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福清纪委爆炸案”审讯11年没有生效判决

  • 主题发起人 主题发起人 guest
  • 开始时间 开始时间

guest

Moderator
管理成员
注册
2002-10-07
消息
402,585
荣誉分数
76
声望点数
228
命运的多米诺骨牌

如果不是早晨7点30分左右的BP机传呼,吴章雄不会星期天大清早就出现在福清纪委的办公楼里。如果不在那里,或许接下来的8点43分,他就不会成为办公楼邮包炸弹的唯一受害者,终年38岁。

吴章雄是退伍军人,转业后在福清纪委担任小车驾驶员,一晃十几年,随叫随到的出车服务就是他的工作常态。2001年6月24日清晨,传呼响起,吴章雄起床,告诉妻子王惠珠,是单位领导要用车。看着他星期天又没法休息,王惠珠说她有些心疼,倒也没想别的。他们住在纪委家属院,走去办公楼只要几分钟。吴章雄穿着T恤、长裤和褐色塑料拖鞋出了门,身上只带了200元钱,一本内部通讯录和一把车钥匙。然后,再也没能回来。

蹊跷的致命包裹,就放在纪委一楼信访接待室门口的地上,6月24日早上6点到8点,至少还有6个人先后见过,包括纪委干部和清洁工,他们的证言基本一致,包裹用红色邮政布袋装着,差不多30厘米高,袋口张开着,里面放着一个盒子,盒子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写着“方市长”三个字。很不幸,只有吴章雄触碰了这个包裹。他为什么会去单位,为什么会动这个收件人都不存在的邮包,警方至今没有给出答案。事故现场勘查和尸检报告只得出结论说,当他蹲下打开邮包的时候,爆炸装置被触发了。以炸点为中心,5~7米范围内的玻璃都被震碎,吴章雄更不可能有生机,爆炸造成他重度开放性颅脑损伤,当场死亡。

被放出来的杜捷生身上至今留着伤疤,他被带着生锈铁钉的木板打出的伤口,里面还在溃烂

寻常道别成了永诀,王惠珠的天也塌了。她37岁,没文化,没工作,无以为靠。他们的两个儿子,大的13岁,小的才5岁。这只是悲剧的开始。以此为起点,随着“6·24”爆炸案侦破的高歌猛进,原本交集不多的人,命运却被捆绑到了一起。

第一个被专案组选中的“突破口”是吴昌龙,他也是司机,在福清市国际经济技术合作公司(简称中福公司),负责给经理陈科云开车。2001年7月27日晚上,这个26岁的年轻人开车去女朋友家的路上,被警察用枪指着头秘密抓捕。在吴昌龙失去自由的第53天,9月18日,警方获得了第一份由他签字画押的有罪供述。以此为拐点,吴昌龙的命运不可逆转地一路向下。警方随后从他这里拿到了更多的有罪供述,时间密集于9月下旬至10月底,细节彼此矛盾,唯有主题恒定,承认爆炸案的主谋是经理陈科云,自己是帮凶。

其实,在吴昌龙的第一份有罪供述前,9月13日,中福公司经理陈科云和妻子谢清已经先后被警察带走。6月23日晚上,这对夫妻的行踪,成为专案组的突破重点。按照警方的推论,炸弹邮包放置到纪委的时间是6月23日20点之后至次日6点之前。谢清的行踪很好查证,她当天出门打麻将,快24点才回家。她回家的时候,陈科云也在家里。出于某些顾虑,夫妻俩最初的叙述,模糊了彼此的具体行踪,笼统地说当晚都在一起。尽管谢清在第二份笔录里,就更正了时间上的偏差,却为时已晚,不管她如何辩解,都被认定为给假口供,做伪证。陈科云这边,等到9月18日吴昌龙的有罪供述出来后,专案组也取得了同样迅猛的进展,从他这里拿到的有罪供述同样集中在9月底和10月,同样是细节矛盾错漏,但主题恒定认罪。

第四个被带走的是杜捷生,吴昌龙的大姐吴华英的前夫,因为离婚事件,他年初就已经与吴昌龙决裂,互不往来。他算是个生意人,家里开着小饭店,还有一辆可以拉货的农用车。9月21日晚上,杜捷生从福州家中的麻将桌上被警察带走,连夜带往福清关押。因为这一天,吴昌龙的有罪供述里,第一次出现了杜捷生的名字。吴昌龙9月18日之后陆续罗列的爆炸物提供者里,警方认定杜捷生嫌疑最大,他用农用车搞运输,曾经在福州桂山石仔场的工地拉货,完全有机会接触炸药和雷管。警方同样拿到了杜捷生的有罪供述,耐人寻味的是,关于具体的爆炸物提供者,他也和吴昌龙一样,先后罗列了不同的名字,首先被选中的是连江人严锦祥,他很幸运,在经受讯问的承受临界点之际,警方突然换了方向,把目光转向了江西人谈敏华。

第五个被带走的自然是谈敏华。10月22日,在桂山石仔场工棚床上看电视的谈敏华被警察带走,由头是查身份证和暂住证。谈敏华父母早亡,跟着哥哥出来在石仔场打工,举目无亲。虽然他与杜捷生只是在工地打过照面,彼此都叫不出具体姓名,虽然警方认定买卖炸药的时间里,他刚好离开福州去老家照顾病重的奶奶。警方依旧从他这里得到了有罪供述,他成为炸药的提供者。

唯一“在逃”的,是杜捷生供述的雷管提供者,四川人王小刚,曾经被杜捷生雇用开车,因为薪酬问题双方翻脸差点动手。最初的供述里,王小刚卖给他的是有导火索的雷管,等到爆炸物的专业技术鉴定出来,品种就改成了与鉴定相符的电雷管。就这样,爆炸发生后6个月,专案组完成了“顺藤摸瓜”。命运的多米诺骨牌,一张张被排好。

专案组的逻辑和手段

2001年底,专案组通过媒体高调宣布了“6·24”爆炸案告破。警方拿到的陈科云、吴昌龙、杜捷生和谈敏华四个人的有罪供述,串起来的案情是报复泄恨。

在这个版本里,作为中福公司一把手的陈科云,被会计陈奋真举报公司财务问题,福清纪委介入审查,6月4日做出结论,对陈科云处以党内严重警告处分。陈科云一边申请复议,一边到北京按程序找中纪委递材料申诉,还得到了中纪委的回应,一边却又早在四五月份就蓄谋报复。他找的帮手,就是自己的司机吴昌龙,他因为修车费报账等问题,与陈奋真屡有矛盾。这两个对炸弹一窍不通的人,想到的方法是做个炸弹实施恐吓,不是直接针对陈奋真,而是放去纪委办公楼。于是,吴昌龙找到杜捷生,因为离婚变故早已跟他交恶的前姐夫杜捷生,让他帮忙找雷管和炸药。在这个惊人的计划面前,杜捷生没有退缩,找了他不并认识的谈敏华提供炸药,又找了与他一度闹到翻脸动手的王小刚来提供雷管。拿到原材料之后,吴昌龙和陈科云无师自通,研制了一款需要3年专业经验才能设计出的电雷管炸弹,6月初在吴昌龙老家的东张水库实施了试爆,这个水库有专人承包看管,邻近村落,威力如此巨大的爆炸,却找不到任何物证和人证。如此神秘的试爆之后,他们又做了第二个,然后特意选了6月23日2号台风“飞燕”登陆福清的暴风雨夜,由吴昌龙骑着女式摩托,放到四门敞开,穿堂风过境必然导致雨水四溅的纪委一楼信访办公室门口。

如此百转千回的案情逻辑,警方照单全收。当年12月5日,案件还没有移送到检察院,福清市公安局政治处已经着手给核心办案人员请功,向上呈送了一份专案组主审、福清市公安局刑警大队重案中队中队长吴承奋的二等功请功报告。这份报告总结,吴承奋等人“冒着酷暑,克服疲劳”,“做了大量的细致的思想工作,一遍不行二遍,二遍不行三遍,如此下去”,嫌疑人们这才“不得不低下了头,全面把犯罪事实讲了出来”,“是我局成功查破重特大恶性案件的又一典范”。

这个“典范”的侦破起点,是2001年7月27日夜秘捕吴昌龙。吴昌龙的姐姐吴华英回忆:“当晚以为他跟朋友出去玩了,第二天开始觉得不对劲,公司老板也来找他,说他把车开走没回来。”全家从第二天开始寻人,去派出所报失踪案,亲朋好友分拨去周边的周边山岭搜寻,去当地电视台花钱登寻人广告,一无所获,反而被好几起发现男尸的消息所惊吓。吴华英说:“找到最绝望的时候,我都会想,如果他是出了事被关起来了反而好,至少人是平安的。”一语成谶。

吴华英(左)和父母只能用在家里贴标语的方式,期待弟弟吴昌龙早日回家

9月初家人才得到消息,说在福清戒毒所门外看到一辆车,很像吴昌龙失踪前开的公司的车。吴华英赶紧去了戒毒所,“在大门外面看到那辆车,车牌不同,车轮上有新鲜的泥土痕迹”,查看了一圈后,吴华英确认,“就是我弟弟开的车,中福公司买的那款墨绿色的马自达,当时全福清只有3辆,车里的配饰还是我陪弟弟买的,样子没变,我认得”。这辆马自达,差点成为6月23日晚上的作案工具。在吴昌龙最初的有罪供述里,他都是开着这辆车去雨夜送炸弹的。而事实是,这辆车当时刚好送去维修了,因为它是原装进口,配件特殊。车修好后,费用并没有结算。等到陈科云夫妇被抓,修车公司才听到消息,赶紧去中福公司收账,汽车的嫌疑就这样无厘头地被洗刷了,取而代之的,是陈科云家的一辆女式摩托车。而这辆莫名其妙被换了车牌的马自达,虽然再无嫌疑,归属却也与中福公司无关了。

吴华英和家人先松了一口气,“人是平安的”,然后才是新的疑问:“为什么?”起初吴华英并不焦虑,她还安慰父母说,“相信弟弟不会做坏事,警察要查就查,查完了他们就会放人的,不要担心”。直到听到杜捷生被抓的消息,吴华英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弟弟支持我离婚,跟杜捷生早就翻脸不往来了,如果现在连杜捷生都牵扯进来,他肯定已经被逼到绝境了。”杜捷生觉得,是吴华英的犹豫错过了请律师的最好时机:“9月初就跟她说,赶快找律师、找律师,她不信,结果害得我也被抓了进去。”

在看守所关了7年,2008年才以“取保候审”被放出来的杜捷生,心里难免还是有气,嗓门也就高起来。“怎么能不恨,没有的事情,他吴昌龙干什么要咬我!”“我跟吴华英结婚都10年了,如果他不鼓动吴华英去日本,我们夫妻就不会吵架,就不会离婚。如果我还是他姐夫,他跟姐姐感情那么好,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来冤枉我。”吴华英能够理解前夫的怒气,“他确实也被整得很惨”,只是她对于离婚的观点和杜捷生完全不同:“是因为他喜欢赌博,我不能忍受,跟我弟弟没关系。”杜捷生的怒气是一阵的,骂完一阵,声音也平复正常:“那些警察下手太狠了,他们想出来的那些折磨人的办法,真的是比电视上演的还要可怕。”“手上包着毛巾再戴手铐,脚上戴脚镣,然后把手铐挂在钩子上把人吊起来,脚镣上绑着绳子往下拉,吊到整个手充血发紫,皮肉开裂,放下来一会,再继续吊。晕过去就用冷水泼。”“打到生理失禁也没有衣服换,我进去的100多天,穿的是同一套衣服,看守所的人看不下去,会打来一桶水,打开手铐让我洗一洗。”

杜捷生身上至今留着伤疤,臀部被带着生锈铁钉的木板打出的伤口,里面还在溃烂。吴华英很清楚地记得2002年11月28日,这案子一审第一次开庭的时候,“四个男的,跟警察质证的时候,都激动得捋起衣袖,每个人身上的伤痕都清清楚楚”。“警察装作看不见,自己说不存在刑讯逼供,没有打人。”“公诉人和法官保持沉默”。
 
后退
顶部
首页 论坛
消息
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