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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唐德宗贞元十一年的那年春天来得很迟。去冬的雪水大，气候冷，到了开春的时候，地上依然残留着一块一块的雪痕，冬天的寒风像是舍不得离去似地，凛冽地刮着，肆虐着，吹得树木萧条，草地衰黄，人们出门的时候依然要穿着厚厚的冬袄。等到江南的温暖的湿气吹到了我这北方的小县城的时候，好像突然一下似的，万物开始复苏，雪水消融，百花盛开，气候也遽然变暖，一天热似一天，似乎蹦过了春天，一下子进入了夏天似的，不仅棉袍穿不住了，就是单衣穿着，在外面走上一圈，也会滴下一些汗珠来。
这一年，我十九岁，刚顺利地通过了省里举行的考试，取得了乡贡的身份，得到了去京城参加由吏部举办的常科考试的资格。为了准备来年在京城举行的科举考试，曾参加过七次乡试但从没中过举的父亲严令要我闷头专心复习经书史书，不可荒废一日，期望我能在京试中一举成名，中个状元，光宗耀祖。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们都对我的诗文赞不绝口，认为我天资聪慧，又努力用功，进京赶考至少能够中个进士回来。为此我一冬天闷在屋里苦读经史，把那些必考的几本经史书，翻得稀烂，倒背如流。枯燥地与经史书为伴闷了一整个冬天下来，等到春天姗姗来迟地终于来到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到了身体和精神能够支持的极限了，腰背也因长时间窝在椅子里看书而变得佝偻了，亟需到外面去走一走，换换空气和脑子，舒展一下身体。
清明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早上，我照旧在屋里复习了一上午经史，中午吃完饭到院子门口休息，站在破旧低矮的门楼下，抬头忽然看见院外的一颗榆树上面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心里一动，想起晚上在院子里的月光下闻到的夜来香的浓郁的香气。
岁月在院子门口的老树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迹，多年未加整修的门楼残忍地显示着这个院子的衰败。昨夜在一阵一阵随着春风吹来的令人沉醉的气息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孤寂了，孤寂得好像心都枯萎了，十九岁的心情就好象是一个迟暮的疲惫不堪的老人一样。在我心情最抑郁沮丧的时候，只有对雪儿的思念能够让我宽慰一些，因为我想我这一世是为了她而来的，只要我能够找到她，别的我都不在乎了。我在梦想着有一天在科举考试中能够拔得头筹，然后找到我的雪儿，带着她游历名山大川之后，在一个安静美丽的海边定居下来，生几个孩子，过一个简单而幸福的生活，每天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厮守终生，永不分离。昨晚的月光下，我看着院外杨柳细长的枝叶在破旧的院墙上随风拂了过来，叹息着自己月下的孤单的身影，痛恨着这种枯燥的应试考试给人带来的折磨，心里忍不住冒出几句诗来：
结根挺涯涘，垂影覆清浅。
睡脸寒未开，懒腰晴更软。
摇空条已重，拂水带方展。
似醉烟景凝，如愁月露泫。
好像心里蒙裹了太多的阴影，需要让春日的阳光驱散一下一样，我站在院子门口，觉得心里的很多感触，很多愁绪，都无处发泄，需要出去走一走散散心。看着外面的照进院门里来的温暖的春光，我觉得自己的枯萎的心在慢慢地重新发芽，好像有一种渴望在心底开始活动。在阵阵飘来的夜来香的浓郁的香气中，我想起了前几世跟雪儿的聚散，想起雪儿的黑黑的眼睛，有一种心乱如麻的感觉。虽然父亲三令五申地要求我每天把所有时间都用在读那些经史书上准备科举考试，但是今天我心情烦乱，再也无法塌心地复习功课了。我内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欲望，想出去晒晒阳光，让心情平静一下。于是回屋子换上了一件已经发旧的灰布长袍，脚蹬一双平底儿的棉布老头鞋，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悄悄地走出院门来，下了青石的台阶，向着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下去。
正午的阳光像是一团棉被，暖暖地围在我的身上。对于整个冬天都闷在屋里读书没见多少阳光的我来说，春天的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着我的饥渴的身体。天空是蔚蓝蔚蓝的，只有几片白云飘浮着，柳絮一样的云团不一会儿就被风撕扯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凌乱地散在天上。我不知不觉地顺着街道走出了城，沿着一个湖边走去。湖边的几株海棠树开了一树雪白雪白的海棠花，椭圆形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落下来，像是洁白的雪花，在地上和湖面上落了一大片。杨柳的柔长的柳条从我的身上拂过，杂草丛生的小径上野花烂漫地开放，到处是紫色，白色，红色和黄色的野花在草丛中盛开。微风吹起时，野花轻轻地摇晃，花香一阵阵飘来，水边一排一排的榆树和柳树的嫩绿的树枝在不断地点头。湖面上，正午的阳光波光粼粼地在水里跳来跳去，湖水缓慢地流着，芦苇轻轻地随风摇晃。因为冬天雨雪过多的缘故，湖水涨满了湖岸，好像要溢出来一样，湖边的小径有的地方变成湿湿的烂泥和沼泽，要踩着露在外面的老树的树根才能通过。湖中心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立在水中，一只水鸟孤独地站在岩石上瞭望，脚下是一片被水流撞击岩石冲击出的白色泡沫。看着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里，引来几条小鱼啄食，我叹息了一声，随口吟出几句诗来：
丝长鱼误恐，枝弱禽惊践。
长别几多情，含春任攀搴。
带着一股伤春的隐痛，我边看着风景边吟诗，沿着湖边断断续续地走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身上有些发热，腿有些累，嘴里也觉得有些渴了，心里懊悔没有带一些水来路上解渴。又走了一阵，觉得嘴里愈发的干渴了。湖水虽然清澈见底，我却不敢随便喝湖里的生水。穿过一个小木桥之后，忽然看见前面一处山麓脚下有一个幽静的青石瓦片的小院子，坐落在一片桃林之中。红色的桃花像一片云一样，半遮住青色的院墙，小院在桃花中时隐时现，显得更加幽静和美丽。
离开了湖边，我沿着一条小径向着那个院子走去，想去歇歇脚，讨些水喝。天上的本来不多的云此时已经被风给吹开，飘散得见不到踪影了。离小院越近，院前的那一片桃花林越大。我走入林中，粉红色的桃花像是粉红的雾气一样，四处弥漫着，连前面的小院的青色的院墙都被桃花染红了，走在桃花林里就像是走在了一个仙境里。走到了小院的门口，我把鞋上的泥在门口的干净的石阶上蹭了一下，伸手去敲院子的漆成黑色的大门，一边心里在想，不知是何方隐士在此居住，想必是一个满腹经纶，早已看穿人世的高人才会在这一风景绝美的湖边隐居。
在门口驻足等待着，门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院子里面吹过。过了一会儿，我又接着敲了几下门，为了让门里的人听见，这次我敲门的声音大了些。随后我听见门里有轻盈的脚步声走过来，黑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让我很意外的是，门缝里露出的是一个脸上衬映着桃花的粉红的俊俏的脸庞，她疑惑地问我说：
相公是哪位？从何而来？
她的嗓音沙沙地传到我的耳膜里来，我听了她这一句话后，不禁把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面貌像是一个熟悉的面貌，声音也像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我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跟她说过话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一世出生之后的一个个片段，刹那间不断闪过脑海中来。
第六世的时候，我没有出生在塞外，而是转世到了中原，降生在唐朝博陵县的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里。我的父亲姓崔，是个穷秀才，祖上原是县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只是到了父亲这一辈，家里已经败落得家无余产，只能靠父亲卖字，母亲纺织为生。他给我起了一个单字的名字，叫“护”，期望我长大以后能够重振家业。那时，距离我上一世，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这一世，我自小聪颖，父亲和母亲对我期望值很高，认定了我是家里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于是就咬牙砸锅卖铁地从四岁开始把我送进县里最好的私塾学习，平时对我的学习也督促很严。每当我学习烦了想逃学的时候，母亲就含着泪对我说，儿啊，你知道为了供你读书，为母的要每日织布到半夜，你要好好学才对得起为母的对你的期望啊。多少次我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还在垂着泪幸苦的织布，我就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个状元来让他们好好高兴一下
我这一世生来聪明，又肯勤恳用功，加上我前面五世认的字和读的书，使得我在与我同龄的学童里一直出类拔萃，六岁能诗能文，以小神童著称。在我十一岁的那一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博陵县的县长组织县里的头面人物聚集在一起游园搞诗会。父亲的家里虽然破落了，但是因为祖上曾是书香门第，他又是秀才，平素也爱写几首为赋新词强说愁一类的小诗，更主要的是每次县长和他的家人找父亲写字时，父亲都是恭恭敬敬地用最好的纸墨写好裱好，亲自送上门去而且还不收钱，为此县长觉得他为人实在，出于恻隐之心，也给他发了一个参加游园诗会的邀请，想让他跟县里的这些头面人物混个脸熟，以后卖字好多卖一些钱。
父亲喜滋滋地带着我去参加诗会，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让我去见见世面。那一天，他特意给我买了一块布，让母亲给连夜给我赶做了一件崭新的衣服，还拿出了一双他以前买的舍不得穿的新鞋让我穿上。他的那双新鞋穿在我的脚上跟大船似的，看着特不和谐。
在诗会上，县长当场命题，要大家就春末夏初各自赋诗一首。在县里这些喜爱附庸风雅的文豪们诗豪们富豪们还在摇头晃脑冥思苦想地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一首诗，在县长面前摊开的大桌子上要来纸笔，一挥而就：
春事日已歇，池塘旷幽寻。
残红披独坠，嫩绿间浅深。
偃仰卷芳褥，顾步爱新阴。
谋春未及竟，夏初遽见侵。
这首诗让县长大为惊叹，他问周围我是谁的孩子，父亲赶紧上来点头哈腰地告诉县长我是他的儿子之后，县长拉着父亲的手说：
公子大才，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
因为县长喜欢这首诗的缘故，县里的那些马屁精们当着县长的面把这首诗夸的比天还高，说堪比李杜，这让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县长看见大家都夸这首诗，自然更高兴了，他一向以伯乐自居，此后决意做一个当代伯乐，好好培养我。我的父亲见此自然是美不胜收，喜滋滋的回家把消息告诉母亲，两个人欢天喜地一场。从此以后，我的私塾的学费都由县长做主由县里给掏了，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县长还经常来私塾视察，每次来了都谆谆嘱咐我好好学习，激励我以后一定要考上状元，给县里露个脸。
我自小家贫，因为缺乏营养而面色苍白，长得像个典型的瘦弱的白面书生。由于这首诗和县长偏爱的缘故，再加上我饱读诗书，很快就以才情俊逸闻名全县。几年之后，在私塾老师的小炒试的精心培养下，我的诗和赋都有了很大的长进，很顺利地通过了县里举行的考试，成了一名跟我父亲一样的秀才。县长为此非常得意，从此更加注意我的学习，发誓要亲手为博陵县培养出一个状元来，以证明他的伯乐之名不虚。
虽然像父亲和县长所期望的那样，我通过埋头苦读，诗赋都有了很大的长进，但是性格却变得越来越孤僻了。从小的封闭式教育，十年的寒窗苦读，对自己诗文的自傲，让我养成了一个清高孤傲的性格，不爱与世俗的人交往，性格忧郁孤僻，平日里见了那些让自己感动的诗文，总禁不住反复诵读，等到自己写了一篇新的诗文之后，无论别人感动不感动，自己先把自己感动的掉下眼泪来。虽然自小在私塾学习，有几个一起读书长大的朋友，朋友们也经常聚会，但是朋友们谈论的事情，却与我的喜好越来越远。经常是朋友们在酒桌上高谈阔论一些升官发财泡妞拍马之道，我在一边话都插不上，显得越来越木纳，与大家格格不入，终至这种聚会越来越少参加，后来再也不参加聚会了。再以后，因为一些小事负气断绝了和朋友们的往来，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平日里自己独来独往，性格愈加的孤僻古怪自恋了，经常觉得世界之大，竟没有一个可以理解自己的人。
相公一定是个书呆子吧？院中扶着门的女孩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我，好像在端详一个许久没见的老朋友。她的面庞消瘦，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系了一个高高的发髻，脸上好像没有施什么妆粉。一股暗香从院门飘来，不知是她身上的香味，还是桃花的香味。她刚才脸上的疑惑的阴云消失了，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带着一股意外的惊喜，眼底似乎在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正是正是，我的思路被她的问话打断，不好意思地把思路收回来说。小生由城里出来踏青，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觉得口渴难耐，不知道能否讨一碗水喝？
相公请进来吧，我恰好刚烧有开水，正好沏茶。她把门打开，笑笑说。
我走进她的院子里，看见院子里也种了很多桃花，院内和院外的桃花开成一片，让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近似仙境的粉红色之中。院子中间有一个石桌，周围放着几把竹椅。她把我让到一个竹椅上坐着，进屋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里面是一个茶壶，一个小茶杯。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进屋里又提了一个盛满开水的铁壶来，把开水倒进茶壶里。
相公少待，茶水就好。她说完后，微微一笑，把铁壶放在一边，身子退到后面，倚着院内的桃花而立，两只黑黑的眼睛瞥着我。
坐在那里，等着茶水泡开，我眼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刚才在路上一直走不觉得什么，身体一坐下来，倒觉得很疲乏，只想坐着不想动。我抬头看她，只见她的水盈盈的目光，只在我身上看来看去，眼中好似有欲言又止的话语。我忽而觉得自惭起来，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既没有把头好好拢拢，也没有穿身好一点儿的衣服，鞋子上还沾的到处都是泥巴，显得狼狈不堪。看这个院子的情况，她一定是一个官宦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什么事情隐在这一风景秀丽的地方。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抬头看她，觉得还是似乎有些眼熟，但是总记不起以前在哪里见过了。
就这样默默的坐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她忽然在桃树下开口说到：
相公，茶应该好了，我给你倒茶吧。说完，她从桃树下走过来，端起茶壶，把沏好的茶水，倒满我面前的杯子，然后用手对着杯子做了一个手势了说：
相公请用茶吧。
说完，她依旧退了回去，站到桃花底下，跟我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我。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桃树上的粉红的桃花吹落一些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的漂亮的容颜在桃花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俊美。
多谢小姐茶水，我喝了一口茶说。杜子美赞桃花云，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府上临水而居，桃花掩映，恰如杜子美的诗意。
相公过奖了。她远远的看着我，眼里似有一丝幽怨说。可怜桃花一簇开无主，春风桃李为谁容。
她这么一说，引起了我对雪儿的思念，我忽然觉得心底里起了一种悲伤，身上不禁打了一个颤，心思突然烦乱起来。想找一句诗来应和她，搜肠刮肚一番，也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诗，平日里对诗文的机敏反应此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怔怔的竟是一句也回答不上来。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说话，只是把眼不住的瞥过来看。我喝完了茶，自思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是一个穷困的书生，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先自卑起来。又一想她那样看着我，一定是觉得我很可怜，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自己对自己说：
她是一个大户人家小姐，不会喜欢你的。她只是看你这个样子，觉得可怜罢了。不要把别人的好意理解错了。
这样想了一想，我就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说：
承蒙小姐厚爱赐茶，小生歇了一会儿，不累也不渴了，要就此告辞，回家去了。
她听了这句话，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幽怨似乎更深了，也不言语，就送我出院门来。我在门口跟她道别时，她突然张口说到：
相公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我怔怔地问她，不知道她讲的是什么意思。
等相公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奴家吧。
说完，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里似有泪水噙着一般，把院门关上。
我依旧沿着来时的桃花林中的小径，向着湖边的来路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着她说的最后两句话，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怅惘，似有所失。
回去的路上，由于身体疲累的缘故，走的比来时慢，等到走回家里时，天已经黑了。父亲和母亲在焦急地等着我吃晚饭。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下午去了哪里，我把出去沿着河边走，最后见到那个桃林掩映的小院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父亲很严肃地告诫我说，现在是准备进京赶考的最后时刻，以后绝对不应该再浪费一下午的时间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儿了。他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来教导我说，像我们这样的落魄的人家，只有通过科举考试，才能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而且，他继续说，县长和县里的人都对你期望甚高，你若不能好好考试，取得一个好成绩，大家既都失望，为父的也无颜面。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拦住父亲说，不要再讲那么多了，孩子读书幸苦，偶尔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父亲瞥了一眼母亲说，你懂什么，现在只有通过科举考试这一条路，才能鲤鱼跳龙门，将来学而优则仕，光宗耀祖，不然即使想在县衙里谋份差事，也是难得，还得去贿赂县里的师爷，现在的人都狮子大张口，我们哪里有钱去贿赂师爷呢？母亲回嘴说，那你怎么不去好好考个状元回来，让我们都享享福啊？自己没本事，就不要要求孩子。听到这句话，父亲气得扔下了碗筷，回屋睡觉去了。父亲科举考试不顺，年轻时一连考了七次，也没中举，自那之后落下来一块心病，谁跟他提他名落孙山的事儿他跟谁急。
自此之后我对学习不敢松懈，每日里头悬梁锥刺骨地在屋里死读那些经史著作，再也没有出去走过。那个桃花掩映的院子和那个美丽的似曾相识的女孩，在我的脑海里被推到了脑海沟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不久，去长安参加吏部举办的考试的时间就到了。县长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带到长安，给他的一个中了进士的老同学，请他帮助照料一下我在长安参加京试的食宿，同时帮我讲讲京试时的注意事项。父亲和母亲为我凑足了到长安去的盘缠，送我坐上了去长安的马车。一个月之后，我到了长安，拜见了县长的老同学。我带了自己做的一些诗文给他看，他觉得不错，赞许勉励了我一番。他帮我安排了一处旅店住下，打听好了考场和一系列注意事项，然后给我分析了一下今年的考官和可能出的题目，讲解了一些考试诀窍。
京试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贞元十二年这一年的京试由礼部侍郎吕渭主持，第一场考的是帖经，第二场考的是诗赋，第三场考的是试策。帖经，就是相当于填空，把经书任选一页，将左右两边的字蒙上，中间只留一行，再用纸帖盖住其中三字，让考生填空。这一场考得主要是对经书的熟练背诵的程度。第二场诗赋，主考官吕渭出的诗的题目一首叫《春台晴望》，另外一首叫《赋得竹箭有筠》，让考生用这两个题目当场作诗两首。战战兢兢地进考场去，我觉得压力好大，好在复习的时候已经把那几部经书读得烂熟，诗赋也是我的长项，在考场里虽然紧张，毕竟没有慌张，顺利的把几场试考完了。
发榜出来后，我看到自己得了第三名，先去告诉了县长的老同学一声，感谢了他的帮助，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旅店休息去了。因为考试前连续几天熬夜苦读，考完试后身心疲惫，在旅店里闷着头连续睡了几天，才补过觉来。
太阳照到窗前的时候，我在旅店醒来，眯着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窗纸上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觉得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有什么新闻没有。出得门来，看见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心情也好多了。顺着街道慢慢走去，先到了贴榜的地方，打算再看一眼，陶醉一下。到了红榜跟前，却看见一些考生在那里议论纷纷，侧耳一听，原来在议论重新发榜的事儿。听说重新发榜了，我心里一惊，赶紧到榜前定睛一看，果然就见到自己的名字从第三名变成第四名了。这第三名和第四名虽然只是一名之差，但是前三甲是状元榜眼探花，第四名就是进士及第，感觉差了很多。我赶紧去问旁边那些发牢骚的考生重新发榜的缘故，才知道参加考试的考生中有一个陇西成纪来的考生叫李程，他本来榜上无名，但是因为他事先把以前写的一篇《日五色赋》拿给吏部员外郎杨于陵看，受到杨的赏识。发榜后，杨觉得李程榜上无名太可惜，于是拿着李程的《日五色赋》草稿去见主考官吕渭。吕渭看完后觉得李程这篇文章不错，决定重新发榜，把李程录取为为状元。这样一重新发榜，我的第三名就变成了第四名，既没成状元，也没成榜眼和探花，只是成了一名进士。
考生们发了一会儿牢骚，待要散去的时候，忽然见到一个矮个子的考生来到红榜前，抬头仔细地看着榜上的名字，脸上洋溢着忍不住的笑容。有认识的考生说这位就是李程。考生们看见李程，纷纷围了过去，要把李程把他的应试诗背给大家听，让大家瞻仰一下状元的大作。李程一开始扭扭捏捏，后来看大家坚持要听他的诗，就把他在考场上写的诗《春台晴望》抑扬顿挫的背给大家听：
曲台送春目，景物丽新晴。霭霭烟收翠，忻忻木向荣。
静看迟日上，闲爱野云平。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
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
我听了这首状元诗，觉得大失所望。诗虽然工整，却是没有什么新意，作为一般的应景诗还不错，但是作为夺得状元的诗，还是觉得 平平，有些浮华而不归于实，专尚浮藻，凑字为句的感觉。一同参加考试的一个叫高弁的考生听后，觉得不以为然，就把他自己写的应试诗也背给大家听，让大家评判高低：
层台聊一望，遍赏帝城春。风暖闻啼鸟，冰开见跃鳞。
晴山烟外翠，香蕊日边新。已变青门柳，初销紫陌尘。
金汤千里国，车骑万方人。此处云霄近，凭高愿致身。
听了之后，我觉得这首诗也是一篇典型的貌似华丽，实则阿谀奉承之作，“金汤千里国，车骑万方人。此处云霄近，凭高愿致身”这四句更是极力粉饰太平，暗示了期待被擢用之意。另外一个叫郑蕡的考生也把自己做的诗词念出来给大家听：
追赏层台迥，登临四望频。熙熙山雨霁，处处柳条新。
草长秦城夕，花明汉苑春。晴林翻去鸟，紫陌阅行人。
旅客风尘厌，山家梦寐亲。迁莺思出谷，鶱翥待芳辰。
大家听后都称赞说“旅客风尘厌，山家梦寐亲”这两句好，表达了一种真的情感，比李程的诗好。李程见大家对他拿了状元好像很有意见似的，自己好像也心虚，没有再说什么，就急匆匆的跟大家告辞走了。考生们接着议论，都觉得此次重新发榜，让李程拿了状元，里面似有猫腻。有人问我要我的诗看，我只推脱说记不得了，其实我知道，自己的诗写得跟上面几位也近似，都是些外表看上去华丽，里面内容很空洞的诗作。虽然平素孤傲自负，但是在这种事关重大前程的应试里，我和其他的举子们一样，谁也不敢冒险表达自己真正的思想，来得罪主考官和皇上，把十年寒窗的幸苦给毁于一旦。诗赋的评判本来就主观的很，俗话说各花入各眼，谁也无法说清主考官吕渭是偏心眼，还是真心地觉得李程写得好。
虽然重新发榜后我觉得有些沮丧，但是毕竟成了那一科二十几名中榜的进士中的一员，也觉得对得起父亲和县长的栽培了，所以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在长安城里滞留了几天之后，告别了县长的老同学，就赶回家去，把消息告诉了在家乡早就翘首以待的父母和县长。
到家之后，父母都很高兴，家里出了个进士，在我们那个县城里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自然喜得合不拢嘴，借钱摆了三天宴席来庆祝。县长虽然略有些失望，但是他也知道诗赋这一类的考试，每个主考官的爱好趣味不同，因此谁也无法保证诗赋写得好就一定能中状元，因此也是高高兴兴的逢人便讲他这个伯乐如何如何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慧眼识英才，认定我是个人才。更有那一帮好拍县长马屁的，预言我将来一定能青云直上，即使不能名垂千古，至少也能做个宰相什么的，把县长这个伯乐吹得飘飘然。县长心花怒放，从县里的财库里拨了一笔银子，为我家重新翻盖了院子，还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买一些好衣服和做日常开销用，鼓励我回长安去活动一下，在官场上谋个好差事。
这样一番进京赶考的折腾之后，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我准备回长安城的前夕，已经又到了迷人的春天了。
一天我在街上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路边的几株桃树开满了一树的粉红的桃花，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去年春天踏青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掩在桃树林里的幽静的小院，和里面的那个美丽的女孩。我站在桃树底下，看着树上的桃花，脑子里就像是过电影一样，想起了去年她倚着院门跟我道别时的情景。想到以后就要离开此地去长安，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知怎么，心里想再去看她一眼。于是我走回家里，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家里说出去走走，便出门向着城外走去。
低头穿过湖边的杨柳，看着湖里倒映的水色山光，湖面上漂浮的柳絮和桃花，沿着去年走过的杂草丛生野花盛开的湖边小径，穿过小木桥，我来到了去年来过的那个山麓脚下的幽静的青石瓦片的小院门前。青色的小院依然被红色的桃花掩映着，树上的一丛一丛的大朵大朵的桃花依旧美丽如云，走在桃花林里依然感觉像是在桃红色的雾中行走。我站在小院门口，按奈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去敲门。
我等待着里面的人来开门，但是院里没有任何声音，既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四周一片安静，几只灰鸟从院子上空飞过，消失在院后的桃林里。我想里面的的人可能没有听见，于是更加用力地敲了两次门。院门里面依然是一片寂静，没人出来。我踌躇了一下，再敲了一遍门，同时对着院子里面尽量用大一些的嗓门呼道：
请问有人吗？
院子里依然没有声音，只有院子后面的桃树林里传来几声微弱的鸟叫。我站在门口，觉得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办。想转身走呢，又觉得大老远的走来，而且过几日我就要回长安城了，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在有机会再来这里，就这样离开太可惜了。不走呢，里面没人答应，不知道院里的人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想来想去，我试着用手使劲儿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有关严，被我用力一推，竟然推开了。我走进了院子，看见院子里还是去年那样的摆设，院子中央放着一个石桌子，周围是几把竹椅子，院内的屋子的门被锁锁住，看样子是主人出门去了。
我独自站在院子里面，觉得很伤感。院内的桃花依然和院外的桃花连成一片，看着院内的桃花和院中的椅子，就想起去年，我坐在椅子上，那个美丽的女孩依在桃树边，用她那水盈盈的目光看着我，眼中似有无限的情意流露出来。
“桃花一簇开无主，春风桃李为谁容”，她去年在桃花下说的那一句话，经过了一年，我才有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想起去年春天的时候，她还在这里倚着桃树站着，面比桃花红，春风拂动了她前额上的黑色头发；今天再来，桃花依旧，春风依旧，而她却不知去哪里了。想人生亦是如此，在人的一生中总会邂逅到一些美好的事物，遇到一些美好的人，让你心动的人，在那一瞬的时候，四目相视，郎有情，妾有意，含情脉脉。但是萍水相逢的机会一晃即过，当你回过味来，想再去寻找和追求的时候，却机缘已失，再也不可复得。茫茫人海中，大千世界里，孤鸿无迹，佳人难觅，留下的只是惆怅，懊悔，和对过去的美好的回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往昔的回忆，对失去的机缘的悔恨，不时的会涌上心头，像是虫子一样在心上咬着，让你感到难言的隐痛和懊恼，也许会让你彻夜难眠。
站在院子里惆怅了一番，又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等了一阵，看见天渐渐的阴了上来，似有暴雨要来了似的。我觉得无法再等下去，就想离开了。我看见石桌上有一个小茶碗，里面有一点剩茶水，就端起茶碗来，走到桃树下，摘了一些粉红的桃花在碗里，把桃花浸泡在茶水里用手轻轻研碎，慢慢的茶水与桃花融合起来，变成粘稠的粉红色。我撅了一枝桃枝作笔，用茶水和桃花混合的液体做墨汁，在黑色的院门的左扇门上题了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题完了这首诗，我便顺着原路慢慢地走了回去，中间几次回头，期望能够有奇迹出现，能够看到院里的人回来，等我走出了桃林，看不见了桃花掩映的院门，也没有见到有任何人影。我沿着湖边的小径走着，心中充满了失落。
在湖边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我趔趄地冒着雨跑着，跑到湖边的一颗老树下避雨。草丛里和树上的一朵朵花紧闭着花瓣，像是要跟风雨来抗争，一些瘦弱的花瓣敌不过风雨的摇撼，被吹进湖里，随着湖水向远方飘逝。看着这些飘出了我的视野的花瓣，我的心像是被风拧了一下，也紧抽了起来。天空变得灰涩，湖面变得幽暗，鸟儿早已绝了踪影。老树上的叶子在风雨中窸窸窣窣地响，湖中的岩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鬼魅一样呲牙咧嘴。冷雨带来的阵阵寒意像水蛇一样，从袍子里钻进我的胸膛，让我想起了阴森森的忘川河里游动的水蛇，觉得一阵胸闷和窒息。在湖边的树下哆嗦着躲了好一阵子雨，等雨小的时候我赶紧跑回家去，到家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全都湿了。
回长安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父亲连日来带着我去跟县长告别，又去跟亲朋好友告别。县长给我讲了一些为官之道，送了我几锭银子，嘱咐我到了长安城一定要探听门路，多结交权贵，好谋得一个好差事，为将来的飞黄腾达打好基础。母亲为我做了好几双鞋，又扯了几丈布做了好几套新衣服给我带走。亲朋好友们听说我要去京城做官了，都纷纷送了一些礼物过来，说我最好在京城做官，这样以后他们去京城就有人可以依靠，有地方可以住了。想着我从小没有离开过家，这次离家之后，不知何时会回来，也不知自己将来的仕途如何，特别是就要离开家人，独自一人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闯荡，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觉得很惶恐和难过。
去长安之前的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我的前世，回到了第三世的塞外。我梦见骑着马带着一个女人在戈壁滩上驰骋，她在后面搂着我的腰，把身子紧紧贴着我。天蓝云低，马蹄在戈壁滩踏起阵阵黄沙，风掀开沙丘，露出沙里埋藏的白骨和骷髅头。我梦见月光照在一个蒙古包里，那个女人在月光下把衣服褪掉，她的美丽的身躯钻进被窝里来， 我们盖着一个被子，手脚交缠在一起，互相温暖着身体。我梦见我管她叫玉儿。我梦见玉儿突然变得骨瘦如柴，她的身体像是透明的能穿透物体一样的从被窝里飘出来，对着我悲悲切切的看了一眼，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就随风而逝了。
我从梦中惊醒，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我在床上坐了起来，突然想起了去年我离开那个桃花院子时，那个美丽的女孩关门的时候看着我，眼中带着幽怨说的两句话：
相公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等相公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奴家吧。
怪不得那个桃花院子里的女孩看着眼熟呢，我心里对自己说。她是前世的玉儿！我怎么把她都给忘记了呢？这些年来我心里只惦记着雪儿，把玉儿忘得干干净净的，连她的容颜都想不起来了。
她怎么会认出我的？
难道 ---- 难道她没喝孟婆汤？难道她在那阴森难熬的忘川河里等了我一千年？
可是如果她在忘川河里等过我，怎么我在河里的时候没有见过她呢？
想到此，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洗好脸，坐在屋子里等天亮。天刚一亮，我就走出了屋子，向着城外走去。
我要去找玉儿，我太对不起她了。
又一次走过湖边的小径，穿过低垂的杨柳和桃花林，我第三次来到了这个桃花掩映的青砖小院，看到院门上还留着我前几日题的诗的红色的字的残迹。我又念了一遍自己题的诗，心中涌出无限感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门外桃花如旧，依旧是花掩竹篱，石径通幽，去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见不到桃树下等待之人。我站在门口，急促地用力捶着黑色的院门，高声喊道：
玉儿，玉儿，我要找玉儿！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院门开了，我愣在那里，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面前。
你是前几天在门上题诗的那个人吧？老人见了我说。
正是晚生，我拱手冲老人行了一个礼说。前辈好。
你杀了我的女儿，老人的眼里突然流下了眼泪说。你杀了我的女儿啊。
我听到此，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看着老人的悲愤的样子，就扶着老人到院中坐下，让老人平静一下，然后仔细询问老人是怎么回事儿。
我的女儿一直是一个很好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老人慢慢止住了眼泪说。今年十八岁了，既孝顺，又勤快。很多人都来提亲，她一个也没有答应。她本来是一个很快乐的孩子，可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她总是神情恍惚，若有所失，好像有了心事一样。
前几天我们出外游览，老人接着说，回来的时候，看见左扇院门上有字，读了之后，进门她就病倒了。几天不思茶饭，连我给她特意熬的米汤也不喝。我问她怎么回事儿，她一开始不告诉我，后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才告诉我说，去年春天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见了你，认出你是她的前世所爱之人。她说她前世叫玉儿，跟你住在塞外的蒙古包里。
她前世在塞外，怀了你的孩子，你却为了别的女人，离开她去了中原，后来死在沙漠里。她为了孩子，嫁给了你的弟弟，好把孩子抚养大。她死去后，因为忘不了你，在奈何桥边不肯喝孟婆汤，等了你一千年。这一世她苦苦地等着你，终于在去年春天见到了你。
可是，她伤心地发现，你一点儿也没认出她。她在你走的时候提醒了你一下，你还是没有认出她。你走了之后，她等啊，盼啊，以为你会想起她来，再回来找她。可是你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恨你，恨你这么狠心，恨你忘记了她，她等了你一年，恨了你一年，你一直也没来，她最后都绝望了。我看她日渐消瘦下去，每日愁眉苦脸，心不在焉，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为了让她开心，前几日带她到亲戚家小住几天，让她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她本来在亲戚家住得有了一些恢复，脸上也有了一些笑容了，可是前几日回来，看见你在门上题的诗后，她一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前世的往事一下涌上心头，去年她思念了你一年，每每在桃树林的花径下徘徊，晚上痴坐。这次回来见到你的诗，却不见你的人影，她后悔死了。她后悔跟我出去，后悔错过了跟你相见的机会，觉得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你了。从此她不吃饭不喝水，只想一死。昨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再也不言不语，今早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是我的唯一女儿，老人又开始流着泪说。我老了，本想就靠着她跟我做伴，为我养老送终，可是她因为你死了。她死了我也没法儿活了。你等于杀了我们父女两个人啊。
听了老人的话，我的心被撕碎了，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原来她真是玉儿！我后悔没有认出她来，我后悔忘记了她，我后悔让她一个人受苦，不但在前世一个人把孩子抚养大，而且在忘川河里等了我一千年。我前世对不起她，这一世也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满枝桃花还如去年一样鲜艳，玉儿却已化成游魂，我只想到自己去痴心的爱着雪儿，没想到玉儿对我的思忆不断，也在痴心的爱着我等着我。可惜我来晚了一天，此刻她已玉殒香销，珠沉玉碎，无缘再见，怎么能不让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呢！
老丈，您别哭了。我给老人跪下，哭着跟老人说。去年春天，晚生因为口渴，路过这里求水，遇见您的女儿。晚生没有想到她是前世的玉儿，一点儿也没认出她来。前几天晚生重新来到这里，没有看见您和她，就在门上题了诗。晚生回去后，这几天一直在忙，直到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了玉儿，想起去年，才想到原来在这个院子里遇见的是她。今天天一亮就赶紧的紧赶慢赶的来这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就差一点没有赶到。唉，真是命啊。玉儿对晚生如此情深，晚生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以回报她的情于万一。晚生只有跟她一起去死，在忘川河里相聚吧！
说完这句话，我离开老人，推开屋门，走进屋内，抱住平躺在床上的玉儿的冰冷的身体。我把玉儿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一边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一边大声哭了起来，喊着她的名字说：
玉儿玉儿，你慢点儿走，你慢点儿走，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我要跟你一起在黄泉路上走。
我的眼泪滴在了玉儿的脸上，滴在了她的嘴里。我低头去亲吻玉儿的冰凉的嘴唇，亲了一会儿，觉得她的鼻孔里竟渐渐有了微弱的呼吸。她身上的毛孔好像打开了，正往外散发着体内的冷气，吸进我身上的热气。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许是她还没完全死去，也许是她在黄泉路上听见了我的哭唤，游魂又转了回来。她渐渐地苏醒了过来，慢慢地张开了眼睛。老人和我都喜极而泣，我紧紧搂住玉儿，对着她的耳朵跟她说：
玉儿玉儿，好好活着，这一世我要跟你好好在一起。
玉儿活过来了。她看着我，像是不能置信似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离开她一样。
我不是在梦里吧，她泪眼朦胧地说，我好像死去了一回似的。
玉儿死而复生之后，我下定决心不再辜负她，这一世不再离开她。雪儿，我以后还可以再去寻找，但是玉儿，我欠她太多了，这一世我既然遇见了她，就要跟她在一起，来弥补我过去欠她的。
我禀报了父母，推迟了去长安的旅行，在桃花院里陪着玉儿住了三个月。在玉儿身体康复后，我跟她结了婚，带着她跟我一起去了长安城。后来我在京城做了京兆尹，再后来升为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玉儿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一直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有了玉儿之后，我曾经想起过雪儿，但是这一世，我再也没有去寻找过雪儿。我觉得拥有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
我后来问过玉儿，她在忘川河里的时候，我也曾经在那里，为何我没有在河里见过她呢？
傻瓜，亏你还在里面煎熬了好多年，玉儿笑着说。忘川河以奈何桥为界，桥东是女鬼，桥西是男鬼。你以为孟婆会让男女在忘川河里混居啊，那不成在河里同居了吗？美死你。
玉儿后来先我而去。唐文宗太和九年春天的一天晚上，她在熟睡中去世了。我把她的灵枢运回到了博陵县，在桃花林中的小院的东南角一处桃树茂密的地方下葬，立了一个一米高的墓碑，在墓碑的正面刻上了那首桃花诗，和我给她写的纪念她的身世的碑文。墓碑的背面本来空着，在后世的时候，被一个叫孟启的人刻上了一段记载我和玉儿的故事：
博陵崔护，资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花木丛草，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护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睠盻而归，尔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扃锁之。崔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崔惊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已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在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老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玉儿去世后，我辞退了官职，住进了桃花林的小院子里。每日我到玉儿的碑前去看她，风雨无阻。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要摘许多桃花，放到她的墓碑前。每到她的祭日的时候，我都会坐在她的碑前，陪她坐一整天，给她念那首桃花诗和她喜欢的其他的诗。玉儿死后不多几年，我悲伤过度，得了一场重病，不治而亡，结束了我的第六世。
唐德宗贞元十一年的那年春天来得很迟。去冬的雪水大，气候冷，到了开春的时候，地上依然残留着一块一块的雪痕，冬天的寒风像是舍不得离去似地，凛冽地刮着，肆虐着，吹得树木萧条，草地衰黄，人们出门的时候依然要穿着厚厚的冬袄。等到江南的温暖的湿气吹到了我这北方的小县城的时候，好像突然一下似的，万物开始复苏，雪水消融，百花盛开，气候也遽然变暖，一天热似一天，似乎蹦过了春天，一下子进入了夏天似的，不仅棉袍穿不住了，就是单衣穿着，在外面走上一圈，也会滴下一些汗珠来。
这一年，我十九岁，刚顺利地通过了省里举行的考试，取得了乡贡的身份，得到了去京城参加由吏部举办的常科考试的资格。为了准备来年在京城举行的科举考试，曾参加过七次乡试但从没中过举的父亲严令要我闷头专心复习经书史书，不可荒废一日，期望我能在京试中一举成名，中个状元，光宗耀祖。所有教过我的老师们都对我的诗文赞不绝口，认为我天资聪慧，又努力用功，进京赶考至少能够中个进士回来。为此我一冬天闷在屋里苦读经史，把那些必考的几本经史书，翻得稀烂，倒背如流。枯燥地与经史书为伴闷了一整个冬天下来，等到春天姗姗来迟地终于来到了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快到了身体和精神能够支持的极限了，腰背也因长时间窝在椅子里看书而变得佝偻了，亟需到外面去走一走，换换空气和脑子，舒展一下身体。
清明节过后不久的一天早上，我照旧在屋里复习了一上午经史，中午吃完饭到院子门口休息，站在破旧低矮的门楼下，抬头忽然看见院外的一颗榆树上面长满了嫩绿的新叶，心里一动，想起晚上在院子里的月光下闻到的夜来香的浓郁的香气。
岁月在院子门口的老树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迹，多年未加整修的门楼残忍地显示着这个院子的衰败。昨夜在一阵一阵随着春风吹来的令人沉醉的气息里，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孤寂了，孤寂得好像心都枯萎了，十九岁的心情就好象是一个迟暮的疲惫不堪的老人一样。在我心情最抑郁沮丧的时候，只有对雪儿的思念能够让我宽慰一些，因为我想我这一世是为了她而来的，只要我能够找到她，别的我都不在乎了。我在梦想着有一天在科举考试中能够拔得头筹，然后找到我的雪儿，带着她游历名山大川之后，在一个安静美丽的海边定居下来，生几个孩子，过一个简单而幸福的生活，每天快快乐乐地在一起，厮守终生，永不分离。昨晚的月光下，我看着院外杨柳细长的枝叶在破旧的院墙上随风拂了过来，叹息着自己月下的孤单的身影，痛恨着这种枯燥的应试考试给人带来的折磨，心里忍不住冒出几句诗来：
结根挺涯涘，垂影覆清浅。
睡脸寒未开，懒腰晴更软。
摇空条已重，拂水带方展。
似醉烟景凝，如愁月露泫。
好像心里蒙裹了太多的阴影，需要让春日的阳光驱散一下一样，我站在院子门口，觉得心里的很多感触，很多愁绪，都无处发泄，需要出去走一走散散心。看着外面的照进院门里来的温暖的春光，我觉得自己的枯萎的心在慢慢地重新发芽，好像有一种渴望在心底开始活动。在阵阵飘来的夜来香的浓郁的香气中，我想起了前几世跟雪儿的聚散，想起雪儿的黑黑的眼睛，有一种心乱如麻的感觉。虽然父亲三令五申地要求我每天把所有时间都用在读那些经史书上准备科举考试，但是今天我心情烦乱，再也无法塌心地复习功课了。我内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强烈的欲望，想出去晒晒阳光，让心情平静一下。于是回屋子换上了一件已经发旧的灰布长袍，脚蹬一双平底儿的棉布老头鞋，手里拿着一本经书，悄悄地走出院门来，下了青石的台阶，向着街上漫无目的的走下去。
正午的阳光像是一团棉被，暖暖地围在我的身上。对于整个冬天都闷在屋里读书没见多少阳光的我来说，春天的明媚的阳光照在身上，像是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着我的饥渴的身体。天空是蔚蓝蔚蓝的，只有几片白云飘浮着，柳絮一样的云团不一会儿就被风撕扯得东一块西一块的，凌乱地散在天上。我不知不觉地顺着街道走出了城，沿着一个湖边走去。湖边的几株海棠树开了一树雪白雪白的海棠花，椭圆形的白色花瓣随风飘落下来，像是洁白的雪花，在地上和湖面上落了一大片。杨柳的柔长的柳条从我的身上拂过，杂草丛生的小径上野花烂漫地开放，到处是紫色，白色，红色和黄色的野花在草丛中盛开。微风吹起时，野花轻轻地摇晃，花香一阵阵飘来，水边一排一排的榆树和柳树的嫩绿的树枝在不断地点头。湖面上，正午的阳光波光粼粼地在水里跳来跳去，湖水缓慢地流着，芦苇轻轻地随风摇晃。因为冬天雨雪过多的缘故，湖水涨满了湖岸，好像要溢出来一样，湖边的小径有的地方变成湿湿的烂泥和沼泽，要踩着露在外面的老树的树根才能通过。湖中心有几块巨大的岩石立在水中，一只水鸟孤独地站在岩石上瞭望，脚下是一片被水流撞击岩石冲击出的白色泡沫。看着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里，引来几条小鱼啄食，我叹息了一声，随口吟出几句诗来：
丝长鱼误恐，枝弱禽惊践。
长别几多情，含春任攀搴。
带着一股伤春的隐痛，我边看着风景边吟诗，沿着湖边断断续续地走了两个小时。我觉得身上有些发热，腿有些累，嘴里也觉得有些渴了，心里懊悔没有带一些水来路上解渴。又走了一阵，觉得嘴里愈发的干渴了。湖水虽然清澈见底，我却不敢随便喝湖里的生水。穿过一个小木桥之后，忽然看见前面一处山麓脚下有一个幽静的青石瓦片的小院子，坐落在一片桃林之中。红色的桃花像一片云一样，半遮住青色的院墙，小院在桃花中时隐时现，显得更加幽静和美丽。
离开了湖边，我沿着一条小径向着那个院子走去，想去歇歇脚，讨些水喝。天上的本来不多的云此时已经被风给吹开，飘散得见不到踪影了。离小院越近，院前的那一片桃花林越大。我走入林中，粉红色的桃花像是粉红的雾气一样，四处弥漫着，连前面的小院的青色的院墙都被桃花染红了，走在桃花林里就像是走在了一个仙境里。走到了小院的门口，我把鞋上的泥在门口的干净的石阶上蹭了一下，伸手去敲院子的漆成黑色的大门，一边心里在想，不知是何方隐士在此居住，想必是一个满腹经纶，早已看穿人世的高人才会在这一风景绝美的湖边隐居。
在门口驻足等待着，门里面没有一点儿声音，安静得能听见风从院子里面吹过。过了一会儿，我又接着敲了几下门，为了让门里的人听见，这次我敲门的声音大了些。随后我听见门里有轻盈的脚步声走过来，黑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让我很意外的是，门缝里露出的是一个脸上衬映着桃花的粉红的俊俏的脸庞，她疑惑地问我说：
相公是哪位？从何而来？
她的嗓音沙沙地传到我的耳膜里来，我听了她这一句话后，不禁把她仔细端详了一下。她的面貌像是一个熟悉的面貌，声音也像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但我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她，跟她说过话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这一世出生之后的一个个片段，刹那间不断闪过脑海中来。
第六世的时候，我没有出生在塞外，而是转世到了中原，降生在唐朝博陵县的一个破落的书香门第里。我的父亲姓崔，是个穷秀才，祖上原是县里的一个大户人家，只是到了父亲这一辈，家里已经败落得家无余产，只能靠父亲卖字，母亲纺织为生。他给我起了一个单字的名字，叫“护”，期望我长大以后能够重振家业。那时，距离我上一世，已经又过去了两百年。这一世，我自小聪颖，父亲和母亲对我期望值很高，认定了我是家里光宗耀祖的唯一希望，于是就咬牙砸锅卖铁地从四岁开始把我送进县里最好的私塾学习，平时对我的学习也督促很严。每当我学习烦了想逃学的时候，母亲就含着泪对我说，儿啊，你知道为了供你读书，为母的要每日织布到半夜，你要好好学才对得起为母的对你的期望啊。多少次我半夜醒来，看见母亲还在垂着泪幸苦的织布，我就心里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个状元来让他们好好高兴一下
我这一世生来聪明，又肯勤恳用功，加上我前面五世认的字和读的书，使得我在与我同龄的学童里一直出类拔萃，六岁能诗能文，以小神童著称。在我十一岁的那一年春末夏初的时候，博陵县的县长组织县里的头面人物聚集在一起游园搞诗会。父亲的家里虽然破落了，但是因为祖上曾是书香门第，他又是秀才，平素也爱写几首为赋新词强说愁一类的小诗，更主要的是每次县长和他的家人找父亲写字时，父亲都是恭恭敬敬地用最好的纸墨写好裱好，亲自送上门去而且还不收钱，为此县长觉得他为人实在，出于恻隐之心，也给他发了一个参加游园诗会的邀请，想让他跟县里的这些头面人物混个脸熟，以后卖字好多卖一些钱。
父亲喜滋滋地带着我去参加诗会，他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想让我去见见世面。那一天，他特意给我买了一块布，让母亲给连夜给我赶做了一件崭新的衣服，还拿出了一双他以前买的舍不得穿的新鞋让我穿上。他的那双新鞋穿在我的脚上跟大船似的，看着特不和谐。
在诗会上，县长当场命题，要大家就春末夏初各自赋诗一首。在县里这些喜爱附庸风雅的文豪们诗豪们富豪们还在摇头晃脑冥思苦想地时候，我已经想好了一首诗，在县长面前摊开的大桌子上要来纸笔，一挥而就：
春事日已歇，池塘旷幽寻。
残红披独坠，嫩绿间浅深。
偃仰卷芳褥，顾步爱新阴。
谋春未及竟，夏初遽见侵。
这首诗让县长大为惊叹，他问周围我是谁的孩子，父亲赶紧上来点头哈腰地告诉县长我是他的儿子之后，县长拉着父亲的手说：
公子大才，前途不可限量，以后一定要好好培养。
因为县长喜欢这首诗的缘故，县里的那些马屁精们当着县长的面把这首诗夸的比天还高，说堪比李杜，这让我心里觉得很好笑。县长看见大家都夸这首诗，自然更高兴了，他一向以伯乐自居，此后决意做一个当代伯乐，好好培养我。我的父亲见此自然是美不胜收，喜滋滋的回家把消息告诉母亲，两个人欢天喜地一场。从此以后，我的私塾的学费都由县长做主由县里给掏了，为家里减轻了不少负担。县长还经常来私塾视察，每次来了都谆谆嘱咐我好好学习，激励我以后一定要考上状元，给县里露个脸。
我自小家贫，因为缺乏营养而面色苍白，长得像个典型的瘦弱的白面书生。由于这首诗和县长偏爱的缘故，再加上我饱读诗书，很快就以才情俊逸闻名全县。几年之后，在私塾老师的小炒试的精心培养下，我的诗和赋都有了很大的长进，很顺利地通过了县里举行的考试，成了一名跟我父亲一样的秀才。县长为此非常得意，从此更加注意我的学习，发誓要亲手为博陵县培养出一个状元来，以证明他的伯乐之名不虚。
虽然像父亲和县长所期望的那样，我通过埋头苦读，诗赋都有了很大的长进，但是性格却变得越来越孤僻了。从小的封闭式教育，十年的寒窗苦读，对自己诗文的自傲，让我养成了一个清高孤傲的性格，不爱与世俗的人交往，性格忧郁孤僻，平日里见了那些让自己感动的诗文，总禁不住反复诵读，等到自己写了一篇新的诗文之后，无论别人感动不感动，自己先把自己感动的掉下眼泪来。虽然自小在私塾学习，有几个一起读书长大的朋友，朋友们也经常聚会，但是朋友们谈论的事情，却与我的喜好越来越远。经常是朋友们在酒桌上高谈阔论一些升官发财泡妞拍马之道，我在一边话都插不上，显得越来越木纳，与大家格格不入，终至这种聚会越来越少参加，后来再也不参加聚会了。再以后，因为一些小事负气断绝了和朋友们的往来，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平日里自己独来独往，性格愈加的孤僻古怪自恋了，经常觉得世界之大，竟没有一个可以理解自己的人。
相公一定是个书呆子吧？院中扶着门的女孩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仔细地打量着我，好像在端详一个许久没见的老朋友。她的面庞消瘦，长长的黑发在脑后系了一个高高的发髻，脸上好像没有施什么妆粉。一股暗香从院门飘来，不知是她身上的香味，还是桃花的香味。她刚才脸上的疑惑的阴云消失了，眼睛里闪着光，像是带着一股意外的惊喜，眼底似乎在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正是正是，我的思路被她的问话打断，不好意思地把思路收回来说。小生由城里出来踏青，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一路走来，出了不少汗，觉得口渴难耐，不知道能否讨一碗水喝？
相公请进来吧，我恰好刚烧有开水，正好沏茶。她把门打开，笑笑说。
我走进她的院子里，看见院子里也种了很多桃花，院内和院外的桃花开成一片，让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近似仙境的粉红色之中。院子中间有一个石桌，周围放着几把竹椅。她把我让到一个竹椅上坐着，进屋去了，不一会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里面是一个茶壶，一个小茶杯。她把茶壶放在石桌上，进屋里又提了一个盛满开水的铁壶来，把开水倒进茶壶里。
相公少待，茶水就好。她说完后，微微一笑，把铁壶放在一边，身子退到后面，倚着院内的桃花而立，两只黑黑的眼睛瞥着我。
坐在那里，等着茶水泡开，我眼里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刚才在路上一直走不觉得什么，身体一坐下来，倒觉得很疲乏，只想坐着不想动。我抬头看她，只见她的水盈盈的目光，只在我身上看来看去，眼中好似有欲言又止的话语。我忽而觉得自惭起来，后悔今天出门的时候，既没有把头好好拢拢，也没有穿身好一点儿的衣服，鞋子上还沾的到处都是泥巴，显得狼狈不堪。看这个院子的情况，她一定是一个官宦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什么事情隐在这一风景秀丽的地方。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抬头看她，觉得还是似乎有些眼熟，但是总记不起以前在哪里见过了。
就这样默默的坐了十几分钟的样子，她忽然在桃树下开口说到：
相公，茶应该好了，我给你倒茶吧。说完，她从桃树下走过来，端起茶壶，把沏好的茶水，倒满我面前的杯子，然后用手对着杯子做了一个手势了说：
相公请用茶吧。
说完，她依旧退了回去，站到桃花底下，跟我保持着一段距离看着我。这时忽然起了一阵风，把桃树上的粉红的桃花吹落一些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她的漂亮的容颜在桃花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俊美。
多谢小姐茶水，我喝了一口茶说。杜子美赞桃花云，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府上临水而居，桃花掩映，恰如杜子美的诗意。
相公过奖了。她远远的看着我，眼里似有一丝幽怨说。可怜桃花一簇开无主，春风桃李为谁容。
她这么一说，引起了我对雪儿的思念，我忽然觉得心底里起了一种悲伤，身上不禁打了一个颤，心思突然烦乱起来。想找一句诗来应和她，搜肠刮肚一番，也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诗，平日里对诗文的机敏反应此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怔怔的竟是一句也回答不上来。
她见我不说话，也不再说话，只是把眼不住的瞥过来看。我喝完了茶，自思她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是一个穷困的书生，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先自卑起来。又一想她那样看着我，一定是觉得我很可怜，想到自己的身世，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里自己对自己说：
她是一个大户人家小姐，不会喜欢你的。她只是看你这个样子，觉得可怜罢了。不要把别人的好意理解错了。
这样想了一想，我就站起身来拱手告辞说：
承蒙小姐厚爱赐茶，小生歇了一会儿，不累也不渴了，要就此告辞，回家去了。
她听了这句话，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幽怨似乎更深了，也不言语，就送我出院门来。我在门口跟她道别时，她突然张口说到：
相公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什么？我怔怔地问她，不知道她讲的是什么意思。
等相公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奴家吧。
说完，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里似有泪水噙着一般，把院门关上。
我依旧沿着来时的桃花林中的小径，向着湖边的来路走去，一路走，一路思索着她说的最后两句话，不知道她说得是什么，只是觉得心中怅惘，似有所失。
回去的路上，由于身体疲累的缘故，走的比来时慢，等到走回家里时，天已经黑了。父亲和母亲在焦急地等着我吃晚饭。吃饭的时候，父亲问我下午去了哪里，我把出去沿着河边走，最后见到那个桃林掩映的小院的情况告诉了父亲。父亲很严肃地告诫我说，现在是准备进京赶考的最后时刻，以后绝对不应该再浪费一下午的时间去做这种无意义的事儿了。他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来教导我说，像我们这样的落魄的人家，只有通过科举考试，才能彻底改变家族的命运。而且，他继续说，县长和县里的人都对你期望甚高，你若不能好好考试，取得一个好成绩，大家既都失望，为父的也无颜面。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拦住父亲说，不要再讲那么多了，孩子读书幸苦，偶尔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父亲瞥了一眼母亲说，你懂什么，现在只有通过科举考试这一条路，才能鲤鱼跳龙门，将来学而优则仕，光宗耀祖，不然即使想在县衙里谋份差事，也是难得，还得去贿赂县里的师爷，现在的人都狮子大张口，我们哪里有钱去贿赂师爷呢？母亲回嘴说，那你怎么不去好好考个状元回来，让我们都享享福啊？自己没本事，就不要要求孩子。听到这句话，父亲气得扔下了碗筷，回屋睡觉去了。父亲科举考试不顺，年轻时一连考了七次，也没中举，自那之后落下来一块心病，谁跟他提他名落孙山的事儿他跟谁急。
自此之后我对学习不敢松懈，每日里头悬梁锥刺骨地在屋里死读那些经史著作，再也没有出去走过。那个桃花掩映的院子和那个美丽的似曾相识的女孩，在我的脑海里被推到了脑海沟的最深处，再也没有想起来过。
不久，去长安参加吏部举办的考试的时间就到了。县长给我写了一封信，让我带到长安，给他的一个中了进士的老同学，请他帮助照料一下我在长安参加京试的食宿，同时帮我讲讲京试时的注意事项。父亲和母亲为我凑足了到长安去的盘缠，送我坐上了去长安的马车。一个月之后，我到了长安，拜见了县长的老同学。我带了自己做的一些诗文给他看，他觉得不错，赞许勉励了我一番。他帮我安排了一处旅店住下，打听好了考场和一系列注意事项，然后给我分析了一下今年的考官和可能出的题目，讲解了一些考试诀窍。
京试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象的那么难。贞元十二年这一年的京试由礼部侍郎吕渭主持，第一场考的是帖经，第二场考的是诗赋，第三场考的是试策。帖经，就是相当于填空，把经书任选一页，将左右两边的字蒙上，中间只留一行，再用纸帖盖住其中三字，让考生填空。这一场考得主要是对经书的熟练背诵的程度。第二场诗赋，主考官吕渭出的诗的题目一首叫《春台晴望》，另外一首叫《赋得竹箭有筠》，让考生用这两个题目当场作诗两首。战战兢兢地进考场去，我觉得压力好大，好在复习的时候已经把那几部经书读得烂熟，诗赋也是我的长项，在考场里虽然紧张，毕竟没有慌张，顺利的把几场试考完了。
发榜出来后，我看到自己得了第三名，先去告诉了县长的老同学一声，感谢了他的帮助，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回旅店休息去了。因为考试前连续几天熬夜苦读，考完试后身心疲惫，在旅店里闷着头连续睡了几天，才补过觉来。
太阳照到窗前的时候，我在旅店醒来，眯着眼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窗纸上的阳光，伸了个懒腰，觉得该出去走走，看看外面有什么新闻没有。出得门来，看见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心情也好多了。顺着街道慢慢走去，先到了贴榜的地方，打算再看一眼，陶醉一下。到了红榜跟前，却看见一些考生在那里议论纷纷，侧耳一听，原来在议论重新发榜的事儿。听说重新发榜了，我心里一惊，赶紧到榜前定睛一看，果然就见到自己的名字从第三名变成第四名了。这第三名和第四名虽然只是一名之差，但是前三甲是状元榜眼探花，第四名就是进士及第，感觉差了很多。我赶紧去问旁边那些发牢骚的考生重新发榜的缘故，才知道参加考试的考生中有一个陇西成纪来的考生叫李程，他本来榜上无名，但是因为他事先把以前写的一篇《日五色赋》拿给吏部员外郎杨于陵看，受到杨的赏识。发榜后，杨觉得李程榜上无名太可惜，于是拿着李程的《日五色赋》草稿去见主考官吕渭。吕渭看完后觉得李程这篇文章不错，决定重新发榜，把李程录取为为状元。这样一重新发榜，我的第三名就变成了第四名，既没成状元，也没成榜眼和探花，只是成了一名进士。
考生们发了一会儿牢骚，待要散去的时候，忽然见到一个矮个子的考生来到红榜前，抬头仔细地看着榜上的名字，脸上洋溢着忍不住的笑容。有认识的考生说这位就是李程。考生们看见李程，纷纷围了过去，要把李程把他的应试诗背给大家听，让大家瞻仰一下状元的大作。李程一开始扭扭捏捏，后来看大家坚持要听他的诗，就把他在考场上写的诗《春台晴望》抑扬顿挫的背给大家听：
曲台送春目，景物丽新晴。霭霭烟收翠，忻忻木向荣。
静看迟日上，闲爱野云平。风慢游丝转，天开远水明。
登高尘虑息，观徼道心清。更有迁乔意，翩翩出谷莺。
我听了这首状元诗，觉得大失所望。诗虽然工整，却是没有什么新意，作为一般的应景诗还不错，但是作为夺得状元的诗，还是觉得 平平，有些浮华而不归于实，专尚浮藻，凑字为句的感觉。一同参加考试的一个叫高弁的考生听后，觉得不以为然，就把他自己写的应试诗也背给大家听，让大家评判高低：
层台聊一望，遍赏帝城春。风暖闻啼鸟，冰开见跃鳞。
晴山烟外翠，香蕊日边新。已变青门柳，初销紫陌尘。
金汤千里国，车骑万方人。此处云霄近，凭高愿致身。
听了之后，我觉得这首诗也是一篇典型的貌似华丽，实则阿谀奉承之作，“金汤千里国，车骑万方人。此处云霄近，凭高愿致身”这四句更是极力粉饰太平，暗示了期待被擢用之意。另外一个叫郑蕡的考生也把自己做的诗词念出来给大家听：
追赏层台迥，登临四望频。熙熙山雨霁，处处柳条新。
草长秦城夕，花明汉苑春。晴林翻去鸟，紫陌阅行人。
旅客风尘厌，山家梦寐亲。迁莺思出谷，鶱翥待芳辰。
大家听后都称赞说“旅客风尘厌，山家梦寐亲”这两句好，表达了一种真的情感，比李程的诗好。李程见大家对他拿了状元好像很有意见似的，自己好像也心虚，没有再说什么，就急匆匆的跟大家告辞走了。考生们接着议论，都觉得此次重新发榜，让李程拿了状元，里面似有猫腻。有人问我要我的诗看，我只推脱说记不得了，其实我知道，自己的诗写得跟上面几位也近似，都是些外表看上去华丽，里面内容很空洞的诗作。虽然平素孤傲自负，但是在这种事关重大前程的应试里，我和其他的举子们一样，谁也不敢冒险表达自己真正的思想，来得罪主考官和皇上，把十年寒窗的幸苦给毁于一旦。诗赋的评判本来就主观的很，俗话说各花入各眼，谁也无法说清主考官吕渭是偏心眼，还是真心地觉得李程写得好。
虽然重新发榜后我觉得有些沮丧，但是毕竟成了那一科二十几名中榜的进士中的一员，也觉得对得起父亲和县长的栽培了，所以也没太在意这件事。在长安城里滞留了几天之后，告别了县长的老同学，就赶回家去，把消息告诉了在家乡早就翘首以待的父母和县长。
到家之后，父母都很高兴，家里出了个进士，在我们那个县城里是一件足以光宗耀祖的大事，自然喜得合不拢嘴，借钱摆了三天宴席来庆祝。县长虽然略有些失望，但是他也知道诗赋这一类的考试，每个主考官的爱好趣味不同，因此谁也无法保证诗赋写得好就一定能中状元，因此也是高高兴兴的逢人便讲他这个伯乐如何如何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慧眼识英才，认定我是个人才。更有那一帮好拍县长马屁的，预言我将来一定能青云直上，即使不能名垂千古，至少也能做个宰相什么的，把县长这个伯乐吹得飘飘然。县长心花怒放，从县里的财库里拨了一笔银子，为我家重新翻盖了院子，还给了我一笔钱，让我买一些好衣服和做日常开销用，鼓励我回长安去活动一下，在官场上谋个好差事。
这样一番进京赶考的折腾之后，不知不觉一年就过去了，我准备回长安城的前夕，已经又到了迷人的春天了。
一天我在街上走的时候，无意间瞥见路边的几株桃树开满了一树的粉红的桃花，心里一动，忽然想起了去年春天踏青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掩在桃树林里的幽静的小院，和里面的那个美丽的女孩。我站在桃树底下，看着树上的桃花，脑子里就像是过电影一样，想起了去年她倚着院门跟我道别时的情景。想到以后就要离开此地去长安，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知怎么，心里想再去看她一眼。于是我走回家里，洗了把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跟家里说出去走走，便出门向着城外走去。
低头穿过湖边的杨柳，看着湖里倒映的水色山光，湖面上漂浮的柳絮和桃花，沿着去年走过的杂草丛生野花盛开的湖边小径，穿过小木桥，我来到了去年来过的那个山麓脚下的幽静的青石瓦片的小院门前。青色的小院依然被红色的桃花掩映着，树上的一丛一丛的大朵大朵的桃花依旧美丽如云，走在桃花林里依然感觉像是在桃红色的雾中行走。我站在小院门口，按奈不住心里的激动，伸手去敲门。
我等待着里面的人来开门，但是院里没有任何声音，既没有说话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四周一片安静，几只灰鸟从院子上空飞过，消失在院后的桃林里。我想里面的的人可能没有听见，于是更加用力地敲了两次门。院门里面依然是一片寂静，没人出来。我踌躇了一下，再敲了一遍门，同时对着院子里面尽量用大一些的嗓门呼道：
请问有人吗？
院子里依然没有声音，只有院子后面的桃树林里传来几声微弱的鸟叫。我站在门口，觉得走也不是，站着也不是，不知该怎么办。想转身走呢，又觉得大老远的走来，而且过几日我就要回长安城了，不知道此生是否还能在有机会再来这里，就这样离开太可惜了。不走呢，里面没人答应，不知道院里的人哪里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想来想去，我试着用手使劲儿推了一下门，发现门没有关严，被我用力一推，竟然推开了。我走进了院子，看见院子里还是去年那样的摆设，院子中央放着一个石桌子，周围是几把竹椅子，院内的屋子的门被锁锁住，看样子是主人出门去了。
我独自站在院子里面，觉得很伤感。院内的桃花依然和院外的桃花连成一片，看着院内的桃花和院中的椅子，就想起去年，我坐在椅子上，那个美丽的女孩依在桃树边，用她那水盈盈的目光看着我，眼中似有无限的情意流露出来。
“桃花一簇开无主，春风桃李为谁容”，她去年在桃花下说的那一句话，经过了一年，我才有些明白过来她的意思。想起去年春天的时候，她还在这里倚着桃树站着，面比桃花红，春风拂动了她前额上的黑色头发；今天再来，桃花依旧，春风依旧，而她却不知去哪里了。想人生亦是如此，在人的一生中总会邂逅到一些美好的事物，遇到一些美好的人，让你心动的人，在那一瞬的时候，四目相视，郎有情，妾有意，含情脉脉。但是萍水相逢的机会一晃即过，当你回过味来，想再去寻找和追求的时候，却机缘已失，再也不可复得。茫茫人海中，大千世界里，孤鸿无迹，佳人难觅，留下的只是惆怅，懊悔，和对过去的美好的回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对往昔的回忆，对失去的机缘的悔恨，不时的会涌上心头，像是虫子一样在心上咬着，让你感到难言的隐痛和懊恼，也许会让你彻夜难眠。
站在院子里惆怅了一番，又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等了一阵，看见天渐渐的阴了上来，似有暴雨要来了似的。我觉得无法再等下去，就想离开了。我看见石桌上有一个小茶碗，里面有一点剩茶水，就端起茶碗来，走到桃树下，摘了一些粉红的桃花在碗里，把桃花浸泡在茶水里用手轻轻研碎，慢慢的茶水与桃花融合起来，变成粘稠的粉红色。我撅了一枝桃枝作笔，用茶水和桃花混合的液体做墨汁，在黑色的院门的左扇门上题了一首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题完了这首诗，我便顺着原路慢慢地走了回去，中间几次回头，期望能够有奇迹出现，能够看到院里的人回来，等我走出了桃林，看不见了桃花掩映的院门，也没有见到有任何人影。我沿着湖边的小径走着，心中充满了失落。
在湖边走到半路的时候，天下起了大雨，我趔趄地冒着雨跑着，跑到湖边的一颗老树下避雨。草丛里和树上的一朵朵花紧闭着花瓣，像是要跟风雨来抗争，一些瘦弱的花瓣敌不过风雨的摇撼，被吹进湖里，随着湖水向远方飘逝。看着这些飘出了我的视野的花瓣，我的心像是被风拧了一下，也紧抽了起来。天空变得灰涩，湖面变得幽暗，鸟儿早已绝了踪影。老树上的叶子在风雨中窸窸窣窣地响，湖中的岩石在昏暗的光线里像是鬼魅一样呲牙咧嘴。冷雨带来的阵阵寒意像水蛇一样，从袍子里钻进我的胸膛，让我想起了阴森森的忘川河里游动的水蛇，觉得一阵胸闷和窒息。在湖边的树下哆嗦着躲了好一阵子雨，等雨小的时候我赶紧跑回家去，到家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和头发全都湿了。
回长安的日子已经定下来了。父亲连日来带着我去跟县长告别，又去跟亲朋好友告别。县长给我讲了一些为官之道，送了我几锭银子，嘱咐我到了长安城一定要探听门路，多结交权贵，好谋得一个好差事，为将来的飞黄腾达打好基础。母亲为我做了好几双鞋，又扯了几丈布做了好几套新衣服给我带走。亲朋好友们听说我要去京城做官了，都纷纷送了一些礼物过来，说我最好在京城做官，这样以后他们去京城就有人可以依靠，有地方可以住了。想着我从小没有离开过家，这次离家之后，不知何时会回来，也不知自己将来的仕途如何，特别是就要离开家人，独自一人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闯荡，想到这里我心里就觉得很惶恐和难过。
去长安之前的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我的前世，回到了第三世的塞外。我梦见骑着马带着一个女人在戈壁滩上驰骋，她在后面搂着我的腰，把身子紧紧贴着我。天蓝云低，马蹄在戈壁滩踏起阵阵黄沙，风掀开沙丘，露出沙里埋藏的白骨和骷髅头。我梦见月光照在一个蒙古包里，那个女人在月光下把衣服褪掉，她的美丽的身躯钻进被窝里来， 我们盖着一个被子，手脚交缠在一起，互相温暖着身体。我梦见我管她叫玉儿。我梦见玉儿突然变得骨瘦如柴，她的身体像是透明的能穿透物体一样的从被窝里飘出来，对着我悲悲切切的看了一眼，在我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就随风而逝了。
我从梦中惊醒，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我在床上坐了起来，突然想起了去年我离开那个桃花院子时，那个美丽的女孩关门的时候看着我，眼中带着幽怨说的两句话：
相公难道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吗？
等相公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奴家吧。
怪不得那个桃花院子里的女孩看着眼熟呢，我心里对自己说。她是前世的玉儿！我怎么把她都给忘记了呢？这些年来我心里只惦记着雪儿，把玉儿忘得干干净净的，连她的容颜都想不起来了。
她怎么会认出我的？
难道 ---- 难道她没喝孟婆汤？难道她在那阴森难熬的忘川河里等了我一千年？
可是如果她在忘川河里等过我，怎么我在河里的时候没有见过她呢？
想到此，我再也睡不着觉了。我爬起来，穿好衣服，洗好脸，坐在屋子里等天亮。天刚一亮，我就走出了屋子，向着城外走去。
我要去找玉儿，我太对不起她了。
又一次走过湖边的小径，穿过低垂的杨柳和桃花林，我第三次来到了这个桃花掩映的青砖小院，看到院门上还留着我前几日题的诗的红色的字的残迹。我又念了一遍自己题的诗，心中涌出无限感慨：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门外桃花如旧，依旧是花掩竹篱，石径通幽，去年的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却见不到桃树下等待之人。我站在门口，急促地用力捶着黑色的院门，高声喊道：
玉儿，玉儿，我要找玉儿！
院子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院门开了，我愣在那里，看见一个老人站在我面前。
你是前几天在门上题诗的那个人吧？老人见了我说。
正是晚生，我拱手冲老人行了一个礼说。前辈好。
你杀了我的女儿，老人的眼里突然流下了眼泪说。你杀了我的女儿啊。
我听到此，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看着老人的悲愤的样子，就扶着老人到院中坐下，让老人平静一下，然后仔细询问老人是怎么回事儿。
我的女儿一直是一个很好很乖很听话的孩子，老人慢慢止住了眼泪说。今年十八岁了，既孝顺，又勤快。很多人都来提亲，她一个也没有答应。她本来是一个很快乐的孩子，可是从去年春天开始，她总是神情恍惚，若有所失，好像有了心事一样。
前几天我们出外游览，老人接着说，回来的时候，看见左扇院门上有字，读了之后，进门她就病倒了。几天不思茶饭，连我给她特意熬的米汤也不喝。我问她怎么回事儿，她一开始不告诉我，后来在我的一再追问下，她才告诉我说，去年春天你来到这里的时候，她见了你，认出你是她的前世所爱之人。她说她前世叫玉儿，跟你住在塞外的蒙古包里。
她前世在塞外，怀了你的孩子，你却为了别的女人，离开她去了中原，后来死在沙漠里。她为了孩子，嫁给了你的弟弟，好把孩子抚养大。她死去后，因为忘不了你，在奈何桥边不肯喝孟婆汤，等了你一千年。这一世她苦苦地等着你，终于在去年春天见到了你。
可是，她伤心地发现，你一点儿也没认出她。她在你走的时候提醒了你一下，你还是没有认出她。你走了之后，她等啊，盼啊，以为你会想起她来，再回来找她。可是你再也没有回来过。
她恨你，恨你这么狠心，恨你忘记了她，她等了你一年，恨了你一年，你一直也没来，她最后都绝望了。我看她日渐消瘦下去，每日愁眉苦脸，心不在焉，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为了让她开心，前几日带她到亲戚家小住几天，让她换个环境，换换心情。
她本来在亲戚家住得有了一些恢复，脸上也有了一些笑容了，可是前几日回来，看见你在门上题的诗后，她一下就再也支撑不住了。前世的往事一下涌上心头，去年她思念了你一年，每每在桃树林的花径下徘徊，晚上痴坐。这次回来见到你的诗，却不见你的人影，她后悔死了。她后悔跟我出去，后悔错过了跟你相见的机会，觉得此生此世再也见不到你了。从此她不吃饭不喝水，只想一死。昨天晚上她跟我说了一声对不起，就再也不言不语，今早她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是我的唯一女儿，老人又开始流着泪说。我老了，本想就靠着她跟我做伴，为我养老送终，可是她因为你死了。她死了我也没法儿活了。你等于杀了我们父女两个人啊。
听了老人的话，我的心被撕碎了，泪水再也忍不住了。原来她真是玉儿！我后悔没有认出她来，我后悔忘记了她，我后悔让她一个人受苦，不但在前世一个人把孩子抚养大，而且在忘川河里等了我一千年。我前世对不起她，这一世也对不起她，是我害了她，让她受了这么多的苦。满枝桃花还如去年一样鲜艳，玉儿却已化成游魂，我只想到自己去痴心的爱着雪儿，没想到玉儿对我的思忆不断，也在痴心的爱着我等着我。可惜我来晚了一天，此刻她已玉殒香销，珠沉玉碎，无缘再见，怎么能不让我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呢！
老丈，您别哭了。我给老人跪下，哭着跟老人说。去年春天，晚生因为口渴，路过这里求水，遇见您的女儿。晚生没有想到她是前世的玉儿，一点儿也没认出她来。前几天晚生重新来到这里，没有看见您和她，就在门上题了诗。晚生回去后，这几天一直在忙，直到昨天夜里做梦梦见了玉儿，想起去年，才想到原来在这个院子里遇见的是她。今天天一亮就赶紧的紧赶慢赶的来这里，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就差一点没有赶到。唉，真是命啊。玉儿对晚生如此情深，晚生即使粉身碎骨，也无以回报她的情于万一。晚生只有跟她一起去死，在忘川河里相聚吧！
说完这句话，我离开老人，推开屋门，走进屋内，抱住平躺在床上的玉儿的冰冷的身体。我把玉儿的头放在自己的怀里，一边抚摸着她的脸颊和头发，一边大声哭了起来，喊着她的名字说：
玉儿玉儿，你慢点儿走，你慢点儿走，
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我要跟你一起在黄泉路上走。
我的眼泪滴在了玉儿的脸上，滴在了她的嘴里。我低头去亲吻玉儿的冰凉的嘴唇，亲了一会儿，觉得她的鼻孔里竟渐渐有了微弱的呼吸。她身上的毛孔好像打开了，正往外散发着体内的冷气，吸进我身上的热气。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也许是她还没完全死去，也许是她在黄泉路上听见了我的哭唤，游魂又转了回来。她渐渐地苏醒了过来，慢慢地张开了眼睛。老人和我都喜极而泣，我紧紧搂住玉儿，对着她的耳朵跟她说：
玉儿玉儿，好好活着，这一世我要跟你好好在一起。
玉儿活过来了。她看着我，像是不能置信似的，双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像是怕一松开我就会离开她一样。
我不是在梦里吧，她泪眼朦胧地说，我好像死去了一回似的。
玉儿死而复生之后，我下定决心不再辜负她，这一世不再离开她。雪儿，我以后还可以再去寻找，但是玉儿，我欠她太多了，这一世我既然遇见了她，就要跟她在一起，来弥补我过去欠她的。
我禀报了父母，推迟了去长安的旅行，在桃花院里陪着玉儿住了三个月。在玉儿身体康复后，我跟她结了婚，带着她跟我一起去了长安城。后来我在京城做了京兆尹，再后来升为御史大夫、岭南节度使。玉儿一直跟我在一起，我们有了一对可爱的儿女，一直相亲相爱，白头偕老。
有了玉儿之后，我曾经想起过雪儿，但是这一世，我再也没有去寻找过雪儿。我觉得拥有一个人的爱，就足够了。
我后来问过玉儿，她在忘川河里的时候，我也曾经在那里，为何我没有在河里见过她呢？
傻瓜，亏你还在里面煎熬了好多年，玉儿笑着说。忘川河以奈何桥为界，桥东是女鬼，桥西是男鬼。你以为孟婆会让男女在忘川河里混居啊，那不成在河里同居了吗？美死你。
玉儿后来先我而去。唐文宗太和九年春天的一天晚上，她在熟睡中去世了。我把她的灵枢运回到了博陵县，在桃花林中的小院的东南角一处桃树茂密的地方下葬，立了一个一米高的墓碑，在墓碑的正面刻上了那首桃花诗，和我给她写的纪念她的身世的碑文。墓碑的背面本来空着，在后世的时候，被一个叫孟启的人刻上了一段记载我和玉儿的故事：
博陵崔护，资质甚美，而孤洁寡合，举进士第。清明日，独游都城南，得居人庄。一亩之宫，花木丛草，寂若无人。扣门久之，有女子自门隙窥之，问曰："谁耶？"护以姓字对，曰："寻春独行，酒渴求饮。"女入，以杯水至。开门，设床命坐。独倚小桃斜柯伫立，而意属殊厚，妖姿媚态，绰有余妍。崔以言挑之，不对，彼此目注者久之。崔辞去，送至门，如不胜情而入。崔亦睠盻而归，尔后绝不复至。及来岁清明日，忽思之，情不可抑，径往寻之。门院如故，而已扃锁之。崔因题诗于左扉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后数日，偶至都城南，复往寻之。闻其中有哭声，扣门问之。有老父出曰："君非崔护耶？"曰："是也。"又哭曰："君杀吾女！"崔惊怛，莫知所答。父曰："吾女笄年知书，未适人。自去年已来，常恍惚若有所失。比日与之出，及归，见在左扉有字。读之，入门而病，遂绝食数日而死。吾老矣，惟此一女，所以不嫁者，将求君子，以托吾身。今不幸而殒，得非君杀之耶？"又持崔大哭。崔亦感恸，请入哭之，尚俨然在床。崔举其首枕其股，哭而祝曰："某在斯！"须臾开目。半日复活，老父大喜，遂以女归之。
玉儿去世后，我辞退了官职，住进了桃花林的小院子里。每日我到玉儿的碑前去看她，风雨无阻。每年桃花开的时候，我都要摘许多桃花，放到她的墓碑前。每到她的祭日的时候，我都会坐在她的碑前，陪她坐一整天，给她念那首桃花诗和她喜欢的其他的诗。玉儿死后不多几年，我悲伤过度，得了一场重病，不治而亡，结束了我的第六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