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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十三岁女孩眼中的世界:《都往我这儿看》】

绝食进行曲

作者:蒋方舟

  我要绝食。

  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从来没有挨过饿,纯粹是猎奇?寻求刺激。我敢说,迄今,这世界上还没有什么事严重到非让我绝食不可的程度。我也不想把自己饿出个好歹来,所以只打
算有限绝食十二个小时。

  清晨六时三分五秒,本人的壮举――尝试绝食开始了。

  早餐照例是牛奶、面条,我不屑一顾,一挺就过去了。午餐是酱烧茄子、樱花肥肉、红烧排骨、炒海瓜子、西红柿鸡蛋汤,我有些熬不住了。喉头滚了几滚,腮帮子阵阵发酸,口水汩汩涌来,我暗骂自己没出息,命令自己走――眼不见心不烦。

  爸爸今天做饭好像故意和我过不去,我不绝食的时候,饭菜平平,毫无闪光点。今天不知怎么了,美味佳肴,?着劲地上,晚餐竟是罕见的爆炒牛蛙、火爆虾球、炸带鱼、鹌鹑蛋紫菜火腿肠黄花汤。我肚子咕咕叫着,满腹牢骚。一起身,头重脚轻,满眼金星,耳朵嗡嗡地响,像踩在棉花堆上似的发飘发虚,唾手可得的美味吃不着,我好有一比:像是被关十几年的男囚犯,忽然看到近处站着一个美女警官,但面前的玻璃墙,使他够不着,也不敢够――绝食不到一天,我就虚脱成这个样子,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需要挨饿,那可如何是好?

  因为我绝食,所以我有权利,有义务过糜烂的生活,只见我在床上,呈爬行动物状,肚子顶着被子,膝盖夹着枕头,表情狰狞地拱来拱去。忽见远处有一闪光物,原是那镇家之宝――《小吃巧吃名吃》,我快速地爬过去,第一次如此仔细地看一本书,我抚摸着书上“内酥外脆,酸甜适中”的字样,不禁怆然而涕下。

  精神上的陶醉还是不能弥补肉体上的折磨――我胃疼。由于我平生只经历过因饱而胀得胃疼,资历尚浅,分辨不出此疼是饱疼还是饿疼,正所谓“饱汉不知饿汉饥”就是这个道理。忽然横空一嗝,我确定了饱嗝的思路,当然也不排除饿嗝的可能。

  今天我总算体会到了饥饿的感觉。人啊,活在世上有吃有喝,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像阿富汗作家马尔特说的那样:“无论什么人,只要他没有尝过饥与渴是什么味道,他就永远享受不到饭与水的甜美,不懂得生活到底是什么滋味。”
 
祭文内幕

作者:蒋方舟

  我不知道怎样叙述“我奶奶被摩托车撞死了”这一悲惨事实,才会既显得我有良心,又不冒小资产阶级女性的酸气。所以只能这样开头:因为我奶奶不小心死了,所以我要去参加她的葬礼。


  刚走到我奶奶家门口,一位不知名的亲戚就哭着扑在我身上和我拥抱,嘴里像哑巴卖刀一样“哇啦哇啦”地叫着,我经她这一逗,也有了要哭的欲望。她抱着我哭了一分钟之后,我害怕起来,所有人连续不闭嘴、不喘气都会流口水,我便一只手拍抚着她的背,一只手勒着她的肩膀往外推,在我的随行人员和保镖――我妈妈的努力下,我终于挣脱了她的怀抱。

  在通往我奶奶家的道路上,我感受到了我奶奶的人气之旺,平均一分钟就有一个花圈从我身边蹿过,使我像自己死了一样受宠若惊。走近了一看,才发现花圈的白挽联上,果然写着:“蒋奶奶名垂千古”,我像看见自己的亲人上电视一样亲切。

  到了真正办丧事的场地,却是一片冷清,没有我熟悉的“残疾老头乐队”和“点歌台”。我只见到四五个亲戚,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帆布棚子的各个角落。其中最引人注意的要算我的二姑奶奶了,她是全场哭得最响,鼻涕最多,巴掌落在大腿的次数上最多的人。她虽然嘴里说的是:“我的心如刀绞啊!”但我猜她其实是想说:“我的大腿疼啊!”

  无聊之际,我只好和我妈一块去安慰她,她一见到我们,有衰退迹象的哭声立刻嘹亮起来,并不断地解释“蒋奶奶是被我害死的”,原来我奶奶是因为到她家去吃喜酒,才被摩托车撞死的。

  她的专业素质十分令人敬佩,尽管只有一句台词:“蒋奶奶是我害死的!”但她能反复地说,这一点我倒是能用阴暗心理来理解,她愈是自责,听者就愈是要说不是她的错,这真是我见过最正点的潜台词:“人不是我搞死的!”

  我不能理解的是,她的鼻腔里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黏稠的液体,导致她在说的过程中,添加了自创的动作:甩鼻涕。地上虽然没有地毯,但却被她的鼻涕铺得软绵绵的。

  忽然,我爸凑过来说:“有一个大事!我要写祭文!”

  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向某些文化程度不高以及不了解风俗民情的群众,解释一下什么叫“祭文”。写祭文必须注意两点:

  1.祭的必须是死人。

  2.祭文必须是死者的后代,最好还是男性后代写的。

  由于我奶奶亲眼目睹了我爷爷葬礼上念祭文的冷场,使我奶奶对她的孩儿们的水平不抱任何信心,曾经心灰意冷,萌发过让别人的儿子写祭文的念头,由此可以看出:我奶奶对自己祭文高度重视。想象一下,自己躺在棺材里,旁边的人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当念到“蒋奶奶永垂千古”时,朗诵者的语调忽然升高,台下精力不集中的人,竟习惯性地鼓起了掌。

  我爸凑过来说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想让“著名网络作家”兼“作家的母亲”――我妈,以及“著名中国少年儿童先锋队队员”兼“文学孩儿”――我,共同配合,帮助他挑起这神圣而沉重的担子。

  我早就想逃脱这香火缭绕、鬼哭狼嚎的地方了,赶紧整整衣衫,理理云鬓,妖妖娆娆地走向孝棚外惟一一张桌子。

  刚坐定,我的灵感就来了,问我妈:“你觉得这样写结尾怎么样:‘葬礼到此结束,谢谢大家的参与,我们下期再见!’”

  不料被我妈像少女一样从眼角乜斜了我一下,并啐了一口。

  祭文的主要内容是以夸死者生平为主,“夸”不能乱夸,不能瞎白话,要有事实根据,所以为了写好祭文,我们特意请到了死者生前的好友――二姑奶奶,来向我们提供资料。后来我才发现,请二姑奶奶来是我过去的小半生中干得最失败的一件事,我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使她止住了眼泪,又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使她制止了嚷嚷的行为,但是她的鼻涕就是那么多,能够经久不衰,不卑不亢,连绵不断地甩下去。

  不恶心大家伙了,开始写祭文吧!由于我写的字较为清秀,所以由我出任“主笔”一角,任务就是记录下我爸我妈和二姑奶奶拼凑起来的话。

  家里没死过人的人不知道,祭文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煽情,把人煽哭,我奶奶之所以要让别人的儿子写祭文,就是因为“别人的儿子”写的祭文感情丰沛,边哭边表演,一句话没说完就趴在棺材上捶打一阵,使看的人无不揪心:棺材的油漆未干咧!最终获得了全场痛哭的感人场景,而这回由我主笔的祭文,目标就是把人煽得晕头转向,四肢发麻,悲喜莫名。

  因为我不幸服了“玄冥丧情胆”,所以丧失了煽情能力,惟一能做的有创造力的活儿,就是向不断涌来凑热闹的亲戚们一遍一遍地朗读祭文写好的部分――那些亲戚大概也受不了孝棚里单调的女高音独哭,就出来感受一下世界的美好,空气的清新,无意中瞅到了我们这个祭文小组,便都挤过来过一把“文学中青年”的瘾。

  写祭文的时候,我发现帮助写祭文的亲戚们(包括有血缘关系的)并没有我想象的悲痛,提起我奶奶舍己为人,勇敢坚强的感人事迹时,总是一脸兴奋,外加唾沫横飞地向我妈请示:“小妹儿,我想到了一个,你看能不能用上……”

  若是通过了,就得意地朝我嚷嚷:“女娃儿,你记上,记上!”

  写了一会儿,我爸就小心翼翼地向“专家”我妈请示:“该煽(煽情)了吧?你说该从哪个方面煽呢?”

  我不禁要感叹:他们太具有专业精神和职业素质了,简直完全不带感情色彩,“泪光”连一点“盈盈”的迹象都没有。

  几个小时之后,长达二千一百四十一个字的祭文终于胜利竣工,虽然没有采用我的结尾,致使这篇祭文犹如龙少了眼睛,电脑少了键盘,衬衣少了扣子一样不完美,但我能肯定,这篇该煽就煽,从不乱煽的祭文一定能使超过三位的亲戚,嘱咐自己的儿女:“以后我死了,祭文要让蒋奶奶的儿子写!”

  我教育我爸道:“最好是读着读着,声音忽然颤抖,哽咽起来,泪水还要把稿纸打湿,但要哭得有节制,威严方成最高境界。对了,普通话还一定要标准。到那时,满场泪水指日可待。”

  我爸也深知自己责任之重大,因此向每一个他遇到的亲戚练习朗读祭文。不可思议的是,他每次读的时候,感情都一样激烈,每次都能不负众望地哭出来,令我非常惊讶。更令我惊讶的是,一些听过两遍的亲戚,在听第三遍的时候,鼻涕眼泪还是能从各自的孔里流出来。

  只可惜我要主持班里的“科技之光”,有要事在身,所以不能亲临现场检查我爸的朗读水平,虽然我身在教室,但我心在老家啊!

  我爸回来之后,我的第一句话就是:“祭文的效果怎样?”

  “可以,蛮好的,你二姑奶奶都哭晕厥了,掐人中才醒的。”
 
第三章 生活童趣_

铁嘴鸳鸯

作者:蒋方舟

  课上到一半,忽然有人把一颗头颅伸进我们教室:“下午穿校服,有人来采访。”

  这有限的短短的十个字零两个标点,已经引起了我们无限的遐想,尽管上下十天之内,我们班似乎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同学们仍尽责任地发挥了幼儿般丰富的想像
力:“会不会是中央电视台的呀?”

  其实电视我们也是上过的:在报道“全校师生集体擦马路栏杆”的新闻上,我们在校长讲到“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时候,忽然横挡在他面前,对着镜头大叫:“妈妈,我上电视啦!”

  下午,我惊喜地发现一向抱怨“校服裤子一条裤腿可以塞两只腿,还可以提到脖子上”,“校服袖子有我的两个胳膊接起来那么长”,而从来不肯穿校服的同学们,竟然统一地换上了校服,还有人一直保持着揪领子的动作,挨个问每个遇到的人:“你说如果我把领子翻在外面,会不会引人注意一点?”

  采访的时间到了,同学紧张地搓着双手说:“怎么办呢,我的鞋子被人踩了一脚,还有一点印子。”

  我安慰道:“据我所知,来采访的好像不是制鞋厂的,应该不会拍摄你的脚。”

  忽然见到教室门口的走廊上走来了几个陌生人,正跟老师说话,如果没有出现什么特殊的、意外的、突发的状况,采访队伍应该就是他们了吧!女生们掐着自己的手心说:“好紧张,好紧张。”

  男生们捶着桌子说:“来了呀,来了呀!”

  我看着一屋子人奇异的言行举止和颤抖着的手,慈爱地对满屋子神经兮兮的人说:“唉!可怜的孩子们,只不过一个采访队伍就把他们吓成这样。”

  看起来,采访队伍和老师,聊出了人生,聊出了理想,聊出了水平,总之甚是投机,三分钟之后仍舍不得斩断话头,急得同学们一边说:“我都准备好了,怎么还不来,少聊一会儿你会死啊?!”

  一边站在凳子上,双手呈搭凉棚状,焦急地朝教室门口望去。

  采访队伍果然应声踏进教室的门槛,这一招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同学赶紧慌乱地以变魔术的速度连做以下几个动作:从凳子上下来,双脚着地,和找不到自己凳子的人抢凳子,用袖子擦凳子,坐凳子。

  仔细一看,发现整个采访队伍一共只有三个人:一对胸戴香港小姐的那种佩带的男女,一个扛着摄像机的……校工!这个校工我们可熟了,我们教室里上到吊灯,下到暖气片,都是由他修的,没想到他竟混进了新闻工作者的队伍。

  他们进我们教室已经十秒钟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们是何方妖怪,到这儿有何贵干,是来采访我们什么的。

  这时,倚在门框上的老师对我们交代道:“鼓掌,鼓掌。”

  为了表示自己的热情,同学不仅按照老师的规定完成了“鼓掌”的动作,还在其中加上自己理解:边打呼哨,边大叫着:“好!好!再来一个!”

  可以看得出来,台上的这对男女,面对我们这群淳朴的祖国的花朵,感到非常之没辙,尴尬地和着我们鼓了一阵掌之后,终于抖明了他们的“出产地”,摆脱了“来路不明”的身份:“小朋友们好!我们是银行的,向你们推荐我们银行刚刚启用的‘生肖卡’。”

  一听是来推销的,同学们立刻松懈了撑大的眼眶,放弃了聚精会神的端庄微笑,放下了端正地放在课桌上的交叉的手臂,在一秒钟之内恢复了以往的懒散模样。

  男推销员并没有受眼前局面的打击,半死不活地“嗯”了一声之后,不知从身体的哪个部位抽出一张纸,照着上面念了起来,主要内容就是办“生肖卡”的好处。

  男推销员的“二话不说”,把同学搞得摸不着头脑,但同学们并不因此怀疑自己的悟性低,于是自然而然地把责任推到了男推销员身上:“这人有病啊?!”

  忽然,那个满脸疙瘩的女推销员也行动起来了,她温柔地微笑着发给我们宣传单。在这里,我不禁要点名批评蒋方舟同学,人家印宣传单费了多少纸钱哪!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可她竟然在宣传单落在自己桌子上的刹那,立刻当着推销员的面,把它揉成一个球体扔到地上。拜托!把它揉吧揉吧,还可以当卫生纸用(虽然会擦破屁股皮)呢!

  终于,男推销员一字不漏地念完了那张纸上的内容,教室没有了男推销员的公鸭嗓子,顿时恢复了冷场的局面,我在心里冷笑着对这对男女推销员说:“让你们也体验一下,我每次当班会课主持人的痛苦心境。”

  男推销员到底受不了冷场的局面,问:“听大哥哥念完了,有没有什么问题啊?”

  哇塞!这人是真没脑子还是假没脑子啊?在念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之后,还要求回答这么一个抽象的问题,他把我们的文化也想得太高了吧!

  结果当然还是一片沉默,男推销员以为是我们体谅他解决不了疑难杂症,连忙解释道:“你们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帮你解答,只要你问得出来,我们就答得出来。”

  一听这话,同学兴奋起来,准备把自己刚发明的,强词夺理的,怎么回答都不对的“脑筋急转弯”发表出来,后来看在摄像机的面子上,考虑到播出以后涉及版权问题,只好作罢。

  老师实在看不下去了,清清嗓子出马了:“办过‘生肖卡’的人举手。”

  我的同桌兼体育委员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男推销员高兴得都挤出泪花了,从讲台上冲刺到我同桌面前,途中几次置摔倒于不顾,毅然前行,令我不禁怀疑:“我的同桌有那么诱人好吃吗?!”

  我的同桌得意地说:“我办了蛇卡!”

  男推销员登时被我同桌的话凌空点住了穴道,呆了一呆,才道:“对不起,我们银行还没有推出蛇卡。不过你可以购买我们银行刚刚推出的‘马卡’。它美观大方,十分漂亮……”

  同桌原先涨红的脸又恢复了又白又嫩的状态,不时骄傲地上下摇晃着下巴,像是要听战士汇报军情的指导员。他尊贵的样子让我们深信不疑:没有推出蛇卡是银行的错误。

  那男推销员自然显得谦卑了,为了配合坐着的同桌的高度,男推销员自觉地降低了自身的高度,躬着腰,把脸凑到我同桌面前,一副要把口水喷到他脸上的模样。我建议所有准备应聘管家或者仆人的人,都来参观一下这位男推销员,我的同桌以前超级自卑,而这位推销员竟然轻易地让他体会到当主子的感觉。

  同时,那个女推销员也找到了自己的主子。只见她环视教室,锐利的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终于,她的目光锁定在我们班最可爱,被认做干儿子次数最多,长辈缘最好,看上去最好吃的童星星脸上,我察觉到童星星在发现女推销员“看上”他的时候,迅速地打了个哆嗦。

  果然,童星星就是被女推销员选定的客户,女推销员看上去远比男推销员剽悍和冷艳,随时都是一张准备经历各种屈辱而死不开口的脸,也许她真的不适合当实习推销员,更适合当实习烈士。

  女推销员开口了,全班同学在她说话之前都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一带,像是看三门峡水库开闸放水一样,准备目睹它是怎样开启的,女推销员对童星星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朋友,你得了多少压岁钱?”

  好在她的声音比较娇嫩,虽然和她人妖(同学们对她的一致评价)般的外表极不相称,但起码我们不那么担心雪白可爱的童星星会被她吃掉。

  童星星羞涩地回答道:“十块钱。”

  在这里需要对广大读者做一下专业知识的普及:依我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一个小孩得到的压岁钱就等于他一年的纯收入。所以到了过年的时候,我们都铆足了劲儿磕头,这方法屡试不爽。我想童星星一定是坚贞不渝,宁死不屈,不愿意低下他高贵的首级,才会落到“十块”钱的地步。

  正当我们全班一起惊呼“这么少!”的当儿,女推销员也是一声惊呼:“哇!这么多压岁钱,你应该办理我们银行刚刚推出的‘生肖卡’呀……”

  话音未落,我们班同学已经普遍地吃了一惊:她是真聋还是假聋?怎么会有这么不懂市场行情、货币概率的人?过了一会儿,我终于率先明白了这其中的典故:原来那位女推销员早已把那句“哇!这么多压岁钱”准备好了,无论童星星说什么,她都会立刻脱口而出。

  找到了各自的主子之后,男女推销员开始分头作战,这时教室里出现了混乱的局面:两个推销员一起说话!这是我们班建班以来发生的史无前例的事情。要知道,我们发言的时候都是懂礼貌,守秩序,一个一个地说,哪像他们这样不懂规矩?没有一点先来后到的精神!

  同时,我们班同学也为自己的视野不够开阔,耳朵不够招风而深表愤怒。怪就怪同学太贪心,妄想同时听两个人说话。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同学的一颗颗脑袋不时在两个推销员之间摇晃穿梭,后来摆动的频率和速度越来越快,使得脸上的肉不慎一抖一抖的,让人很不自然地想起了摇头丸。

  据不完全统计,男女推销员提及最多的词语就是:漂亮。第二是美观,第三是大方,第四才是便宜。他们把我们也瞧得太小了吧!虽然我们在今后挑选男女朋友的严肃问题上,以“漂亮美观大方便宜”为前四个标准,虽然我们的文化程度不是很高。但我们也是讲究物品实用性和高科技的呀!我们并不是用五光十色的小玩意儿,在眼前晃一晃,就可以破涕为笑的小baby呀!

  男女推销员在同一时间内中止了话题,直起了腰身。男推销员见形势不太乐观,又有恢复冷场局面的势头,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带着哭腔哀求道:“求求你们了,有什么问题就问嘛!我们一定帮你们解答。”

  我们虽然不忍心看到一个如花似玉的男生跪倒在我们面前,可实在没什么问题环绕心头,只好悄悄地把头埋在臂弯里,免得推销员缠上自己。

  在这沉默的十来分钟里,男女推销员在教室里踱来踱去,端详每一个同学的脸。忽然!他们同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奸笑几声之后,他们即将会以围攻的作案方式,对我展开强烈的攻势。

  正当我龇牙咧嘴地向左邻右舍的大爷大妈们求援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童星星抚胸做庆幸状,我清楚地听到他向我媚笑着说:“终于找到接班人了,请你踏着我的足迹,完成我未完成的革命事业吧!”

  我强压住面对他俩血盆大口的恐慌,艰难地坐直了,准备接受他们唾液的洗礼:

  男:“小朋友!你可以到我们银行办理‘生肖卡’呀……”

  女:“对呀!你知道我们的银行在哪儿吗?就在麦当劳对面!你知道麦当劳在哪儿吗?就在供应站旁边!你知道供应站在哪儿吗?就是现在的‘好邻居’超市!”

  男:“办我们的生肖卡好哇……”

  女:“对呀!我们的生肖卡特别漂亮,是绿色的呀!绿色的!”

  (妈的!绿色了不起呀?好像我没见过绿色似的!)

  男:“不仅如此,我们的生肖卡还特别美观……”

  女:“对呀!上面印了个小马!特别漂亮!”

  ……

  虽然这对男女长达四十分钟的演讲一点也没有勾起我购买“生肖卡”的欲望。看到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我产生了一个新鲜的想法:这对绝配的男女,何不当一对“铁嘴鸳鸯”浪迹天涯?

  推销员们见我的目光渐渐迷茫,口水以下嘴唇为起点,不断下落,逐渐陷入半昏迷的痴呆状态,立刻斩断了话题,毅然决然地走向教室门口,还不忘怨女般地瞪我一眼,把人家的心里搞得七上八下的。

  同学对他们的突然离去非常诧异,伸出双手在空中定住,做挽留状,道:“咋了?不拍了?”

  这时候,走在最后的校工忽然一转身,把镜头对准了我们,拍摄最后的一幕,全班同学都挥舞着双臂,大叫道:“妈妈!我上电视了!”
 
铁头功

作者:蒋方舟

  我们班的同学虽然不会全套的武当功夫,却会武当功夫之绝――铁头功。

  范大侠是功夫较浅的一位。据他说,一次,他的脑袋撞上了铁栏杆,缝了几针,从此脑袋便失去了知觉,怎么打都没有感觉。说完,他笑了,笑得像个可怕的老猴子。他最喜欢
让我打他的脑袋,我怕闹出人命,形式上地轻轻拍了几下,但他觉得这样不能充分展示自己的铁头功,便抓住我的手,往他的头上磕,被我强制抵抗之后,他把头自觉地往我手上撞。我好不容易“金蝉脱壳”,逃跑了,他还追着我屁股后面撞,其形状像西班牙被斗之牛。范大侠还忒爱装天真,边追边挥着拳头叫:“我要报仇!”

  范大侠是真心希望铁头功能普及到全班哪,还常常利用课余时间训练我的脑袋,只见他一只手按着我的头,一只手在我的脑袋上敲打,动作极像雕刻师。

  可是他的铁头功远不如我的同桌龙大侠。上课了,喊“老师好”,鞠躬时,龙大侠一方面要表现对老师的尊重,一方面要炫耀他的铁头功,就故意表现出失手,弯腰幅度过大,头重重地磕在文具盒上,还沧桑地皱皱眉头,轻轻地揉揉磕到的地方,无所谓地笑一笑,表示不疼。

  每次别人提到他的铁头功,他总是深吸一口气,举起文具盒就往自己脑袋上砸。后来试验次数太多,他的文具盒被活生生地砸出一个大酒窝来。他担心别人以为他弄虚作假,见我的文具盒比他的大,比他的重,便举起我沉甸甸的文具盒,微微一笑,便使劲地、用力地、壮烈地砸向他那空荡荡、白嫩嫩的脑门子,然后拨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出座位。一位同学在背后埋伏,抄我的文具盒,跟在他屁股后面,在他刚跨出教室时,“咣”的一声响,对着他的后脑勺砸了下去,虽然龙大侠的前后脑袋差别很大,但我的文具盒还是被砸出一个窝,而龙大侠的头并没被砸出一个包。我确信他有铁头功了。

  我想,他们肯定是看到电视上一些英雄的武打动作,觉得很威武,很想学。可是什么飞的、翻的、跳的又不会,就只好“硬着头皮”学现实一点的铁头功,在同学中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
 
铁胆火车侠

作者:蒋方舟

  我给大家讲个笑话:老王背了个大包袱上车,列车员对老王说:“行李两块,人一块。”老王听后,对着包袱喊道:“儿子,出来吧,行李比人还贵呢!”

  不知各位有没有注意到,在公园,动物园,列车上,凡是有小孩的地方,就有关于身
高和逃票的斗智斗勇的场面。这时,小孩名副其实地成了个大“包袱”,一个惹人注意的需要多化一份钱的累赘,一向希望小孩长高长大的大人父母,这时,倒想自己的子女变小变矮,甚至羡慕孕妇,能把孩子像个袋鼠一样装进肚肚里。幽默一点的家长,还逗儿女说:“我把你装到行李袋里好吧?”

  还说的特别逼真,衣食住行都设想好了,把拉链露个口,放几听饮料,几块面包,就可以在包袱里过几天几夜了。

  其实,小孩连包袱也不如,起码,包袱没有感情,不会被人推来搡去。

  当孩子的身高长到那道警戒线刚出头的时候,大人们往往为将要多交的半个人的钱心有不甘,便在孩子耳边说上几句嘱托他们在警戒线前屈屈腿,缩缩脖,小孩本来还蹦蹦跳跳,满心欢愉,这一下子被告知要“犯法”,心里顿时害怕起来,埋怨起父母的小气,看着不断前进的队伍,又估量自己的作案方法可不可靠。因为人多,小孩被埋在人群的最低层,无论如何还是蜷缩成功了,孩子觉得为家里省了几十块钱,而立了大功。

  逃过了第一劫,小孩正在列车上上蹿下跳,翻行李架,翻硬座靠背,踩着自己爸爸的脑袋起跳,踩着那边陌生人的脑袋着陆,唱着电视剧上的片头曲,车厢里的新奇事,使小孩好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忽听列车那头传来列车员特有的叫喊声:“查票了啊!查票了啊!”

  小孩立刻惊恐地张望四周有没有藏身之处,家长怕孩子表现特殊,引起列车员注意,赶忙低声向他发出指示:“卧倒。”

  小孩赶紧面朝座位挡板躺下装睡,鼻子紧贴靠背,避免与列车员的眼光正面交锋,身体躬成S状。列车员来到这一挡,指着小孩的躯体说:“谁的小孩?不要了哈?”

  “熟睡”中的小孩感觉到,列车员的目光在自己身上绕来绕去,最终因为身体过于弯曲,无法准确地目测出长度而被放了过去。

  而在车上,小孩往往没有自己的座位,他们的位置就是大人的腿上或者怀里。等到孩子要睡觉的时候,他们就把孩子在身后放平,自己则尽量往前坐,只有一小半屁股能挨着座位。小孩在父母的呵斥下,不敢把脚往邻座多伸一寸,就一直蜷缩着腿,即使睡着了也是。最可怜的就是我这样不高不矮的孩子,高度比座位(三人装)的长度还多出去一点,膝盖稍微一缩就抵着了别人的屁股,只好把光着的脚伸向走廊,让脚忍受着冷冻之苦和过往乘客的激烈碰撞。更惨的是,我的脸刚好抵着前面那人的屁股,如果他放了个屁,第一个受益者就是我。

  好不容易熬到了站,本以为可以脱离铁胆火车侠似的惊险之旅,小孩拽着爸爸妈妈的手,随着人潮向出站口“盲流”(盲目流动),忽见检票员从人群中挑出一个个“盲流”掷向铁栅栏,留待一一核对身高……

  公园门前,经常可以看到孩子呈类人猿状,从横栏里钻过去。行走五百步之内,仍然习惯于屈着腿低着头躬着腰,像大猩猩一样走路。

  家长为这个座位节省下了百八十块钱,但如果有了这个座位,孩子会节省下这一路上所承受的惊恐、担心、卑屈……
 
送我一匹马

作者:蒋方舟

  我想买马。宝马(车)买不起;小马(哥)养不起;只好买两只眼睛四条腿的吃草的真马了。

  我搜集了一些马的资料,以便自己挑选:


  夏尔马,足足有一米八,在马家族里面算得上是巨人。不过地位不高,是用来拉货的。淘汰,下一个!设德兰小马,还不到一米,适合咱小孩,不占地方,吃的也应该不多。但是如果我不小心胖了,压死了它,尸体还不知道往哪里扔呢。唉!只好忍痛淘汰。蒙古马,库存多,肯定便宜。不过长得太谦虚了,跑起来也不够帅,而且发了福,长了啤酒肚。阿拉伯马,还行,一米五左右,脾气好。它还是混血的,而且混了好多血,几乎和所有的马都有血缘关系。我出国的时候,就可以说:“我是来探望我的马的媳妇的外甥的。”

  美中不足的是,它的毛是白色的。骑一骑就脏了。接下来要隆重介绍的,是我最喜爱的马――英国纯种赛马。你看它的毛啊,倍儿亮,一看就想摸,简直完美无瑕。

  其实到目前为止,我只骑过两次马。

  第一次是让马驮我下山,那是匹老马,老也罢,它却老得奇丑,长得特别像我们班劳动委员;老得奇臭,身上的汗骚味叫人想起我前排――我市建筑大王的儿子。老得老年痴呆,口水顺着马的下颚流了一路。山路又颠,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膀胱还是不是完好的。

  第二次是在公园骑马遛圈,那匹马跑得奇慢,慢悠悠地,走一阵,随地大小便一次。连旁边推着婴儿车的妈妈都比我们的马走得快。和我一块坐在马上的同学,还小资地摸着马的脖子说:“马儿啊,你走慢点儿,别累着了。”

  早知道它那么慢,我还不如去玩那个转马呢!

  坐自行车的时候,我想象着自己骑着马上学。我把马拴在教室门口的水龙头上,那个水管接触不良,一年四季都流个不停,正好方便我的马喝水。趁着还没上课,我在草坪里拔一把青草,放在它的脚下。上课时我看着我的马温柔地吃饭,下颚一动一动地。加餐的时候,我留下不爱吃的火腿肠,从窗户里递给我的马,我的马用它那极长的嘴,把火腿肠顶来顶去地耍宝。下课了,有人对我说:“借你的马用用,上一趟小卖部。”我不同意,在马蹄上拴了一个防盗锁。

  放学了,我骑着我的高头大马,马头上拴着五音不全的铃铛,马身上披着七色阿拉伯大毯子,马腿上缠着缎带,我俯视着坐在三轮车里、摩托车上、自行车上和菜筐里的小孩,马轻盈地踩着飞燕和满地被遗弃的塑料袋,跑远了,身后只留下滚滚红尘。
 
买书之心理挣扎

作者:蒋方舟

  老师上课时,“嗖”地一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念了起来。原来是征文比赛。同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向我射来,目光里满是同情,分明是把写作文的责任推到我身上,其实他们嘴上说不写,其实为了得一个笔记本,背地里还不是请爷爷指导,请奶奶检查地写上一篇。


  当老师念到“颁发获奖证书和奖金”的时候,他们连忙把目光收回,自己准备孤注一掷。这全是因为一句“奖金”。有人互相试探:“你写不写?”

  如果对方说写,自己便赶紧表示赞同,如果对方说不写,自己就算破费,以豆皮作诱饵,也要让别人参加,也要把别人说动,好有个伴,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我们班惟一的长处――团队精神。

  老师突然念到“学生到‘风菏书院’购书后,领取参赛标志”时,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要知道,我们班同学虽然在小卖部里流连忘返,但又不肯参加一切要花钱的活动。刚才要报名的许多人退出了。有人满眼泪光地握着我的手说:“我们全班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啦!”

  我终于说动了蓝鹃和冯圆,和我一起去买书。我们的阵势是:一人在前,两人在后,口号是:“不买到书不罢休。”服装是:“五花八门”,名称是:“美少女买书战士”。

  “风菏书院”实在是太小了,放着书的只有一个书架,一个钢丝床。其余只容下了一个绒沙发,上面“横放”着书店的负责人。此人令我想起了粉蒸肉。负责人的姿势与其说是坐,不如说是躺。只见他全身瘫在绒沙发上,见有客人来,也不坐起,任由身子留在绒沙发上长肥肉。自暴自弃!

  伯伯对我们的来意很是清楚,对我们每个人说一遍:“中奖了给我买包烟吧。呵呵呵呵。”

  这是他一个人的幽默,只他自己笑两声,书院又归于寂静。

  我觉得这个老头有几分恐怖,再加上这个“风菏书院”安着一直关闭着的蓝色玻璃门。书院里一没空调二没电扇,嗅着负责人呼出来的二氧化碳,更觉得这间书院的狭隘、昏暗、沉闷。

  书店负责人见到只有蓝鹃长得标致些,便针对她一人发动猛烈的推销攻势(这位老板还真没有眼力,放着两个有钱的主子不管,倒追着这个没钱的丫头):“你买这本《辞海》吧,对你们很有帮助,里面有很多生字……”

  蓝鹃同学立刻抢白:“《辞海》怎么写读后感啊?”

  “那就买这本《初中生名著导读》吧!又便宜,又有知识性……”

  “我才不买呢!我总不会傻到为了买这本书,再配一大堆名著吧?”

  那位老板坚持不懈的精神实在值得我们学习,他忍辱发出最后一轮攻击:“那你买这套《中国四大名著》吧……”

  “我只带了二十块钱!”

  老板终于放弃,直起脖子又“啪”地一声昏倒在了绒沙发上,等着呆子们自动上当。

  蓝鹃缠着我不放,让我帮她选书。这家书店儿童类的书只有《一千零一夜》、《三百六十五夜》、《听妈妈讲故事》……我们只好在成人书堆里找。哪知成人书堆里全是些《炒股秘笈》、《枕边笑话》、《如何科学养猪》等等。

  还好,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我总算发现了一些精华。是些《母亲》、《童年》、《巴黎圣母院》之类名著中的名著,看来蓝鹃的书得在这里挑了。

  蓝鹃对高尔基的书情有独钟,拿着本《在人间》不放手,可能是这个书的装帧最好,灰尘最少的缘故。

  我考虑到那位同学的文化程度问题,买了也未必写得出读后感,就好言相劝道:“算了,这本书不好看,我们家有。”

  那位同学煞是尊重我的意见,只好依依不舍地放回那本书,又抽出了本《童年》。

  我虽孤陋寡闻,但也知道这两本书都是同一个人写的,与之相比,可能还是前者好看一些。但我又不好意思说,一是因为怕蓝鹃以为我公报私仇,因为龙超而跟她过不去,二是因为其他书也差不多……

  忽然听到冯圆叫我,她一开始就和我们分道扬镳,被钢丝床吸引住了,那上面多半是畅销杂志,封面上写着“感人的亲情华章”、“妈妈呀,你不要坠入情网”。偶尔也有的封面,画着捧着半个奶子的女子。

  她捧着一本时尚杂志,我看见老板几次欲从昏迷中站起,原来冯圆的口水马上要滴到杂志上去了。见到我来了,冯圆一吸溜,把口水吞回肚子里去。老板这才放心地一笑,恢复了昏迷状态。

  冯圆一见我就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不停地朝我“嘿嘿”地笑。她双手一背,摇头晃脑地背诵《小学生守则》,把上面“不许穿无袖衣服”的规定宣布给我听。不是吧!她每次背书都求我给她作假,随便打一个背书的分数。怎么现在记性这么好?冯圆还不忘加几句评论:“你看看你,一点都不简朴,穿衣暴露,这件衣服倒不错,不过你穿一点也不好看。还这么骚!蓝鹃啊!你的头发也该剪一剪了,都超过肩膀一厘米了。《小学生守则》上明确规定:女生不许留过肩长发……”

  蓝鹃不多时就选好了书,是一本《母亲》,我尽量婉转地说:“你不怕看不懂吗?”

  她做出一副悲壮的样子,双手把书捧在胸前,说道:“那一定会有很多的哲学性!”

  于是,她在一页都没看的情况下,买了这本《母亲》。

  现在只剩下我一个没有着落了,老板见我虽然貌不出众,但气宇非凡,不是好糊弄的。对我说:“我的房间里还有一个书架,不过那儿的书有点旧了,我给你打三折。”

  我俯视着蓝鹃和冯圆,掀开布幔,走进了老板的私人秘室。

  房间里果然有一个大书架,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上面摆的书参差不齐,不只是有点旧,大多书的封皮都掉了。我原以为这里装着“风菏书院”的镇店之宝,起码也应该有老板的私人珍藏,没想到都是些农业养殖、民间故事、伟人回忆录之类。

  当我做完热身运动,准备大展拳脚选书的时候,那位老板隔幔提醒我说:“我要关门了,你快点!”

  我只好乱抓了一本能够解答我多年以来的未解之谜的书,是《怎样快速致富》,取了参赛标志(一张小纸片),我们不太满意地悻悻地离开了书店。
 
老师喝高了

作者:蒋方舟

  刚开学时,地理老师就以一口标准的南腔北调,赢得了大家的亲切感,他说道:“学了地理好啊!坐火车的时候,你就知道走到哪哈儿了。”

  我们评哪节课无聊的标准是“数人头”,看依然鼎立着的人头有多少,趴在桌子上的
人头有多少,地理课成了最无聊的课。

  地理老师还总喜欢流利地冒几句洋泡泡:“你们知道‘洒呵腊’沙漠吧?”

  “你们晓得阿尔‘劈’斯山吧?”

  害得我大翻字典,以证明地理老师读错了。

  不料,今天地理老师大开戒口,讲起荤的来了!

  他介绍白种人时说道:“白种人哪!嘴巴特别性感。”

  性感?性感!这词虽然我们私底下说过许多遍,可这时我们都装成不谙世事的少年,对于这个“恶心”的词,不知是该拒绝还是该赞同,只好羞涩地笑着说:“唷――恶心!”

  后来,地理老师来了兴致,讲起人妖来!

  他兴奋地舔舔嘴唇,说:“那些人妖都是美女啊!”

  老师就人妖的话题,讲了半节课。相似的问题,人家历史老师怎么就那么含蓄,讲“王莽时期外戚宦官夺权”时,他严肃地、不情愿地、语速极快地说:“宦官就是没有了男性第一特征和第二特征的人。”

  我们等着他继续往下解释,他却转移了话题。

  唐僧的名言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人妖是人妖他(她)妈生的,但是,老师关于人妖的“美女论”,是不准确的。我本身就是一个人妖问题的爱好者,也亲眼见过人妖,但依然没搞清她们(他们)是男是女。我记得最深的是,人妖表演结束时,一个改造得最不成功的人妖,拍拍我说:“小朋友,要不要照相?”虽然语气柔媚,但嗓音却完全是男人的。我吓跑了,她(他)造型优美地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地理老师说久了人妖,也被感染了,做出来的动作颇具女性化,例如夹着腿走路,两只手还不老实地在腰两旁晃悠。搞得课堂气氛非常之活跃。下课的时候,老师还颇具创造性地对我们妖娆地招手:“咕噜拜。”

  第二节地理课,我们迎来的地理老师却颦着眉,在黑板上写着:“煤,矿,石油的分布。”

  我们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继续趴在桌子上睡觉。那天的地理荤课,只当是老师偶然喝多了发高烧。
 
教师节的准礼物

作者:蒋方舟

  一年级时,我曾经是班长,要组织一切有关“节”的活动,比如班会,板报。那时我们什么也不懂,直愣愣地等着教师节来,连板报都是老师办的。

  我们的大队长,是个干练五年级大姐,在教师节前给我们提的要求很多。主题是“给
老师一个惊喜”。比如:“给老师一杯暖心茶”,“给老师说一句暖心话”,给老师送一个自制的小礼物等等。

  我把大队部布置的工作,跟我那群“昏庸”的“内阁”成员一说,他们倒是非常激动,纷纷举手发言。

  龙超财大气粗,他说要买一个一千块钱的八层蛋糕,中间戳一根比圣诞树还大的蜡烛来代表老师。我怕蛋糕倒在讲台上,就把八层下降到一层。

  杨非雪喜欢提一些华而不实的提议,她唧唧喳喳地说要买九千九百九十九朵康乃馨,旁边装饰“满天星(照亮老师的办公桌)”和紫色的风铃(给老师听悦耳的音乐),还要摆成巨大的心形,她画了几张设计图,请我指正。

  其他的人也积极地表示,要把家里的煤炉子、壶、紫砂陶杯带来烧水。这回老师一定是个大惊喜!

  教师节这天,老师走到教室里,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她摸摸光板板的讲台,终于确定上面什么也没有,教室里也没有已经惊喜过了的迹象,老师什么也没说,就开始上课。我那些“官员”,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今天该干什么。我看看自己的肚皮,担心因为食言而突然长肥了。

  第二天,我拼命地在柜子里刨,动作像挖坑,终于在满地乱纸中,选中了一个文件夹,我就把里面的账本都扒拉出来,甩了一地,我妈以为我要找张三埋的三百两银子。就来干涉,我说:“我要送给老师当礼物。”

  我妈说:“我也是个老师啊,再说这是个旧的,你买个新的去。”

  我说:“大队部不让花钱买!”

  那时可没细想拿一个老师的东西去送另一个老师有点荒唐,就气喘吁吁地跑到附近惟一的小卖部去,请他们包装,他们只卖些牙刷毛巾之类,对这扁平的东西不知从何入手,还是一个奶奶聪明,她把文件夹用黄色塑料袋套上,又用酒瓶脖子上的红丝带扎了一朵花。

  当我把这包装很接近礼物的“礼物”送给老师时,老师说:“算了算了,只要你们好好学就行了,再说,教师节也过去了。”
 
方舟姓名观

作者:蒋方舟

  从小时候起,我在姓名界就很有名气,也有一定的研究和见地。

  刚上幼儿园时,我就疯狂地爱上了一位女同学的名字“王美美”。后来,标准竟降低了,喜欢“王红花”、“李绿叶”这一类的名字,特女性化,是那种男生叫不来的名字,只
要是女生专利就行,因为我曾经有过被误解的沉痛教训。

  记得刚上幼儿园的时候,要领园服,男生的园服上有个男娃娃头,女生的园服上有个女娃娃头,就像国际标准厕所的标志。为了省事,老师把全班同学分成男女两队,老师一念完名字,就立刻凭直觉说出该分到男队还是女队,比如:“王美美――女队!”

  奇怪的是,这招百试百灵,真的光凭名字就可以猜到是男是女,终于,到了最后一个――我了。

  当老师念完“蒋方舟”这个名字时,犹豫了半天,终于把我划到了男队,所以我幼儿园的园服,一直是男生的。那时我的头发被剪得奇短,而且园服是不能换的。好在幼儿园是男女同厕,才使我免受女性同胞的驱赶和攻击。

  到了小学,虽然我的名字没变,由于我长得比较女性化了,所以被误会的机会比较少了。这时候的我就变清高了,喜欢“王冰清”、“李玉洁”这种名字,虽然也是男生叫不了的,但是却美得多,一听就是纯洁少女,圣女贞德。反正就必须带上“冰”啊、“雪”啊这类的字眼。我最喜欢一个名字,叫“白如冰”,既美,又有“冰”字,而且还吉利。

  我特别喜欢“白”啊、“钟”啊,这一类的姓,总之就是“蒋”以外的所有姓,因为“蒋”这个姓实在是太男性化了,一听,就是充满阳刚之气,实在不好。

  但是我们班同学关于名字的趣事却如滔滔江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们班有几个全年级之最(不知道可不可以申请吉尼斯纪录),他们的名字就非常有趣。

  第一最,就是全年级最矮,最小的男生,他矮得让我难以用语言表达,不过他能从众多小矮人中脱颖而出,也是相当不容易了。他姓高,叫做“高游达”,本来这名字也挺好的,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但是太容易让人联想起“高又大”了,实在叫人啼笑皆非。

  第二最,就是全年级最男生的男生,这里的“最男生的男生”,指的是那种“硬派男生”,那种高仓健型的,对女生不屑一顾,而且长得又黑又壮,实在当之无愧。可惜的是,他的名字叫做――邓波儿。据说他刚生下来的时候,又白又嫩,不知招来多少小媳妇的抚摩。

  第三最,就是全年级最瘦的男生,他真是“身如柳絮随风飘”,来了一阵风,他就像要倒似的,必须有一个支撑物才得以生还。他姓熊(这姓一听就是长得壮的人的专门姓),叫熊壮。当我知道这个名字属于他时,差点昏过去。

  所以,名字的重要性是不可低估的。而且,把字组合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记得有一阵,我们班特别流行画“三八线”,每张桌子上都有一道印。由于我们课桌上的“三八线”,都是老一辈留下来的,所以总有人觉得不满。就像我的同桌,整天拿尺子量来量去,就是为了证明我的位子比他多,鸡蛋里实在是找不出骨头了,就以老一辈刻得不直为理由,要重新划分版图。他竟然徒手刻起来,把他刻成波浪线,尽可能地往自己那边偏。

  我的这个同桌叫陈石,凑起来就正好是“蒋介石”,因为左边是蒋方舟,右边是陈石,中间一条界限,合起来不正是蒋介石吗?
 
动手能力大比拼

作者:蒋方舟

  每个学期,都要发一种特殊的书:劳动工具袋。那里面不仅有做玩具用的纸模,还有各种奇怪的东西:松香、气球、泡沫、乳胶、毛线、木块……

  于是,我们的抽屉里堆满了劳技课所做成品或者半成品:摩天大楼,小鸭戏水,猴子
耍单杠,温度计,笔筒……由于多半是硬纸板做的,而且这些东西的粘贴面只有一根稻草那么宽,再加上同学们以为胶水涂得越多越好,哗啦啦把半瓶胶水都倒在粘贴面上,再用他们的脏爪子,温柔地在胶水上抚摸,令胶水赫然变黑变干,所以经常发出惨叫:“老师,他把我的猴子撕破了!”

  “完了∵我的小伞掉下来了!”

  这些玩具,牛不牛马不马,粘得歪不歪扭不扭,经过多重挤压,瘪的瘪鼓的鼓。当摆设我嫌丑,何况它们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站立不稳。风一吹,家长就急忙拿来撮箕和扫帚,满屋子扫那些和垃圾同等命运的纸模。

  做这些实用性不大,观赏性不强的“玩具”,是搞啥的哩?就是为了培养我们勤俭节约的观念和动手能力,锻炼我们磨蹭时间的本领。

  有一次,老师让我们出动榔头、刀片、老虎钳、焊棒、铁皮,做个胶带切割器,教室里一片繁忙,人人做打铁状,每个同学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有被刀片划伤的,有被榔头砸伤的,有被老虎钳夹伤的……且所有人都要破坏一卷胶带。实不相瞒,其实我们都有胶带切割器,在商店里一块钱一个,还送一卷透明胶。不懂为啥要做这费时费力、歪歪扭扭的“玩具”。

  做毽子的课,要把塑料袋剪成穗子代替鸡毛,再留下一些塑料末末,烧化了冒充焊条,焊在罗圈上。别人都顺利点火,可我一点火,塑料袋就哗啦啦烧完了,只留下一毫米长的粉末被我搓在手里,还留下一大股臭味。其实在白鹿市场,毽子多得很,插鸡毛的一块钱二个,插塑料的一块钱五个。

  每年必做的是贺年卡,男生在纸片上画他们感兴趣的飞机大炮,收信人是“美国总统”,主题是“世界和平”,但没有一个人往邮箱里投。

  我们班倒真有几个动手能力极强的人,不过,好像都强到男生的身上去了,所以女生们遇到搞不掂的活,就跑到男生的面前耍嗲,男生一看女生嗲,就失去了拒绝能力,一气接下五六宗活。

  大人有一种恐慌,一看到我们细皮嫩肉,中看不中用,就联想到将来:我们一定会因为不会做饭而饿死,因为不会洗衣服而脏死,因为不会洗鞋子而臭死,因为不会叠被子被别人笑死。

  劳动课不只做既不中看又不中用的纸模,还教一些实用的技巧,像洗衣服,织网袋,切菜切肉……这些技巧我们长大了都可以以此为生。例如可以当洗衣婆啊,渔家女啊,猪肉蓉啊等等。

  一次上课,老师忽然拿了把蒙古大菜刀走进教室,正当我们躲在桌子下做惊慌状时,老师对我们解释说:“这节课我们学切菜!”

  老师先大段大段地介绍他的这把蒙古大刀,是怎样珍贵,他是怎样购到这把珍贵的大刀的,再命我和龙超一人拿菜刀,一人端砧板,挨家挨户地请同学砍砧板上的土豆,每人一刀,不许多砍,也不许不砍。不砍怕的是得不到练习的机会,多砍怕后面的同学没有土豆块可切,只有土豆泥土豆末可以剁了。

  洗衣服课是我们劳动工具带得最齐的,有的捧来家里的一袋洗衣粉,有的搬来了一个洗澡盆,没有带脏衣服的同学,当场脱下自己的小背心,扔进洗澡盆。相比之下,我的劳动工具就有点体弱貌美,我拿了一个最大的饭碗,一件洗干净的短袖,切了一小块洗衣皂。老师面有喜色,把我们领到锅炉房,我们头上顶着“今日供餐”的小黑板,脚下流淌着豆浆,手里揉搓着背心,嘴里嘀咕着闲话。我们学着电视上河边那些成群结队,用棒槌劳动并呵呵大笑的大嫂,真是一副无比悠闲的画面。

  只是后来出了点差错:人太多,水龙头太少。龙超发现了一个新的水龙头,且流出来的都是热水,正洗着,忽然豆浆房里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吼道:“哪个把豆浆房的水截了?不像话!”

  叠被子课被一些同学期待,因为他们叠过被子,满心以为自己的劳动分数能在这节课上出彩,老师果然有大将之IQ,让我们带一床枕巾代替被子,有些同学气馁了:“不行的,枕巾叠不成豆腐块!”

  谁知老师说:这是一种本领,不能轻易对待,所以研究出十几种民俗的叠被方法,比如结婚要叠成三角形的,寿辰要叠成圆形的,过年要叠成长条形的,尿床要叠成随意形的。
 
第四章 访谈录_

动物天生知道性

 ――访谈陈村

  记者:中小学生对自己所受教育为何会有嘲讽态度?由此而显示出的教育的失误是什么?

  作家陈村:那是因为他们学习的压力太大,用那种办法来保护自己,减轻压力,搜寻
自我的价值。学校和老师当然有改进的余地,但压力更多来自粥少僧多,未必是失误造成的。

  记者:儿童的理解力和洞察力可以达到什么程度?成人是否应该哄骗孩子?

  陈村:成人哄哄孩子怕是免不了的。但成人应尽量用好的正面的东西来影响孩子。在这个成人的价值观也混乱的年头,孩子受到困扰也是必然的。

  至于儿童的理解力和洞察力,这里面有个年龄问题,专家会告诉一岁如何,两岁如何,三岁如何。两岁答对八岁的题目是天才,反之是弱智。那种没有量的推测都是胡说。

  记者:儿童是否应该较早地了解性方面的知识?蒋方舟在这方面的议论和调侃是否健康?

  陈村:在动物,天然知道性。农村的孩子从动物的交配中知道繁殖。这并没什么坏处。人们为了让孩子能够安心接受完那么长的学校教育,需要对他们隐瞒一部分事实,不去激发他们,最好假装他们还什么都不懂。但是天性毕竟是天性,到时候就要显现,而且社会上有那么多的渠道可以了解这些知识。与其从乱七八糟的地方(比如A片)来了解,不如由家长或老师来告诉他。

  至于蒋方舟的议论,不是健康不健康的问题,是我们知道不知道的问题,也是我们应该把成人社会建设得更健康的问题。

  顺便说一说,中国不分年龄,不分级,一概按照18岁以下来处理涉及色情内容的方法,很可能是推广这些内容的一个主因。

  记者:蒋方舟的很多嘲讽都是针对学校的道德教育,这是否会妨碍她自身的道德培养?是否说明了目前中国青少年的道德前景堪忧?

  陈村:我们学校的书本上的道德有教条的和虚伪的一面,与社会生活严重脱节。但我还是希望她在嘲讽别人的同时也容忍他人对自己的嘲讽,并有自嘲的自觉。人的道德与是否嘲讽无关。比如鲁迅是嘲讽的大师,道德上也是大家的楷模。此外,“目前中国青少年”这样的全称判断实在过于冒险,为智者所不取。

  记者:在如此小的年纪出书,是否会妨碍蒋方舟对自身的认识,从而阻碍她的进步?

  陈村:法律并不禁止这样的年龄出书。公民应该服从法律。

  记者:孩子忙于出书,是否会扼杀她的童年乐趣,使她过于早熟和世故?

  陈村:不忙于出书也有很多其他的忙碌的机会,比如忙于弹琴,忙于画画,忙于做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忙于看电视,忙于学政治。出书可能不是最坏的一种吧。

  记者:蒋方舟的作品能否算是真正的文学作品,她的写作态度能否用于严肃的文学创作?

  陈村:没人能够声称自己一写就是“真正的文学作品”。而且也不是非“真正的文学作品”就没有出版或阅读的价值。有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还有,一本书仅仅是一本书罢了。世界上的书真是太多太多了。作者和读者和各位大人都不要把它看得太重吧。
 
给我个孩子,他就能成为作家

(方舟母亲)

  我从前是这样说过:“任何一个孩子,照我的方法,都可以成为写作天才。”这样说,很像一个江湖骗子。现在很多孩子不要说当什么天才了,就是要他按规定完成作文,就愁眉不展。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而错不在孩子,而在我们的评价标准。我当时写这些话的时候,的确是蛮激动的,蛮确信的。那天醒得早,想到这个,就睡不着,早上5点钟起来,
一气写了三个小时。可以想见,当时我说的和想的完全一致,不是存心要骗人的。

  后来听到了很多反对的意见,主要意思是说:“写作不是跳水体操,不是体力项目,不是靠训练靠培养的,写作是与人的性情涵养人生经历密切相关的。是灵魂的宣泄,不能靠一二一那样去训练”我一想也对哦,顿时觉得很羞愧。

  但是--但是,我现在排除了自我怀疑的干扰,依然坚信:每个孩子,照我的方法,都可以成为写作天才。

  语言表达,一定不是某些人独有的特异功能,每个孩子都有语言表达的潜能。报纸上常有些“童言无忌”的栏目,比如:“被子晒过了,上面有太阳的味道。”孩子对词汇的吸收和灵活表达能力,是令人吃惊的。他们都是学习语言的天才。但是到了中小学学习作文的时候,他们忽而变得迟滞了,很多孩子甚至患上了“书面文字失语症”和“语言表达恐惧症”。

  主要责任在于我们的标准太偏狭,规定太多太死。这个是不能写的,那样写是不好的,只要标准再宽容一些,就可以把每个孩子的语言才华开发出来。蒋方舟刚刚写字的时候,我对她的表达也是不习惯的,比如她早期写的《亲嘴大王》:

  “第一个是W,现年七岁,圆脸……”

  我一看就说:“怎么这样写人?好像写通缉令似的!”我真实的想法是觉得这种语言不美,没有水准。可以像《红楼梦》中王熙凤出场一样,先渲染一下嘛。就像这样写:“一只大花蝴蝶从我身边飞过去,带着一阵凉风,我仔细一看,原来是王倩倩!”蒋方舟说:“啊?原来写人是要这样写的?那我不会写!”我连忙说:“算了算了,就按你的吧!”

  蒋方舟在写过有这样一段话:

  “当我激动着心,颤抖着手,走进了会议室。啊,神圣!啊,庄严!啊,空荡!啊,干净!但是我这个离十八岁还有八年的孩子,在这地方,竟有些不知所措、措手不及、手足无措了。”

  从语文老师的角度看,这段话满是毛病:“激动着心,颤抖着手”,是不规范的;四个“啊”,啊得不伦不类,滑稽可笑;连用三个意思近似的成语,累叠重复。但是北大的钱理群教授引用这段话的时候说:“写得太漂亮了。”指孩子对词语的吸收能力很强,在抒情手段不够的时候,能够创作性地使用这些词,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到最畅快的程度。可见,评价的标准不同,结论是完全相反的。

  孩子对自己的表达其实没有多少自信,大人之类的“权威”一否定,立刻就改掉了。而大人们标准又不一致,有的大人单一得很,只知道“风轻轻的,草柔柔的”是漂亮句子。小孩子左走右走都被否定,不要多久,我相信只需五六篇作品被否定,他就完全丧失表达的快感,对文字开始厌恶和畏惧了。

  如果说我有一些方法的话--对起步的小孩子来说,可以这样做:

  第一:自由的字数。小学二三年级写作文,一般要求二三百字,初中六七百字,高中七八百字,逐渐往上涨,给人的印象是:把文章写长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几乎要化将近十年的时间来完成。这是不对的,低估了孩子的能力。

  蒋方舟第一篇文章写了400百字,我觉得很高兴,原来写文章不用从造句开始练起。她的第二篇文章写了六百字,第三篇文章写了1500字,无论怎么看,都是很合标准的散文。我的结论是,你要求他短,他就只能写这么多,成为一个总是迈不过去的坎儿。你要求他长一点,他也不是办不到。可能有些专业人士会觉得不满:文章的长短要根据内容的需要,短有短的精粹,长有长的充实,写成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也不好。

  蒋方舟刚开始写文章,有一些二三百字的短文,也有二三千字的长文,一般文章是一千字左右。二年级时,写了一篇游记,五千多字,把一本作文本写完了。她愿意罗嗦下去,肯定是有什么内容在前面吸引她,她只能写短,那就是的确没什么好写的。这样,她的注意力就专注于叙述和表达,字数根本就不是障碍,可以根据内容的需要自如地伸缩。

  读者对文章的长短可能并不在意,好像一只羊也是养,一群羊也是放,总之是羊倌放羊就是了。但是对于羊倌来说,在纸上放牧十个字和放牧一千个字,驾驭能力完全是不同的级别。二三百字记一件事情,只能粗粗拉拉地写,根本没有学会完善地表达。千字文,要考虑的问题就多了。谈观点得自成一说,要在周围“培土”让它立住,要谋篇布局,要考虑段落和段落之间的联系,要有一两件精彩的事例,要有凸现的细节。两百字的论文是什么样的?只能匆匆得出结论。就像随便宣布一个人:“经过我长期观察,你是肠癌!”至于说,你是怎么观察的?用了哪些相关的医学知识?对比了哪些症状?做了哪些检查?这些都是不在考虑之列的。

  当然,突破字数,对小孩子来说,还是很难管束的,特别是和学校里的标准不符。小孩子会觉得家长跟自己过不去,故意加码。同学们都开始写作文时,蒋方舟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写短了,就说:“你害我呀,每次念范文都没有我!”我说:“将来每篇作文都要达到600-800字的,不然很难及格,不如我们现在就做到吧。”只要做到几次,就会发现其实也不难,因为你已经习惯了那样的思维,那样的表达。

  第二,自主的命题。孩子们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做命题作文。也就是被动写作。有的人,不给命题,干脆根本不会写了。自主命题,也是有过程的,最开始的时候,常常是聊天,蒋方舟说些她感兴趣的事,比如谁谁谁今天哭了,我就和她商量:“这个可以写吧?”有时候她说能写,有时候她说写几句就完了,写不成。只要孩子说能写,实际上这篇文章已经在他心里成型了,根本不需要再指导什么。她说写不成,我再和她商量:“兑点水拉长一点行不行?把旁观的人罗嗦一下行不行?把其他人的事编到他身上行不行?先讲个笑话行不行?”试着写写,好像也能凑一篇。

  自主命题的训练,我原先以为过程会很长,至少要两三年才能够脱手,实际上,蒋方舟写了三四篇以后,就不需要命题了。还记得她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蒋方舟说:“对不起哦,我今天只写了一点,不过我写了一首诗。”这首“诗”是《我不懂》:“我不懂,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的同学/我不懂,为什么阿姨说我拉琴像杀鸡/我不懂,为什么妈妈总是和爸爸睡……我不懂,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我不懂,蝴蝶和蝴蝶是怎样举行正式婚礼的”。这一首“诗”,就是她自主命题的起步篇。可以看出,没有掺杂任何成人的意念,全都是小孩子发自内心的疑惑。

  如果孩子自己有了表达的冲动,自然会寻找合适的表达方法。合适就是好的,至于《我不懂》算不算“诗”,根本就不重要。如果能从被动写作进化到主动写作,以我看,根本就不需多教他什么了。或者说,如果要教什么,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过写作的冲动非常短暂和脆弱,有时候出门遛个狗就消失殆尽了,要时时唤起和小心维护。

  第三,自发的阅读。阅读和写作的互动作用,已经谈得很多,是不需怀疑的共识了。怎么夸大阅读对写作的重要性,也是不过分的。

  笼统一点说,我认为孩子的求知欲都很强,都是爱读书的。家长常常说自己的孩子不爱读书,可能是某一类的书而已。比如被指定或者被限定的书目。

  我的邻居有个小孩,只有十岁,不喜欢写作文,却写了不少武侠小说;因为她正在看金庸的武侠小说;还有个小孩,自己写了一个拯救海底公民的五万字中篇小说,因为他看了不少类似的电影和科幻故事。写作的直接冲动,其实来自于阅读。看了喜欢的东西,心里神往,就想练练。甚至应考,也是如此。那些阅读过的东西,特别是你真正喜爱过的,就永远地潜伏在你的体内,情急之中,它们被首先唤醒,拿来救急。比如讨论很多的高考满分作文《赤兔之死》,大概就是这么写成的。武侠小说里,常有些上进而愚笨的大侠,比如郭靖,平日里武功学得慢不见效果,但是危机时刻,他是记得那些要领的,一用,果然威力不小,以后就真的成为自己的功夫了。

  特别是要注重一本好书的引路和跳板作用。如果他对一本好书有兴趣,就应当扩大“战果”,让他读其他内容相关的书,直到看够了为止。蒋方舟在书店里看到美国游记作家比尔・布赖森的一套书,很喜欢,但是小气只买了一本,我第二天又去全买了来。就好比你如果真心佩服人家的功夫,就不要只学左腿或者右臂。这样受益才会大。
 
我为少年作家叫一下屈

――访谈蒋方舟

  记者:人家都说你是天才。我也认为你是。天才天才,天生之才。你天生就是一块写东西的料。写东西还可以成名,还可以换钱。多好啊。你说说,为什么你是一个天才?

  蒋方舟:天才还有另外的含义,就是“天生的蠢材”。我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天才,这
倒不是因为我怕当“天生的蠢材”,而是因为当了“天才”,就会失去很多优待,比如说你是天才,写了好文章,人家就会觉得这是你应该的。而且,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当“天才”的潜质,只是他们没有被发现而已。

  记者:一个成功的人生存于世,要求有不同方面的素养。比如文学素养、艺术素养、理财素养等等。突出的素养待长大以后,可能就会转变成职业。你的文学素养是非常出色的。你的文学素养是从哪里来的?是你妈妈的,还是你自己从书本上学来的。

  蒋方舟:我觉得应该是胎教,因为我在肚子里的时候,特别喜欢听收音机里面的“午夜心声”的节目――开玩笑的啦。我非常不愿意说什么“我的文学素养是我妈影响我的”。好像把一个人的思想,强加给另一个,这是强暴性质的。

  记者:你妈妈整天在你面前说,你写哦,你写哦。你听得烦不烦。

  蒋方舟:用懂事的说法,我应该说“不烦”,因为她是为我着想嘛。但是我现在不需要她的催促,因为写作已经成为我的习惯,一打开电脑,就理所当然地开一个文档,开始写东西,当写作成为习惯的时候,就不用让人催了。

  记者:你妈妈主张写作文就写真文章,不写仿真的文章。你妈妈让你写真文章,你老师让你写仿真的文章。哪一种文章好写一些。

  蒋方舟:我认为这个问题出得不是很好,谁说老师出的题目一定是仿真文章?其实老师也希望我们写出自己的真性情。如果你准备马虎了事,或者不在乎水平的高低,那课堂内的和课堂外的作文都一样好写。

  记者:你妈妈说,按照她培养你的方法,任何一个孩子都可以培养成写作天才。她有没有给你说清楚,这个方法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方法?

  蒋方舟:我至今仍然不清楚我妈所谓的方法是什么,她也没有告诉我个一二三。在我身上的,我只看到结果而已。这个问题应该问她本人。

  记者:过去你们的世界是由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去写的。你以一个儿童的角色,写出了你们自己的世界。你认为你所描写的世界是纯正的儿童世界吗?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写的东西与你们所生活的世界有没有距离。记得上次你来广州的时候,我们报社为你举行了一个小范围研讨会。你妈妈参加了。害怕你年龄太小,没有让你参加。一个叔叔说,郑渊洁封笔不写童话了,孩子们能自己写,就没有必要写了。

  蒋方舟:不要说我们小孩能写了,大人就不要写了。这个不是原因,而是借口吧。小孩和大人看世界的角度不一样。《哈里波特》、《安徒生童话》都是大人写的。

  记者:人家说你早熟。你妈还想方设法辩解。汉语词汇里,早熟不是一个褒义词。而你自己连辩解也不辩解了,还说早熟的苹果好卖。你想想,你到底早熟不早熟?

  蒋方舟:早熟和早慧,比早恋和早餐的差距要小得多。既然没有人肯把早慧这个词赐给我,那我就只好把自己归类为早熟了。我接触的孩子,没有几个是不早熟的。

  记者:你的《正在发育》出版以后,你成了名人。说好说坏的都有。还有不少是存心不太善良的。你作为一个孩子,如何去面对这些。有没有社会怎么是这样险恶的感觉。

  蒋方舟:其实这种勾心斗角在学校里也有,比如争小组长的职位,或者把某个人排挤出朋友的圈子等等。可能没有社会上的严重。我迟早都要面对这个世界,有个心理准备也好。我并不认为世界是险恶的,它也有美好的一面哩。

  记者:有人认为,你小小年纪就进行市场化写作。你认为自己是为了爱好写作,为了为你妈赚钱写作,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写作?

  蒋方舟:现在的人认识上有个误区,好像市场化的都是坏的,纯文学的都是好的。其实市场化的写作和商业化写作不是一样的。那些给人家当枪手的才是纯粹的商业化写作呢。我觉得如果说因为市场化写作是面向大众,就把它定位成粗俗的,我觉得这很不公平。我为市场化写作的人鸣屈。

  记者:你认为你的文字表达能力能够准确地表达你的思想吗?有没有吃力的感觉?如果现在没有,过去有没有?是什么时候没有的?

  蒋方舟:我愿意用有限的词语来描绘我无限的精神。只不过我现在的阅历和知识都达不到很高的境界,我愿意为这个而努力。

  记者:你现在最喜欢听别人说你什么?很多人说起你的时候,都会提到《伤仲永》,你害怕不害怕?

  蒋方舟:我害怕个春儿哟!为什么要把仲永和我联系在一起呢?一个是男的,一个是女的;一个是死的,一个是活的。也许是因为历史上只有方仲永这么一个少年作家吧,而且他又不争气,太衰了。现在一提少年作家,就跟方仲永比,我也为我们少年作家叫一下屈。我还知道历史上另一个低龄写作的骆宾王,他才写了多少字啊?“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一共十八个字,就是神童了。我们这些少年作家写了多少字啊?我们都是积累出来的,不是靠一首诗两首诗,我们是不容易才华尽失的,“失”,也要点时间,才“失”得完吧?

  记者:我在与你相处的时候,发觉你不怎么爱说话。这是不是就是你的性格?你能说说你是一个什么性格的孩子?自己给自己画一个像。

  蒋方舟:我不希望看我的文章,就和我这个人联系到一起。这一点对作者来说,是非常不好的。也许我答的和问的无关,现在我要绕到正题上了。我相信每个人都有一定程度的“精神分裂”,分裂为一到一百不等的形象,我的精神,大约分裂了十个左右,在家的时候,在楼道与外界接触的时候,见到外人的时候,都不一样。

  记者:你与成人对话困难不困难?记得《北京青年报》的一个记者在采访你的时候说:“与一个小孩对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得和蔼可亲,但又不能让他觉得你假惺惺、道貌岸然;你还得和他打成一片,给他以足够的尊重,但又不能表现得跟傻大姐一样,人家说什么就附和什么;特别当这个孩子是位作家时,就更需要用锐利的思想把自己武装一番,避免人家在心里把你归入年老迟钝的一列。”与你对完话以后,他感觉到一种错觉,感觉到一切都还可以,你很温和地、很认真地、开始还有一点局促地说了一些早熟的孩子能够说的话。从他的叙述中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一切都还可以。你感觉到你与成人世界对话困难不困难。当然这里所指的不是你父母的那个成人世界。

  蒋方舟:如果成人和我交流是抱有平等的姿态,不把我当做小孩,跟我说话,就像跟普通的大人一样,那就不困难。

  记者:别人对你质疑最多的是恋爱、伟哥、同性恋这样一些东西。认为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应该知道这么多。你妈妈说,让孩子喝纯粹的纯净水也不好。你认为你们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真的懂得这么多吗?

  蒋方舟:也有纯洁的孩子,也有知道伟哥的孩子,也有知道伟伟哥哥的孩子。这个不能用我这个人来臆测整个儿童团体。我没有权利来臆断整个同龄人的思想,还是让他们自己来答好了。

  记者:你说你妈妈的东西你基本不看,你妈妈的东西没有你的东西写得好。是不是因为你妈妈没有你出名。你可知道,你妈妈的知名度也不小啊。

  蒋方舟:我妈知名度很大呀,所有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是“蒋方舟的妈妈”呀。

  记者:《正在发育》,写作的时候,想没有想到会产生这样大的影响?你说说这本书为什么会产生这么大的成功。是因为你年龄小?是因为你写得好?是因为你写得大胆?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原因?

  蒋方舟:我预想到的成功,比我现在的程度要大得多。我预想到的成功是:我出门要带墨镜,身上裹得像个间谍。我上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对我指指点点,卖东西的人都会不要回报地把他们的西瓜黄瓜赠送给我。

  读者的心态,我无法揣度。我希望不要带着有色眼镜来看书,读书之前,先接受一个定义:“这是一个十二岁的女生写的前卫的、早熟的、另类的书。”这样看书的心态就会受到影响,跟正常的是不一样的。

  记者:据说你是一个全面发展的好学生,这可真是了不起。天才又不古怪,就更加了不起了。你在写作方面的出众和特别的用功,会不会影响其他的功课?

  蒋方舟:天才为啥就一定要古怪哩?如果用“天才”来说我的话,我会非常不高兴的。如果要把写作和功课两者兼顾,那是很难的。能做到这样的,只有神仙了吧。冲突肯定是有的,对我来说,主要是表现在时间上。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有提高效率,不管是做作业还是写文章,都要提速。

  记者:一般的情况是先认字,然后读书,读书以后写一些不能发表的文章,慢慢地能发表了。这个过程可能有很长时间,然后才能写书。而你却是边认字,边写书。这可是一下上了几个台阶。我很佩服你妈,她让你走了捷径,并且成功了。你自己是不是这样觉得?

  蒋方舟:是机遇和能力的作用,不是找了个近道,就一定能在别人的前头赶过去。你看到的只是我比别人先到一站,但你没有看到我在这个“捷径”上费了多大努力,有多勤奋。

  记者:从你七岁开始写作,到现在十二岁。写东西写了五年了。这五年,你总结成“正在发育”。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你这个正在发育的过程?

  蒋方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心理发育,还是智力发育,还是生理发育,如果是最后一种,我可以说一说。先开始我的胸小,是平的,后来长成个烙饼,现在长成两个小笼包,而且有向大馒头发展的趋势。

  记者:你认为你写的东西是写给成人看的,还是写给你的同年龄人看的?据说买你的书的都是一些叔叔阿姨、爷爷妈妈们。

  蒋方舟:如果写作之前,作者先划定一个读者圈,可能会脱离他原来的思想,变得不伦不类,我最讨厌那种讨好似的写作。

  记者:你说你习惯趴在床上写,这以后会不会成为你的一个写作习惯。

  蒋方舟:我现在已经用电脑写了。

  记者:我想得最多的是如何给你定位。你是希望定位为一个写作天才,还是一个早熟的女孩,还是一个童真的女孩?

  蒋方舟:这好像是给我分配个角色,让我来演戏。你认为我更适合演哪个角色呢?

  记者:你说自己都到更年期了,这是什么意思?

  蒋方舟:这是我在五年级说的话,那时候我脾气比较暴躁。我就觉得是更年期的最佳表现。

  记者:你写作的成功有没有感染到其他的小朋友。你身边的小朋友有没有学着你写书的?

  蒋方舟:我成功了吗?一个成功人物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成名了跟成功了是不是一个意思?我觉得不是。本・拉登也成名了,他成功了吗?我身边没有小朋友写书,我不希望他们写,写书的人太多了,我就没饭吃了。

  记者:有人总是担心你不快乐。你说你活得快乐吗?

  蒋方舟:快乐的含义是什么?是不是指整天傻呵呵地乐着,认为所有的事情都是合自己心意的。如果快乐的含义就是这个,那没有人会真正达到这个境界,恐怕只有《射雕英雄传》上的傻姑才能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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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寿方舟这段最好!一个少年眼中的名利世界,比我们看得清楚。这个寿方舟,小小年纪,着实不简单。

“来,悟空,带上这个金箍圈你就自由了。”名与利,情与爱,欲望和期待,责任和义务都是这个金箍圈。人要不被它套牢,能做到宠辱不惊,来则受,去则轻,还真不易。挺傻那篇“下车的勇气读后感”说得也是这么回事儿,深有同感。

大话西游,我的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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