脏刺来,我闭上眼睛,幽幽地长叹一息……突然间,一声断喝平地炸雷般响起,“马旭,你干啥?”我猛地睁开眼,一双凶残的眸子死死盯着我。在那双眸子的背后,一个高大的背影疾扑而来。我能分辨出那是马骏的声音。马骏冲过来,伸出手去抓那把刀子。但是,他晚了,匕首自他的手指间穿过,深深地插入了我肩膀与心脏之间的位置。马旭撒了手,撇下我,飞快地闪出了屋子。马骏追出去,他一叠声呼喊:“马旭!马旭!回来!”
我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了,轻盈了。有一团白雾笼罩了我,周遭的环境呈现出模模糊糊、混混沌沌的状态。我的耳朵失去了声音,我仿佛置身于一部无声电影当中。我像一片叶子飘出了屋外。天依然黑着,星星们似乎亮起来。大门无言地敞开着,青石板的街道被磨砺如镜,散发出金属般的光芒。遥远的山上传来了悠悠的狼嗥。屋檐尖角上停着一只猫头鹰,长一声、短一声、喜一声、悲一声、阴惨惨地叫。天幕开始以一种神奇的速度由墨黑变成深蓝,由深蓝变成黛青,由黛青变成灰白。我瞥了瞥从屋里慌慌张张跑出来的蒲青,开始朝着山上走去。
我站在高而挺立的山脊上面,站在一个孤伶伶的披满青草的石屋子旁边。
马旭不在了,马骏与蒲青面对着面。
马骏说:“马旭要我做一见事!”
马骏说:“他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马骏说:“我杀了他!”
马骏说:“既然走了,为啥又回来?”
蒲青说:“我知道。”
蒲青忽然轻松了,那是一种放下了重负的神情。她擦拭着两颊的泪痕,重新挽了挽头发,轻轻巧巧地从马骏的身边儿走过。我妹妹蒲青走了,她走的那一刻没忘记朝我这里望一眼。马骏回过头,张大了嘴,眼珠儿瞪圆了。他扑倒在地上,草茎上晶莹剔透的露珠儿打湿了他的裤子。他遥望着深不见底的山谷,嘴里喃喃低语,“蒲青!你!我会放过他的!蒲青!你!”
太阳由山巅冉冉升起,血一般的云霞涂满了天空。
我又一次见到了王?,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日夜思念的那个人从远处的山上走过,她洁白的衣袂随风飘荡。我望着她,笑了。
 
好长, 补几眼觉后一定看:cool:
 
难过ing...........
是挺沉重的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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