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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8日早上近8时，福州市台江区宁化街道祥坂支路祥坂小学门口，突然出现了几辆搬家车辆。部分课桌被搬上车，运到位于鼓楼区工业路的闽江学院旧校区。
由于周围数十名居民闻讯赶来将未走车辆围至中午，小学搬迁暂时中止。
此前的1月26日，祥坂小学校方称接上级通知，投入使用仅一年多的小学将迁往数公里外的闽江学院，让地于福州市政府新规划建设的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下称商务中心）。在当日省外媒体报道后，“史上最短命小学”的称谓不胫而走。
但更大的不安笼罩着小学周边约3400户市民―2010年元宵节后，他们或将陆续离开入住仅4-10年的商品房小区，只因这里被规划为商务中心二期用地。
在福州，商务中心项目已被写入2010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它被视为福州“城市新中心”和“大手笔”，还包括拟建一座103层的摩天楼，以与台北101大楼遥相呼应。
面对舆论的强烈质疑，连日来，商务中心办公室在网上发布通稿式观点予以掩饰。2月4日，该办公室负责人将该项目形容为“激情建设，温情拆迁”。此前3日则称项目“符合广大人民群众愿望，建议要把这个重大举措执行好”。
事实是否真是如此？
祥坂小学之痛
台江，得名于公元前202年。闽越王无诸在大庙山筑台设坛祭天，“登南城翘望，有台临江”。而祥坂，曾是台江贫苦渔民上岸聚居地。
目前，占地约14亩的祥坂小学静立着，西面一段围墙已被拆破。在距其不到400米的商务中心拆迁办指挥部里，墙上贴着一张 “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拆迁范围示意图”，祥坂小学正处中间位置。
1月31日，祥坂小学校长孙明龙的手机仍处于关机状态。5天前，学生家长接到校方通知，称下学期将搬到闽江学院的春华楼上课。当日，孙明龙对来访的媒体记者称，这所耗费台江区政府财政超过1500万元、该市数一数二的现代化小学，将面临拆迁。但他此后再未露面。试图见到孙的记者，均被不明身份的人拦在校外。
资料显示，祥坂小学建于20世纪初，是台江区宁化街道祥坂、长汀、福祥三个社区唯一的小学。2004年12月上旬，该小学建于上世纪60年代中期的主要教学楼被鉴定为D级危房，师生改在临时租用的活动房内办公上课。
2005年后，台江区十几名人大代表和福州市若干人大代表分别提交议案和建议，呼吁重建，获主要市领导批复同意。时任福州市副市长的朱华（现市委常委、副市长、宣传部长）开会解决了规划土地审批等问题，而现任台江区委书记马必钢、区长陈春光等亦积极推进。2008年9月教师节，能抗8级地震、建筑面积达8150平方米，并拥有塑胶跑道的新祥坂小学在盛大庆典中落成。
也因此，当2009年9月祥坂小学的拆迁信息传出时，家长无不感到意外。彼时该校的操场、绿化等配套设施全部完工。12月18日，校方与台江区教育局联合发出《致学生家长的一封信》，正式告知了拆迁情况。而据媒体报道，台江区教育局局长黄英明称，祥坂小学的拆除是为配合闽江北岸中央商务区这一福州市的“大手笔”。
记者掌握的一段视频显示，2009年12月24日，台江区分管教育的副区长还向部分祥坂小学家长表示，拆掉小学建商务中心商贸区，是省市领导对台江的“厚爱”，是经市政府慎重研究决定的，不是省市领导“拍脑袋”。
这位称看过商务中心规划图的副区长说，今后祥坂小学周边将建六星级的宾馆和高尚住宅区，“要服从大局，拆除这座学校是为了建更好的学校。”
现年68岁的祥坂村老人刘怀铭告诉时代周报，为支持该校建设，祥坂、长汀两村村民同意将近14.5亩的集体土地，以每亩约20万元的超低价出让。
“才使用一年多，拆掉真的很浪费！”刘怀铭说，在一次家长与教育局和校方的对话中，局领导却否认浪费，称拆掉小学可赚超过3000万元。
1月29日，商务中心办公室负责人对本地媒体表示，他尚未接到任何拆除小学的指令。要求祥坂小学搬迁，是基于商务中心建设将直接影响小学正常教学秩序及师生安全。
这位负责人称，今后是否拆除，相信政府会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后慎重决策，近年内会先用于办公。
3400户居民之忧
一连数日，祥坂小学校门外都聚集着一群当地居民。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在此等待媒体记者，阐述诉求，希望政府能放弃拆迁附近楼龄仅4-10年的小区商品房住宅。
在祥坂小学斜对面鸿祥苑小区的一个住宅内，见到记者，闻讯赶来的67岁老人黄光忠孩子般地哭了。
2000年，58岁的黄光忠得日本女婿资助，加上银行贷款，在附近的双福新村买了一套住宅。但2009年11月初《福州晚报》一则“闽江北岸中央商务区建设启动”的新闻让黄光忠夜不能寐。报道称，该商务区规划用地西起上浦路、东至西二环路、北起工业路、南至北江滨大道，总用地面积约1.09平方公里。据此，双福新村亦在拆迁之列。
“住了8年，还贷还了8年，还剩1年。一旦拆迁，晚年怎么过？”2009年12月2日和12日，黄光忠写信向刚到任的福建省委书记孙春兰反映，但如泥牛入海。
鸿祥苑业主陈先生此前就是商务中心一期工程的拆迁户，花了40多万元买了一套房，2009年12月刚还清5年期银行贷款。“钱还了，房子却快没了，如将来被迫换成有电梯的高档住宅，还要拿钱！”
2009年12月13日和16日，祥坂社区双福新村和鸿祥苑的全体业主联合签名，先后向福州市城乡规划局提交了关于商务中心部分规划提请听证的申请。两社区居民代表告诉记者，目前他们还未得到答复。
此前2009年国庆节后，祥坂居民收到的拆迁调查问卷称，社区及周边将建滨江中央商务区，平均标高约在现双福新村的第3层，如不改造将成新低洼地，既影响城市总体规划，也影响现有楼房安全。问卷问居民对列入改造和按产权面积1.1倍就近安置是否愿意，却未提供小区规划图和安置地点。
而在台江区政府2009年10月12日公布的《关于推进福州市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建设工作有关情况汇报》中，这些楼龄4-10年的商品房，则被视同为危旧房（棚屋区）加以改造。
显然，台江区政府意识到了拆迁的困难，在汇报中建议上级适当提高过渡费标准和提供适量过渡周转房，对于“部分涉迁商品房入住年限较短，建议适当提高商品房装修补偿标准。”
在这份汇报的最后，台江区政府指出，即使协商期内能完成99%拆迁任务，也将剩余几十户未搬迁户，对该区社会安定稳定存在较大影响，请求市直有关部门“加强指导帮助，采取有力措施”，共同推进该中心建设。
2月3日，商务中心办公室负责人宣称，按照区域总体规划，推进项目时对一些住宅实施拆迁是正常的，政府会依法依规办事，听取住户意见，取得支持并做好安置后实施。
该负责人辩解说，对媒体报道的面临拆迁威胁的多个楼盘，目前仍仅是规划，尚未确定哪幢楼要拆迁。“区政府仅仅是开展调查摸底而已。”
城区规划之变
记者调查发现，导致这一切变化的，是一双有形之手。在海峡西岸经济区战略上升为国家战略之后，当地有关部门强力改变了福州市原有相关规划。
这从位于中央商务区的台西科技园的演变轨迹，可见一斑。该园紧贴祥坂小学，与鸿祥苑正相对。如今，园内长满了几十厘米至一人多高的荒草。
台江区官网资料显示，早在2008年一季度，台江区就在台西科技园选址，拟建台西科技研发中心大楼，并列为区重点项目，初衷是引进先进科研成果和项目。至2009年初，已完成第一期地块68.2亩的拆迁。
而就在国务院发布《关于支持福建省加快建设海峡西岸经济区的若干意见》的前两天，2009年5月12日，台西科技研发中心第一期项目被分为五个地块，其中两个地块拟挂牌出让，三个地块正在招商；第二期项目正在协商土地的收储工作。
次月16日，福建省副省长苏增添兼任福州市代市长。一周后的6月23日，苏即到福州市城乡规划局调研，曾任省发改委主任的他提出“要维护规划的严肃性”。
但最关键的变化很快到来―台江区政府网消息称，2009年9月15日苏增添赴台江调研时要求，力争用3至5年把台西地块打造成为福州的中央商务区。这是官方首次公开提及在此建CBD。
2009年9月，福州市委市政府召开建设商务中心的专题会议，对北江滨地块开发做部署。10月1日，台江区发改委一份官方材料称，台西科技园“根据苏副省长、代市长的指示，将结合北江滨中央商务区建设进行重新规划、定位。”消息传出后，台江区一手房均价便一路上扬，比鼓楼区更快突破万元大关。此后，福州市城乡规划局围绕该商务中心的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接连而出。
2009年10月9日，福州市城乡规划局在《认真贯彻落实市政府第13次常务会议精神》中称，计划用3年时间完成中心城区控制性详细规划编制，同时力求站在“海峡西岸经济区”的高度，科学合理确定新一轮城市总体规划的目标与要求，争取年底前将规划成果上报省政府、国务院审批。
记者调查发现，从去年10月20日至今年1月25日，该局共批出13份建设项目选址意见书给福州市城乡建设发展总公司，用于商务中心收储共计737124.54平方米的用地，囊括了上述双福新村和鸿祥苑等小区地块。
项目走向之谜
2009年11月6日，福州市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建设协调办公室、福州市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拆迁指挥部、福州市城乡建设发展总公司闽江北岸中央商务中心建设项目部挂牌成立，标志着该项目正式启动。
商务中心办公室对福州媒体宣传，该项目将聘请美国SOM设计公司、日本日建设计公司等国际一流设计团队高起点规划设计，开发建设福建省省科技馆、福州市图书馆、福州城市广场及一批精品商厦、高档写字楼、商务中心、高级酒店，积极发展文化产业、“总部经济”、“楼宇经济”。
同期，一些本地媒体报称当地还规划建一幢103层的摩天大楼，以与台北101大楼相对。就此，福州市有关部门回应称，103层大楼未最终确定。
但媒体报道并非空谈。有记者掌握的保利集团资料称，就在2009年10月1-2日，苏增添率团考察了保利地产广州、佛山等地项目。10月14日和15日，应苏邀请，保利集团公司高层率工作组赴福州市，与苏增添及福州市有关领导和部门深入洽谈，就项目合作达成初步意向，其中包括“滨江103层标志性建筑项目”。
2009年10月27日，万科集团总裁郁亮率团来榕，对包括苏在内的福州主要领导表示，将不断加大投资力度和规模，为福州城市建设特别是旧屋区改造做出贡献。两天后，《东南快报》称，世茂集团董事长许荣茂抵达福州，业内猜测或与争夺103大楼项目有关。
此前，苏增添在大小会议中一再强调要吸引更多大企业、大集团到福州发展。
对103层大楼，商务中心办公室负责人2月3日宣称，日本日建设计公司规划建议应建一座标志性建筑，但建设的具体层数及高度，需要总体统筹考虑，并符合区域规划要求。这是官方被迫对外承认有这一建设计划。
2009年11月中旬，商务中心一期地块开始动迁。而此时，其控制性详细规划及城市设计方案尚未出炉―2009年12月14日，福州市城乡规划局回复市民蔡女士时称，现该区域的控制性详细规划及城市设计方案尚在进行中，待市政府批复后进行建设。
另据调查，作为商务中心的两大公共项目―福建省科技馆、福州市图书馆均为改址后落址于此。其中，福建省科技馆原选址中洲岛，2009年11月2日由福建省发改委召开专家论证会敲定落址商务中心，建筑面积约4万平方米。而一位福建省科协人士透露，该馆原先诉求为80亩（相当于53328平方米）。福州市图书馆2009年初已选址乌山历史风貌区。当地媒体称，“福州市领导调研后认为，该地块面积较小，建议另行选址。”
此外，记者发现，福州市城市规划局和福州规划设计研究院编制的《福州城市总体规划》（1995―2010）显示，目前商务中心规划区内近3/4的面积应为居住用地，但目前，居住用地已基本被改为商业金融用地。
1月26日下午，负责商务中心项目的福州市政府一位副秘书长对媒体表示，从原规划的住宅小区到拟规划的商务区，是“功能置换”。29日，这位副秘书长谈及决策考虑时说，海西区战略新形势要求福州必须高起点、高标准、高水平、高层次推进城市建设。根据新的城市发展规划，福州市拟对“两江四岸”（注：闽江和乌龙江）规划布局进行优化调整。
由于媒体的强大舆论，记者们已明显感觉到福州市官员对商务中心二期工程表态谨慎。“你找市政府统一安排（采访），他们统一向媒体公布。省得这个讲那个讲不对。”1月31日，电话那头的福州市城乡规划局局长李月健对一位省外媒体记者如是说。此前，福州市、台江区两级宣传部门均婉言谢绝了这位记者的采访。事实上，福州市曾规定，未经宣传部门同意，政府部门不得接受媒体采访。
法律篱笆之惑
福州商务中心的规划与拆迁，是否违规违法？
对此，长期关注征地拆迁事件的北京市盛庭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健表示，将楼龄仅4-10年的商品房纳入拆迁范围，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循环经济促进法》。其第25条规定，对符合城市规划和工程建设标准，在合理使用寿命内的建筑物，除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外，城市人民政府不得决定拆除。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城乡规划法》的规定，福州作为省会城市，其城市总体规划应由国务院审批，如擅自修改城市总体规划土地用途，将涉嫌违反该法第14条‘省、自治区人民政府所在地的城市以及国务院确定的城市的总体规划，由省、自治区人民政府审查同意后，报国务院审批’的规定。”赵健说。他还认为，由于未经居民听证，控制性详细规划在程序上难免存在瑕疵。
那么，福州市修改控制性详规是否需要先修改总体规划？有学者指出，在控制性详细规划修改涉及城市总体规划的强制性内容时，需要先修改总体规划。而福州市此次控制性详规将城市总体规划中的居住用地改为商业金融用地，已经修改了强制性内容中的“规划区内建设用地规模”一项。
在接到居民的情况反映后，北京大学法学院副院长沈岿表示，此事直接动因是城市化发展，现实中地方政府考虑更多的往往不是城市的有机更新和规模扩大，而是招商引资。此外，制定和修改规划还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现象，政策的延续性很少得到考虑。这说明我国在城市发展道路上仍然是一种家长式治理的模式。
尽管《规划法》亦规定，未按法定程序编制、审批、修改城乡规划的，对有关人民政府负责人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依法给予处分，但沈岿表示，这是行政系统内部的责任追究体系，是一种自我监督，而实际上在规划管理上，地方人大还没有形成对地方政府的有效监督。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刘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