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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蒙城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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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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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城往事》--- 作者: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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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偶尔,我还会梦见他。

***
我象曾经无数次经历过的那样,在蒙特利尔的地铁站台里候车。

地铁里散落着慵懒的乘客。有同伴的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更多的人和我一样,以一种短暂的超脱感存在着。想心事、盯着大理石地板上的方块发呆并且试图拼凑些什么出来;大多时候只是个漠然的个体,竖起耳朵听远处是否有地铁轰隆的声音传来,在失望之后漫无边际地看着不知道何处……

我四处环顾,看看四周的人们。结论和从前一样,我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无法产生丝毫兴趣。直到我看见他。

他是个亚裔,正在和女伴用法语交谈着。看起来是本地长大的CBC。他说的话不多,大部分时候是她在说。这些并无特别之处,即便他的女伴是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本来也不会吸引我太多的注意力。我注意到他们,是因为看到他手臂上的刺青。这个刺青是用隶书体刺成的,力道均匀,不张扬,似乎还有些秀美。显然绝不像大多数中国字刺青那样敷衍了事,我甚至看到过外国人在自己身上刺“强盗”或者一些不知所云疑似来自日文的汉字。然而这些对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刺青刺的是“之洲”,而“之洲”,是我的名字。

“之洲”二字,当然来自于诗经第一篇《关雎》,并无出奇之处。只是这样平淡寻常的一个傍晚,在一个我平凡的地铁站,出现在一个并不特殊的人手臂上……所有的不奇特加在一起,难免让我在这个无聊的时刻几度沉吟……

在梦里,这些情景都是不连贯的,就象一片一片被切割的碎片。

有时,我试图让他先发现我,然后愤然转头,抑制着心里的悲楚,假装不认识,在心里揣测着他的态度。我的梦当然不堪这样的揣测,于是醒来。

有时,我会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叫他的名字,对他的女伴礼貌地点头,说说天气,然后在地铁来了以后礼貌地告别,各自走入不同的车厢。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任满腹疑问排山倒海地翻滚。然后突然清醒。

还有的时候,我愤然走过去,无视他的女伴诧异的目光,急切地问出那个埋藏在心底的问题“为什么你没有来?”这句话我仿佛已经埋藏了一百年。所以即使是在梦里,话一出口,我仍旧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庞大的心悸和犯人等待判刑时一般忽好忽坏闪烁的期待。他们却诧然地看着我,显然根本不认识我,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如何是好地醒来,发现眼泪已经滑到枕边,这更不是我想要的。

……

只有偶尔的时候,我似乎并不知道后来的事情。看完了“之洲”二字,我失神片刻,就木然转开视线。从容地过渡到另外的梦里去,没有一点点留恋和徘徊。这最后一个情形,完全和发生过的事实完全一样。因为,那时我们还不认识;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有后来。

***
在所有的梦里,我都忽略了一个事实 --- 当时他的女伴被脚下显然漂亮却也显然不舒服的高跟鞋磨伤了脚,她撒着娇,而他看了看,一笔带过说了句什么。

(转载请保留 www.wowfay.com)
 
(2)

那时我独自穿梭在陌生的城市里。

虽然我早已经厌倦了颠簸流离的生活,却早已经习惯了用一只大大的皮箱带走我所有在某个城市的痕迹。也许记忆还有,可是非常稀薄地存在与精神之中,在物质上,我已脱离那些成为记忆的过去而存在。因此我的适应能力被迫变得越来越强。

然而,我始终需要时间了喜欢上一个陌生的城市。站在城市的角落,有时会问自己是否会喜欢这样的生活和这样的自己 ------ 没有朋友,了无牵挂,只有一个很明确自己却不知道喜欢不喜欢的目标。当然,它们是无解的问题。

我到蒙特利尔多少有些不得已的因素。我的身份尴尬,不是移民,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小留学生。大学毕业之后,父母供我在安省完成了硕士课程。出国之前,我想他们只是期待我学成之后能回去找份还算不错的工作。可是临到毕业,我懵懵懂懂,却渐渐发现同学们大多各有打算,有的继续读博士,有的申请了美国的学校,有的选择蒙特利尔学习法语以争取移民魁省……我并不是个很好强的人,但是从来也不肯被洪流隔离出去。因为不想当极好或极差的异类,从小到大,我的人生都在按着既定的方向有序地前进。所以既然没有人回国,那么我也要留下来。

慢慢地,我也开始努力喜欢既成事实的环境。

每天,夏日早上微凉的风轻轻抚摸在脸上,每一次呼吸都夹带着风的轻柔。我甚至能闻到清晨的割草机修剪好草坪以后,草坪上残留的草汁清淡的甘甜味道。城市里充满了欧式的建筑,它们古老而且亲切,完全没有现代化都市的威严感和高大气势。在上学的路上,我会无聊地数着一定要爬上爬下的93级台阶,悠闲地穿过马路,在汽车里面看窗外的风景,艳羡那些洁白的彩色的绣球花装点的怀旧的窗下。

我开始有朋友,也因此得知可以用交换语言的方式增进法语。

那次的见面,这是我第3次面试了。如果不成功,我就打算放弃。

我的第一个面试者是个本地法裔男孩。我用蹩脚的法语和英语勉强可以和他交流。他说他并不想学中文,只不过想了解一些中国文化。这是个让人啼笑皆非的理由,我拒绝了随后他提出的一起去喝咖啡的要求。

我的第二个面试者是位老人。他说他退休了,时间难以打发,所以愿意无偿帮助愿意学习法语的人。他态度和蔼。如果不是他后来说话的时候开始拍着我的手甚至摸我的脸的话,我会很感激。我几乎是仓皇夺路跑掉的。学习语言虽然重要,可显然还没有到要牺牲色相的地步。

我暗恨这些鬼子,也不知道他们是真天真,还是觉得中国人天真。

我下决心一定要找一个真正希望交换语言的人,所以我在广告上明确注明“只交换语言,不接受无偿帮助。”请e-mail联系云云。我的中国同学告诉我,交换语言是法语方市场,并没有太多人想学习中文的。可我还是决定坚持,否则,宁愿对这个“交换”游戏说抱歉。不出意料,没有人联系我,我竟有些窃喜和轻松。

当我坐在硬邦邦的铁架秋千上等待的时候,随着约定的时间远去,我对我的第三个面试者也彻底失去了兴趣,于是索性荡起了秋千。荡秋千是我最喜欢从小就拿手的游戏,悬空的感觉让幼时的我格外向往飞翔。所以我有的时候也想,迁徙虽然使人疲惫,但是如果有一天真地停下来,我是否就真的会喜欢?

玩够了,拍拍手,整好衣服,我去捡地上的书本准备离开。我看见了他,曾经在地铁见到过的男子站在我面前。凡是少许注意过的人,我是过目不忘的。看阵势,他显然就是我的第三个面试者。

“Hi…”他似乎在等我开口打招呼,“bonjour”,我艰难地说。

“你好,翟小姐。”他用纯正的普通话回答。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又似乎不能什么都不说。“德西纳先生?你迟到了15分钟。”我想起了自己刚才的决定,“所以还是算了吧。”

“我没有迟到。”他解释道,“我一直在对面的草坪上看书。因为看到你在荡秋千,似乎不希望有人打扰的样子,所以没有走过来。”他的语气却完全不是在解释,好像只是在通知我。

我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也无暇思考这个理由的可信度,“你的中文这么好,完全不需要语言交换。”

“那要看你的中文有多好。”他回答,似乎有一丝笑意,声音却完全没有色彩。

“我通读四书五经,能颂诗词歌赋。”不知怎么,我有些负气。

“那说句关于秋千的诗好了。”

“黄蜂频朴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我皱紧眉头,随口回答。

“你被录取了。”他说。不等我回答,他说了一大串我听不懂的法语。

“那又怎么样?”我夹好书本,打算走了。“我讨厌你们所谓法式的交往,在我看来,无比虚假。”我径直把这些日子的怨言说了出来。说完之后,我突然诧异为什么在受到其他人我认为的“羞辱”之后只知道逃跑躲掉,在他面前却冲口而出。没有语言障碍显然是非常重要的因素,另外毕竟他是亚裔,有亲切感,而我也在潜意识里认定自己能大概猜到他心里想些什么。在不同种族和文化的人和人的相处之中,文化背景是桥梁,也是不可摆脱的枷锁。

想到这里,我有些气馁。不禁暗自觉得孤身在外,自己实在可怜。人在屋檐下,以目前的情况和我的条件看来,要移民,我必须要学法语。可是,我真的需要移民吗?

“我们可以选择的事物太少,所以一定要勇于尝试。”语气并不咄咄逼人,却透着冷漠和漠不关心。

我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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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的学习进展当然顺利。反正以我目前的水平,也实在讨论不了什么高深的话题。

我的语言同伴的背景对我来说还完全是个谜 --- 他很少谈到自己。

我问过他“你是混血儿吗?”他e-mail上的署名曾经让我以为他是个本地洋人。

“我是纯正的中国人。如果你愿意,可以叫我史航。”他否认之后除了勉强吐出一个中文名字,并没有如我预期的那样至少简短说一些自己的情况。比如他不是混血儿,却为什么姓德纳西?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就小心地把这些话题绕了过去。心里的好奇心却更重了。他有一个洋人的姓氏,为什么呢?他结婚了跟着太太的姓?看他和女伴的举止,显然不是夫妻。那是因为母亲再嫁?还是因为他是被收养的孤儿?我偷偷猜测着,却不敢再问起。显然这个问题是他的硬伤,最好不要问,而且就算问了,他也未必肯说。

他倒有时候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女伴。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们中国人对于这方面的问题倒多少有些讳深莫测。我定义成女伴,是因为在有一次我说到曾经在地铁里看到“你和你女朋友”的时候,他纠正我“不,我和阿瑞安娜只是在一起。”“在一起?”我开始并不知道其中的区别。渐渐地,从他提起的口气中,我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

算了吧,我也懒得多操心,不想多打听。除了“交换语言”,他的生活方式和世界和我毫无交集。除了猜到他大概二十七八岁,我不知道他的年龄、他是谁、做什么的,我甚至不知道史航是不是他的真名。反正我们只是交换语言,他的背景又关我什么事?这样想想,我就释然了,不再主动问起关于他的一切。

但是我心里的公平感却不依不饶,在他问起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说我叫翟舟。

幸好我们的谈话并没有因为这些入门话题的缺席变得无聊。实际上,他知识丰富,而且很健谈,我获益良多。

他的中文相当不错,中文显然是他的母语。可是他对中国文化的了解却似乎很古旧,他喜欢古体诗词歌赋,对现代文学却毫无概念。有时我说起中国现在的一切,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可是从他的反应来看,他的知识都来自于别处,自己并没有亲身经历体会过。我说的这些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所以我相信他学习中文的诚心。

他是个努力的学生,同时对我法语的学习也非常苛刻,不允许我按照自己的语言习惯吞掉一些发音。“法语是很精确清晰的,就象是一个出身名门的闺秀,你可不能随随便便地对待它。”

我暗想:平凡人家的女子就能随随便便打发吗?我隐隐有些不平,却没有表现出来。毕竟,我和他还没有熟到可以直舒胸怀。

除此以外,我们勉强可以算熟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也开始互相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有一次,在谈话结束后,他突然说,“作为朋友,我们要不要按照这里的礼仪习惯,亲吻脸颊拥抱告别一下?”

我为“朋友”两字产生的一点点少少的感动迅速被强烈的厌恶感驱逐了个干干净净。“我才不要。我说过我讨厌法式的虚假。我才不要当啄木鸟!”

“啄木鸟?”他一愣。

“是呀,这里的人见面分手就象两个大鸟一样互相在彼此的脸颊上碰来碰去,嘴里还要发出类似啄木鸟啄虫子一样声音。我每次看到头皮都会发麻!我是中国人,不想入乡随俗。何况我连法语都不怎么会,何必凑这个热闹。反正我永远都不打算尝试。”我热血沸腾地说。

“这么坚决?”他似乎理解了。

我狠狠地点头。

“噢。那你下次用英语告诉他们‘My French is not well, but I french well’。” 他眨了一下眼睛说道,语气却仍旧很严肃。

“什么意思?我不懂。”我正待追问。

“这是今天的作业,回去自己找!”他很认真地说。

我也许不够好学,但是肯定很好奇,而好奇是求知的原动力。原来French这个词在魁省的法语里已经被过度成动词,用做指代French kiss的动作。

知道答案以后我很懊恼,本来就提得很高的警惕性更加敏感了。以至于我再见到他的时候,表现无法自然。我不善隐藏,看我心不在焉,他当然察觉到了。

“你怎么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没什么。”我端坐如山,巍然不动。

“找到了french的意思?”

“嗯。”我含糊地咕隆表示回答。

“小姐。你小小年纪,何必把自己保护得像个不可侵犯的老处女?我看起来像色狼吗?”他摊开双手,有些无可奈何地说。

我没有料到他的坦白,想到他对自己的形容,不由自主噗哧笑了起来。

“我抗议你对我人品的质疑。我们是朋友,ok?”他说“没有你的允许,我可不会对你怎样。”

“我… 不是那个意思…”听他这么说,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可以french你一下?还是你打算french我?”他揶揄我道。

我的脸涨红了,“我不太习惯你的说话方式。我……”我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本意才好,也许应该算文化差异吧。哎,我检讨自己是不是警惕性也太高了。

“算了。我明白了,反正你说什么就肯定不是那个意思就对了。”他难得地咧嘴笑了,看得出来,他的笑并非象平常那样是笑不露齿纯粹的敷衍。

“现在开始学习了。”他迅速恢复了常态,快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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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学校里面的食物实在是糟糕,附近的餐厅也乏善可陈,我还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面,无法自己做饭。在吃了1周的所谓意大利菜、墨西哥菜、还有难以下咽的三明治和各种冷食之后,我突然怀念起大众垃圾麦当劳。麦当劳在离学校不近的地方,需要倒车才能到。下课以后我背着重重的书包千辛万苦买了麦当劳的套餐做晚餐。想象着自己坐在房间里听着音乐悠哉吃饭的情形,决定把套餐带回去吃。

想象中的悠哉原来要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我一手拿着饮料,一手提着食物,走到汽车站,我才发现自己并不知道最快的回到宿舍的办法。

脚是江湖嘴是路。我环顾四周,汽车站只有一个看报纸的老人家。鼓足勇气,我用缓慢又清晰的法语问“请问蒙大怎么走?”

我不确定老人家是不是听懂了我的法语,但是显然蒙大几个关键字她是明白了。她真得很老了,行动非常迟缓,慢悠悠地站起来,她冲着街对面指指点点,我大概明白了要到对面去坐车。这时候我听到耳后有人用英语问我“你要去哪里?”

我转头看去,是个高大的男子,皮肤黝黑,因此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头发修剪地十分整齐,有些斯文的感觉。而且又是个亚裔。这些日子,我被突如其来不明真相的帮助弄得很有些草木皆兵。慌忙之间,就冲对面指指,匆匆谢过老人家,一头走到路口。是红灯,我只好等着。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双手都被占满了,等一下把月票取给公车司机看都变得有些困难。于是我试图把饮料放进放食物的纸袋里。饮料是冷的,食物是热的,我甚至感觉到了食物的热度在饮料的冰度侵蚀下迅速消失,于是开始后悔自己选择外卖的决定。返回麦当劳也许是个明智的选择,犹豫了一下,我还是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可是走了几步,饮料就倾斜了,慢慢地倒了出来,渗软了纸袋。若不是我及时发现,湿透了的纸袋就会破掉。我只好把饮料拿出来,把袋子干的部分卷住下面的食物,然后恢复刚才的姿势一手一物。适才倒出来的甜性的饮料汁沾在我的手上,粘糊糊的。我对我晚餐的舒适度开始感到怀疑。

绿灯了,我胡乱把食物抱在胸前,准备冲过马路。

耳边传来尖锐的刹车声… 随即发现自己坐在地上,饮料全倒了,洒满了全身。我的第一意识是好丢脸,试图站起来。这时候,我才发现的腿很痛。我再次努力,痛苦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抓住我,我这才得以成功站立,此刻我才意识到自己被汽车撞了。还好是在街口的转弯处,车速不高,并不严重。

是刚才的男子扶我站起来的。

我在脑子里胡思乱想着自己的狼狈和窘迫,心里急切地想要赶快回到宿舍换衣服。正打算感谢大家说再见之际,警察来了。行动缓慢不等于思维迟钝,是刚才我问路的老人家自告奋勇地报警,并且要求给我做证人。

看来我是一时半会走不了换不成衣服了,我为此愁眉苦脸。明显以为我是落魄的公主,旁边的男子用中文说“别害怕。我会陪着你。”象是台湾口音。

我不知如何应对,更加不知道如何推辞他的好意。天知道,我现在只想回去换衣服!

他替我交涉了一切。我却并不是太感激。

他热心地陪我去了医院,陪我检查。我在检查的时候却在没有良心地满脑子转着怎么打发掉他的办法。当我在医院被检查过基本没有问题之后,天色已经晚了。果然,他热心地要送我回家。

我用刚才想好的办法回答“不用了。我的男朋友会来接我。谢谢!”

他却坚持要等到我男朋友来,并且不由分说把自己的手机拿给我用。

我的身上只有课本上随手记下的史航的电话号码。只好硬着头皮冒昧地拨通了他的电话。他显然在嘈杂的酒吧里,听不到我极力压低的声音。我只好大声说:“史航,”我不得不表现的亲密让自己浑身发冷,“我出了车祸,在xx医院,你来接我好吗?”

“我马上来。”他匆匆挂断电话。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诡计得逞以后,我的心情格外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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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在等史航来的时候,为了不冷场,我和热心的男子开始进行简短的自我介绍。

“我看到你穿着写了北京舞蹈大学几个汉字的t-shirt。看你的长相,断定你是中国人。”他得意地笑笑“才来这里吧?我是台湾人。我叫李慕汉。你呢?”

听说是中国人,忽略掉海峡两岸的政治问题,我们还是血脉相承的同胞,我立刻放松了警惕,通报了自己的名字。并且解释说,“我不是北京舞蹈大学的。因为去北舞找同学玩的时候,爱慕虚荣才买了件T-shirt穿着玩。”

“爱慕虚荣?你这样说自己?”他哑然失笑,“你不需要解释那么多的。你不是本来就打算冒充?何况别人的误会不会玷污你的人格。”

好像是的。我有点悻悻然,回答:“我这里的女同学到Mcgill大学玩也会买那里的T-shirt穿。天下真是大同。”

说完又觉得这个结论和自己先前的认定相反。“可是外国人的想法和我们又有很大差异,天下到底是不是大同的呢?”我有些闷闷地说。

“文化有相同处也有差异。应该说两者都存在。”他笑着回答。

“我对鬼子可没什么好感。”我激动地大放厥词。

“鬼子?你是说外国人?”他问。“说说看,有什么不同之处?”

显然我们还有两岸的文化差异!将就吧,在这个地方,这些可以忽略不计。我干脆顺着这个主题和他热切地聊了起来。浑然忘记了刚才还在算计捉摸怎么摆脱他。

“当然完全不同。你不觉得他们,包括你表现地太热心了吗?”看着他一脸诧异,想到以后恐怕不需要见到这个人了,我毫无顾忌地大放厥词,大叹:“你看,我对我们中国式的思维了解地一清二楚。为什么?很简单,我们都是中国人。我就是在固定的思维方式下成长的,我知道大家的平均善良水平是什么,并且早就习惯了捉摸和猜测这些细枝末节并且现实地可怕的心理活动。一般来说,人们都只关注自己的得失利益,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立场和想法,自私、冷漠都可算无可厚非。而且几乎约定俗成。”我顿了顿继续说,“在我习惯的这样一个大环境下,突然有一天在大街上,有个陌生人热情地吓人地要帮助你,你让我怎么能不觉得对方不怀好意?”

“你认为我不怀好意?”他笑了起来。

“在我不知道你是个中国人之前,是的。当然现在不是了。何况,我对鬼子们的猜测并没有太大偏差。这件假装热情心怀鬼胎的事情,一般的中国人是做不出来的。”说完之后,我有点小小的后悔,自己似乎太偏执太坦白了。

“翟小姐,你很有趣。”他叹了口气“你说的对。世界其实很糟糕,不过它也有善的一面,也许只是等待你去发现。”

“是吧?”我耸耸肩膀,全然无所谓。

“何必这么计较?”他微微皱起了眉头。“翟小姐,你说得没错。可是这样想,会让你不快乐。”

“我是不齿这样的小气做法的。可是根据经验看来,如果不彼来我往,就会被当做傻瓜看待,那对我可没什么好处。自从我到了这里开始独立生活,就不知道什么叫快乐。适应一个陌生的城市需要精力和时间,简直不可估量。”

“有时当个傻瓜未尝就不好。”他转口问道,“你的男朋友呢?也是刚来吗?”

“男朋友?”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迅速在脑子里编好了理由:“他来了很多年。我们交往还不是太久。”这个话题不宜多谈,我赶快岔开话题,问他一些台湾的事情。

闲聊的时间飞快地过去。我正在控诉学校餐厅的食物的时候被李慕汉打断了。“好像你的男朋友来了。”他高兴地说。

“男朋友?”我再次发懵,“哦,这么快!”我迅速站起来,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医院门口快速走过来一个高高的身影,是史航。我赶紧迎上去。

史航打量了一下我,看到没事,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冲李慕汉礼貌地点头。

“你好!你女朋友受了点轻伤,警察已经登记过了。对方违规,红灯右转,负全部责任。” 李慕汉先我一步解释,我震惊于他一开口说的就是中文,要知道,史航的外表可一点不中国,至少一点不大陆。

我尴尬至极,不知道怎么表现才好。

“哦?” 史航的嘴角歪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谢谢!”他回答,拉住我的手。我试图甩开,却被他拉得更紧。我只好不动声色。

“那……我就先走了!”李慕汉告辞说。

“等等!”我叫住他,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后悔死了自己的决定。从心理上,我现在觉得李慕汉更像那根救命稻草。早知道还不如拜托他送我这路盲回去。要知道比起现在的李慕汉,史航明显更不好对付一些。自找麻烦,哎,世事弄人呀!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需要的话,给我电话吧!”李慕汉笑了笑,把电话号码写下来,递给史航说“你的女朋友,她很聪明,思想很尖锐。”

我呆若木鸡。

“我的‘女朋友’的确不好对付。”史航笑笑回答,接过电话号码,放进口袋里,礼貌地告别之后。他拖着我离开。

我突然后悔在李慕汉面前说得太多了,我怎么可以把自己的委屈和心里话全部告诉一个陌生人。而这个陌生人,还一度被我认定不怀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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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之后,我和史航照例定时上课准时说再见。我的法语在稳定地进步,他的言语间慢慢对我的进展有了些嘉许和赞赏。只是态度却比从前谨慎了不少,也不再跟我开让我尴尬的玩笑。

我有些失望。原来我的内心也许在隐约盼望着发生着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其实我应该已经习惯了这些。人生么,大抵是期待的愿望总不会实现,意外接踵而至地来捉弄。我不愿多想,多想了只会觉得自己傻。我象一棵浑身充满了刺的仙人掌,把自己保护地犹如时刻准备着反击的弓箭,这样的我,又怎会容忍让自己傻?

但是我想我喜欢上了史航,虽然我还没有来得及分析那是一种人在异乡不由自主渴望抓到一根稻草的寄托感,还是他神秘和强烈的性格吸引我。或许,一切原本就不需要一个理由。我只是喜欢罢了。

有人说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寻找自己前生失落的另一个半圆。或许。但我更觉得失散的两个人,并不是两个不分彼此混沌的半个圆。而是八卦的两极,他们像江海里的两条鱼,黑与白,以绝对清晰的方式交融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圆。这样的两条鱼,很远又很近,就象父亲和母亲。

庄子说,相濡与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一个完整的圆适当的时候分开,便又是独立的两条鱼,你是你,我是我。但无论如何,有这样一条鱼存在,总聊胜于无。我不知道我的那条鱼在那里。因我此生,尚未爱过他人,包括,父亲和母亲。但我知道离开了任何人,我都不会活不得。

日子过得好快,学期就这样很快浑浑噩噩地要结束了。我的最后一次作业,是和拍挡一起针对一个自选话题访问10个本地人10个问题,并且要把对话录音下来。对于一个腼腆如我的中国人,这可真是件头疼的事情。幸好的我的拍挡安是本地长大的CBC。父母都是香港人,虽然被洋化得所剩无几,在我看来到底是黑发黑眼睛的自己人。总比鬼子们来得容易让人觉得可亲。

我们选定的主题是“英语的介入是否影响法裔的文化”。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到繁华的路口随便抓几个过路人,用我们初级的法语折磨人。

大街上的人大体还都和蔼,虽然愿意回答问题的无几。看得出来有些人对我们的这个做法有些厌烦。那还能怎样?除了觉得两个中国女孩举止怪异,他们又知道我是谁?所以我们吭吭吧吧地问,被采访的人只有请多包涵。

或许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生就的自豪感,几乎所有的被采访者都一致回答“英语的介入不会影响法裔文化,并且英语不会成为魁省的主流。”这个答案和我们猜测的一样,因而虽然太阳暴晒,还要偶尔看人冷脸,总体进展还算顺利。倒是有个西班牙裔的兄弟值得一提,因为我们看不出来本地人的差异,不小心采访到了一个说法语的西班牙裔人,他很和蔼且他的回答很有趣。针对这个话题,他的整体回答是“以后的魁北克会被西班牙语和西班牙文化占领”。我和安相互看看,彼此心知肚明地觉得好笑。之后我却突然想,我们同胞也算占领了诺大都市一隅,中国文化也在悄悄渗透到每个角落。却恐怕很难有人在类似这样的采访里大声宣告“以后这里是中国人的天下。”不为别的,我们内敛,更或者说,我们害羞。

采访完毕,为了庆祝我们的工作顺利结束。我们两人决定去吃大餐,于是陪安先去银行提款机上取钱。

推门走进提款机小小的屋子里,看到长长的队伍里在我们前面的是同一个program,平时见过却从来没有说过话的一个中国女孩。她正在和一个拄着拐杖的本地老人在队伍里边等边聊天。看来相谈甚欢。陆续进来提款的人越来越多,等了好久好久,我和安有一搭没一搭聊天也累了,干脆不再说话。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个中国女孩和老人闲聊。终于,轮到那个老人提款了,他突然回头问那个女孩“你从哪里来?”女孩说“中国。”那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边往提款机走边问“你们为什么侵略西藏?”

有些烦躁的等待突然静默起来,没有人说话。前面几个等着取款的人都满怀深意地打量着彼此。女孩的嘴唇尴尬地诺诺几下,也没有再说话。我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火气直往头顶上冲,想冲上去问,“你们魁北克怎么不独立?”

我什么也没说。虽然很想很想,但我没胆…… 那一刻,我突然对自己极度失望,悲哀地想落泪。

“先生,我想你要先考虑魁北克怎么独立。”有人突然用法语说。所有的视线都投向了说话的那个人,是史航。刚才等得几乎睡着,我几乎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似乎毫不在乎大家的目光,眉毛轻轻扬了一下,笑笑,算是对大家的打量做了个交待!

我的心开始狂跳。

老人没有再说话。以缓慢的速度取完钱,他离开的时候对那个中国女孩说“对不起,这和你无关。”

我仿佛感到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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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轮到安取钱了,我借机走到史航面前。问他怎么没看到他,进来也没和我打招呼。他笑道“我进来的时候,你好象处在冥想状态,我就没好意思打扰。”他说普通话的口气越来越象我。

我笑笑,随意抬头往门外看去,看到了阿瑞安娜一边抽着烟一边在打电话。她一边说话一边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在看什么,似乎没看什么。这个样子让我心头忍不住一惊 --- 那是史航常有的眼神。

有一种酸楚的感觉突然悠悠地从我心底冒了出来,随着阿瑞安娜手里香烟的烟雾一起弥漫开来。你在想什么,他是她的。你不过是个无关的人罢了。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不知道是不是掩饰地很好,但是尽力了,我笑笑对史航说:“你们很般配。”

他一愣,随即笑笑:“谢谢。”我无心捕捉他谢地是否真诚。

这时安取完了钱,走过来,我给他们简短介绍,寒暄之后我和安一起走出来。坐在附近的越南米粉店里,我看着桌子上送来的豆芽和薄荷叶发呆。

安突然开口:“之洲。”不知道怎么,安总是把我的名字发成“吃粥”,我每次都会笑。这次听到她这么叫,我却没笑,回过神来:“怎么?安?米粉还好吃吗?”

“之洲,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你是不是喜欢刚才那个男人?”安挑起她的米粉,卷起来,举得很高,姿势夸张地问。

“安,他有女伴。”我不置可否地笑笑应付。

“So what?”安把米粉突然全送到自己嘴里,大肆嚼了起来,那实在不象是个女孩子吃东西的样子。我笑了,从小在北美长大,她就有这样的帅性。虽然刚才取钱的时候,那个老人说那句话的时候,我虽也看到安的脸色一黑却什么也没说。刚才来吃饭的路上,她一路不语,快走到餐馆的时候她突然大声说“那个老人,他是不对的。我也是中国人,我从不以此为耻!”

即便如此,安仍旧和我不一样。这种不同,并非只是因为安长在加拿大,我长在中国大陆。

我生长的家庭,父母子女夫妻亲情淡薄地好象水,家庭似乎只是个必要存在的形式。我隐约觉得父亲并不爱母亲也不知道怎么爱我,而母亲也不爱我。我,则不知怎么爱他们两个。

所以,我象一只随时打算防御的小刺猬。人的性格是生就如此的吗?记得父亲的同事夫妻看到我,那和蔼的阿姨总是笑笑轻抚我的头发说“之洲,你瞧你,小小年纪却看起来也这么倔强呢。”也?我想她指的是父亲吧。我却贪恋着那阿姨这么说话时脸上散发出来的母性的光辉,那样柔软美丽的光辉,我从来没有在母亲的脸上看到过。

我有时甚至觉得母亲有些怕我。她不知该如何和我交流,不知如何应对我。所以她干脆抵制和我接触,“妈妈,我想出国。”记得我当时这么说。“嗯。”她点点头,“问问你爸爸的意思吧。”父亲思考了些日子,答应了。这就是全过程。

我不记得我离开的时候他们是否有过伤心。但我走时的前一天夜晚,和同学告别晚餐回来的夜晚,我在阳台上偷偷看到父亲在书房宽大的椅子上对着我小时候的照片坐着。那是他最喜欢的我的一张照片,据说是我在越南出生不久以后的留影。他的眼神仿佛象洞穿那张照片看到历史的深渊里去。我不知道那是哪里。

“爸爸。”我下定决心敲开书房的门。“嗯?是之洲。过来,我们聊聊天。”父亲是个一般意义上成功的男人,但他没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和婚姻。他对我从来是有求必应,这是他唯一能表达的爱我的方式。我们没能聊什么特别的,因为过往的陌生已经早已形成一道厚重的心灵的隔墙。我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打算,离开的时候。父亲突然说:“之洲,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眼泪不知怎么忽而就流了下来。不敢转身,我问道:“爸爸,我们,我们三人,是血脉相连的三个人,是吗?”

是的,这是我隐藏已久的问题,我从小到大一直想问的问题。从小到大,我不记得自己曾经在父母的怀里撒娇。小的时候,外面还有一些传言,说我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是父母在越南时抱养的越南华侨的小孩。我心里一直这样疑惑着,并且越来越疑惑。因为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家,是一个以三个人为单位的集体宿舍罢了。

父亲显然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他顿了一会,回答“之洲,你当然是我和你妈妈亲生的孩子。你的眼睛和眉毛都象我,不是吗?”是的,眉毛和眼睛很象,但除此之外,我既不象父亲也不象母亲。

这个答案显然无法让我满意。因为看得出来父亲曾经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准备过。但我能深究什么?就算没有生我,养我这么多年,已经恩重如山。何况,他已经说是,我又有什么证据和理由说不是?毕竟为人子女的过程,我一直在索取,他们一直在无私地给予。虽然,我想要更多,更多,很多很多的爱,就象其他的孩子。也许,是我太贪婪。

算了,有些事情,也许还是不追究的好。我还有自己的人生不是吗?

第二天我睡着的时候醒来,看到母亲坐在我的床前。她显然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发现我醒来,她很意外。“都收拾好了吧?”她似乎有点手足无措,象被人看透了秘密似地局促。“嗯。”我想说些什么。她却慌忙站起来“你继续睡,我上班去了。下午回来送你。”我只能说好。

我想她看出来我试图想和她聊两句,但她显然不想。我们就这样又一次错过了一个互相交流的机会。或者,应该这么说,她从来不想给我这个机会。我不知为何,也无从探究。

我记得在机场告别的时候,四周送行的家庭都哭成一团。我们家的情形却理智又冷淡地好象普通朋友送别。也许我能离开,他们在暗自庆幸也说不定。我甚至这么想。

但也许我是错的,我走入海关的时候回头,无意捉到了父亲和母亲眼里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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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我不能否认在我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曾经出现过五花八门的追求者们。我甚至从初中就开始谈“恋爱”。但现在的我,却要花些时间才能勉强想起那个男孩的名字。

从小,我就喜欢集体活动。可女性的朋友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少。于是只好和男孩一起玩。我想,这一切只是因为我孤独。并且,很怕很怕这样的孤独。

我贪婪于被人关心,被人呵护,还有被别人重视。所以学习成绩一直非常好,而“男朋友”却总是在换。因为没人愿意和我做“兄弟”,都自诩是我的男朋友,我也就干脆随他们去。我偶尔也愿意让那些 “男朋友”牵我的手,但是仅此而已。因为我要的,不过只是一个玩伴。就这样,我的“男朋友”们不停地更换着,“恋爱史”断断续续地持续着。直到高三。

高三那一年,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改变了我以后的人生态度。现在想起来,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情,我可能把“走马灯”的恋爱一直持续到后来。

在之前的“恋爱”里,我交往的男孩都是些喜欢玩的人。但是刚到高三,因为忙于考试学习,就把“恋爱”暂停,不再整天和某个男生一起。看,我是个多么现实的人。以此为由,我拒绝了班上的学习委员于凡,一个聪明有趣但学习顶尖的男生。可是不久以后,就发现学习还可以应付,尚有多余精力玩乐,于是就又轻松接受了他的表白。

几天以后,于凡以前在另一个学校的女朋友住进了医院。她为于凡而自杀未遂。据说,那是一个美丽又聪慧的女孩,错就错在,她爱上了一个不会为她停留的人。

与其说是震惊,不如说是恐惧。我第一次知道不知情也会对他人造成伤害。什么也不做,其实已经等于什么都做了。人和人之间原本永远难以存在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的等价平衡。更多的时候,在这个天平上,总有人会付出地多些。只不过,我之前没有机会知道罢了。

结局当然是分手。不久于凡就转学了,听说后来没能考上很好的大学。我没有内疚,有的只有教训。相信于凡那样类型的男子,一生会发生许多精彩的爱情。但是那与我无关,只要女主角不是我就好。

父亲知道此事,找我谈了一次话,他说“之洲,不要透支你的青春。”

我从此戒了“恋爱”。有趣的是,我却没有变得越来越孤独,女性朋友反而慢慢地多了起来。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世界就是这样用一种奇特的方式平衡着。命运就在这样顽皮地安排情节 --- 在大学里的绝大多数同学都开始他们作为成人正式的恋爱的时候,我远离这个群体。也曾经有过心仪的对象,但是我懒于去追逐,对方若是主动表白,我反而会恐惧地逃开。这所有一切,因我自知爱无能,别人能给的我给不起,也更负担不起。所以,爱这个东西,不碰也罢。

但是我此刻可以断定自己喜欢上了史航,一个从我第一眼看到就知道不太可能属于我的男人。也许,是因为他的心,和我一样寂寞;更也许,是因为他危险。

没有人知道,我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安看我发呆,也就不再追问。继续专心地吃米粉,偶尔还会评价牛肉的老嫩。我拿着筷子,也挑起米粉食不知味地往嘴巴里送。咀嚼的空档,还会漫无目的地往窗外张望。

人生的巧合往往比书中描写的还要戏剧化,在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往外张望的时候,在不知道多少分之一秒的短暂时刻里,史航正好在显然是无意识地往里看。阿瑞安娜挽着他的手臂边走边显然在专注地说话。他们显然也是打算来同一家餐馆吃饭。

史航看到我,并没有停下来,他们去了隔壁的饭店。

我的心里说不出来是酸楚还是反而放松,不由自主地笑了。安问我笑什么。

我答:“安,如果你很喜欢一样别人的东西。你会去抢吗?”

安很快领会:“当然!至少可以公平竞争。”她几乎是想都没有想。

“公平竞争”。我在心里念着这个词,那么被抢来又如何呢?难保哪天又被人抢走。算了吧,我忍不住牵起嘴角笑笑,摇摇头。

“我认为那个人也很喜欢你,从他看你的眼神就知道。”安肯定地说。“也许,他只是遇到你晚了一些。”

我耸耸肩,无语。 “别以为你自己与众不同”,我突然想到小时候因为顽皮把母亲惹恼后她难得失态后说过的话。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并且记到现在。

我决定从心里彻底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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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ep going, please. And with thanks!
 
《蒙城往事》--- 作者: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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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下雨了,我突然想独自走走。于是对安说,我打算去一个朋友家里拜访。

夏天快要过去了,不可抗拒的秋天马上就要来了。雨不大,但是有风,打在脸上,清爽而微凉。什么都不想,一个人满无目的地在街上,到超市里驻足闲逛够了。突然很想回家,这个家,当然不是我住的学校宿舍,而是父亲和母亲在的地方,那个之前我以为永远不会留恋怀念的地方。

我没有打雨伞,却也不着急奔跑着返回,这个城市没有一个角落是属于我的,更没有人等我归去。于是我干脆慢慢地走,一任雨丝落在衣服上,头发上,脸上,甚至掉进眼睛里。夜晚的灯光安详而温暖,点缀着这个精致而优雅的城市。但这一切的温暖,都与我无关。

回宿舍的空旷的小路上没有人。雨渐渐大了起来,很快把我淋得半湿。我抬眼看去,远处有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动,似乎是一条狗或者是一只猫。心中正在纳闷在这个宠物地位可以孩子攀比的地方,怎么会有一个单独在这里行走?它走近了,是一只猫。全身都是灰色的,唯独四足是白色的,很漂亮地踩在湿漉漉的小路上,走路的姿势非常挺拔。真是只很帅气骄傲的猫呢,大概是不小心跑了出来,现在应该玩累了往家里赶吧,我这样想。我们越走越近,在互相擦肩而过的时候它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不该是属于猫的眼神,那是一双警觉世故冷漠不以为然的眼睛,在一瞬间我完全忘记自己是在和一只猫对视。心中一惊,它已经兀自继续前行。情形完全象我无数次地和许多路人擦肩而过一样。

我忍不住回了一次头,才发现它的背部似乎有不对称的隆起,那块隆起处,已经没有毛。

它是一只流浪猫。

我想去追它,犹豫的时候它已经愈行愈远。显然,它已经习惯了孤独了流浪。心突然沉甸甸的,我抬脚狠狠地踢起地上的树枝,然后停下来,在它落地后狠狠踩了一脚。“翟之洲,你要比那只猫儿坚强。”我鼓励着自己。

“你已经够坚强了。不用再坚强了,否则你会感冒的。”我惊觉背后有人。是李慕汉,他打着一把黑伞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怎么会在那里?”我狐疑地问,那次医院告别以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他有时会打电话来问候我,至于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却不得而知。问他,他总是故做神秘,“想知道就可以知道”,他这么搪塞。

我虽然好奇,却不想为此鼓励别人的故弄玄虚。或者,他真的不想说。我又何必强人所难?但我每次电话都会照例问他,挑剔捉弄他无辜的回答。

“只是碰巧遇到。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走上前来,把伞塞到我手里说。

我当然不信,但是也没有追问。

“那个…”雨很大,我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可以合用一把伞。”

他笑了,说“好”。

“看来今天很沮丧?”他试探地问。

“哪有?我才高兴呢,学期终于结束了。”我试图用欢快的语调说话。“你哪里有看到我不高兴了?”

“今天的你,没有在我一出现的时候就跳起来问我怎么会出现。通常虽然你知道我不会说,还是会不停地追问。”他笑着回答。

“你这样有准备的谈话对我来说很不公平。”我加大声音强调。

“嗯,这比较象你。”他用一如既往温和的语调说。

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李慕汉经常来找我。我隐约领会到一些他的意图。他从来没有提过任何关于我和史航的疑问,我想或许他已经知道真相。坦诚地说,他是个很亲切善良的人,或者说,他是那种典型的成熟男子,可能大部分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值得女人托付一生的人。但我…… 还需要时间来思考这个问题。可凡是需要思考的,便注定不是爱。或者也许,我们注定不是彼此的那条失落的鱼……

谁知道呢?明天会发生什么,没人能预料。

一个月后的午夜,我正打算上床睡觉之际,电话铃响了。

“我是史航,”他的声音显然很急促“我在你楼下,你可以接我上去吗?”

“嗯?”显然出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我惊呆了,但是还是快速地回答“好,我马上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史航靠在车边抽烟。我走过去,才发现他脸色苍白。

“出什么事情了?”我急切地问。

“上去再说。”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往楼上冲。他的手湿漉漉的。我来不及反应,匆匆带他上楼,打开灯。

我的手上全是血。而史航的左手臂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了。

“啊?”我忍不住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已经是半夜,稍做镇静,压低声音问:“现在怎么办?打911还是直接去医院?”
 
《蒙城往事》(10)

《蒙城往事》--- 作者: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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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别担心,是刀伤,不是太严重。”史航说。

我吓了一跳,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不严重。

我诧异地看着他,迅速搜索着脑子里各种解决问题的方法,但是显然无解,“那怎么办?一定要缝合包扎的。我不会。”

天知道,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我会。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有些窘迫。但我更关心现在怎么办,我说“那我先弄些止血包扎的东西简单处理一下吧?总还是要赶快去看医生的。”他的伤口显然很疼,眉头皱了一下“别担心,我已经简单处理包扎过了,暂时没问题。给李慕汉打个电话吧,我的手机掉了,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李慕汉?为什么找他?他又不是医生。”我脱口问出心中疑惑。

“他就是医生。”他突然失声笑了。我的脑子里一起涌出了千万个念头,然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弄的乱成一团麻。一切在忽然之间就发生了,我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慌忙抓起电话本,找到李慕汉的电话。接到我的电话,李慕汉显然很意外。因为我几乎从不主动联系他,何况还是在这个时候。我顾不得许多了,开门见山地问:“你可以在家缝针吗?史航受伤了。”

从电话里,我听不出来他是否很惊讶,他说:“之洲,史航在吗?我可以跟他说话吗?”

我赶快把电话递给史航。史航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电话很快挂断,显然双方已经达成共识。

他转身笑笑:“他会准备一下。没事的,我马上就去。” 随后看了看我,拍拍我的肩膀,“好了,你睡觉吧。我走了。”

“我也要去!”我几乎想都没想回答。

“你就别去了。我本来不该来的。”他转身打算开门离开。

“不,我要去!”我牢牢抓住他右手衣袖,坚决地说。“你半夜匆匆忙忙跑来,总不会是为了想要告诉我你不让我陪你去吧?你是想让我知道的想让我陪着的,不是吗?”我为自己冲口而出的话感到有些羞涩。

他呆了一下,说“不要耽误我去处理伤口的时间。再说你去了又能做什么?”他劝慰我。

“什么也不能做。但是我可以心安。”我转而求他“让我去吧。否则我呆在这里也会担心地睡不着的。我想去呀!”

他被我说服了,无奈地点了点头,很自然地牵着我往下走。

必须说,被史航牵着,是我人生里最心甘情愿的牵手。虽然我猜测着,也许对他来说,他牵着我,可能只是象哥哥牵着妹妹那样。

出门以后,微凉的风吹过昏黄的灯光迎面而来。我僵硬地紧紧地抓住史航的手,一动不动,怕动了,他就会松开。他似乎意识到了我的紧张,松开我,抬手把我额前乱糟糟的头发捋到耳后。“别担心,我没事。”他说。他从来不曾用这样轻柔的语调和我说过话,或者,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口气对我说过话。我觉得自己的坚强突然全线崩溃,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显然有点手足无措,轻轻揽我入怀,象哄小孩子一样轻拍。“之洲,别哭。别哭,之洲。”他念着我的名字,我从未告诉过他的我的名字。他念得那么温柔悦耳,仿佛已经曾经这样叫过千百遍。

我的心中浮起从未有过的莫名的温暖,这种温暖是那样的陌生却让我忍不住贪恋,也叫我隐隐有些不安。“我们赶快走吧。”我快速擦干眼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史航还能敏捷的开车,说明伤口并不严重,我于是放下心来。一路无话,我开始在心里窃喜着,幸福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他的手机掉了,但他还记得我的号码。这个号码,他之前几乎没有打过。我的脑袋里偷偷地激烈地反复翻腾着几个字 ---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想一想都足以让我心惊肉跳。我好想说,可我说不出口。

缝合手术是在李慕汉的家里进行的。看到我也来了,李慕汉显然有些惊讶。史航没有解释,他也没有问。迅速把我们让进屋子里。李慕汉的家显然史航也是第一次来。但是从他们见面谈话的态度看来,彼此已经熟悉。显然,他们在那次医院别后又见过面,或者说,保持着联系。我为自己不知道这一点而有些小小的愤怒。

但是我没有时间思考那么多,很快在李慕汉的指挥下洗了手戴上手套,充当临时护士。我意外地发现,之前一直轻度晕血的我,这次表现地镇定无恙,虽然看到史航被深度砍伤的刀口心还是有恐惧地颤抖。

打完麻药缝合伤口的空当,李慕汉问史航怎么会有刀伤。这也是我很想知道的问题,听到李慕汉问,一失神,手中的器械盘晃了一下,差点掉了。

史航看了我一眼,笑笑说“有几个人来闹事。几个保安刚好不在。”说完就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显然不想说再多。

李慕汉自然没有追问。我想问,但我不敢。

我们告辞离开的时候,李慕汉问我们要不要他送。史航说自己可以开车礼貌地拒绝了,但是他随即说“如果可以的话,你送翟小姐回去好吗?”

李慕汉当然说好。我心有不甘:“你送我回去不可以吗?”

“我还有点事。”史航面无表情地回答。

我全身的温度转瞬降至冰点。
 
《蒙城往事》(11)

《蒙城往事》--- 作者: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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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无法形容自己的愤怒,这可真是个反复无常的男人。我坐在李慕汉的车上,面色铁青。

李慕汉显然察觉到了,他说:“之洲,你不高兴了?”

我闷闷地回答:“没有。这世上有什么能让我不高兴?”

李慕汉笑了,打开我前面车上的镜子:“那你看看你自己。”

镜子里,我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头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因为没有休息好,眼睛黯淡无光。我禁不住悠悠地叹了一口气。

“之洲。你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他一如既往温和地说。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医生?”我反问。

“你并没有问过我。”他笑笑。“我就在上次你去过的医院工作。”我暗忖自己的傻。谜底轻松揭开,他拿到我在医院登记的地址电话当然不难。何况我们当时是一起出现。他之前故作神秘,不过当是哄哄小孩。

“具体来说,我在这里,还不能算医生。我目前只是住院医,还不能正式行医。”看到我的紧张的表情,他继续说“别担心。我来这里之前有做过医生,而且做的还不错。所以史航的缝合手术,不会有任何问题,相信我。”

我相信他。李慕汉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沉稳内敛,让人无法不相信他。不象史航,反复无常。史航,想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一阵绞痛。

车开到了宿舍楼下。我没有立刻下车,呆呆地坐在座椅上,望着外面。灯光没变,黑漆漆的夜空没变,一切的静止物都没变。只是来与去,我的心已经是别样光景。

“你和史航好像很熟。”我终于决定开口问。

“不是很熟。不过他有找过我,问我可不可以照顾你。”

“多管闲事!”我有点按捺不住地气愤,抓住身上的安全带狠狠地扯来扯去。

“别这么说他。之洲,你不觉得其实史航对你很好,就象对自己的亲妹妹。”李慕汉很认真地说。

“什么?亲妹妹?你别开国际玩笑了。我根本不认识他是哪盘菜!”我几乎愤怒地跳起来,“他不过是我语言交换的一个熟人而已!”

“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之洲,不要表现地象个小孩子。”李慕汉试图让我安静下来。“他有他的苦衷。”

“苦衷?”我甩开手里的安全带,瞪着他说:“什么苦衷?事实上,他根本不在意我!不在意我倒还罢了!他为什么还要来惹我?他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给我一个理由!”

“大概因为他忍不住关心你。你毕竟是他妹妹!”李慕汉叹了口气说。

“妹妹。”我尖声叫起来,随即大笑。“慕汉,你知道吗?虽然我父母对我不很亲近,但是比起有史航这么个亲哥哥这么荒谬的事情,我更倾向相信前者的现实性。”

“我说的太多了,我不该说的。具体的情形,我也完全不清楚。之洲,你对史航有误会。也许你应该找时间和史航好好谈谈。”李慕汉显然有点拿我不知如何是好。

“好!“我高声说,“电话借我,我现在就问他。”我伸手向他要电话。随后想到史航的电话刚刚丢了。显然李慕汉并不知道这一点,他把电话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试探地拨了那个我铭记于心的号码。

“喂?”是史航。

我的心里一声冷哼,“我说哥哥,你的电话不是丢了吗?”我冷冰冰地回答。

“之洲?”他大出意外。

“我只有一个问题:史航,我是你的亲妹妹吗?”我木然地问。

“之洲,你听我解释。我…… 你现在在哪里?”他有些着急了。

“我是你的亲妹妹吗?”我再次问。

“不是。不过,之洲,让我解释好吗?”

我挂断了电话,一言不发。李慕汉看到这个情形,也不敢多说。

我心如死灰。

坐了不知道多久,我突然横下心问李慕汉:“你是不是喜欢我?”

李慕汉被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顺着照射进来的夜晚的灯光,我看到他一向平静的脸上涨红了。“嗯……”他支吾了一下“是的……我喜欢你,之洲。”

“你为什么喜欢我?我们根本就不熟悉。”我盯着他问。

他被我盯得不自在,“因为,你很象我曾经喜欢过的一个女孩子。”他一改平时的沉着,很不自然地说。

“现在那个女孩在哪里?”男人羞涩起来真让人不耐烦,我在心里想着,追问。

“她……”他顿了一下,说“她……她喜欢女人。”

我愣住了。

又是沉默。

“之洲,别胡思乱想。快点回去休息吧,过了明天,你再和史航好好谈谈。”

史航,这个名字每出现一次对我来说就犹如刀割。我永远都不想再提起,永远。

“我做你的女朋友,好不好?”

他惊讶地看着我。我也被自己说出口的话吓呆了。

“这……”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不愿意?”我已经没有力气发怒了。

“我……当然愿意,但是……”,我打断他。“愿意就好了,但是什么?来拥抱一下。”我越过座椅,主动搂住他的脖子。他试图把我推开,我不肯放手。他也就不敢再动。

我生硬地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便轻轻亲吻了一下他的脸颊,笑着说:“那你明天要开始来约会我哦。”

说完以后,我就安静地下了车,径直往宿舍走去。“要不要我送你上去?”李慕汉慌忙跟下来问我。

我头也没回,回答“不要了。太晚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跑着回去,我知道他在身后看我,但我没有回头。冲到楼上,我把自己扔到床上,头埋在枕头下面,泪水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
 
《蒙城往事》(12)

《蒙城往事》--- 作者: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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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桌上的电话开始响了起来。不管是谁打来的,我都不想接,甚至连猜测是谁打来的念头都没有。我的脑中混沌一片,几乎失去了思考和意识。对方却很执著,不停地拨。我突然想到天还没有亮,宿舍不隔音。这样下去很可能把熟睡的同学们都吵醒。于是,勉强爬起来,想把电话线从电话上拔掉。

摇摇晃晃爬起来,抱起电话,话筒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喂,喂,之洲你在吗?”

是母亲打来的!

我慌忙拿起话筒:“喂,妈妈?”虽然我极力表现出镇定,我仍能听出自己说话时的颤声。

“之洲,你赶快买票回来。你爸爸他,恐怕快不行了。”母亲显然焦灼不已,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态度。

我瞬间清醒。

在李慕汉送我去机场的路上,我一言不发。李慕汉也没提昨晚的事情,只是一路叮嘱机票护照放好没有,飞机上要好好休息,到了要打电话过来。我累了,一概沉默点头。谁说过,谁先爱上了谁,谁就先输了一筹。或许他真是前生欠我,永远出现在我有麻烦的时候。我对他有些小小的内疚,但是一时之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该从何开口。

我对自己昨晚的举动有些后悔。如果我不爱他,那么我没有权利那么做。他是个好男人,实在应该配一个爱他的好女人。也许回来以后,我该试试和他相处。日久不是也是能生情的吗?

但我不能承诺什么。

我在脑子里尽量安排自己想着这些琐事。因为有些事,我实在不敢去想。尤其是父亲,父亲到底怎样了。我忧心忡忡。

天空一如既往地阴霾。经过长途飞行,飞机终于抵达了阔别了1年多的我生长的城市,空气因为充满了灰尘而混浊,但是却如此熟悉而亲切。母亲在医院陪床,接我的是父亲的司机。我见面就问:“李叔,爸爸怎样?”

“别担心,暂时没事了。不过医生说,心脏病犯第一次,一般都没事。第二次通常就非常危险。所以以后一定要小心。”

到了医院,远远就看到母亲等在门外。见到我来了,慌忙迎上来。

“之洲。”母亲握住我的手。我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了,母亲没有握过我的手有多少年了。她的脸色疲惫,这些日子一定很操劳。在我的印象里,身为医生的母亲永远一尘不染,美丽的脸上永远保持着冷漠表情,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总让我充满了距离感。但是现在,我看到了她眼底深深的担忧和劳累。

好像是转瞬之间,母亲的梳理地还是那么整齐的鬓发上已经有了星星的白发。她突然老了,也突然变成了我真实的母亲。

我扶着她的肩膀,这陌生的亲近感让我感动不已。我极力乐观地安慰她,“别担心,李叔说爸爸已经没事了。以后多注意,好好调养就好了。”好像是忽然之间,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对母亲说话再也不是当年的语气。挫折使人成长,或许是吧。而父亲重病,三人陌生的平衡似乎突然被打破,我和母亲突然之间处在了相依为命的情形之下。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发自本性的依赖关系。

人生的意外和打击,有时真不知福兮祸兮。

家里一切都没变,只是父亲不在,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当晚,也许是因为时差的关系,我迟迟睡不着,干脆爬起来上网。在网络上放纵时间,四处翻翻,穿着无聊的盔甲叨扰他人灵魂的盾牌,任由光阴从手指里肆无忌弹地流过。天快亮的时候,我有些饿了,于是到厨房了找东西吃。路过父亲的书房时,我忍不住迟疑了一下,父亲的书房对我而言一直象一个威严的圣地。几乎每次进去,我都是和他谈些重要的事情。过去的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父亲却很忙碌,我们基本没有机会有太多的交流和话题,甚至很少一起进餐。所以这个书房,就几乎是我和父亲的生活里少有的交集之一。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酸楚,这种酸楚瞬间变成一种恐惧。如果父亲这一次真的去世了。那可怎么办……?我不敢想下去。

之前的我以为属于自己的那点亲情淡薄地可怜。出国以后,除了定期地汇报自己的情况,也很少和父母联系。我也曾经纯粹地认定我这一生,是没有父母亲情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想逃避的时候,我却只想到家 --- 那个属于我和父母的屋檐下。

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并非是完全独立的三个人,相反,我们是一家人。是的,一家同样倔强的人!记得父亲说过我象他,曾经有一次我的任性让他盛怒“你怎么一点不象你母亲!”。当时的我呲之以鼻,母亲又何尝不倔强?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方式,也恐怕正是一种的好强表现!现在想来,父亲这样说,对母亲还是赞赏怜惜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不肯表现出来。这些年,他们一直分室而居,过着俨然视对方的存在可有可无的生活。父母的事情,我不懂,也不敢过问。但我知道,别家的情形大多并非这样的。

我隐约猜测他们之间,或许,有打不开的心结。

我们都是孤独的。需要彼此,但是都不肯低头和屈就。所以只有各自顶着重重的壳生活。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怕受伤。

但是现在,父亲躺在病床上。那个旷日已久我以为牢不可破的僵局,突然也好象一下子不存在了。

哎,为什么要为难自己为难彼此?别说什么不需要,之洲,都只是硬撑罢了,爸爸也是,妈妈也是。我对自己轻轻地说着,顺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
 
《蒙城往事》--- 作者: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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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

我觉得自己快死了。但我没有。

当我踩着十公分的金色细带高跟鞋,穿着樱桃红色的金丝娟质超短旗袍走下出租车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腐朽了,但是还是隐隐的恐惧。就算我无所顾忌,原来心底对陌生的声色犬马的地方还是有莫名的害怕。

我掠过酒吧的窗户,看到霓虹灯闪耀下的玻璃里映射出一个完全陌生的自己。浓妆艳抹的脸,猩红的嘴唇,妖艳的盘卷发,我的心里划过一阵刺痛。我的眼神是这样的绝望,仿佛洞穿了一切活着的知觉,就触到了午休无止的深渊。不如跌下去,我对玻璃那边自己一阵冷笑,想跌下去就别怕疼。想到这里,我对自己笑笑,走进了酒吧。

四周弥漫着浓重的烟味,空气如此混沌。虽然我有备而来,在众人怪异眼神的注视下,却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手脚才好。酒吧大概是这样一种地方,你就是穿着地宛若女神,每个人看你的眼光也象是在挑选可能被买走的商品。何况现在的我,包裹地就象是一只华丽无比的极其被渴望购买的花瓶。这只花瓶也许曾经是精细的青花瓷,可如今,它要扎到彩色玻璃里面去了。悠然怀古,诗心词怀,都去见鬼吧,我愤然地想。

我要了一杯Tequila, 这是我唯一喜欢的烈酒。从前父亲的一位朋友来,在家里和父亲曾经对饮。我的心里一直偷偷仰慕着这个奇特的喝酒的仪式。父亲,提到父亲,我的心就一阵深深的绞痛。于是端起久违的酒,就着盐,送进嘴巴里,胡乱吸吮着青拧,辛辣和咸酸混在一起,让我的脑子瞬间麻木,眼泪就此流了下来。我尽量告诉自己想些快乐的事,但是没有,我想不起来任何快乐的时刻。似乎所有快乐的瞬间都只带来更刻骨的隐痛。还是麻木的好,我胡乱擦擦眼泪,又买了三杯酒,并且很快一饮而尽。

“小姐,你要烟吗?”一个从我进来就一直盯着我的年轻白人男子问我。他很帅,眉毛上穿着环,而且显然是个常混酒吧的老酒客。呵呵,喝酒、混日子、泡泡女人,也无非就是这样的货色。那一刻,我想到了李慕汉,心中暗暗有些后悔起来。也许我该去找他,哭哭啼啼一番,骗些关怀总好于在这里浑身不自在地折磨自己。只是我不能,因为我还不起,也因为我不想欠债。只是此刻,我也突然意识到,把自己贱卖原来也很难。我的脑中浮起一丝疑惑,我的心,到底死了没有?

意识到此刻的我根本不想有人打扰我的独坐,看了他一眼,我没做声。他却不善罢甘休,对bar tender说:“我要再给这位小姐买一杯Tequila。”他说着,眼睛斜过来看着我。

贱,我在心里暗骂。然后冲他嫣然一笑,用法语说:“谢谢。”

“我的荣幸。”他把手伸过来放在我的肩头。

我笑着拨开他的手,“王八蛋。”我用中文说。

“什么?”他当然不解,一只手把bar tender准备好的酒,端给我,另一只手捻弄着我的袖口说:“嗨,美人,嫁给我吧。”

我笑笑,把酒端过来,泼在了他的脸上。

旁边几个等着看好戏的人都惊呆了。冷眼旁观是人性里不可抑制的恶习,古今中外都是如此。我的心里突然坦荡,把心一横。大不了,今天我就把命交待在这里。

“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我笑着说。

我的举动显然惹恼了他。他试图抓我的手,我跳起来拼命跑开。他开始骂骂咧咧,四周瞬间围起了人。两个高大的黑人保安也来了,两下就架住他。

“请你们两位离开这里。我们不欢迎你们。”其中一个用严厉的口气说。

说完松开那个男子,站在他身边。那男人耸耸肩,骂了一句,走了出去。

孬种,我冷哼一声。

“小姐,请你也出去。”另一个保安用稍微缓和些的语气说。

“不。”我坚决地说。

所有的人都很意外的听到我的回答。门口陆续进来了一些新的客人,我被包围在了人群中间。

“小姐,请您出去。否则我们就只能冒犯把您拖出去了。”

“我并没有喝醉。那个人欺辱我,你们不能这么做。”我说,昂起头看着他们。

“之洲?你在干什么?”一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分开人群走到我面前。

是史航。

“没什么,我只是来这里买酒喝消遣一下。”我笑笑。

是的,我是为他而来的。这是他的酒吧,他的地方,我早就知道。我就是要让他为难,让他难堪。我也知道他会为此有些难过,而这些难过比起我现在有的不及千分之一。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心里笃定是史航欠我,我要他还,一定要他还。而对李慕汉,我却生怕他吃亏,无法容忍自己占他哪怕一点便宜。

史航显然很紧张,问保安发生了什么。保安看到他认识我,自然把对我有利的情形简单说了一遍。史航听完点点头,对周围的人说,对不起,今年我请大家一人一杯酒。说完迅速扭头交待吧台边的bar tender按照他的话做。随后他一把抓住我往外面走。我想反抗,但是他是那么有力,我就这样生硬地被拉出酒吧外。

“放开我。”我大喊,开始踢他,他灵巧地躲开。全新的高跟鞋的带子因为蛮力的作用磨破了我的脚,好痛,可是我不管我不管。我坐在酒吧门前的台阶上,脚撑在地上不走,他就把我拖着走。我强不过他,就在他抓住我的手上狠狠地咬下去。

他还是没有放手。我继续深深地咬,他还是没有动。就这样僵持着,他一直一动不动,我呆了。

他一把拉起木偶一样的我,我就木然地随他走着。把我塞进车里,他迅速也绕进车里坐下,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有回答,把自己彻底放松摊在汽车的座椅上不语。

“你怎么了?”他问我,眼里闪烁着焦急的火花。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捕捉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激动。他把手抬起来,抹去了我没能忍住的一滴泪水。他的声音沙哑,继续追问“你可真是个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贪恋他温暖的语气,却又害怕这样的感动。

但是都顾不得了,“爸爸去世了。” 我号啕大哭。
 
(14)

是的,爸爸去世了。

当我以为他一切无恙的时候。

当我感受到他和母亲之间的冰雪消融以后。

当第一次他们的肯流露出来的关爱让我感动地无以复加的时候。

当我觉得我的家终于变成了“爸爸妈妈和我”的幸福乐园以后。

当我认定自己也已经可以重新开始全新的人生的时候。

当我刚刚放心地再次离开他,身处千里之外以后。

……

这一切叫我如何应对!

命运跟我们开了个巨大的玩笑。我不敢想象母亲的悲呛。我了解母亲,一如我了解自己。天人两隔痛苦如洪水猛兽一般,这个不可逆的过程是上天宣布的最残忍的结局。别说恨、别说爱,因为我们对彼此已经失去了资格。没有机会让我们去照顾关心彼此、让我们好好爱对方;也甚至再也没有机会让我们任性、让我们哀怨了。面对它,我们有的只是无能为力,除了忍受,是的,除了忍受,但是……但是,母亲呢?她又该怎么办?

母亲显然在通知我之前已经准备好了怎么处理。

“之洲,不要再回来了。”母亲的表现倒似乎很平静。“你爸爸,他走得很安详。”

“可你……”,我想问母亲怎么办更想安慰她,我知道这个打击对她来说有多大。没想到她竟然要求我不要回去。“我……”试图说服她“还是回去吧,可以陪陪你。”

“别担心,我还好。我会去欧洲工作一段时间。对方邀请了很久,之前我一直没法抽身。”她竟然勉强地对我淡淡地笑了笑,“他们和蒙特利尔有合作项目,如果顺利,几个月以后我会尽量抽空来看你。”

“妈妈!”我试图分担些什么。

“好了,之洲。你爸爸给你留了一些重要的东西,我已经邮寄给你。”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之洲,我很抱歉,这些年,一直没能好好照顾你”。

“妈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是我自己不好。”我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之洲。”母亲的声音显然也哽咽了起来“妈妈……真的……很高兴有你这样一个女儿。”她说罢挂断电话。我没有打回去,因为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遗憾、痛苦、幸福、悲伤全都掺杂在了一起,千言万语难成句,除了哭泣,竟不能言。

一向坚强的母亲必然在痛苦着。可她不要我安慰,因为她不想让我担心。

但我又怎能做到?我以为自己很坚强,可是现在我的承受力已经几乎到了极限,真的已经受不了了。

我反反复复地哭着,近乎放肆地流泪,直到我已经觉得自己在泪水里泡肿了,思想已经消亡,已经再也哭不出来。

也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眼泪,但是没有。

伤心事,不过是刻意地去忘记,这永远不代表不再心伤。

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除了接近疯狂地想要见到史航,这个我无数次打算放弃的男人。

回来之后,经过父亲的事情,我更加清醒地意识到我和李慕汉是没有可能的。我们两个可以是很好的朋友,但是我确定自己不会爱上他,因而我经常刻意地带着安一起出现。我和他之间,我或许可以勉强自己,但那是对他的不公平。有人说欢乐该与人分享,痛苦留给自己。但是我却发现,你想与之分享痛苦的那个人,才是你真爱的。李慕汉和安都知道了父亲的事情,他们也都在竭尽全力地安慰我,我也在竭尽全力地想他们表现我没事我很好我很坚强。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也叮嘱李慕汉不要让史航知道。可我心里清楚知道自己那个不可压制的念头,那就是我想要史航知道,我想和他一起分享我的痛楚和悲伤。

每个人都是一本书,只是不是每本书我们都会想要去看。我们自己做为一本书,也是每一个读者都是读懂都能了解的。我坚信着史航是我想探寻也想被之探寻的那一本书。

我的心里再也不想错过他,就象父亲和母亲那样。可惜世事弄人,我还是没有胆量,因为其实不知如何是好。既然不知如何是好,那么就什么都不要做吧!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法语课也自然终止了。我的心里千万次地翻腾过给他打电话的念头。拨过他的号码,快要接通的时候却又慌忙匆匆挂断。我的电话是分机,他不会知道那个人是我,就算也许他会怀疑。有几次接到他的电话,听到熟悉的问好,我会无言地挂断电话。我的信箱里堆了几封他简短匆忙的问候,“之洲你好吗?”我很多次地回过,“不好,一点也不好,非常不好。”但是写了删删了写,这个回答,我始终没发。

有时候,我对自己说:算了吧,你算什么,他的世界里你不过算一粒漏掉的不起眼的沉沙。也有的时候,我又会想:他应该也会偶尔想起我吧? 我就在这样折磨着自己,在各种伤心里煎熬,一个人努力地艰难地绝望地承受着。

矛盾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不管你多么不希望,你终究跳不出它的陷阱。除非,你能自救,或者,有人来救你。

我拼命地学习,努力准备自己的移民面试。直到不久以后,我收到了母亲发来的父亲特别留给我的东西。

这一次我一定要见他,因为我有了充分的见他的理由!我被自己终于从矛盾的怪圈里解脱出来感到既轻松又忧心忡忡。堆积在心里的那满腔怨恨却让我忍不住让要让他为难。于是出现了前面发生的那一幕。而我也发现,让他为难,我的心里并不能好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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