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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吻舞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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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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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还记得第一次念这句诗时,他才七岁。教书先生颇动情地反复吟颂着,说这是几千年来历代文人墨客公认的《诗经》中最为优美哀惋的诗句。那时的他却不觉得好在哪里,只顾和那年才五岁的她一起傻乎乎地笑,因为觉得先生摇头晃脑的样子活脱脱(活脱脱,意指非常像)正在吐丝结茧的胖头蚕儿。

  可是如今呢?

  断壁残垣,蓑草萋萋。有谁能想到这里便是二十年前青柳镇首富之家。

  雪,漫天而下。风,呼号悲泣。云,墨染碧空三万里。

  今时今日,还容他不懂么?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清,同治十年。

  青柳镇有两位神算,都无卦不准,也都有点怪脾气。两人素有嫌隙,可到底是什么嫌隙却又无人知晓,反正各自占了南北半镇从不往来,因此镇上的百姓便以南北半仙分称。

  有南半仙的地方,绝不会看到北半仙;有北半仙的地方,也绝不会看到南半仙。这于青柳镇,是妇孺皆知的常识。实际上也从没有人敢同时邀请南北半仙。在青柳镇人的眼里,这二位就是神仙下凡,谁敢犯神仙的忌讳?

  然而今天,两位半仙却碰头了。

  南半仙见了北半仙,一声冷哼;北半仙见了南半仙,双目一斜。同一个大堂,仍是一个站南一个站北。众人都知道这二位的脾性,个个儿识趣地绕开。于是,宾客济济一堂,唯独他二人周围荒芜,越发显得气氛僵硬。

  有人笑道,这二位轻易劝不得,只能等沈大善人开解了。

  那一个说,可不是,除了沈大善人,还有谁能把南北半仙都请动了。

  说话间,忽自门外传来一阵开怀大笑,一位慈眉善目的老爷子并一个年轻后生走了进来。老爷子且笑且向众人连连拱手,说,老朽和犬子在前门忙于迎客,怠慢各位之处万请海涵。

  众人连说,沈大善人言重,言重。

  原来,老爷子就是沈大善人,后生则是他的独子。沈少爷也于去年得子,取名沈慈。今日乃是沈慈晬盘之喜。

  要说沈府在青柳镇的地位,丝毫不比南北半仙差。沈府是远近响当当的医药世家,传到沈大善人是第九代,医术精湛不必赘言。单说祖传秘药长生汤,那可真是延年益寿能袪百病的神药。据说此药配方是沈家先祖于梦中得仙人传授,乃沈氏传家之宝,就是儿子,不到老子行将就木之际也不知道配方究竟如何。数代以来,青柳镇上哪家哪户没受过沈家悬壶之恩?更难得的是,沈家代代都是菩萨心肠,时常周济贫穷。知道他家心善,许多花子就专在沈府门前候着,沈大善人也不气也不恼,有多少便安置多少。

  这样好的人,谁能不敬重?

  只有一样不好。沈府一直香烟稀薄,虽然每一代沈老爷都要娶好几房夫人,可总只得一个男孩儿,连女孩儿都难再有半个。要说善有善报,沈家不配子孙满堂还有谁家配?要说没有善报,好几次以为要断后了,又偏偏老来得子。总之沈家的命脉就如同春蚕吐丝,丝虽细,不到身死丝难尽。

  沈氏父子陪宾客谈笑不几时,乳娘抱着小沈慈出来了。

  众人见沈慈长得眉目清扬,齐声称赞。沈氏父子满脸喜色。

  早候在一旁的丫头立刻奉上晬盘,有玉,有笔,有书,杂七杂八堆得满满的。

  沈大善人抱过沈慈让他抓。

  几百双眼睛跟着沈慈的一双小胖手摇来晃去。只见他先摸摸玉,后碰碰果子,最后抓起一只荷包,里面意思着放了几枚铜钱。

  众人又贺道,小少爷好福气,将来定要家财万贯啊!

  沈大善人笑道,承各位吉言。

  话没说完,沈慈忽然把荷包往地上一掷,里面的铜钱骨碌碌滚了出来。

  众人都一怔,随后有机灵地说,小孩子家拿得累了,无忌无忌。众人一迭声地附和,沈氏父子的脸色才又好转。

  丫头正要去捡铜钱,突然响起一声暴喝,慢着!两道身影急急挤入人圈。

  众人都被唬得一跳,满堂寂然。仔细一看,原来是南北半仙。怪道刚刚那一声响如震雷,盖因两人同时大呼合为一声。

  只见他二人还是分踞南北,盯着一地铜钱猛看。看着看着,皆大惊失色。不同的是,一个惊中带喜,一个惊中含惧。

  两人抬头,目光相接,却都不开口。忽然极有默契地拨开人群,聚在角落里耳语。

  南北半仙竟会有如此亲密的举动?这可叫众人都傻眼了。又不敢妄自打扰,只得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哪里知道,此时南北半仙遭受的震惊恐怕是他们一辈子也想不到的。

  南半仙说,今日之卦非同小可,不敢妄断,请兄长赐教。

  北半仙叹道,小弟见识短浅,数十载都不曾见过如此大凶之卦,恐有差池,还望兄长赐教。

  南半仙讶然道,大凶?莫非小弟误听了?

  北半仙察觉事有蹊跷,反问,兄长所判如何?

  大吉。南半仙道,依卦象所言,此子是大善之人,将来必能普渡众生,甚而位列神佛。

  荒谬。北半仙不觉斥道,明明是大凶之卦,此子豺狼本性,不出十八载便会骨肉相残,自灭家门。
 
初时二人怒目相对,须臾都似想起了什么,一起转身又去看一地铜钱。这一回就颠倒了个儿,南半仙居北,北半仙居南。看得越久脸上血色越少。

  半晌后再抬头,二人都已满头大汗。他们终于有了统一的答案,这一卦居然是。

  影卦。二人异口同声道。

  关于影卦,并没有任何形式的文字记载。所有的,不过在少数善卜高手之间口耳相传的一个故事。

  相传商朝末年,殷太史和西伯侯同以善卜驰名天下。一日,有人献给纣王一名绝世美女,纣王一时兴起,便和左右道,孤王尝闻太史与西伯侯善占,不知谁更胜一筹?今日不妨皆为美人一占,看此女入宫是凶是吉。

  说罢便命美人亲手裂龟,太史西伯侯同解一卦。

  二人对面而观,殷太史大惊,西伯侯大喜。纣王观二臣神色迥异,心中疑团顿起,因西伯侯爵尊,便命西伯侯先奏。

  西伯侯奏曰,恭贺大王。此卦实乃大吉。卜辞曰,莠草除而嘉禾生,朽树凋而良木成。得此女必能以仁伐不仁,以德平不德,成就传世王业。

  当时,殷商颇受戎狄之苦,久战难胜。纣王听了西伯侯一番解说,便认定扫荡群夷只在朝夕,当下大喜。

  不料,殷太史奏曰,臣观此卦大凶,主月升日沉,有山崩河枯之象。月者,阴也,即指女子;日者,阳也,即指男子。月升日沉将谓女代男主,祸起宫闱。山河者,江山社稷也。山崩河枯实乃国祚断绝九鼎易主之兆。宜速杀此女!

  殷纣王素来喜顺恶逆,又贪爱美色,怫然大怒道,汝不闻西伯侯先前何解?乃敢妖言惑众!今日是汝自取死耳!遂喝命殿前武士推出去斩首。

  西伯侯知道太史性情耿直,从来都是依卦直言,连忙领群臣请纣王息怒,禀道,太史言出必有因,待臣再细细察看。

  于是绕卦再观。走到太史方才站的位置,果见卦象大变,由吉转凶。

  西伯侯暗暗称奇,回奏纣王道,太史并非诳言,臣亦不曾判错,实因此卦大有蹊跷。正观为吉,反观则为凶。一占两卦,吉凶难定。请大王定夺。

  纣王这才收了怒气,笑道,区区一个女子,不过侍奉孤王沐栉罢了,有何能耐干扰国运。说罢,先免了太史死罪,又着宫人将美人送进后宫。

  这个美人就是妲己。

  十数年后,武王伐纣,殷商覆灭而周朝建八百年王业,既应了殷太史大凶之解,也应了姬昌大吉之说。

  但影卦毕竟不见任何记载,甚至文王著周易,演伏羲八卦为六十四卦,也不见有这一卦。如果真有此卦,别人不记载,何至于连文王也不见著?可见是后世编派的了。

  不想,今日却叫他们碰个正着。南北半仙生平第一次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沈氏父子见二人神色古怪,又迟迟不肯开口,不免有点儿急了,问,二位到底看出了什么?

  南北半仙打了个对眼儿,回道,方才小少爷随手一掷,竟得了一卦。

  沈大善人忙问,是吉是凶?

  北半仙回道,此卦我二人生平仅见,疑是传说中的影卦。

  何为影卦?

  南半仙道,镜中影像,水里倒影,都会变左为右,易上成下,此卦正看为吉,反看则为凶,吉凶颠倒有如镜中水里,所以名为影卦。说着同北半仙一同拱手致歉道,非是我二人不愿坦言,实在是见识有限断不得吉凶,恐怕误了小少爷的前程。

  连南北半仙都断不了的卦,该有多古怪?人群里开始传出嗡嗡嗡的议论声。

  沈氏父子也不好受,忐忑难安。

  眼见满堂喜气越来越淡,突然外面一阵混乱,冲进来一个花子。众人嫌他酸臭难闻,纷纷捏起衣袖掩住口鼻。

  花子视众人如无物,兀自往地上一蹲,边捡铜钱边嬉笑道,命自天定,奈何凭人力妄度?平白浪费了几个好钱,不如给花子我买酒吃!

  这时,沈府的两个下人随后赶到,连忙跟沈氏父子讨了饶,揪起花子就走。

  沈大善人听这花子寥寥数语倒不平常,赶紧喝住两个下人道,不许无礼,快放开老先生!待下人退走,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问,老先生特来造访,不知有何赐教?

  花子却不理他,反盯着他怀里的小沈慈看了又看,忽然顿足痛哭,俄顷,又仰头大笑。惹得众人一惊一乍,都以为这花子疯了。只有沈大善人越发觉得花子必非俗人,不肯怠慢,更上前一步行礼请教。

  这一回花子竟转身就走,嘴里不成调儿地哼唱,善即是恶,恶亦是善,是善是恶,终须到头!

  遂扬长绝迹。

  沈大善人脸色微变,若有所悟地看向才满周岁的沈慈。

  沈大善人现有一妻三妾。

  如今的夫人姓杨闺名文琴,是继室,和故去的原配夫人是堂姊妹。原配夫人十八岁嫁进沈家,直耗了十年,连蛋也没生一个。男人总要指望儿孙满堂,饶是沈大善人这般讲理的也不能再等十年。况且沈家这样的家世,沈大善人这样的人品,早几年自愿送女儿作小的就把铁门槛儿也踏破了。沈大善人只得对原配夫人说,我知道原是我家命中注定烟火稀薄,不怪你的,可总不能叫沈家断绝在我手上,你也不必埋怨,纵然新娶进两三房,或有子有女,也是你的儿子闺女,叫她们一声姨娘罢了。原配夫人虽然心中凄苦,无奈自己身犯七出之条不被赶回娘家就是丈夫可怜了,再者丈夫所说字字在理,何苦争一口闲气,便低头从命了。谁晓得二夫人进门儿才半年,原配夫人却又有动静了,九月怀胎生下了少爷沈原,把个沈大善人高兴得成宿成宿地睡不着觉。可没几天,原配夫人不知得了什么怪病,连沈大善人也没能医过来,熬不出一个月就两腿蹬直了。临死前哭哭啼啼地哀恳,说,咱们沈家也算百里内的大户,往后不能没有个当家管事儿的主母,我堂妹文琴自幼聪明灵俐,《列女传》都是熟读的,如今正是二八待嫁,你要是看得入眼,就娶来做填房吧。沈大善人七窍玲珑,哪里不明白夫人的意思,她是怕自己走得早了,将来沈原受欺负。更何况自打夫人有孕,杨文琴就一直在沈府陪着,两人早相熟的,索性顺水推舟应下了。如此,一年丧满后,杨文琴顺利嫁入沈家。
 
可怜原配夫人盼儿子盼了十几年,好不容易生了一个,到头来却成了别人的儿子,岂不是枉使心机闲计较,终为他人作嫁衣。

  二夫人姓李名玉娇,娘家是有名的富贾,专做丝绸生意,北京城里都有店铺。单看李玉娇的人,倒不像出生商贾,说话轻声细气进退有度,全没有商人的厉害算计。全府上下,谁不说她最好侍候。只可惜进门后肚皮总不见圆。

  沈大善人等了六七年,还是只有一个儿子,难免心里又不舒服起来,于是娶进第三房。三夫人是镇上丁屠户家的女儿,名叫月红。丁家银钱也略有些,加上丁月红是独女,人又长得神仙似的,所以虽是贱户,爹娘也不怠慢,从小儿学正经人家的小姐一样养着。这丁月红真真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是不是沾了娘家的杀气过来的,最会支使人,但有丁点儿不如意,便恨不能揭下你一层皮。偏偏又最会在沈大善人面前撒娇弄痴,倒落得别人千般不是,她一个人委屈得了不得。大家伙儿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她怕得胆颤心惊。进门第三年有喜,沈大善人满心以为又得一个孩儿,活该她恶极生悲,跌了一交生生摔没了一个成形男孩儿。从那儿后也再不见动静,为人总算乖觉了些。

  四夫人珍晴新进门儿还不满一个月。沈家从来都是分两头置办药材。一头由大掌柜的负责,办的药材和别的药材铺没多大区别,另一头由沈大善人亲自去办,专办制长生汤的配药,绝不经外人手。上个月沈大善人又去置办药材,偶然跟友人同游温柔乡,碰上了花魁珍晴。见珍晴言谈举止颇不俗,细问才知她原也是书香门第里的小姐,火烧圆明园那年,和父母一起从北京逃难出来,不想半路走散才被赚入青楼。沈大善人半是倾心半是怜悯,便给她赎了身。和家人走散时她才六岁,记得的事儿不多,只记得原来名字叫珍晴,如今既然脱了身便仍用以前的名字。

  男人们在前厅吃酒取乐,女眷们就在内宅治宴。李玉娇丁月红前后脚到,沈原的媳妇儿柳静嘉也在,白煞煞着一张脸发呆,活像魂魄出窍。

  李玉娇走去一握手,冰凉,惊道,莫不是病了吧?

  柳静嘉也不答她。丫环只好代答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早几天就这样了,少爷说少奶奶这是心忧神伤,可又不知道到底忧什么伤什么,今早醒来越发厉害。

  李玉娇道,怎么不请老爷看看?

  请了,可老爷忙,总不得空儿。

  丁月红凑过来看了看,说,这光景不是跟刚怀上的时候又一样了么?还有坐月子那会儿也是,成天价木木呆呆的,该不是撞邪了吧?

  李玉娇赶紧道,三妹不要关心则乱,咱们沈家世代悬壶,阴司里积了厚厚一本功德簿呢,哪里有邪可撞!我看,少奶奶这是略着了些凉,不妨事。说完,叫丫环扶柳静嘉回房歇着去,自己和丁月红照料着。

  忙了半天,也不见杨文琴和珍晴来。

  丁月红气咻咻地往椅上一靠,摇着帕子道,大的不来倒也罢了,小的也不来。瞥了眼李玉娇,故意叹了口气接着说,合着拿咱们中间两个寻开心呢。

  其时李玉娇端了茶正徐徐吹凉,喝了两口又放下,似乎并没听见。

  丁月红看看四周吵闹,向李玉娇歪过身子,用帕子半掩着嘴道,二姐,我真替你不值。进门儿你最早,年岁你也最长,大家都没一儿半女,凭什么她骑到你头上去了。

  李玉娇笑道,三妹说笑了,少爷难道不是大奶奶的儿子?不等丁月红开口,拿起丁月红面前的茶盏塞进她手里笑劝道,这是今年的新茶,香得很,你坐着细细品味,我且去招呼客人。说罢,转身和他人说笑去了。

  丁月红自觉没意思,灌了一大口茶,方有些解恨。

  放下茶盏的功夫,一个小丫环匆匆跑过来回话,四奶奶来了。

  丁月红正没处撒气,劈头骂道,跑什么跑,急得跟死了娘似的,又不是什么正经奶奶。

  小丫环唬了一跳,委委屈屈地低头站到一旁。

  那边珍晴带着贴身丫环雪霁刚好一脚踏进房里,把丁月红的话听得一字不落。雪霁十岁那年和父母逃荒走散,要不是珍晴赏她一碗饭吃早就饿死了,对珍晴的忠心自不必说。又是个直性子,听这话有辱慢珍晴的意思,便要回嘴,叫珍晴扯了一把才忍住,可面上终有不平。珍晴也不是怕丁月红,须知她也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儿,所虑的不过进门不久,不想太早撕破脸罢了。可心里还是气恼的。她虽陷在泥淖中多时,但从不曾忘自己也是清白书香出身,可恨卖入青楼时太年小,只知惜身不懂爱节,以为还能和父母相见,比及长大了,早在青楼中浸出一身的淫荡气味儿,纵然一头碰死也和贞节烈女沾不得边儿了,何苦陨了身子还遭人耻笑。然而到底是心强气傲的人,最听不得别人拿这个说她。

  于是索性拿出十二分的风流,脸带桃花,步步生莲。

  众人看得发痴,单单丁月红看得眼里喷火。

  珍晴见了李玉娇,客客气气地喊了声儿二姐,见了丁月红,面上还是客气。三人次序坐好,旁的丫环立刻端茶的端茶,捧果子的捧果子。内中有一盘瓜子。小丫环正要放珍晴那一盘,雪霁眼明手快地挡住道,这瓜子儿是新炒的么?

  小丫环答道,是前些日子一并置办存着的。

  雪霁便将盘儿推回去道,这瓜子儿,我们小姐可不吃。

  小丫环有几分伶俐,陪笑道,姐姐唬我呢,都听说四奶奶素爱嗑瓜子儿的。

  雪霁正色道,骗你做什么?我家小姐爱嗑瓜子儿也有讲究,只要新的不要陈的。陈的哪有新的香。你这盘都不知道几时的陈货了,虽则外面看着像新的,其实内里的香味儿早跑得七七八八。哪里能跟新的比呢?

  小丫环只当她真说瓜子儿呢,笑道,姐姐既这么说,这就给奶奶们都换了。

  丁月红气得脸上通红,怎奈雪霁没有一个字明指着她,只得硬忍下。

  珍晴笑骂雪霁道,我又不是见不得陈的,你倒会扯出一堆话来。

  一会儿,新瓜子换上来。珍晴斜靠椅背,一腿叠上另一腿,半露出尖削削的三寸金莲。绿罗裙,红绣鞋,正叫人想起一句诗:小荷才露尖尖角。

  看珍晴嗑瓜子也别有趣味。白玉也似的手指就着捏起黑色的瓜子轻轻巧巧地翘成兰花状,两片红嫩嫩的嘴唇微启出几点贝齿,一声脆响,便见丁香欲露未露地轻轻一扫,白白的瓜子仁儿就进檀口了。

  嗑了没几颗,又有小丫头报信儿,大奶奶来了。

  众人忙恭敬地站好。
 
杨文琴被好几个丫头婆子簇拥着缓缓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黑猫,毛皮油光发亮,两只眼珠子碧绿碧绿的,看得叫人发怵。这黑猫个头儿不小,蹲在地上时足有人的膝盖高,分明一只小老虎。要说杨文琴生得弱不禁风,性子也软弱得很,不知怎的竟然会养这么一个凶物,而且走到哪里都带着。

  李玉娇三人向她问好,她温和地一一回好,便领着众人坐下了。

  吃酒间,珍晴无意一瞥,正瞥上那黑猫。那黑猫竟也睁着绿幽幽的眼睛在看她。一人一猫视线碰个正着,黑猫忽然冲她打了个呵欠,尽露利齿血舌。那模样儿竟不像猫儿打呵欠,倒像虎狼血肉餍足后的惬意。

  珍晴掌不住打了个寒颤。

  吃完酒,众人撤了酒席,另简单置备了果品继续玩笑。珍晴多喝了几杯,头胀眼酸,实在吃不消吵闹,和众人再三告饶,才放她出来透一回气。

  雪霁扶着珍晴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抬眼望见一个颇有些荒废的小院儿,院里有一口水井,便跟珍晴说,小姐,那边没人,咱们去那儿歇歇吧。

  珍晴半眯着眼睛一看,笑道,谁说没人,不是已经有一个先在那里歇着了么?

  雪霁愕然地看看,仍是不见人。

  珍晴点了点雪霁的脑门儿,指向院里道,不就在那儿……话尾生生断开。先前明明看见已有个女人坐在井沿歇息的,怎么一错眼就不见了。珍晴暗吃了一惊,酒略醒了一二分。

  雪霁笑道,您啊,可真喝多了。

  珍晴想想也是,便轻轻一笑,由着雪霁把自己扶进院儿里。雪霁拿帕子铺在井沿上,才扶珍晴坐下。

  珍晴倚在雪霁身上略闭了一会儿眼,只觉背上一阵阵发凉,后脖颈儿不时被寒气侵拂。心里渐渐有点慌恐,便问雪霁觉不觉得背后发冷。

  雪霁不以为意道,水井多是这样的,因为打到极深的地下才有水,所以冬暖夏凉。如今正是六月心里,自然凉得厉害。

  听雪霁这样说,珍晴心里舒缓了些,便大起胆子回头看向井里。这井深得很,黑黢黢的,看不到底,连水光也不见半点。看不多时,珍晴又怕起来。不敢再待下去,拉起雪霁匆匆回去众人那里。

  一个下午,珍晴都心不在焉,脑里动不动就闪现出在小院儿看到的女人。她的皮肤很白,白得甚至有点发灰,五官不很精致却也清秀,算得上美人。不知为什么,当女人的脸反复在脑里出现后,珍晴忽然觉得匆匆一瞥中看见的女人,是在对她笑的。

  用完晚饭不久,杨文琴便先回房了。大奶奶一走,众人便如鸟兽散。

  珍晴心里仍有女人的影子,不免留心那荒废小院儿,谁知走了多时也没看见。

  同行的李玉娇见她一路张望,便问,四妹看什么呢?

  珍晴旋即笑道,后晌午出来,在一个小院儿里歇息来着,明明记得并不多远的,怎么走了多时还看不见。

  李玉娇温婉一笑,道,咱们家前前后后多少回廊庭院,就是我嫁进来二十年了,也还有不知晓的地方。四妹进府的日子浅,一时记差也不稀奇。

  珍晴点点头,随口道,不过那院子很显眼,应该很好找才是。像是许久不经打扫,荒废得很,里面尚有一口井。

  李玉娇脚步一滞,随即展笑复行。珍晴眼尖看个正着。

  李玉娇面色不改地说,地方大了,难免有用不着的地方。些许小事儿,不值得咱们上心,四妹就别惦念了吧。语气听来很随意。

  珍晴却觉得话里的意思并不随意,不禁疑窦暗生。

  回到房里,珍晴还在想荒废的小院儿,一闪即过的女人,漆黑幽深的水井,以及李玉娇看似寻常的话。想了半天也没有理出个头绪,却又总觉得其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空扰得心神烦乱。

  被雪霁连叫了数声才醒过神来,抬眼一看雪霁手里端着一碗淡黄色的汤水。说是淡黄,在灯下又略透着点儿红。

  小姐,你想什么呢,丢了魂儿似的。雪霁微嗔着递过碗。

  珍晴一面笑着说没什么,一面凑过去嗅了一回,忙掩住鼻子问,这是什么东西,一股怪味儿,难闻得紧。

  雪霁一怔,回道,这是长生汤,送来的婆子说沈家的规矩,每个月初喝一回,小姐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月初,所以才从这个月算起。

  珍晴满脸厌恶道,什么劳什子的长生汤,我看是短命汤。这味儿熏得人恨不得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快拿走。说着伸手就推。

  不是雪霁躲得快,一碗灵药就作贱到地上了。

  雪霁知道珍晴不爱吃药的毛病又开始作怪了,埋怨道,瞧您说的,谁不知道沈家的长生汤是好东西。外面多少人捧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也难买到一杯半盏。端到自己鼻子跟前儿嗅了嗅,接着道,不是挺好闻的药香么。您看,老爷和大奶奶二奶奶都比同年的人看起来年轻十好几岁,三奶奶更不必说了,明明三十好几的人了,往您旁边一站,就跟大不了几岁的小姐妹似的。您啊,只当喝养颜汤好了。

  可任凭她说出千万种的好处,珍晴只管捂住鼻子站得远远的,当真避洪水猛兽一样。只得作罢道,得,反正这会儿您也没生病,用不着硬逼着您吃。可也不能糟蹋了,合该便宜了我。

  见雪霁真要喝,珍晴又道,你也不许喝。

  小姐,您也太霸道了吧,自己不喝就算了,连我也不许喝,真倒了不成?

  珍晴没商量地说,不许喝就是不许喝,趁早倒了。

  雪霁没奈何只得拿去浇屋外的花草。

  等雪霁回到屋里,珍晴又把她叫到跟前儿,吩咐道,明天,你去给我打听打听那个小院儿是怎么回事儿。
 
雪霁一点就通,笑道,原来您魂不守舍半天就想那个院子呢?想了想接着道,其实我也觉得有些古怪。下午扶您去歇息的时候,那小院儿明明几步就到的,怎么回头就找不着了。

  珍晴心里一紧,握着雪霁的手道,我原以为是我喝醉记错了,可你并没有喝一滴酒,如今也这样说,可见我并没有记错。

  雪霁点点头应道,明儿我一定问清了的。

  无独有偶。

  珍晴不肯喝长生汤,沈家还有一个人也不肯喝。

  任凭沈原怎么哄,儿子沈慈只顾摇头晃脑地大哭,连一勺都喂不进去。看看儿子哭得小脸通红,两手乱舞,沈原只得作罢。然而沈慈还不罢休,兀自哭得撕心裂肺,连喘带噎。

  柳静嘉歇了一下午,脸色还是不好,对儿子的哭闹置若罔闻。

  沈原只得仍旧自己哄。一边心疼地拍着儿子的背,一边苦恼地道,这孩子,怎么一让他喝长生汤,就活像要他的命似的。

  房里的丫环劝道,小少爷怕是不喜欢药味儿吧,再大一点就知道少爷是为他好了。

  手忙脚乱了一气,沈慈总算睡着了。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鼻尖也红通通的,时不时抽噎一下,甚是惹人怜爱。

  沈原满怀初为人父的疼爱,把儿子抱到妻子身边道,静嘉,你看咱们儿子生得多好看?

  柳静嘉半垂着眼睛,一动不动,不久竟滴下一滴清泪。

  沈原大吃一惊,连问几次怎么了,柳静嘉都是默默流泪。急了一阵,猛然想起缘由,于是皱眉责问屋里的丫环,是谁把小少爷扔出影卦的事儿告诉少奶奶的?见几个丫环支支吾吾,便大怒道,少奶奶身上不舒服,我再三吩咐不许告诉,你们都当耳旁风了!

  丫环们都吓得卟通一声齐齐跪到地上。

  原来她们也不是存心,以为柳静嘉在房里已经睡着,便在外屋小声议论着,谁知柳静嘉并没有睡着,都听去了。

  既是无心之过,沈原也不忍为难她们,训斥了几句就叫她们退下了。

  沈原让柳静嘉倚在自己肩头,低声宽慰道,不过传说里的东西,你不要太上心了,况且只说吉凶未定,并不一定就是大凶。要实在担心,我明日不去铺上,陪你去宁国寺烧烧香拜拜佛,你看可好?

  宁国寺香火鼎盛,都说那里的菩萨灵。沈原不光为儿子,也为妻子。柳静嘉时时犯这精神恍惚之症,吃多少药也不见好,怕是邪风侵身。

  所幸柳静嘉终于有了反应,在他肩头轻点了点头。沈原这才舒了一口气,沉甸甸的心轻松了几分。

  可沈原怎么也想不到,明日的进香非但没有为他的妻儿禳灾祈福,却给他自己打开了一条通往死亡的捷径。

  第二天,沈原一早便去和父亲请安。

  沈大善人习惯早起,连早饭都已用过,正坐在房里擦一只玉戒。看见沈原来,便道,你来得正好,也看看这玉戒。

  沈原点头接在手里。玉戒质地细腻,一看便知是上等羊脂玉,雕工也好,戒面儿上的一只龙头虎晴利角,甚是威风凛凛。沈原连连赞好。

  沈大善人说,这是咱们沈家的传家宝,原想待你接手家业后再传你,既然今日叫你碰上了,早传晚传也是一样。说着忽然叹了一口气,不无惋惜地接着道,这戒指原本是一对的,一只龙,一只凤。龙传子孙,凤传媳妇。可那只凤戒在你死去的娘手上丢了,至今也没找到。如今就只好单把龙戒传你了。

  沈原自小孝顺乖觉,忙劝慰道,好好儿一样东西总不会平空没了的,儿子以后一定留意,把凤戒再找回来。

  沈大善人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便问沈原还有什么事儿。听完沈原的话,点头允道,去进进香求个心安也好,你早上都不必去铺里了,下午再去。

  沈原应了声,便回房去了。

  夫妻二人各乘一顶小轿,带着一个丫环到了宁国寺。要说沈原以前也不经常拜佛。可柳静嘉是很信佛的,嫁进沈家后,夫妻恩爱,沈原便常陪柳静嘉礼佛。

  时候尚早,来进香的人还不多,花子倒有十来个,或跪或坐,也有拄着根棍儿四处游荡的,逢人便少爷小姐乱叫一气。一见沈原夫妻来,一个个疾步赶来,严严实实围成一圈。不为别的,就因沈原夫妻都是心善的,每回进香碰见花子,总是挨个儿给钱,绝没一次给过脸色。

  沈原抬眼一扫,又看见那个疯婆子,疯婆子一如往常跟在众花子的后面不挤也不抢,静静等他过来给钱,接了钱很周正地行礼道,谢谢少爷赏钱。

  第一回时沈原吃了一惊,谁见了疯疯癫癫的女花子突然知礼识分起来谁都会吃惊。可看她其他时候行事又极昏聩颠倒,确是疯子无疑。久而久之,沈原对这疯婆子比别的花子多了几分恻隐之心,待别的花子散了总多给些。

  散完钱,沈原扶柳静嘉一同进寺。沈原默祷完妻儿平安,见柳静嘉仍在闭目颂祷,只得也闭上眼睛陪着。如此三五次,寺里香客渐多,沈原恐怕人多不便只得开口催促。柳静嘉这才缓缓睁眼,脸上说不清的虔诚,对着佛祖再三拜过。

  沈原看着妻子缺乏血色的侧脸,心中隐隐作痛。唉,她就是太多心事了,又不肯说,身子骨这才难好。

  夫妻两人又添了不少香油钱,便带着丫环出寺。

  方欲上轿,忽然听到一阵吵杂叫骂。沈原回头一看,却是那疯婆子在和一位锦衣老爷拉扯。因为离得远,听不清在争吵什么,只见疯婆子任凭旁人怎么打骂就是不放,似乎还在争夺什么。定晴一看,那位老爷也是相识的。

  沈原少不得动了软心肠,便叫下人先侍候少奶奶等一会儿,自己迎上去劝解。

  那位老爷被疯婆子搅扰得面皮涨红,对沈原无可奈何道,沈少爷见笑,我哪里会跟一个花子过意不去,况且又是个妇人,实在是她疯病发作,冲将上来便要夺我的戒指。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1   回复此发言
7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原细细看去,那人被疯婆子抓牢不放的手上确戴着一枚白玉戒指。令他吃惊的是,戒面上雕的居然是一只凤凰。

  疯婆子一味和那人撕缠,反复嚷嚷道,大仙的戒指,快还我!

  沈原听得一头雾水,好声好气地问疯婆子,你说这戒指是谁的?

  疯婆子倒给沈原面子,暂时不跟那人使劲儿却还是不松手,煞有介事地说,当然是大仙的,谁要拿了大仙的戒指,就会不得好死。说到后来,眼里露出恐惧。

  既然是大仙的,怎么不叫这位老爷还给大仙,却还给你呢?沈原顺着疯婆子继续问。

  疯婆子不肯再答,又跟那人争闹起来。

  那位老爷烦躁道,沈少爷,你跟一个疯子说什么话。这戒指明明是我花二十两银子定作好的,前几天刚戴上手。

  沈原便知不是自家丢的那只凤戒。但看疯婆子又哭又嚎,闹得惨戚戚的,仿佛这戒指真与她性命攸关一般,心下老大不忍,索性向那人问价,欲买下送她算了。那位老爷也是个爽快人,坚持不受沈原的银子,自留下戒指走了。

  疯婆子把玩着戒指转哭为笑,喜不自胜地向沈原行了礼,便疯疯傻傻地转身就走。沈原心道一个疯婆子要这玉戒指有何用,顿起了搜奇猎异的心思。便随手抓住一人,请代为传话让下人们先陪柳静嘉回府,自己紧赶两步追在疯婆子后。

  疯婆子走得不快,东摇西晃,拐到宁国寺后一处偏僻所在。沈原小心翼翼藏在树后,见疯婆子先左右看看没人,遂奔到另一棵大树前又跪又拜,嘴里念念有词。须臾,用手刨挖起面前的土。沈原一面看一面猜想她到底在挖什么。不久,疯婆子突然停下手,愣了好一会儿,又突然笑起来道,不是大仙的,大仙的还在。于是一把扔掉玉戒,重新埋好土,没事儿人一样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沈原亲眼见疯婆子跑没了,才寻了块坏瓦也来挖。瓦片到底比手指管用得多,不多时便把疯婆子掩埋好的地方再次刨开。

  一只白骨人手出现在沈原眼前。

  其中一根细长尖削的指骨上套着又一只白玉凤戒。

  珍晴自从嫁进沈家,整日无事,又不想与那几位奶奶多作纠缠,从早到晚都靠琴棋书画消磨。今日读的是李商隐的诗,正为锦瑟惘然时,院儿里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抬头一看,不是雪霁那疯丫头还能是谁。

  珍晴慢条斯理地放下书卷,看雪霁慌里慌张地跑到自己面前,笑骂道,什么事儿慌成这样,青天白日的见了鬼不成?

  雪霁想来跑了不短的一段路,满脸通红地喘个不停。听了珍晴的一番调侃,非但没松懈下来,反而更添了几分惊慌。

  珍晴看出不对,一边迟疑着问怎么了,一边把椅子让给她歇着。

  雪霁眼神游移了一会儿,猛然捉住珍晴的手开口便道,小姐,真邪门儿了。

  昨晚听了珍晴吩咐,雪霁今早便留心去打听小院儿的事。雪霁知道大户人家的事儿,越往上越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打点了些淡酒小食去和杂使的丫头婆子们套话儿。

  刚听雪霁形容完那个小院儿,婆子们就都变了脸色道,哎呀姑娘,你怎么把四奶奶搀到那里醒酒去了,那地方儿合府上下哪个不躲着走。

  雪霁疑惑道,那地方儿怎么就去不得?

  婆子们但笑不答。

  雪霁把婆子们扫视一遭后,有意轻笑道,大娘们见我年小,近府的日子浅,故意串合起来唬我呢吧?

  婆子们陪笑道,姑娘这样体恤我们,我们怎么敢拿话诓骗您!总归离那地方儿远些的好。

  雪霁信口胡谄道,难道有鬼么?

  如果说起先婆子们还有几分故弄玄虚,此时都白着脸默然无语。有两个更是借故想脱身。雪霁方知其中定有隐情,忙拉住两人连连赔罪,抓了一把钱给为首的只道,请大娘们吃酒。

  婆子们这才松动了,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姑娘,你说那院里有鬼,怎见得没有?那院里死过人。

  也是十几年前的事儿了。那时候大奶奶房里新添了一个叫紫烟的丫头,生得可真水灵,可惜手脚不干净,几次三番偷东西。

  其实大奶奶早知道房里丢的东西都到紫烟那里了,只不过大奶奶向来是个软心肠,指望她早晚晓得好歹便一直没点破。不承想,这丫头竟越发心贪,把大奶奶娘家陪嫁的宝贝也偷去了。大奶奶这才发起狠来,给了一顿好打,叫她来日回家去。

  结果第二天,人就不见了。床上是没睡过的,东西也还在。

  直找了七八日,有人闻见那院儿里,哦,就是你扶四奶奶去歇息的那院子,传出一股恶臭,进院一闻,原来是从院儿里的水井传出来的。忙找人下去一看,才知紫烟丫头早死在里面多时了。大抵是知道没脸见人了。

  要我说,这丫头还是假正经。真知道要脸面,又怎么会接二连三地偷东西,是大奶奶才那样容得她,撞在三奶奶手里,头一回就打得遍体开花。

  您说,谁能想那丫头这么着就寻死了。那院子也偏僻,要是换个地方儿,也不至于死了多久也没人知道。

  姑娘,你是没亲眼看见,捞出来时真真烂得不成样子,原本顶标致的一张鹅蛋脸被水泡得发起来的馒头一样,那臭味儿直冲上天去。她家里人来,一看就哭得呼天抢天。她老娘尤其可怜,想将闺女抱进怀里,谁想身上的肉一抓便稀烂,碎豆腐一样掉下来,当场就厥了过去。

  雪霁听得寒毛直竖,连肚里酸水都翻上来。勉强撑着又听婆子们絮叨了几句,便来回珍晴的话。

  珍晴听罢,手脚冰凉。雪霁见珍晴脸色难看,慌忙扶她坐下。

  刹那间,女人灰白的脸闪电一般在眼前掠过,快得让珍晴无法看清她是否在笑。珍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前的景物又恢复了正常。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2   回复此发言
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珍晴的脑里不由得现出一个念头,反复盘旋:那个女人会是投井而死的鬼魂么?

  沈原看着眼前的白骨和凤戒,思绪陷入混乱。

  这只凤戒无论质地还是雕工,都跟父亲传给他的龙戒十分相配。如果它就是丢失的那只,为什么会出现在一具白骨的身上?那具白骨又是谁呢?

  父亲说,凤戒是在母亲手中丢失的,那具白骨又会和母亲有怎样的牵连?

  沈原越想越觉得心神难安。有一些问题本是他身为沈家子孙不该想到,竟也一个个跳出他的心头。他想知道真相,却又对真相产生了恐惧。可是他也知道,此时此刻,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

  他应该报官,可是他选择摘下凤戒,重新掩埋好白骨。这种身心矛盾的做法,连他自己也没法解释。

  把白玉凤戒牢牢攥在手心里,沈原终于为自己找了个合适的借口:是不是沈家的凤戒还不一定,须得找人认一认。

  一路紧赶回府,正撞上要找的人。管家沈忠正指使小厮丫头们打扫庭园。

  沈原反复思量过,这事儿牵扯定了一条人命,和沈家无事便罢,倘若有事岂不惊坏了父亲。继母那里也不能问,一则戒指是在生母手上丢的,她也未必见过,二则她一个妇道人家有甚主意。只能问沈忠。沈忠是沈府的家奴,从小儿贴身跟随父亲。除了父亲,沈忠就是最了解沈家的人。

  沈忠看见沈原回来,连忙上前行礼道,少爷回来了。

  沈原点点头,担也愀依矗矣行┗拔誓恪?

  是。沈忠躬身应道,转身嘱咐小厮们,好好打扫。便跟上沈原。

  一主一仆找个僻静地方站定。

  沈忠问,少爷有什么话要问?

  沈原拿出玉戒道,你仔细瞧瞧,可认得这戒指。

  论年岁,沈忠还比沈大善人小几岁,可并没有长生汤将养,一双老眼早已昏花。接过沈原手中的戒指,眯逢起眼睛看了半晌,才惊讶道,这不是咱们府上早先丢了的那只凤戒么?

  沈原心一沉,说,你再仔细瞧瞧。

  见少主人这样说,沈忠便又上上下下看一遍,坚定道,真是咱们沈府的东西,老奴不会看错的。见沈原面有忧色,接着道,这戒指丢了有二十年了吧,当初老爷为了找它,费了好大心思,如今叫少爷找着了,真是件大喜事儿啊!不知道少爷哪里找到的?

  沈原道,你先别问这个,且告诉我,这戒指是怎么丢的。

  沈忠年老迟钝,想了会儿,才回道,那还是夫人在世时的事儿。那段时间,夫人因生下了少爷,常常去宁国寺烧香还愿,哦,大奶奶那时候还是做姑娘的,便时常陪着。结果有一次竟碰上一个女疯子。那疯子只管跟夫人纠缠,好大的力气,大奶奶和夫人的贴身丫头两个人都扭不过她去,好不容易挣脱开,便慌慌张张地一齐跑回来。三个人都吃惊不小。后来就发现戒指不见了。多半是和女疯子挣闹时,被捋去了。老爷请了多少人去宁国寺找人找戒指,就是找不到。

  沈原听到此处方松了一口气,点头道,这就对了,我今日正是因那疯婆子才找回的戒指。便把早上的事儿说与沈忠知道,单单隐去刨出白骨一节。

  沈忠感慨道,那年正为丢了这戒指,夫人才得了怪病,早知今日总归还由少爷找回,夫人又何苦去得那么早。顿了顿又说,老奴这就给老爷报个喜信儿去。

  沈原心想,这回那副白骨总跟沈家没干系了,就等父亲来商讨商讨也无妨,便吩咐沈忠道,你索性就请老爷早些回来吧,说我在他房里等着。

  一盏茶的功夫,沈原就在房里听见沈大善人和沈忠一路笑语而来。沈原急忙走到门外,把父亲迎进房里。

  沈大善人吩咐沈忠,中午多做几个好菜,大家伙儿都喝一杯。沈忠唯唯而退。

  沈大善人向沈原急切索得凤戒细看,越看越欢喜,自言自语道,二十多年了,总算又能龙凤合璧,可见老天还是庇佑我沈家的。

  沈原一时无法开口,便转身将房门关好。

  果然,沈大善人迟疑道,原儿,你这是干什么?莫非有什么紧要的话说?

  沈原这才寻着机会,把凤戒从一副白骨上找到的事儿备细说了。末了道,儿子觉得此事虽和我沈家无关,可是有凤戒在,难免被小人诽谤,不如对凤戒绝口不提,只把白骨报与官府。爹意下如何?

  沈大善人本一心为重拾凤戒高兴,孰料却牵出一桩棘手之事,霎时尤如艳阳天突下骤雨,浑身浇得透凉。沉思了半晌道,此事切不可外扬,你只当没见过那白骨。

  沈原愕然道,爹,这样做妥么?万一那人死得冤枉,岂不是沉冤难雪?

  沈大善人阴着脸道,这凤戒戴在那白骨上,必定和那白骨有甚干系。你把那白骨报到官府,即便你不提凤戒,官府迟早也要查出来,到时要如何解释?我们自己虽知道与人命无关,外人能信么?

  沈原虽承认沈大善人所虑有理,可总觉得有两全之策。父子二人渐起争执。说了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愈来愈僵。

  沈原力劝道,爹,那可是一条人命啊!知而不报,令人冤沉海底,和害人性命有什么区别?咱们沈家代代行医,救人无数,怎么能枉顾人命!

  沈大善人恼羞成怒,猛然拍桌道,你竟敢这样和我说话!沈家的声名在你眼里竟还不如一堆无名腐骨,你哪里是我的儿子!

  沈原自知自己言辞太过,卟通一声跪到地上,惶恐难安道,爹这话真叫儿子没法儿活了!爹生我养我,亲娘又死得早,儿子怎敢忤逆?这事儿是我错了,就听爹的话,再也不提了!

  沈大善人看沈原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心里也痛起来,一边扶起沈原一边叹道,原儿,爹也说过了,只是一件,咱们沈家走到今时今日不容易,怎能在咱们爷儿俩手上叫人抹黑呢?

  沈原看父亲眼里都是无奈,只得点点头。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2   回复此发言
9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为声名显赫,也为声名所累,这个道理他也懂。

  珍晴在摇曳的烛火下写字。四周静悄悄的,雪霁已经去睡了。她不知为什么还不想睡,也不知该写些什么,漫无目的地信手乱涂。

  忽然门被一阵冷风吹开,连同单薄的烛火也一并熄灭。

  珍晴抬手掩过这阵风,只觉鼻间残留了一些湿冷的臭味儿。加上眼前的一片漆黑,心难以克制地悬起来。她颤抖着点灯,冷不防伸过一只手将火苗捂灭。

  珍晴吓得惊喘一声,大步猛退。抬头看时,一个女人也正看她。惨白的皮肤,小巧的鹅蛋脸,清秀的五官藏着一抹不太清楚的笑意。正是那女人。

  珍晴越发恐慌,齿颤心寒道,你,你是人是鬼?

  女人也不过来,隐在黑暗中幽幽地笑。她说,我叫紫烟。

  珍晴腿软得厉害,要不是扶住椅背,早跌坐在地。她把椅背握得紧紧的,几欲开口都不能言。

  紫烟静静地看她挣扎恐慌,柔声道,你又不是第一回见我,何必怕成这样?

  她不说犹可,一说珍晴更想起前次在院儿里刹那所见。原来那次真不是眼花。当下,全身上下千百万的毛孔都冒出寒气来。珍晴怕得几乎哭出来,半晌才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挤出一点儿声音,你为什么一再地找上我?我与你又无怨无仇。

  我没有要害你。

  珍晴哪里肯信,只顾抖个不停。谁不知道淹死鬼不寻个替死鬼,是断然不能投胎转世的。那些死在河里的都要把人勾到河里去,这死在井里的大概也要把她勾到井里去。

  紫烟叹了一口气道,你当真怕我!眼里露出几分凄凉,仍轻声慢语道,我就站在这里不到你面前去,你莫要再怕了。我真要害你,还会和你费这般口舌么?

  珍晴听紫烟说得有理,又见果然分毫不来,心里缓和了几分。猜想她虽是个女鬼,神色言行却极温和,想必生前也是个好说话的脾性。本也觉得紫烟正当风华便凄凄惨惨地死了,原就有几分怜惜,此时愈加壮起胆色,问,你既然不要我做你的替死鬼,又为什么找我?

  紫烟苦笑道,你还是怕我。随后又叹了一口气,半低下头似是自言自语,世人既这样怕鬼,为什么还要作许多孽。复抬头对珍晴道,我来真是一番好意,你要信就跟我来,不信便罢了。说完转身向外走去。

  珍晴看她背影单薄,忽然觉得甚为可怜,血气一热,赶上去道,我便随你走一遭。话一出口,就悔得恨不能咬掉舌头。

  紫烟微笑不语,径自走在前头。

  珍晴把脚一跺,心想,死便死了,早晚都逃不过,何必受鬼耻笑。抬头便赶。

  一路跟在紫烟身后忐忑难安,似是走了很长一段路,又似只走了一会儿,眼前一花自己就站在一口水井前。那井漆黑一团,深不可测,仿佛洞穿向冥府。

  珍晴尖叫一声,后退着四处乱看,正是紫烟死的那个小院。她竟然跟着女鬼走到了这不祥之地。真真鬼迷心窍!无暇多想,珍晴转身就跑,却一头撞在一个湿淋淋却腐臭无比的东西,额上鼻尖立刻蹭了一层粘腻的汁液。那股臭味从口鼻直钻进五脏六腑,真叫人连胆汁也要吐出来。忙后退一看,立刻骇得全身僵硬。

  面前的身躯膨胀不堪,哪里还看得出人形。肿涨得像泡过的馒头一样的脸,翻白的眼睛,吐露的舌头。全身湿淋淋的,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个没完没了。

  这女鬼还是安心要拉她做替死鬼。珍晴绝望地想。

  淹死鬼一步步逼近,珍晴只能一步步退,很快小腿就抵上了冰凉的井沿。她眼睁睁地看那双臃肿腐烂地双手伸过来,只轻轻一推,眼前的世界就天旋地转。

  她掉进了井里。

  寒冷刺骨的水包围着她,冲进鼻腔钻进脾肺,整个头疼得像要裂开。可是她更怕那无穷无尽的黑暗,看不见任何得救的希望。她在垂死的边缘挣扎,徒劳地延长痛苦的时间。

  小姐!小姐!

  珍晴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昏黄的烛光中,雪霁正担忧地坐在床前。

  雪霁一面给她擦汗,一面问,小姐,你做什么恶梦了?好吓人呀,两手在空中乱抓,呜呜地哭叫个不停。

  珍晴这才知道原来只是一场恶梦,喘了半天才缓过来,管雪霁要茶喝。

  雪霁赶紧倒了一盏凉茶送到珍晴嘴边。就在低头喝茶的当口儿,珍晴的视线无意从地上扫过,却看前床前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很小巧,明显是女人的。心口一窒,失手打破了茶盏。雪霁因此也看到了脚印。主仆二人不约而同地沿着那些脚印看去,直绵延到门口,有来也有去,都吓得面无血色。

  珍晴揪紧了一颗心,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柳静嘉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肮脏的秘密。

  早晨,她站在门边看丈夫出门儿,晚上,她还是站在门边盼丈夫回来。如果不是怕再也看不到丈夫的身影,她早已弃世而去。

  所以柳静嘉根本是为她的丈夫而活。

  今早,她像往常一样为沈原整衣正冠,还拿出新绣好的荷包给他挂上。

  沈原微笑着看了看荷包,握住她的手道,静嘉,只有你这双巧手才绣得出这么精致的活计。这几天你的精神好多了,我总算放心了些,看来往后,我要多陪你去拜菩萨才好。

  柳静嘉笑而不语。她所苛求的,只是这样平淡的生活,和丈夫厮守一辈子。

  慈儿这几日都在爹和娘房里待着,你就趁机好好歇一歇吧。沈原说罢放开柳静嘉的手,向外走去。走了不几步,又突然回头,暖暖一笑道,我走了。

  柳静嘉缓缓点头,看沈原快步离去。此时她的感受跟以往送丈夫出门并没有不同,有点怅然若失,却也安慰自己:很快,他就会回来。
 
可是,沈原从此再没有回来。

  如果柳静嘉早知道今日一别会是永别,那么她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放开手。

  可惜,没有如果。

  注定失去的,就只能失去,任凭你痛得刻骨铭心。

  弹指一瞬。

  世间最难熬的就是时间,最易逝去的也是时间。

  有人点点滴滴度日如年,也有人月月年年三秋如一日。

  经历了五年的时间,青柳镇没有多大变化,沈家也没有多大变化。沈家上下似乎都已经从沈原莫名失踪的焦虑痛苦中恢复过来,难忘的大概只有柳静嘉。她的容貌依旧年轻娇好,可却让人失去了她还活着的感觉。当她每日早晚倚门而望时,一动不动得像一尊手工精致的腊像。初时,下人们一看见少奶奶这样,还会想起那个待人和气的少爷,时间久了便也随她去了。

  这世道,人情本就比纸还薄,何况更有一句话:人在,人情在。

  沈慈七岁了,天生禀赋过人,诗文经书都能过目不忘,单单不记得他的父亲沈原。这也难怪,沈原不见的时候,他还是个连爹娘都不晓得是什么的奶娃娃。柳静嘉连自己都要人照顾,更别提抚养沈慈。所以这些年沈慈都在祖父祖母房里养着,跟母亲并不十分亲近。

  这一日起床,沈慈闹着不肯去读书,站在床上搂着沈大善人的脖子又跳又叫,爷爷,爷爷,今天有庙会,咱们去赶庙会!

  二月十九,观音菩萨圣诞,每年今日,青柳镇都有一场热闹非凡的庙会。

  沈大善人连连说好,一面任孙子撒欢,一面吩咐下人,去告诉先生今天不读书了,请他明日再来。好不容易给沈慈穿好衣裳,上下一看,大红褂子更衬得小脸儿白玉娃娃似的。欢喜得了不得,抱进怀里就亲了一口,逗得沈慈格格直笑。

  祖孙俩一起吃早饭时,沈大善人问,一会儿就爷爷跟慈儿去?

  沈慈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说,再带上四姨奶奶,雪霁姐姐,还有忠伯。

  沈大善人故作生气道,不请奶奶一道去?

  沈慈扁扁嘴道,奶奶不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儿吗?

  说起来真是古怪。按理杨文琴才是沈慈的正牌祖母,对沈慈的好那可真是有目共睹。冷了怕冻着,热了怕闷着,吃少了怕饿着,吃多了又怕撑着,就是喝口茶,都怕他噎着。小心翼翼地把沈慈当小祖宗侍候着,偏偏小祖宗就是不领情。在襁褓里时,一看见杨文琴就哭得天翻地覆,杨文琴要不走,他能哭得肚脐眼儿都鼓出来,吓得杨文琴有沈慈在就不敢待着,常常躲在自个儿房里淌眼抹泪儿。丫环们见了,好大不忍,都说祖孙俩一定前世结了怨,所以沈慈这辈子才成了杨文琴的磨头星。后来沈慈大了些,才有所好转,但一遇到杨文琴还是闷头无声。却跟珍晴好得没话说。大概珍晴年轻,能变出许多法子陪他玩耍的缘故吧。两人脾气也相投,别的不说,长生汤都是死也不喝的。

  见孙儿老大不情愿,沈大善人只得无奈地笑道,好,我们慈儿说不请就不请,爷爷逗你玩儿呢!说罢,拉起孙子的手往珍晴那里去了。

  街上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多的是善男信女去宁国寺上香。

  沈慈一行见越往宁国寺越走不动,便打消了去上香的念头,转而去逛一逛店铺和各色临时摆出的小吃玩意儿。

  沈忠怕沈慈人小经不住挤,便弯下腰哄道,小少爷,忠伯背你好不好,把你扛在肩上,能一眼看出去老远。

  沈慈一扭头,说,我要爷爷背。

  沈忠还要劝,沈大善人呵呵笑着伸手阻住,说,好,爷爷来背我的乖孙儿。伸手一抱,扛在自己肩上。

  珍晴笑着跟在后头,托住沈慈的背道,老爷,你要宠坏慈儿了。

  沈大善人道,我只嫌宠他不够。他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得想法儿掰一块儿给他。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道,沈家统共这么一根独苗苗,不宠他宠谁。

  珍晴知道沈大善人又想起沈原了,一时也不知怎么劝慰。

  沈原失踪得着实蹊跷,那天早上明明是柳静嘉亲眼送他出门儿的,铺里的伙计却说根本没来。为了找他,不仅青柳镇翻了个底儿朝天,连附近城镇都请人找遍了,哪里有他的影子。珍晴虽然和沈原相处不多,却也知道他和柳静嘉夫妇恩爱,平日行事极有规矩,断不会弃父母妻儿于不顾。真是想破头也想不出,好好儿的一个大活人,怎么突然就一声不吭地没了呢?这么多年,生又不见人,死又不见尸,真叫人空把心肠牵扯断了。

  想到这里,珍晴不得不为柳静嘉叹一口气。芳颜未老,心却一点点地枯死了。

  几个人在喧嚣人群中陡然无言,更显得忧心惨然。沈慈只管在祖父背上东张西望,拍手嘻笑,全然不知愁滋味。

  还是沈大善人自己开解道,罢了罢了,今儿是陪慈儿出来开心的,何苦提这些,都放在一边吧。

  一行人便随着人流往前涌。说实在的,都是平常也能见到的东西,不过难得像今天都聚到一处,图个热闹。逛了半个时辰,都有些累了,便往人流稀疏的地方走,好歇一歇。

  沈慈坐在祖父肩上指着前方道,爷爷,你看,那里有好多人。

  大家顺着沈慈手指的方向看去,百来步远的地方确有一群人围着,像在看什么热闹。沈慈闹着也要去,沈大善人只得答应。渐渐走进,听得人圈中传来一阵阵稚儿的哭泣。人圈中有人看见沈家人过来,立刻大喜道,沈大善人来了。众人都转头来看,纷纷给沈家人让道。

  原来是一对落魄母女。女孩子才五六岁,瘦瘦巴巴,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看着就叫人心疼。她母亲也是蓬头垢面,歪在地上,任凭女孩子怎么哭叫也没动静。

  有人劝道,小姑娘别哭了,这位老爷可是大善人,他来了,你娘就有救了。

  女孩子正哭得悲切,原没注意有人来,一听这话便肘膝并用地爬到沈家人面前,一面磕头一面哭道,老爷,夫人,求你们救救我娘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祝您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2   回复此发言
11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珍晴听这女孩子说话行事竟比一般大人有进退,暗暗称奇,当下又添几分怜爱。亲自上前扶起女孩子,也不嫌她脸上脏污,一边用自己的帕子替她抹泪,一边好言哄劝。

  沈慈第一眼看那女孩子就觉得亲切,心里老大不忍。连叫了几声爷爷道,救救她们吧。

  沈大善人放下沈慈,趋步上前为妇人诊脉。只片刻的功夫,便脸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对女孩说,你娘已经去了。

  女孩子当场哭得昏死过去。

  沈慈摇摇沈大善人道,爷爷,咱们把她带回府吧。

  好。沈大善人应道,我的乖慈儿开口,哪有不行的道理。便留下沈忠处理后事,自己抱起女孩子带珍晴他们回府。围观的人虽然同情那女孩子,总不能硬要沈大善人起死回生,又见沈府肯收容那孩子,嗟叹了一场便各自散去。

  珍晴坐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女孩子米汤。女孩子长得乖巧秀丽,左耳垂上还有一点米粒大的红痣。沈慈乖乖地扒在床边看着。打从女孩子被带回沈府,珍晴就把她留在自己房里照顾,喂汤擦脸都要亲力亲为。

  雪霁在一旁道,小姐,你怎么对这孩子这么上心啊?

  看着女孩子清秀的小脸,珍晴回道,你看这孩子小小年纪就要遭逢人生大变,想我和爹娘走散的时候,也和她一般大。叹了一口气道,同病相怜吧!

  雪霁见勾出珍晴的伤心事儿来,懊悔不已,便故意逗弄沈慈,连小少爷也是,本就爱三天两头儿的往我们这儿跑,如今更是花点子哈巴儿一样赖着,赶也赶不走了。

  沈慈仰头冲雪霁嘻嘻憨笑,圆圆嫩嫩的脸颊上立时现出两只深深的酒窝,越发像那憨傻可爱的小哈巴儿。雪霁反被逗得扑哧一声笑出来。

  主仆三人笑闹间,女孩子突然模模糊糊地喊了声娘,醒了过来。珍晴欣喜不已,立刻着雪霁去报信儿,沈慈也高兴得拍手直跳。不一时,女孩子想起死去的母亲又大哭了一场。珍晴见她哭得喘喘吁吁,好生不忍,抱在怀里一同流了许多泪。直到沈大善人来劝了,才都止住。

  沈大善人欲妥善处置女孩子,因问,你姓甚名谁?几岁了?家里还有人么?

  女孩子站到地下,回道,姓齐,名归晴,五岁了。家里本也不必受寒忍饥,两个月前爹爹突然生了场大病,把银子都花光了也没能治好,也没有可投靠的亲友,这才和我娘一路讨饭。说着说着,又抽泣起来。

  珍晴蕙质兰心,一听即知这名字多半是化用了一句元曲:冬寒前后,归晴时候,谁人相伴梅花瘦?便问,你认得字么?

  归晴忍住哭点头道,认得,都是爹爹教的,背了三字经,千字文,还读了幼学琼林。

  珍晴心想,果然也是个书香门第,越发像我了。心念一动,向沈大善人软语央求道,老爷,这孩子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你看她小小年纪便能识字知礼,不如留她在我房里吧。

  你既喜欢,就依你。沈大善人微笑道。

  沈慈却跳出来抢人,拉住祖父的手撒娇道,爷爷,让她跟我玩儿,陪我读书。

  沈大善人惊讶道,我们慈儿也喜欢归晴?

  沈慈瞪圆了眼睛拼命点头,惹笑了一屋子的人。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床前坐着一个妇人。

  那妇人皮肤黝黑,小腹微隆,大概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看见她醒来,便呵呵笑起来,说,你醒了。一转头,对着门外叫道,她醒了。

  不一会儿,门被有些粗暴地推开,进来两三个魁梧男人,为首的一人眼神犹为凶悍。

  那人大步过来便扯她的手腕。她吃了一惊,连忙又打又踢,可拳脚落在那人身上竟像打在铜筋铁骨上。她手脚麻痛,他却连眉头都不皱一样。

  她更加害怕,拼足了劲儿打他,妇人拉住她劝道,你不要枉费了人家一番的好意,他这是在为你诊脉呢,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吧?

  她将信将疑地放下拳头,那人确实按在脉上并不曾动手动脚,方信妇人所言不假。

  诊了一刻,那人仍一言不发地带人出去。真是来如疾风,去似骤雨。啪的一声,门被牢牢关上,只听窗外传来一道声音,从今天起,可以让她服药了。大概是为首那人的声音。她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那道声音透着股阴狠的味道,不觉缩起身子。

  她惊惶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问那妇人,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儿?看看身上,原本脏污破烂的衣裳换成了干净整齐的新衣裳,慌忙在身上搜摸一气,直到确定她要找的物件还在,才松了口气。

  妇人笑道,大嫂,是我给你换的衣裳,那宝贝看你贴身收着,想必是紧要东西,所以仍给你贴身放回去了。做得可真漂亮啊,不知是个什么物件儿?

  她低低地道谢并不想细说。不自觉地把手紧紧按在收宝贝的地方,掌心里被硬物硌到的感觉让她有些心安。这东西是丈夫临死前再三嘱咐她小心收好的,就是几度差点儿被饿死她也没拿它卖钱。

  须臾,想起更为重要的事,大叫道,归晴,归晴。不算狭小的房里一眼便知只有她和妇人而已。她一把抓住妇人追问,我女儿呢,我女儿在哪里?妇人被她猛力摇得头昏脑胀,见她又向门边扑去,赶紧一把拉住道,你莫慌啊,我虽然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刚才那些人绝不是恶人。

  她哪里有心思听妇人说,挣开妇人就去开门,可门是锁死的,任她拼死哭闹就是没人应。

  妇人好心地在一旁劝解道,你不顾着自己也要顾着肚子里那个。

  这话倒管用。她也拍门拍得手疼腕酸,只得含着泪瘫坐到地上。

  见她好不容易稳住了,妇人接着道,我不是本地人,在家乡实在穷得活不下去,所以跟着男人出来讨饭,这几年大江南北都跑了个遍。这不,我那死鬼男人四个来月前真成了死鬼,他用不着忍饥挨饿了,却给我留了个小的在肚子里,唉,要不是为这个,我当时就一头碰死了。不过现在想想,幸亏当时没一头碰死,不然也不能被那个好心人收留了。

  就是刚刚那个替我诊脉的?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2   回复此发言
12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没错,我那时候已经饿得走不动,躺在地上只管等死,就是那位老爷把我救下的。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本来也是和女儿一起沿途讨饭,走到这里一时掌不住,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里了。说到这儿,她又想起才五岁的女儿,心里刀剜似地疼,眼泪直掉。

  妇人同情地长叹一口气道,你一定也是被那位老爷救回来的,可你女儿恐怕……

  她闻言先是一怔,而后放声大哭。妇人未完的话她也默认。如果女儿有救,人家岂有只救她的道理。越想越伤心,捂住脸哭个不停。

  珍晴今日醒来得比往常晚。她也没有急着起床漱洗,头发顺也没顺就坐在床沿发呆。

  雪霁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珍晴。

  小姐,你醒了怎么不叫我。雪霁讶异地倒了杯温茶权且给珍晴润喉。见珍晴慢了一拍才接茶,不由得疑虑地说,小姐,你要是还没睡够,就再躺会儿,咱们又不像大奶奶天天赶早儿起来念经呢!

  珍晴笑问,归晴呢?已经陪小少爷读书去了?

  雪霁嗯了声,一面倒热水给珍晴挤抹脸的帕子,一面回道,小少爷跟归晴真是好得一个人儿似的,不像归晴是丫头,倒像他是书僮。每天不等归晴去等他,他自己就先跑来找归晴了。挤好帕子回头一看,珍晴压根儿没听她说话。

  小姐,你又想什么呢?

  珍晴拧眉道,昨晚我又做梦了。

  啊?雪霁吓得手一哆嗦,差点把帕子扔在地上,几步上前偎在珍晴身旁问,又是被女鬼淹死的梦?不是好些时候没梦到了么?

  珍晴拍拍雪霁的手道,不是那个梦。

  那是什么梦啊!

  我……好像梦到了我爹。珍晴带着几分迷惑回想梦里的内容。虽然看不清他的长相,可我就是知道他是我爹,而且梦里的我也小得很,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雪霁一听悬着的心顿时落回原地,抚着胸口道,梦什么都好,只别再梦那个女鬼。虽然她只是听小姐口述过那个梦,也着实吓出一身冷汗。尤其第一回,她和小姐都亲眼看见房里来回的潮湿脚印,真是胆都吓破了,好几天都是两个人守成一堆。不过也奇怪,好像也只那回做完梦房里有水脚印。

  梦里边,老爷都跟你说什么了?

  我仿佛弄坏了什么很紧要的东西,爹很生气,头先一直骂我,后来我哭了,爹又舍不得,把我抱在腿上笨手笨脚地哄,我还是不依不挠地哭,后来我娘也来,拿了块糖哄我,我才饶了我爹。珍晴说着说着便微笑起来,不多久又怅然地平静。接过雪霁递来地帕子用力擦了擦脸,再抬头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太用力,不光脸颊红通通的,连眼角都有些发红。沉默了半晌,珍晴才继续道,就这一个梦,昨儿一宿翻来覆去地不知做了多少回,刚做完就又从头开始。以前虽也梦到过爹娘,从来没有像昨天那样的。做到后来,我都疑心是不是梦,竟真像小时候发生过的事了。

  雪霁拉住珍晴的手道,小姐,你是太想念爹娘了,我也是,常在梦里看见他们。她本想安慰珍晴的,不想自己也眼里有些热。

  反而珍晴劝她,别哭了,爹娘最盼的就是咱们过得好,咱们天天快快活活的比什么都让他们放心。

  雪霁这才忍住泪。一会儿,强笑道,小姐,今天是紫烟的死祭,你要还想早上去拜她,咱们可得快着点儿,一会儿人都醒来就不方便了。

  我竟差点忘了。珍晴点点头。随后紧赶慢赶地洗漱好,幸好拜祭用的香烛雪霁早已准备妥当。

  主仆二人一路走得急匆匆的,不时左右张望,生怕撞上早起的丫环小厮。虽说紫烟的死可算咎由自取,不干沈府的事儿,但对沈府这样名声显赫的大户来说,自家水井里陷着一条人命到底不光彩。缄口不提,闭目不见,早就是二十几年来合府上下默认的规矩,更不用说祭拜,那真是触犯沈府的忌讳。珍晴之所以还要祭拜,一则怜她死得太惨,二则指望她的鬼魂不要再纠缠自己。总是夜夜惊魂,虽是梦里,也足够人折寿损命的。这不,自从时时拜祭紫烟后,当真不怎么做那噩梦了。

  只是珍晴一直想不明白,她和紫烟素昧平生,为什么紫烟要一再来找她,又不真害她,只反复的在梦里淹死她,到底有何意图?最令人不解的是,还说什么全是一番好意。有时,珍晴不得不泄气地想,说不定这女鬼,就是看她心软好欺负,才故意拿她戏耍着玩儿的。

  进了小院儿,珍晴和雪霁绕到水井另一边,既方便她们看着院外动静,也方便借井身遮住香火。雪霁点好信香递给珍晴,又扶珍晴跪到铺好的丝帕上,自己就在斜后方跪着。

  珍晴端好信香庄重地拜了三拜,把信香在井前的土里插好,接着闭目合掌默祷了一会儿。正起身要走,忽听一声凄厉地嘶叫,有如婴儿被扔进沸水中发出的最后嘶嚎。珍晴和雪霁俱是狠狠一抖,两人本能地紧挨到一块儿。只见院外窜进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腾空一扑,张开血口白牙,闪电般直劈向珍晴面门。

  珍晴吓得倒抽一口凉气,雪霁已经尖叫起来,两人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后倾。没来得及后退,那黑东西已稳健地落在对面井沿上,一点儿声响都不带。

  原来是杨文琴养的大黑猫。

  那畜牲睁着一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住珍晴,弓起背龇着白森森的尖牙,不时抽搐着血口发出低低的嘶嘶声,像蛇一样。珍晴顿感呼吸困难,全身像石头一样僵硬,心却跳得又重又快。那猫的个头儿竟比一般猫儿大出一头,四只脚爪也格外地厚大锐利,走路也一点儿不像普通猫儿一样步子碎小轻快,反而像虎狼一样,耸着颈背一步一缓,完全是一种恶狠狠的慵懒。

  真不知道杨文琴是怎么想的。像她那样深居简出鲜少问事儿的软弱性子,怎么把这样吓人的畜牲养在身边。以往但凡见她,总见她手里抱着这猫的,今日竟然放它跑出来了!想到这儿,珍晴又怕又气,她到底作过什么孽,一只女鬼也就够了,连这凶恶的畜牲也把眼睛毛捣到她身上来(注:偶那儿的方言中指针对某人的意思)。

  黑猫不动,珍晴和雪霁也不敢动。黑猫的喉咙里一直发出类似毒蛇吐信的嘶响,越听越叫人心寒。珍晴和雪霁牢牢攥住彼此的手,都攥出一把冷汗也没知觉。两人就像站在荆棘丛里,把些许工夫也熬成了数个时辰。

  这边珍晴还哆嗦着,那边黑猫却先失去了耐心,吊起嗓子厉叫着猛扑过来。珍晴毫无准备,眼见黑猫揸开钩子一样的利爪迎面抓来,只能慌张地抬臂挡住。黑猫一下抓住珍晴的手臂,一连声惨叫。大概也不会是惨叫,只是听在耳里,就像有人拿了把又锈又钝的残刀在心窝肝肠上挨个儿刮了一遍。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3   回复此发言
13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雪霁当场吓哭了,也不敢去抓那猫,只敢有一拳没一拳地打,结果黑猫猛一转头,显些被咬。珍晴更惨,连哭也忘了,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甩臂,那猫却挠着爪子越抓越紧,叫得也越来越凄厉,沉甸甸地吊在珍晴臂上时不时往上窜。

  珍晴醯媚岳锏哪歉以奖猎浇簦劭淳鸵炼鲜保腥伺芙憾锔呱溃哦煜吕础;耙舾章洌淝缇途醯煤诿ǖ牧ζ湫×耍辖艟×σ凰ぁC葡煲簧诿湓诹说厣稀Kす烦逭淝绲偷臀匮室簧闩芑刂魅松肀摺?

  那人站在院口也不进来,笑道,这畜牲让四妹受惊了。都是我的不好,一时疏忽让它跑了出来,找了半天竟跑到这里来了。

  珍晴这才反应过来是杨文琴来了,连忙强打起精神领着雪霁过去给杨文琴行礼,看她身后跟着两个丫头一付要出门儿的样子,便问,大姐今儿又要去宁国寺烧香么。

  杨文琴点了点头,轻声细气地问,四妹,你怎么一早来这个地方儿?

  珍晴脑筋动得快,赶紧胡谄道,我原本也要去烧香的,谁晓得碰到了姐姐的黑猫,好不吓人。在雪霁额上戳了一下,假意骂道,我这丫头又不如姐姐房里的有用,只好一齐没头没脑地乱跑,不想竟跑到这里来了。幸好姐姐来得及时,多谢了。

  杨文琴看着珍晴但笑不语,一会儿道,既然四妹也要去烧香,时辰选得妙不如凑得巧,你我姐妹便同去吧。

  珍晴看那黑猫就头皮发麻,要问真心,一千个一万个不愿去,奈何话已说在前头,只得应下。两人各带上自己丫头一同出府。

  杨文琴抱着黑猫像哄婴儿一样摸头抚背。那黑猫很舒服似的半仰起头对她温柔地喵了一声,真跟刚刚活要撕下珍晴一片肉来的凶悍模样儿天差地别。

  珍晴在心里把这畜牲骂了个够,心道,下回非在身上揣一包砒霜,就有九条命,姑奶奶也给你一条一条地掐死。

  正想得痛快,那猫竟像知道珍晴在咒她,陡然转头直视,绿荧荧地眼里凶光大盛。珍晴心里发虚,忽然有了个不详的念头:我要是不杀了它,说不定哪天真要被它食肉饮血。

  沈慈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拉着归晴往珍晴院儿里走。半道上,碰到丁月红房里的丫环正领着李裁缝和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后生往里走。李裁缝为人老实本分,手艺又好,给沈家做了几十年的衣裳,沈家上下没有不相熟的。三个人一看见沈慈便慌忙行礼。

  李裁缝弯着腰,笑呵呵地说,小少爷几天没见,又长高了。看看归晴打扮像是丫环又不像丫环,便拱手问,这位姐儿是?

  沈慈笑眯眯地回道,这是归晴。

  沈慈也不说身份,李裁缝不好称呼,为难地看看丫环。

  丫环笑道,这是四奶奶房里新收的人,比我们可不同,从来不许使唤,只每天陪着小少爷读书写字。

  李裁缝哦了一声,垂着手道,也问归晴姑娘好,请归晴姑娘向四奶奶转个口信儿,上回吩咐的衣裳正赶紧做呢,两三天就送来。

  归晴还礼道,有劳老人家。

  沈慈从没见过那后生,又看他一直低头捏自己的手指,因问,他是谁?

  李裁缝正等他问,连忙扯过跟在身后的后生道,这是我家小五,十六了,不怕小少爷笑话,我这几年越发老没用,眼睛花了,手脚钝了,做衣裳都靠小五帮着。想我也撑不了几年了,不如趁早把儿子带出来练练活儿。转头轻斥儿子道,快好好儿行个礼,你爹这辈子全仰仗沈老爷照顾,你将来也要靠小少爷赏口饭吃。

  小五红着脸依言行过,便又不知所措地傻站在李裁缝旁边。一看就知也是个本分人。

  沈慈只当小五是个大哥哥,便把风筝扬了扬,说,你会放风筝么?我和归晴要去找四姨奶奶放风筝,要不要一起去?

  小五吃惊地看了沈慈一眼,又看看李裁缝,仍一言不发地低下头。李裁缝也不好直接回掉,便对丫环陪笑几声。

  丫环心领神会道,小少爷,三奶奶还在房里等他爷儿俩量身做衣裳呢。

  沈慈点点头说,既是这样,你们快去吧。说罢,不等他们行礼,便拉着归晴走了。

  到了珍晴院儿里,迎头正看见珍晴在屋里喝茶。其时,珍晴和雪霁刚陪杨文琴烧完香回来。沈慈和归晴边往里跑边叫,四姨奶奶,雪霁姐姐,咱们放风筝。

  珍晴慌忙放下茶盏,正好接住猛冲过来的沈慈,惊讶道,今天怎么这么早?不用念书了吗?她记得那位教书先生是个地道的老学究,虽然考了三十多年也只是个秀才,但自负甚高,言必曰孔,行必曰孟。老爷不过带沈慈去赶了一回庙会,便成天价被那老秀才说有孙不教致令游玩丧志,亏得老爷还给他面子连连谢罪。今儿竟会转性?

  沈慈露出孩童式的憨笑道,先生说不舒服,所以先回去了。

  珍晴眯起眼睛道,真的?

  沈慈嘻嘻乱笑,眼睛弯成两瓣月牙儿,就是不说。归晴也用两手捂着嘴笑了一会儿,而后嫩声嫩气地回答,今天先生讲了《采薇》,可动情了。然后压着嗓子,学先生一样背着双手摇头晃脑地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时连沈慈也一同模仿起来,两人一同仰头长叹一声道,妙不可言,真乃千古绝唱啊!

  屋里和廊下的丫头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一时间整个院落里仿若银铃玉磬响个不停。

  珍晴笑得直不起腰,好不容易忍下,气喘吁吁地问,先生就这样念着念着就不舒服了?

  沈慈和归晴鬼鬼一笑,仍由归晴回道,后来,小少爷见先生没空儿管看我们,正巧房里摆着的那盆儿佛手上爬着一只小虫子,小少爷就去弹那虫子玩儿,谁晓得一不小心弹进了先生的茶里,先生早不渴晚不渴,偏偏那时候要喝茶竟将那虫子也一起喝进去了,小少爷想说明都来不及。再后来,先生就肚子疼了。

  珍晴笑得肚子也疼了,点着归晴脑门儿道,你这死丫头倒会说,明明是先生着了你们的道儿,你倒说得尽是先生的不对了。笑着笑着,又有些伤感起来。看沈慈和归晴就像老天爷造就的一对玉娃娃,只是眼下两小无猜,将来却难有善果。若是尽由她作主,真巴不得现在就给他俩定下。

  两个孩子哪知珍晴脸上虽还笑,心里却为他们愁肠暗结。沈慈拉住珍晴的手撒娇道,四姨奶奶,咱们在你院儿里放风筝吧。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3   回复此发言
14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珍晴微笑着说好,拿过风筝带他们去院儿里。院子很大,风劲儿也足,珍晴两三下便把风筝放到天上,越放越高。沈慈又蹦又跳,直嚷着要玩儿,珍晴便把他抱在怀里手把手地放。谁料,沈慈顽皮,硬要乱拉乱扯一番,竟把线挣断了。

  那只漂亮的风筝便摇摇摆摆地乘风西去。

  众人都引颈看风筝远远地飘摇直下,见没有了便觉得有些惋惜。珍晴却看得有些痴了,怔忡了半晌。被雪霁叫醒神儿,才看到沈慈正沮丧着小脸,于是淡淡地笑道,老爷过几天又要出远门儿办药材,家里正忙着准备,等一切停当了,四姨奶奶赔你一只更大更漂亮的,咱们去外面放,不放到天黑不回来。

  沈慈这才又咧嘴笑了。

  转眼,她在这不知名的地方待了半月有余。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前后后有几间房子,俱被圈在一个大庭院里。每天只和妇人相伴,两人不熟也熟,互称姐妹。饭菜总有人定时定点地送来,此外还会送一种很苦的药来,看她们喝下就走,从不跟她们说话。庭院里也容许她们走动,只不许出院子。先前,她自觉身上轻松许多便想离开,刚到院门,就被两个虎背熊腰的凶汉子赶回来。几次三番都如此结果。她不免心生疑惑。

  这一日,用完午饭和药,房中又只剩她和妇人。她问,大姐,你在这里住了许多时,那药也喝了不少,你就从没听他们说过是什么药?

  妇人有些不耐道,妹子,你怎么又问这话?我反反复复答了你好几次,确是不知,你怎的不信?你呀,莫怪我心直口快,你是忒多疑了。人家虽不肯说这是什么药,可吃进咱们肚里,是好是坏,你难道没知觉么?

  她被问得语塞。确实,喝了这药以后,不光大人觉得浑身通畅,连腹中胎儿也安定了许多。

  妇人接着道,就真是毒药,你喝了也有三五斗多,华佗在世也救不得了!何苦操这份儿心。

  她听妇人大有怪她不识好歹的意思,只好尴尬地笑道,大姐说的极是。可话虽这样说,你我终是女流之辈,又都一身二命,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提防着些总不会错。况且,你我跟这家主人浮萍偶遇,蒙他搭救已是大恩难报,再在这里叨扰如何说得过去?不若请这家主人来,我们好就此谢过,他日生当衔环,死当结草。

  妇人微嗔道,妹子,你说话怎么总像戏文!我不过一个没田种只好讨饭的,哪里懂这许多道理?人家既肯养着我们,每日好饭侍候,好衣穿戴,便是我们的福气来了,没见过有福不享还要去受苦日子的。

  听这一番话,她已知妇人不过一个榆木疙瘩,不谙事理得很。多说无益,只得长叹一声,从怀里摸出丈夫留下的物件,一边细细把玩,一边自个儿心里暗暗计较。

  妇人凑过来,一脸羡慕地道,妹子,你这宝贝当真好看,像朵花儿似的,又不是花儿,怕值好些银子吧。

  她知道妇人没有恶意,否则早就趁替她换衣时拿去了,她醒来也只当半路上丢的。正事不能商量,说些体己话也可,便实话告诉妇人,这是我相公为他大女儿做的,我是填房。相公和我家大娘夫妻情深,只得一个女孩子,欢喜得掌上明珠一样。这宝贝就是相公为那走失的女孩子定做的。相公自己画的花样,天下只这一件,打女孩子出生,便一直带着。后来女孩子一时顽皮弄坏了,相公便收起来准备第二天送去修理,谁想洋人杀进北京,哪里还顾得这些?一家人匆忙往南逃,路上竟走失了女孩子。大娘想女儿想出病来,不久也死了。相公变卖家产,孤身一人南南北北往来几遍,找了十年也没找着。这才心灰意懒在我家乡买下一分薄产住下,娶我续弦。说到伤心处,她泪眼涟涟,摸着遗物道,相公时常把这宝贝握在手里想念死去的大娘和走失的女儿,到死才把它交给我,说他那女孩儿未必死了,倘若有见面的一天,这便是相认的凭证,我要是遇见了,万万要告诉她爹娘从没有忘记她的。

  妇人也陪着落泪道,你男人可真难得!我那死鬼,要不是我有了他的种,只要给他一坛酒喝一口烟抽他就能卖了我。怪不得你宁愿饿死也不拿它典卖。

  她默默地点点头,越想越心伤。接着道,我相公娶我不久,我也生了个女孩子,你不知道他有多高兴,给她取叫归晴。你知道我相公为什么要给我女儿取名叫归晴?

  妇人摇摇头。

  因为那女孩子的名字里有一个晴字,相公一直希望老天爷能把她还回来。

  珍晴斜倚在床头就着灯火看书。看着看着,眼皮酸重,不觉放下书打起瞌睡。突然身上一阵发冷,有人轻轻推她。

  连忙睁眼一看,是紫烟。

  灯火自然是灭了的,都说鬼怕火光。黑暗中紫烟的脸苍白清秀,似乎还带着一抹感激的笑。她就站在床前伸手便可掐住珍晴脖子的地方。

  珍晴吃了一惊,背上像爬着一条湿冷的蛇。今早刚祭拜过她,为什么晚上就跟了过来?她不是很久没有出现在梦里了么?难道她长久没有出现在梦里,并不是因为祭拜的缘故?

  一个接一个问题像浪一样打过来。珍晴的脑里就像波涛起伏的海面,根本无法冷静。

  紫烟笑问,好久不见。笑里带着几分显见的腼腆。

  珍晴惊恐地看着紫烟的一举一动。如果紫烟不是鬼魂,她绝对会认为这是一个友好的表示,可是紫烟的的确确是一只鬼,死得很惨的鬼。这只鬼不止一次用它惨死的样子把她推进那口幽黑深暗的井里,井里的水寒冷得像一根根的针扎进她的身体,扎进她的五内。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等待死亡。

  这一切都发生在梦里。

  可是足以让她深刻体会濒临死亡的恐惧。

  珍晴不由自主地浑身发抖。突然,有个想法从脑中跳出:难道现在,她又在做梦了?

  珍晴立即毫不犹豫地狠狠拧了自己一把,不期而至的疼痛令她倒抽一口凉气。她惊恐地发现,这一次竟然不是梦。

  紫烟说,这是我第三次来见你,也是最后一次,所以你真的不用再怕。

  珍晴强自镇定道,何止三次,五年来,你数十次地进到梦里将我淹死,次次都叫我夜半惊醒。

  紫烟无奈道,你误会了。我只入你梦中一次罢了。应是你最先做有我的梦时。除了那一次,你可在醒时看见房中有水迹?

  珍晴细细想过,确实没有。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7   回复此发言
15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紫烟浅笑道,我是一个淹死鬼,又没什么道行能掩形变幻,走到哪里都必定有水迹。我猜你以后所梦,恐怕皆因受惊过度。

  珍晴闻言向地上看去,果然从门口蜿蜒进一列水迹,尤以紫烟驻足处为甚。珍晴对紫烟所说已有几分相信,便问,一直不明白,上次你入我的梦,口口声声说是一番好意,却又冷不丁将我推进井里,究竟好意何在?

  紫烟惊愕过后长叹一声道,似你这样冰雪聪明的人竟然想不到。言语中半是无奈半是怜悯。

  珍晴等了半晌不见有下文,便知她恐怕有难言之隐。所谓君子不强人所难,对方纵然是鬼,珍晴也不愿相欺,转而问别的,你为什么又说是最后一次?

  紫烟感激地笑答,其实我上次入你的梦,当真一时不忍,并不曾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半点好处。不承望,你竟有心时时供我香火。见珍晴听得茫然,便笑着解释道,你不知道,像我们这样的枉死鬼地府也不轻易收的。即便收入地府,因我们怨气太重不能转世投胎,但又不是生前大奸大恶,也用不着十八层地狱消业解孽,白白在地府哭冤吵闹。所以那帮鬼差乐得省事,放我们在人间游荡,只要不妨害天命循环,待受几年香火怨气削减就可自行去地府报到。我因为惨死在这井里,虽然家人将我尸首带走,我的魂魄却被困在此间。我想我爹娘兄嫂都是疼我的,必定年年都有祭拜,可叹我一丝也受不着。本已死心就在这井里困到嗯……说到这里突然停顿,硬把吐到嘴边的话儿又吞回去,支支吾吾地道,困下去。瞄了珍晴一眼,见珍晴正蹙着眉头看她,慌忙低下头才勉强挤出一句,真是多亏了你,来生,我给你做牛做马。说完,倒头就拜。

  珍晴一时忘了面前的是鬼不是人,急步上前一把扶住,只觉像握到千年寒冰。忙不迭地撤开时,整只手掌已经冻得又麻又痛,指间全是阴冷潮湿。珍晴心一沉,手上的寒气冲白了脸,强笑道,如此说,你是要去地府报道,等着投胎转世了?

  紫烟点点头。

  这样的好事,真要恭喜你了。

  紫烟再度道谢完才走。走了没几步,又回头,看见珍晴还在笑着目送,心里既热且酸,忍不住转回身道,我在生时从没有遇到像你这样的好人,就容我再跟你多说三句。第一句,午时已过申时近。第二句,前途欲迷恰逢人。第三句,雨后红日出云层。说完便走。

  珍晴眼见紫烟穿门而去,又开始为这三句没头没脑的话深深烦恼。

  雪霁手提食盒往府里走了没多久,看见管家沈忠领着一个男人走出来,边走边说什么,一见雪霁立时收起话头儿。那男人三十上下,身形魁梧,一双眼睛死盯住她。

  雪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有沈忠在,不好一走了之,只得上前给沈忠道声早。

  沈忠笑道,雪霁姑娘这么早就给四奶奶办事儿去了。

  忠伯好厉害眼晴。雪霁也笑道,谁不知道忠伯替老爷办事儿才叫尽心尽力,我不过给我们小姐梳梳头沏沏茶的能耐。这不,小姐昨儿说起新开张那家铺子的糕点好吃,我便早去买来给小姐做早茶。

  一旁的男人忽然插进来道,原来是雪霁姑娘,姑娘好。

  雪霁见这男人就觉着一脸凶相,欲要不理又拂不过沈忠的脸面去,只得干笑两声道,这位大哥面生得紧。

  沈忠指着男人道,你就叫他陈三儿。这小子为我们沈家打点着一处田产。

  沈家在镇上虽然只有这一处老宅,镇外、乡下却还有好几处田地宅院。

  雪霁面上笑道,原来是陈庄头儿,多多得罪了。心想,怪道没见过,这些庄头儿只要庄上没什么大事儿,年底交租的时候才来一回,自然难碰见。不过眼下半年还没过,他却来了,看来是那片庄上有事儿了。转念一想,有事儿也不用小姐操心,我要多问了,别人倒说小姐爱管事儿。便托言糕点凉了不好吃,先走了。

  沈忠见雪霁走远了,冷面冷语地斥道,多大一点事儿你就跑来。老爷是没数的人么?既添了一个药胚,原先备下的药材自然要短的,老爷早几天就在合计出外买药的事儿了,就等今晚先取了熟胚,明天就走。要你来催!

  陈三儿本是个高头大马的宽棒(俺根据方言音译滴,八知道对不对,反正就是指人的块头儿结实)身材,在沈忠面前却连连低头哈腰道,您教训的是,您教训的是。以后再也不敢擅自往府里跑了。顿了顿,却又觍着脸凑到沈忠身前,说,不过眼下,我又多了一桩事儿要请您老报知老爷。

  沈忠把眉一皱,陈三儿立刻如此这般说。沈忠听完,嗤笑一声道,早知道你小子能有什么好事儿,眼下老爷忙着出门买药的事儿,等老爷回来,我自会替你说明白。这两三个月你就先捱着吧。看陈三儿笑得十分龌龊,心里愈发厌恶,喝道,还不快走,要等那边出了纰漏还是等大家伙儿出来都认认你!

  陈三儿暗骂了声老不死的,唯唯而退。

  雪霁走进房里时,珍晴还睡着,便把食盒放在桌上,却看见一桌乱七八糟的纸笺。一张张上的字也写得乱七八糟,看来看去都围绕着三句话:午时已过申时近,前途欲迷恰逢人,雨后红日出云层。

  雪霁看得一头雾水,且放下纸笺去叫珍晴。叫了好几声,珍晴才紧皱双眉昏昏沉沉地爬起来。雪霁问,小姐,你不舒服?

  珍晴摇头道,不是,昨晚睡得迟。一摇头,更觉得脑袋里仿佛塞着个铅块,沉甸甸地坠得脑门儿突突跳着疼。便吩咐雪霁道,快去挤条帕子来,要烫一些。

  雪霁应了一声,连忙依言行事,把帕子递到珍晴手上时问,小姐,你桌上写的那些话到底什么意思?诗又不像诗。

  那三句话本来就不是诗,是紫烟留给我的三道迷题。说完,珍晴把热气直冒的帕子平捂在脸上,任凭雪霁在耳旁一惊一乍。待一阵阵热气从皮肤钻进血液,熨帖得头痛缓解了几分才揭下帕子道,昨天我看见紫烟了。接着备细述说了一遍昨晚的事。

  雪霁张着嘴呆了半晌,结结巴巴道,小姐,你当真不是做梦?在她看来,光是梦中见鬼就够可怕的了,想也不敢想跟鬼真真实实地打照面儿。

  珍晴瞪她一眼,挽起袖子让雪霁看自己掐出的一块青印道,当时疼得我出了一身汗,你说是不是做梦!

  雪霁干咽了一口唾沫道,要是换成我一准吓晕了过去,哪里还有命跟鬼说半天话?赶紧念声佛接着道,这女鬼也是,要走便走了吧,何苦非来留下一堆颠三倒四的话搅扰我们小姐。

  颠三倒四?我看是有些高深莫测,珍晴一面梳头一面道,那三句话真是让我伤透了脑筋。想了大半夜,像是有些明了,又像什么都糊涂。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7   回复此发言
16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雪霁接过梳子边给珍晴梳头边笑道,我倒不是说那三句话。我本来就没念过几本儿书,那三句话低也好高也好,到我眼里就是一个一个的字,总归一样。我是说紫烟何必自称枉死,谁不晓得她是手脚太不干净才落得自尽的下场,难道有人逼她不成?话音未落,突然被珍晴一把扣住手腕。雪霁手一颤,问,小姐你怎么了?

  珍晴却好似醍醐灌顶道,我竟没有发觉!她怎么就不可能是被别人逼得自尽?索性也不要梳头了,转过身来看雪霁道,你没有亲眼见过她所以不知道,我看她是个极腼腆好心的姑娘,根本不像会偷东西的。

  雪霁惊讶极了,不得不放下梳子提醒道,小姐,我知道你对紫烟原就有几分同情,可这事儿可是众口一词的!你如何不幸一堆活人,却要信一个来去无影的死鬼?况且,要说三奶奶冤枉人我信,大奶奶,可能吗?你可千万别想重提这事儿,我虽知道你是善心发作,别人只当你仗着老爷的宠要搬弄大奶奶的是非呢!

  珍晴被雪霁一席话堵得严严实实,只好跳过这段不提,先扯别的。只说,那三句话看起来直白得很,可是细究起来却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午时已过申时近,不就是未时咯。她单单要提出个未时,莫非是暗示我未时将有事发生?却又不说是哪天的未时,是今天呢,明天呢,甚至是十年后?前途欲迷恰逢人,是否是在暗示我会遇到什么劫难,但在紧要关头就一定会有贵人相助。说着说着,从镜子里看看雪霁,道,说不定啊,我的贵人就是你呢!然后我就会雨后红日出云层,消灾解难,一辈子大吉大利了!

  雪霁终于被逗乐了,笑嗔道,我哪会是小姐的贵人,小姐是我的贵人才是真的。和珍晴笑了一会儿,还是正色劝道,小姐,依我说,你还是趁早忘了紫烟的事儿,连她说过的话也一起忘了,神神叨叨的根本就不知所谓。

  珍晴也有些泄气,因为雪霁说得不无道理。于是点着头连说了好几个是。

  今晚的饭菜又是按时送来,却比往常丰盛。

  她不禁疑问,今天有什么缘故,饭菜竟比往常多了好几道?

  送菜的人照例闭口不答,一一排下菜就走了。

  妇人满脸馋相道,妹子你又来了,有得吃便好,问那么多做什么。说罢,东一筷子西一勺,吃得满嘴是油。

  她刚迟疑着拿起筷子,只听妇人塞着满嘴食物模糊地道,吃了这么好吃的一顿饭,就是马上叫我去死,也值了。她心里一麻,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以前总听人说,死囚必定有一餐饭会吃得极好,那一餐叫断头饭。

  这个念头一直在她脑中萦绕不去,她的胃口便渐渐淡下去,菜动得十分有限,又喝了一两勺汤。妇人见她不吃也不客气,自个儿撑开肚皮猛吃。几盘菜在妇人手下如同狂风卷残云,片刻便只剩些油水骨头。最后更是索性端起整碗鳜鱼汤,咕嘟咕嘟喝得一滴不剩。

  少时,送饭菜的人进来收走碗碟。这一回一直死板板的脸上竟都带了笑。

  妇人心满意足地躺到床上去,不久传来阵阵鼾声。

  睡意似乎是会传染的,明明时候尚早,她也觉得睡眼渐渐朦胧。

  再醒来,已经日上三竿。金白色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形成一块光斑落在妇人空无一人的床上,被子床铺都收拾得平平整整。四处看看,妇人不在房里,想必去院里走走了。她吃了一惊,心想,往常都是那位大姐贪睡,今日我怎么有过之而无不及了。连忙穿了衣裳,略略梳洗,热水食物都是早早送进来的。

  她便也去屋外走走。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恰是暖融融的,很惬意。院里也种了些花草,鼻间飘荡着一种混杂的香气,但并不刺鼻。路过大门时,远远看见看门的两人和送饭的两人正围在一起么五喝六的赌钱。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她只见过这四人再加那个诊脉的,恐怕这里也只有这几个。看样子现在诊脉的人不在这里,所以这些家伙便没了规矩了。她总觉得这地方奇奇怪怪的,便多了个心眼儿,侧身藏在树丛后且听他们说些什么?

  看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光头的忽然脸红脖子粗地扬手道,不玩儿了,你小子也该去把正事儿做完了。大哥一向吩咐,药渣子要趁早烧掉,你都摆了一整夜了,再摆就要一股味儿了!
 
另一个精瘦的跳起来啐了一口道,你少自个儿输不起就拿大哥说事儿!大哥还说咱们如今虽不跑江湖了,也不能像个娘们儿,老虎下了山还是老虎,好汉出了绿林也还是好汉。你看看你那德行,才输了几个钱就急赤白咧的。痛快的,就接着来!别叫老子瞧不起你!

  光头和瘦猴你一言我一语,往来了几回,便捋袖拍桌,俨然要动起手来。旁边两个连忙一人拉住一个,连连劝解。一个道,都是自家兄弟,何苦为屁大点事儿伤和气!那烧药渣子的事儿确实是件苦差事,只要不误事儿就行,他要晚点烧就让他晚点烧吧。另一个也附和道,正是正是,你我虽然也干过不少大买卖,却也没见过这种手段。叫人看了,真是心底里发毛。你再叫他一个人对着那些药渣子,怎么不难捱?

  光头和瘦猴受了劝,安静下来。四个人突然由剑拔弩张变成垂头默坐。

  过了一会儿,光头泄恨似地骂道,早知道是被困在这个鸟地方干这些混帐事儿,老子宁可上断头台!

  唉,大哥也是为咱们好。有道是好死不如赖活着。好歹咱们现在不愁吃喝,也不用丧家犬一样的四处逃命。这些话还是不用说的好。

  对对对,好好儿的说这些干什么,趁大哥不在,咱们再多玩儿几把!

  一片附和声中,四个人很快从沮丧中恢复,直着脖子光着膀子继续吆喝起来。

  她别的没听出来,但知道这几个人必定是些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一个由亡命之徒看守的院子里能有什么好事?她按住胸口,感到心在咚咚咚跳个不停,又急又重,仿佛随时会硬生生从胸口撞出来。她想,无论如何,也要从这里逃出去。在这之前,要先找到妇人。

  她边走边找,渐渐走到院后方。平常诊脉的人要在,那两个送菜的人一定会在这一带看着,不许她们走到后面来,她也不知道后面的屋子究竟怎样。今日进来后,隐隐嗅出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特殊的香气中混入了浑浊的腥气,香气沁人心脾,腥气令人作呕。两种有天渊之别的感受竟然可以融合在一起,这使得她既好奇又充满了不安。起先这种味道很淡,越往里走便越浓,她不得不捂住鼻子。

  忽然,一片静默中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她倒抽一口凉气,险些惊叫出声。定了定神,细听那呼吸声咈咈哧哧的,还时不时传来巴嗒巴嗒地咀嚼声,好像是狗。她方有些轻松,壮起胆子寻声找去,竟又看见一间小院儿,院门没有上锁,另半边门斜斜地开着。这时,那种味道更重了,里面的血腥味儿也更重了。

  她怕自己再被什么吓出声儿,连鼻子也顾不得捂,只管死死捂住嘴,蹑手蹑脚地往院门儿凑去。在那依旧关着的半边门边儿,她着实挣扎了一气,最后发掘真相的欲望还是打败了恐惧。她轻轻地把那半边门儿也推开了。然后,她的心瞬间停止了跳动,眼睛睁大到不能睁大。其实她根本不用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她已经吓到连呼吸都忘记。整个人就像雕像一样长时间地呆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全身开始剧烈颤抖。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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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妇人面目安详地躺在地上,仿佛正在熟睡,如果不是脸太灰白,如果腹部没有被剖开。露出血红内脏的大裂缝就像腹部长着的一张嘴,极尽其能地大开,就像人在大笑时,也会露出血红的喉舌。妇人的身旁还蜷缩着一只通体粉红的东西,看起来就像一只剥了皮的猫。一只瘦得皮包骨头的脏狗正围着妇人和那粉红的东西嗅来嗅去。看到她站在门口,立刻尖叫了一声,叨起粉红的东西嗖的一声从她身边窜过。

  虽然只有一刹那,可她还是在那只狗窜过时看清了那粉红一团的东西。它有一双漆黑的眼睛,经过她时,就在直直地看她。它是一个刚成形的婴儿,或者,胎儿。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强烈的眩晕感向她袭来。

  先生刚说今天就教到这里,沈慈就迫不及待地和归晴手拉手跑去珍晴院儿里。昨天珍晴已经答应今天带他们两个出来放风筝。沈慈连饭也等不及吃,珍晴无奈,只得吩咐雪霁准备一些点心带上。除了雪霁又带了两个小厮。一行人在沈慈的催促下,匆匆赶到城外,找了个空旷僻静的地方。

  已近四月,岸边垂柳如烟,仿佛一道绵延数千里的雨过天青纱随风轻盈飘荡,明镜也似的清湖闪耀着点点金光,而小河则如一条银绸迂回曲折,仿佛天女散花时不慎遗落的丝带。清新的草木香气好似落在宣纸上的丹青柔柔地在风中氲开,染透五脏六腑。真是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珍晴许久不曾出府,站在和风丽日中,满眼是绿树翠草,登时觉得心中全是一派清明。两个小孩子是不把这醉人景色放在眼里的,只管拉着她要风筝。珍晴便和沈慈放一只,雪霁和归晴放另一只。

  一凤一凰两只风筝很快迎风而起。

  她已然眼前发黑,忽然腹中传来一阵绞痛,痛得钻心透骨,她便又痛得清醒过来。再在这里待下去,她迟早也要和妇人一样受这刳腹刨胎的酷刑。她是不能死的。丈夫和大娘的女儿还没找到,自己的归晴又生死未明,最坏的情况,腹中的胎儿便是丈夫的最后一点骨血。她轻轻按住肚子,感觉到未出世的孩子在自己的身体里微弱地挣扎:它也不想死。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看妇人的尸体,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又吓得失去勇气。她扶着墙一点点地站起来。方才的狗一定不是这里的人养的,那么脏那么瘦,对人的警惕性又那么高,一定是外面跑进来的野狗。这里只有一个大门,而那四个人正坐在门口赌钱,不可能放一条野狗进来,所以它一定是从别的地方钻进来的。只要找到那个地方,她就能逃走。

  想到这里,她的精神振奋了许多。咬咬牙,忍住腹部的阵痛,开始低头寻找野狗有没有留下痕迹。地上果真有一溜血爪印。也许那只狗的某只脚掌有伤口,总而言之,天无绝人之路,她更坚定自己命不该绝。

  顺着爪印,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隐藏在一排矮树丛后的狗洞,不能不欣喜若狂。在钻狗洞时,双手都有些发抖,几乎撑不住身体,幸好才有三个月的身孕,仅微微有些发卡。

  终于出来了。这时的喜悦已经无法言喻,说是死而复生也不为过。可也只敢高兴一会儿,她和死亡还是离得如此之近,不过一墙之隔。她必须逃得更远,叫他们找不到。但因忽惊忽喜和深深的忧惧却让腹部越来越痛。她弓起身子双手按在小腹上艰难地走,没多久便浑身冰凉,额上鼻尖全是泠泠冷汗。可是她不能停,因为那些人随时可能发现她逃走了。

  她便凭着顽强的求生意志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寻找活命的机会。

  可是腹部的阵痛越发剧烈,渐渐已到达举步维艰的境地。她一时力乏,瘫倒在地。

  如果能遇到肯救她一命的人该多好!

  不知是幸或不幸,她竟真的听见一阵微弱的欢声笑语乘风而来。她惊愕极了,仔细分辨出其中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说,雪霁姐姐,再放高点,再放高点。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她那时的震惊和喜悦。

  她顿觉全身都充满了力气,连腹部折磨人的疼痛都忘了,只全力寻着声音踉踉跄跄地跑。树影重叠中,几道身影忽现忽隐,越来越近,其中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正拍着手又跳又笑。她和她们已经近在咫尺,只需走过这片灌木丛。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女儿的名字就在嘴边。

  归晴正玩得兴高采烈,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声响。转头一看,只见树丛随风摇晃。

  雪霁问,看什么呢?

  归晴怔了半晌,红着眼圈说,我好像听见我娘在叫我。

  雪霁可怜归晴,把她抱在怀里哄拍了一会儿。归晴的娘是众人亲眼见到死了的,忠伯还替她娘下了葬,拜都拜过了,哪里还能听见她娘叫她。这孩子,是太想娘了。

  她正要叫归晴,冷不防从后伸出一只蒲扇大掌将她口鼻尽数捂住,另一手铁圈也似地箍紧她的腰往后一拖。她恐慌地瞪大眼睛,欲要挣扎,早有两双手一左一右各架住她一只臂膀,怀里小心收藏的宝贝滑落在地,被他们忙不迭地捡起。她就这样被倒拖着迅速离开,和女儿越来越远。

  她知道,她不会有机会再见到女儿。

  如果上天给了你一次机会,很有可能它只是打了个嗑睡,一旦它清醒,一切便又成为它的游戏。

  归晴和雪霁一时伤心顾及不得风筝,风筝便远远地飞落了。

  沈慈回头见归晴哭得伤心,不知道她是想娘,还以为是风筝掉落的缘故,连忙安慰道,别哭,我去给你捡回来。

  珍晴欲要吩咐小厮去,沈慈已经一溜烟跑远了,只得作罢。

  雪霁哄住归晴,对珍晴道,小姐,咱们没吃饭就出来玩儿,都未时了,肚里空得紧。

  珍晴乍听未时,心头没由来一惊,迟了半拍才回答,也好,先吃些东西歇息一会儿。看雪霁带着归晴去拿糕点,还是觉得心卟通卟通直跳。

  沈慈跑了一段儿路终于找到风筝。风筝没破,只是线断了。沈慈便笑嘻嘻地冲珍晴方向叫了声儿,捡到了。也不顾珍晴叫慢点儿,举着风筝小蛮牛一样往回冲。突然脚下一崴,直挺挺扑到一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石头上。额头上登时着了火一样,也不觉得疼只像挨了烫,很快流下红通通的东西把眼睛都糊住了。沈慈被摔得懵住,都忘了爬起来,傻不楞登地趴在地上往前看。一片鲜红中,隐约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在撕缠,忽然从他身旁又急匆匆跑出一个人……

  这边沈慈昏了过去,那边珍晴吃惊不小,带着一干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只见沈慈额上撞破好大一片,血像泉水似的直往外流,糊住了整张脸。众人都慌了手脚。珍晴抖着手掏出帕子按住伤口,喘口气儿的功夫,不但雪白的帕红湿成一团,连掌心里也满是粘糊糊的血。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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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一把沈慈抱回车上,小厮就赶紧驾起车。

  伤了头最忌讳摇来晃去,珍晴便把沈慈搂在怀里,稳住他的头。雪霁则用帕子捂住伤口,不多时,雪霁也是两手血腥。归晴吓得直哭,哭得珍晴更是心里乱成一股麻。

  珍晴不能不想起紫烟留下的第一个迷题。原来紫烟说的未时就是今天的未时。她早知道紫烟不会无缘无故撂下那三句话,她也不是没有读懂,为什么不小心提防呢!

  眼看沈慈脸色越来越苍白,珍晴懊恼极了。

  回府是不行的,沈大善人不在,没人能及时处方。珍晴便直接带沈慈去铺上。铺上立时乱得人仰马翻。待沈慈止住血包扎好伤口,众人都出了一身冷汗。掌柜的一边拿袖子擦汗,一边道,多亏四奶奶处治得当,再晚些就不妙了。珍晴听了,又发一阵虚汗。之后,掌柜的带了几个人,亲自把沈慈送回。

  回到府里,又是上上下下一阵乱。杨文琴和李玉娇不多时就一齐赶来,围着沈慈直转。晚了一会儿,丁月红也着忙来了,只剩柳静嘉不见人影。众人都知她头脑已有些不清爽,叫了也是白叫,便随她去了。

  杨文琴坐在床头拉着沈慈的手哭道,这可怎么好,老爷前脚才走,慈儿后脚就遭这般大罪。我们沈家就剩这么一根独苗,万一有个好歹,可叫我怎么活呀!哭得涕泪交加,渐渐连声音都哑了。带来的黑猫蹲在她腿旁,一直用它的绿眼睛恶毒地盯着珍晴。

  珍晴被盯得浑身发毛,悔愧中又生出一丝惧意。

  大奶奶一哭,满屋子的人都跟着哭起来。

  丁月红干哭着挤到李玉娇身边,作势抹泪道,四妹一向伶俐谨慎,都以为小少爷跟着四妹出去百无一失的,谁晓得出这么大的纰漏。抹了半天,帕子上只星星点点的湿痕,完全在火上浇油。

  李玉娇连忙道,三妹你就少说两句,小少爷福星高照,一定会好的。

  丁月红不甘休,又夹枪带棒了几句,奈何杨文琴只顾看着沈慈哭,压根儿没听见,珍晴是听见了,却也觉得自己实在有错并不回嘴。独角戏掀不起波澜,丁月红只得作罢。

  闹到半夜,给沈慈喂了两回药,都顺顺当当地喝下去了,众人才止住哭。杨文琴依旧留下守夜,其他人便各自回房。

  珍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紫烟留给她的谜题。躺了多少时还是没有一点睡意,珍晴索性披衣下床,点一盏灯,拿一叠纸,反复地写那三句话。想得头也痛眼也花,还是不得其解。珍晴只好暂且放在一边,准备去院儿里透透气。

  开门一看,雪霁和归晴的房里还有灯光。珍晴颇觉意外,暗想雪霁这丫头也有心事不成?一时起了玩心,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要吓她一吓。谁知醒着的不是雪霁,而是归晴。小姑娘正抽抽噎噎地在灯下写什么。写完后,锁进一只小匣子里。

  珍晴轻声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在写什么?

  归晴见是珍晴,擦擦眼睛道,我想我娘了,听人说小孩子要是很小没了爹娘,长大就记不得爹娘了,所以我把我记得的爹娘的事都写下来,天天拿出来看,这样我就不会忘记了。

  珍晴听得心疼,抱住归晴沉默了一阵。还是归晴先问,四奶奶怎么也没睡?

  珍晴淡淡地笑道,我呀,有个姐姐给我留了三个谜题,前一个我知道了,可是后两个怎么想也想不通。

  归晴睁大眼睛道,什么谜题这么难,连四奶奶也猜不着。四奶奶都说给我听听看,以前我爹就常给我猜谜,总难不住我。说到这里,脸上又难过起来。

  珍晴真觉得和她投缘,心想就告诉她也无妨,有点儿事分分神,也好过她动不动就想爹想娘。便把三句话都告诉归晴。

  归晴想了一阵,忽然笑起来,说,我一定是猜错了,四奶奶说是三个谜题,我却猜成一个谜题了。

  珍晴愕然道,一个谜题?怎么说?

  归晴道,猜谜无非是猜字,猜物,猜人,四奶奶现有三句话,要是分开来猜我真猜不出来,要是连起来,我倒能猜出一个人来。

  猜一个人?珍晴何等聪慧,一下子便茅塞顿开。可却有点不敢相信答案。

  归晴见珍晴脸上阴晴不定,便也明白道,四奶奶也猜出来了?有什么不妥么?

  珍晴勉强笑了笑,摸摸归晴头道,你人这么小,怎么眼睛尖得很?能有什么不妥,不过没想到是这么个解法,有些意外罢了。你写也写完了,快去睡吧!

  打发归晴睡下,珍晴回到自己屋里。看到一桌纸张都是那三句话。原来紫烟的谜如此简单,却生生叫她想复杂了。

  午时已过申时近,是羊。

  前途欲迷恰逢人,该问。

  雨后红日出云层,转晴。

  正是杨文琴。

  谜题是解开了,可是答案却更叫她迷惘。为什么紫烟临走冒着干扰天命循环的危险,留下暗示杨文琴名字的谜题?难道紫烟的死真的另有隐情,而杨文琴便是其中关键。

  不,不对。紫烟从头至尾都没有跟她提起自己的事,更是一直想要帮她的。珍情细细回想起和紫烟的三次相会。紫烟的欲言又止,紫烟的怜悯,无一不是因她而起。所以,最后的谜题一定是为她而设。

  可是她和杨文琴之间能发生什么呢?

  珍晴百思不得其解,渐渐头疼眼昏。蓦然,眼前又现出紫烟的身影。

  她感激地笑道,我想我爹娘兄嫂都是疼我的,必定年年都有祭拜,可叹我一丝也受不着。本已死心就在这井里困到嗯……

  珍晴恍然惊醒,方知自己不过一时疲乏走神了。却不知为何又想起最后一次,紫烟说过的话。有所思才有所梦。珍晴对此深信不疑,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因这话隐约明白了什么,可是一时还没浮上心头,否则何至于洋洋洒洒一席话,偏只惦念这一句。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7   回复此发言
20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珍晴抚着额头不断回想那一幕。

  本已死心就在这井里困到。后面的嗯字欲露未露,紫烟便神色大变地嘎然而止。她差点说出来的一定不是嗯字。

  她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珍晴还记得那一声嗯鼻音极重。不,就是从鼻中发出的。她试着模拟那个字音,竟然一不小心念出一个你字。霎时,她惊呆了。紫烟当时的惊慌仿佛还在眼前。

  难道紫烟原本要说的竟是,本已死心就在这井里困到你。

  困到她怎样?珍晴不自觉地睁大眼睛,心里升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紫烟是想转世投胎的。如果享不到香火,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替死鬼。即是说,她,珍晴,总有一天也会死在那口井里?!

  生而见死,难有不惧者。何况珍晴只是一介女流。心底身外都起来一阵阵寒气,交相折磨,她恐惧地抱紧自己簌簌发抖。然而思考的能力似乎在恐惧面前得到进一步的激发。

  如果她真的也会死在那口井里,那杨文琴又将扮演何种角色。是她的救星?抑或,根本就是杀死她的凶手?

  头剧烈的痛起来,似乎会从中裂开。珍晴已不能再想。

  柳静嘉一年之中难得几日清醒。今日便是其中之一,因为是沈原的生日。

  说清醒也并非真清醒。平日只知倚门守望,话是一句没有的,这时便会有了生气,忙前忙后,言语行事都极利索。可她总以为沈原还在。

  她一早便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当当。发髻梳得丝丝服帖,眉目描画得山水生色,一身衣裳也是崭新素雅。她自己下厨房做了好几道饭菜点心,都是沈原爱吃的,便一齐端到房里摆了一桌。放上两付碗筷,一付是她的,一付是她的丈夫的。她会一个劲儿地往另一只碗中夹菜,喋喋不休地细数,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冷了不好吃,要趁热。她还会带着淡而温柔的笑,痴痴看着身旁的虚无,仿佛沈原真的还在。

  吃完后,又是她一一收拾。没有一件事要丫环们代劳。

  有时,看着柳静嘉一脸心满意足地做这做那,心软的丫环会忍不住猜想,难道少奶奶果真看见了少爷?难道少爷舍不得少奶奶,便一直魂魄相伴?当然这种念头只会一闪而过。因为太痴,痴得像自己的脑子也不正常。况且少爷只是失踪。

  等一切收拾好,柳静嘉便对丫环说,去备两顶轿子,我和少爷要去宁国寺上香。

  丫环连声称是。

  这个时候,整个沈府的人都不会违逆柳静嘉的意思。谈不上有多同情,也算不得有多不耐,柳静嘉再疯也是少奶奶,他们再明白也只是下人。做好本分而已。

  到了宁国寺,柳静嘉一下轿,便跑过来十几个花子将她围住,个个伸长了手等着派钱。

  柳静嘉微笑着一一给过,又仔细环视一番,转头对身旁的虚无道,相公,今日那个疯婆子也没来。顿了顿,叹口气道,自从你出远门回来,咱们就再也没见过她了,你说,她一个疯子,又是个要饭的,能上哪里去呢?停了一阵子,又自言自语,嗯,相公说得极是。

  不知从何时起,失踪的沈原在柳静嘉心目中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早已回来。事到如今,真不知柳静嘉是清醒的时候痴,还是痴的时候清醒。不变的就是她在佛前的虔诚。她一如既往地在庄严慈悲的佛像前默默祷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再出宁国寺时,柳静嘉又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花子。这年头儿兵荒马乱,时有外地来讨饭的,突然出现生面孔并不稀奇。但这个花子确有些与众不同。他并不像其他花子一样或纠缠或哀告,只是抄着双手斜倚在石阶下闭目歇息,仿佛冷暖饥饱都与他无关,天地间只得他一个逍遥自在。

  柳静嘉暗暗称奇,细看那花子竟觉得甚为亲切,冥冥之中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痴呆呆地看着,不自觉走了过去,从袖中掏出一锭足色白银放在花子脚下,什么话也没说便走了。丫环见了急得一跺脚,心道,真真是疯了,给个花子也用这么多银两。见见主母走得远了,一把捡回银子才急忙赶上。

  等柳静嘉主仆走了,花子才长叹一口气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并不锐利,却有一种洞穿时世的深沉。

  他直起身盘起莲花坐,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袖口轻声道,我已让你见了她一面,你也是时候上路了。

  话音落下不久,竟隐隐约约从袖中传出低泣。

  他听了一阵,不忍道,罢了,你莫哭了。我且再给你一晚,全不枉你生前与我的一面之缘。过得今晚,你必要上路才好。还有,要与她说些什么,你也需细细琢磨,若要泄露天机,只怕她的结局更惨。切记,切记。

  袖中的低泣方渐渐消失。

  丁月红坐在桌旁喝了一会儿茶,到底没能按下心底的一点酥痒,又转去梳妆镜前不知第几次地按压足够平滑的发髻。她微微偏过脸看镜中的自己,仍是明眸雪肌,半点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也不敌她丁月红韶华长留。她轻抚着自己的脸,渐渐露出得意的笑,一双秋水更是漾出丝丝媚意。

  须臾,屋外传来几道廖落人声,其中一道青涩的男声若隐若现地问,姐姐们好。

  丁月红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隔着墙也已经看见少年半低的带着红晕的脸。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她又连忙转回头,直到那人向她问安,才仿佛刚知道他来似地再回头。

  李家小五跟在她的大丫环身后,低头垂手,动也不敢动。

  丁月红笑问,今儿怎么只得你一个人来,你爹呢?

  李家小五惶惑地看看丫环,又低下头去。丫环和丁月红打了个对眼儿,立时笑道,三奶奶问你话呢,怎的还要我替你回话么?我也有我的事儿要忙呢,你赶紧给三奶奶量身是正经。说完向丁月红告退,走到院里指使道,三奶奶不说话,你们一个个连骨头都懒瘫了,要等院儿里的草都长得齐腰高了才知道动手么?一阵斥骂,院儿里立刻忙碌起来。

  现在屋里只剩下两人。丁月红不经意一笑,说,问你话怎么不回?

  小五这才战战兢兢道,爹说带着我跑了一个多月了,几家老主顾都已见过面的,往后就全靠我自己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7   回复此发言
21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丁月红听罢一阵窃喜。

  小五慌里慌张捧出衣裳道,上回三奶奶说腰身松了,已经给您改过,您试试看,要有再不合适我再给您改。

  丁月红扭着细腰走过去站了一会儿,眼见小五玉白面皮更红得要滴出血来,心知自己还是漂亮得足以动人心的,便接过衣裳笑道,不用试了,看你长得这么俊,想必手艺也俊得很。

  小五窘得连耳朵都红了,嗫嚅了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丁月红大笑道,你的岁数都能做我儿子,便被我夸一两句值得你臊成这样儿。走过去扶着小五臂膀道,磨磨蹭蹭地等什么,还不快给我量身,下个月是我生日,没有件儿新衣裳压压场面怎么行。

  小五一哆嗦,终于有事儿可干,忙不迭地掏出尺子。两人免不了靠得近,丁月红身上的脂粉香气水中波纹一样荡漾过来。原是极好闻的气味,可小五闻了,只觉得挨了针扎,几回都想扔了尺子就跑。

  丁月红却只当他心旌摇荡,越加放肆地问,这府里的四位奶奶你都见过的,你说,谁对人最好?说人字时,尤其盯着小五看。

  若是懂风情的,此刻便一拍即合了。可小五慌得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地道,都好。

  丁月红暗骂了声儿,实心眼儿。面上仍笑问,都好?都好在哪儿?

  小五认真地想了一回,老实地回道,大奶奶为人宽厚,二奶奶识得大体,三奶奶言语直率,四奶奶知书识理。

  丁月红冷哼道,你真是个愣头青,真以为沈家是好人窝了!

  小五听不明白,怔怔地看丁月红。丁月红本就恼他把自己和那三个相提并论,如今更如一点火星迸到油里,腾地起了一肚子火。

  她冷笑道,实话告诉你,除了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奶奶,合府上下连我在内,谁没有一双利害眼睛狠毒心肠。最坏的就是那个为人宽厚的,早晚吃斋念佛,手心儿里却早早的攥着两条人命!

  小五大惊失色,手里的尺子掉了也不知道捡。丁月红恍然醒悟说了不该说的。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何况她也向来不屑收回说出口的话。

  索性提醒小五道,我说过的话是真是假,日子长了你自会知道。要不要对旁人说,全凭你自己思量。说罢便不要量身了。

  丁月红看着小五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去,强撑着的一口气顿时走得干干净净。她呆坐了半晌,也不理不清心里乱七八糟的一片,只觉得有一个极酸极涩的东西堵在喉咙。忽然,她把梳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横扫在地,埋头痛哭起来。

  外面的人都道她嫁得好,她年轻时也这样以为,谁料却是个逼着人发疯的地方。若是能逃出这个地方去,她真是拼了性命也甘愿。只怕……只怕本就是连命也要留在这里。

  半夜迷迷糊糊的醒来,柳静嘉觉得口渴难耐。叫了几次丫环却是没人理。她闭眼苦笑。她从来都有半夜喝茶的习惯,可是沈原还没有回来,不会有人再特意为她深夜醒来沏茶。

  正想自己起床倒茶喝,却有人很轻柔地扶她入怀,送上一盏飘着清香的温茶。她急切地捧住就喝。只听有一道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轻劝,慢点喝,仔细呛着。

  她闻声惊呆了,很久都不敢转头去看,怕只是自己美梦一场。眼里的泪不知不觉落下,那人轻叹着为她一一擦干。她方浑身颤抖地死死抓住那只手,缓缓转头。

  清俊的容颜,温柔的眼神,平和的微笑。无一不是她朝思暮想的。

  沈原反手握紧柳静嘉的手,说,静嘉,我来看你了。

  只消这一句,柳静嘉便闷头扑在他肩上失声痛哭。多年的等待,多年的相思,一如决堤的狂潮将她淹没,也将沈原淹没。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如果可以,沈原愿意就这样拥抱着他的爱妻陪伴一生,可惜,他能陪她的时间已不多。而要说的话却还有很多。他不愿意最后的相聚只有痛苦,所以勉强挤出一丝笑道,静嘉,这些年苦了你了。

  柳静嘉含泪摇头,说,你回来就好。

  沈原叹了一口气,不忍现在就说还要分离。他空有满腹哀痛,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淡淡地道,静嘉,我是想你的。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回来看你。他轻轻抚摩爱妻的三千青丝,想把他的爱融入到每一缕每一寸,接着道,我也想我们的儿子,也想跟他说说话,不想那黑猫也在……说到这里自知有些失言,顿了顿才道,他都长那么大了。我还记得他像小猫一样睡在我怀里吮手指。

  柳静嘉的心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抓住沈原问,你这些年都去了哪里?当年怎么也不说一声?好好儿的,还像往常去铺子,却突然就没了音讯……我还以为……柳静嘉越说越哽咽,捂着脸又哭起来。

  沈原心中凄苦,却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眼睁睁地看柳静嘉哭得肝肠寸断。

  就这样,话少泪多,时间不经意地逝去。直到房里的西洋钟突然敲响,足足响了十二下,沈原才醒悟浪费了多少宝贵的时间。

  他不得不狠心地握住柳静嘉的双肩道,静嘉,我知道你是坚强的。今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慈儿。慈儿会结束整个沈家的罪孽。

  柳静嘉根本不及细听,惊恐地抓住沈原的手臂道,你又要走了吗?你到底要去哪里?

  沈原含泪道,别怕,不要为我担心。这次,我是要去一个好地方,有一个好心人会做我的引路人。说着,耳里已经传来一阵阵低吟,念的正是往生咒,自己的身体又渐渐虚化。他就要上路了。去另一个世界的最后一刻,沈原叮咛道,不要再找我了,忘了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要再找我了!

  相公!

  柳静嘉哭喊着猛坐起身。黑暗中,一切如故。她喘息着,摸到脸上全是泪水。

  又做梦了。虽然那么真切。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丈夫握过的感觉。她呆呆看着自己的手,视线再度模糊。
 
突然,院里传来一片声尖叫。

  柳静嘉惊得寒毛倒竖,慌忙披衣起身。还没来得及穿鞋,丫环们已经七七八八地冲进来,倒头便跪在她面前,参差不齐地哭道,少奶奶,奴婢知错了。咚咚咚,全是埋头一气乱磕。

  柳静嘉吃了一吓,拉紧衣裳问,你们都做错了何事?

  话一出口,丫环们齐齐吃了一惊。她们都知道柳静嘉是痴傻惯了的,这话问得又像是个明白人了。更是慌成一团。

  一个丫环哭道,今早陪少奶奶去上香,少奶奶慈悲心肠赏了一个花子一锭足色白银,却叫我贪心背着少奶奶拿了回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帕子打开,露出一锭白银。丫环举过头顶,浑身像受了寒一样不停打摆子,可怜巴巴地哀告道,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求少奶奶饶了我这一遭儿吧!

  有人打了头阵,其余的也纷纷告饶。这个说前年藏了一只镯子,那个说上月偷吃了点心。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柳静嘉听得耳里嗡嗡轰轰,才知这些年竟被自己屋里的丫环们都欺遍了。本也是生气的,见一个个哭得如丧妣考,心又软了。便道,罢了罢了,你们还肯认,可见眼里还有我这个少奶奶。只是也亏你们欺我这么久,怎么不一发瞒下去,竟一齐醒悟了。

  丫环们哆哆嗦嗦地面面相觑,一会儿爬出个丫环,哭丧着脸道,再不敢欺瞒少奶奶,实是奴婢方才梦见少爷显灵……说到这儿,脸刷的一下白了,不仅这丫环,旁人也是。大家伙儿才知,都梦见少爷显灵了。于是都不敢再说,只跪在柳静嘉脚下哭成一片。

  柳静嘉却全都听不见了,摇摇晃晃地跌坐在椅上,不多久便泪如雨下。

  她的丈夫真的来过。他还是那么地护着她。

  就在柳静嘉那儿乱成一团的时候,沈慈那里也出了一个小混乱。

  他又在梦里看到那天昏倒前看到的景象。而且比那天更清晰具体。

  他似乎是被人抱在手上走路,眼前的景物随着那人的步伐忽上忽下。也许还有雾吧,因为他看到的东西总觉得有层薄纱笼在上面,有些模糊。不知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人。那人忽然停下来,仍抱着他躲在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后。

  高个子和矮个子手舞足蹈,渐渐扭在一处。忽然,抱着他的人从他身旁冲了出去,一片铺天盖地的鲜红直扑向他……

  杨文琴连日守着昏迷的沈慈,困乏难挡,不觉趴在床头睡着了。黑猫也卧在她的腿面儿上睡得咕噜咕噜直响。睡得正香时,骤听有人大哭起来。一人一猫都惊得一跳。急睁眼看,却是沈慈被噩梦魇住,手脚乱舞地哭个不停。

  杨文琴连忙俯身轻拍沈慈,无奈越哄越挣扎,外面的丫环婆子也被惊醒,一起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看看着实哄不住了,杨文琴只有大叫沈慈的名字,众人也都跟着一起叫,可是怎么叫也叫不醒。眼见沈慈哭得脖上青筋跳突,杨文琴更是手足无措。

  一个年老的婆子挤上前道,大奶奶,我们是叫不醒小少爷的,得叫少奶奶来,都说母子连心呐。

  杨文琴急得直掉泪,骂道,你既知道,还不快去请少奶奶来。她说话本来就轻声细气,如今气极了也没多大声响。

  婆子应了一声,颠着脚跑了。不一会儿就请来了柳静嘉。

  其时,沈慈已经哭白了脸,额上的伤口又渗出血。亲儿子受这种折磨,做娘的怎能不心疼。柳静嘉三两步赶到沈慈身旁,一把抱在怀里,叫了几声慈儿。沈慈当真平复下来,抽噎了一会儿,竟还睁开了眼睛,看了柳静嘉一阵儿道,娘,我饿了。

  杨文琴连忙端起一旁早准备好的一碗清粥靠上前道,慈儿,奶奶知道你醒来会饿,时时都叫人放一碗粥。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沈慈嘴边。

  沈慈却皱起小脸,别过头去,看也不看。杨文琴举着勺子,哭笑不得。

  柳静嘉尴尬一笑,说,娘,你也累了,早些去休息吧。我来就好。

  同一碗粥到了柳静嘉手里,沈慈却吃得格外欢畅。杨文琴默然无语,抱起黑猫向外走去。刚到门前,听到有人轻声说,到底不是亲祖母,对他再上心,也敌不过血脉。

  杨文琴立时顿住。怀里的黑猫无声地抬头看主人,绿幽幽的眼睛里映出一个神情阴鹜的杨文琴。

  沈大善人回来时,沈慈的额上还剩道淡淡的疤痕。沈大善人把沈慈抱在腿上,反复抚摩那淡淡的嫩红色,还是有些心疼,说,以后可不能这么皮了,走路就好好儿走,跑什么呢!不过也亏得你这一摔,你娘的痴病倒好了。

  几位奶奶都在,柳静嘉不知忙些什么,迟迟不来。丁月红听沈大善人的话,明明白白是护着珍晴的,顿时涌起满腔妒意,冷哼了一声。

  逗弄了一会儿孙子,沈大善人道,也没什么事儿了,你们且各自回房吧,这些天家里铺上有什么事儿,我还得听沈忠说说。

  几位奶奶便带着沈慈一起走了。

  关上了门,沈忠便向沈大善人一一回报这两个月内的事儿,都还顺当。最后说起了陈三儿。

  沈大善人听罢,嗤笑道,这赖皮狗倒会挑好的。一拍桌子站起身道,也罢,不过一个丫头,要能安下他的心,十个百个也无所谓。

  沈忠说,别的也好说,不过雪霁不比寻常丫环,是四奶奶带进府的。老奴看四奶奶和雪霁虽为主仆名分,实有姐妹情谊。恐怕四奶奶轻易不肯放,雪霁自己也未必肯嫁。

  沈大善人笑道,是有些难,不过也并非谈不成。我看雪霁是个死心眼儿,只想伺候珍晴一辈子。珍晴呢,却想雪霁有个好归宿。陈三儿台面上大小也是庄头儿,不会委屈了雪霁。只不过他那里是不能让旁人进去的,给他在城里靠近咱们府邸的地方儿买个小宅子,等雪霁嫁过去就住那里。陈三儿想老婆了就去住几天,雪霁还能天天陪着珍晴。大家都好。

  老爷说得是。迟疑了一会儿,沈忠又道,不过老爷,我总觉得陈三儿这帮混帐终究不可信,他们原先就是一帮亡命之徒,干得尽是杀人越货的勾当,我怕迟早要出事。

  沈大善人冷笑道,敢杀人的不一定自己不怕死。他们若真是不怕死,还会躲在我手下这许多年么?想害我的心必定也有些,不过他们也知道没有了我,自个儿也活不成。顶多背地里牢骚几句罢了,哪敢真动手!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08   回复此发言
23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忠沉默地点点头。

  半月后,雪霁嫁给了陈三儿。

  雪霁像往常一样伺候珍晴梳洗。

  珍晴问,这些日子,你和他相处得怎么样?

  雪霁无力地叹了口气,回道,能怎么样?好心好意要跟他说几句,他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倒像是我硬要讨好他了,索性不跟他说话了,本来我也懒得理他。好在他一个月也回不来几趟,我也乐得清静。

  珍晴内疚道,我实不知道他长得这样凶狠,只因老爷和忠伯一力都说他老实本分,才轻信了。

  小姐你别说了,我知道你也是为我好。凭良心说,他对我也不坏,只是我一看见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嫁了一只恶狼似的。想想,又勉强笑道,也幸亏是嫁他,不然我就要和小姐分开了。

  珍晴点点头道,他对你好也就罢了,要是不好,你可千万别忍在肚子里。

  雪霁失笑道,小姐,我跟你这么久,你什么时候儿看我吃过亏了。突然想起一事,补道,我都忘了跟你说了,拜堂那晚,他还给了我一样宝贝,做得可精巧了。边说边从颈子里拉出一条链子,坠着一个花一样的物件,凑到珍晴眼前道,你看。

  珍晴一看那东西就呆住了,忽然又跳起来抓在手里。这是一个似花非花的东西,全且当是一朵花吧。用黄金分雕了五层花瓣,第一层最小,第五层最大。每层各有九瓣。说它不像花就是因为本该是花蕊的部分却是一个白玉小球。珍晴看着看着,眼泪就来了。

  雪霁被珍晴弄慌了手脚,忙道,小姐,你怎么了?

  珍晴一手仍抓着那东西,一手抓住雪霁问,这东西,陈三儿有没有说哪来的?

  雪霁为难道,小姐,他的事儿我是不管的,给我我就戴上了,真没想过问他哪里来的。难道小姐你认得这东西?

  珍晴道,你还记得刚领回归晴不久,我梦到爹娘的事么?

  雪霁道,记得记得,小姐你说在梦里,好像打坏了什么东西,被老爷训了一顿。说到这儿,雪霁立刻悟道,难道小姐梦到的打坏的东西,就是这个?

  珍晴点点头,当时我就说不像是梦倒像小时候真发生过的,如今看到这个东西,全都想起来了。说罢,忽然用力拧住第一层花瓣。

  雪霁惊叫道,小姐,当心坏了。

  话音刚落,整层花瓣开始旋转。雪霁意外极了,安静地看珍晴一层一层地转动花瓣,每次都使上层的某一片花瓣对应下层的某一片花瓣,同时保持转动过的花瓣不改变对应。当第四层和第五层也对应好时,传来格答一声脆响,中间的白玉小球竟然自动打开了,里面藏着一块拇指盖儿大小的金片,正反两面都有小字。

  雪霁定睛细看,正面是:长命百岁,吉祥如意。反面是:爱女珍晴。

  十年后。

  已是俊秀少年的沈慈正带着一个小厮逛街。他从十五岁起开始学习打点家业,至今已有两年。沈大善人对孙儿的进步神速欢喜非常,这一次终于同意沈慈跟大掌柜的出来办药材。

  沈慈第一次出远门,少了许多长辈的约束,自然格外欢快。大地方儿实在比小城繁华许多,又有许多新奇的东西,沈慈看看这个也好,摸摸那个也妙,跑前跑后地转儿。随侍在后的小厮不多时就跟他转得头昏眼花气喘吁吁,一连声地叫,少爷少爷,歇会儿吧。沈慈充耳不闻,满脑都在想买什么给归晴好。这些年,归晴名义上还在珍晴房里,其实都陪在他身边。还记得出门前,归晴一边仔细给他收拾东西,一边嘱咐他路上小心。一想起归晴的笑,沈慈心里就暖暖的。

  就在这时,喧嚣的集市中传来一阵叫骂。沈慈微皱了皱眉,抬头看见前方有些骚动。随着叫骂声越来越近,突然跑出一个女花子,后头紧追着一个胖硕男人。女花子一边跑一边死命地往嘴里塞馒头,所到之处,人们纷纷掩住口鼻躲瘟疫一样让得老远。不多时,男人追上了女花子,一把揪住后领劈头盖脸的撒拳蹬腿。女花子不哭反笑,拳头挨得越重笑得声音越大。众人站了一圈全是看热闹。

  沈慈看她眼神昏乱,表情呆滞,便知八成是个疯子。眼见得男人越打越来劲儿,便动了恻隐之心,上前一把截住男人又待挥下的拳头道,她不过拿了你几个馒头,你看她瘦得皮包骨头,年纪也有一把,便当知她实在是饿得熬不过了,遭了你许多拳脚难道还抵不过么?你也须得饶人处且饶人才是。

  男人初见有人拦阻很是窝火,回头见沈慈通身气派,立时换了张脸,陪笑道,这位少爷不知,这疯婆子在这里混吃混喝好一段日子了。起先也舍给她的,可她天天来,前儿仗着疯劲儿撞得我婆娘一记好跤,腰都跌伤了。我这才怒了来追她。她一路东跑西窜比猴儿还精怪,真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沈慈低头看看蜷缩在地上的疯婆子,心里着实不忍。从小,他就经常看到祖父周济穷人乞丐,于是想也不想,便掏出一锭银子扔到男人怀里道,这些银子,就当我替她付这些日子吃你的馒头和你老婆买药的钱,够不够?

  男人两眼放光地把钱子揣进怀里,连声说够,满心欢喜地走了。没有热闹可看,人群也渐渐散了。疯婆子却仍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沈慈迟疑地翻过一看,脸上已然发青。

  小厮吃了一吓,急道,小少爷,她不是死了吧!

  沈慈慌忙诊脉。不一会儿,吁了一口气道,没事儿,只不过一时背过气去了,大概是刚刚跑得太急又吃了几计老拳的缘故。不过她身子差得很,要是放着不管,恐怕真就这样死了也不一定。

  小厮一下子就明白了沈慈的心思,有些嫌恶道,少爷,你不是要把这疯婆子带上吧?

  沈慈瞪了他一眼,知道小厮嫌疯婆子一身酸臭。有道是君子不强人所难,便自己把人背上。小厮慌了手脚,连连告饶,沈慈只是不听,一路奔回暂住的小宅。

  大掌柜恰巧办完事儿也刚回来,一看沈慈亲自背人,气得把小厮骂得狗血喷头。在这工夫里,沈慈自己打了水来给疯婆子洗手脸。大掌柜本还要骂,一看沈慈又忙开了,再也顾不得教训小厮,连忙上来抢过帕子道,小少爷值得您亲自动手,越发把下人们宠到天上去了。回头喝斥小厮道,还傻愣着干什么,皮痒了?

  小厮挎着脸赶紧接过帕子,给疯婆子手脸擦得干干净净。原来她五官很是端正,不难想象年轻时该是个美人。只剩手背上一块黄豆大小的污泥始终擦不掉,再一看,是颗痣。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10   回复此发言
24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慈正看着,忽然听见大掌柜咦了一声。转头一看,大掌柜正疑惑不定地细细打量疯婆子,便笑问,先生在看什么,这妇人脸上有什么稀罕么?

  大掌柜陪笑两声,道,哪里,只是看她竟有些眼熟。

  哦?先生认得她是谁?

  大掌柜看了半天,终于想出是谁,拍腿道,这不是秋痕吗!

  秋痕是谁?

  秋痕是当年夫人房里的大丫环。夫人生过您父亲后,突然得了重病,秋痕时常来铺上取药,后来突然就不来了。没几天就听说夫人已经病故,只不知道秋痕是何时不见的。大掌柜越看越像,点头道,错不了。虽然这么多年了,模样底子还在。您瞧她手背的那颗痣。想不到她竟沦落至此。

  沈慈叹道,原来还是个故人。就是看在我死去多年的亲奶奶份儿上,也不能不管了。

  归晴以为沈慈会带回什么新鲜玩意儿给她,不想却带回一个大活人丢给她照应。要能明白事理还好,偏偏是个疯子。到沈府还不满两个时辰,已经发作三四回。一旦发病,力大无穷,几个丫环也按不住她,反倒被拉扯得跌来撞去。几次下来,人人气短力乏,没有身上不痛的。

  归晴看看不是办法,只得叫进两个小厮把疯婆子捆得密密层层摁在床上。疯婆子还不消停,泥鳅似地扭来扭去。

  归晴累得满头大汗,要抬手擦汗才发觉右臂上吃痛得紧,捋起袖子一看青了一片。沈慈在旁边瞄见,连忙上前要细看,被归晴让开嗔笑道,你又发浑,如今还是小时候么?

  十五岁的归晴正是花一样的时候。黛眉似远山,明眸含秋水。一颦一笑都充满了朝气。沈慈看着看着,也笑起来。

  归晴笑骂道,你笑什么?出去头两个月了,不指望你带点儿好玩意儿来,你也不用带回个磨头星吧!老爷也心好,却不像你乱往府里带人。

  沈慈笑道,谁说的,你不是我爷爷带进来的?本是顺口一溜,刚说出口就后悔了。他知道归晴不比别人心甘情愿地做奴才。她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一则走投无路,二则报答恩情,这才委身他家檐下。如今却叫他随随便便拿来和一个疯子相提并论,岂不是看轻了她。

  果然归晴变了脸色,低过头去不说话了。

  沈慈连忙赔礼道,我说错话了,原不是这意思的。

  见他真急了,归晴叹了口气道,算了,你说的也是实话。

  见归晴神情黯然,沈慈真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苦于屋里站了满满的人,懊恼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时,院里有人扬声报到,大奶奶来了。

  沈慈和归晴刚走到外屋,便见软帘一揭,杨文琴抱着黑猫笑盈盈地走进来道,慈儿,不是说下月初才回来么,怎么早了许多日。见沈慈要给她问安,连忙拉住道,听说你一回来就去看我,可巧我去上香了,回屋一听丫环们的禀报就来了。

  沈慈笑了笑,说,其实这次早回来,除了事情办得顺当,还因为救了一个疯婆子。大掌柜的说是我们家以前的丫环,我不忍弃之不顾就带了回来。所以请奶奶过来看看,是便是了,倘或认错了也好另做处置。

  杨文琴一听原来沈慈不是去看她的,心里便有几分失落。不过,沈慈本来就难得主动找她,所以很快又面露笑容道,既这样,我便看看。一边和沈慈往里走,一边随意道,不知是哪个旧丫环,竟会成了疯子?

  话音刚落,里屋传来一声杀猪似的厉嚎,唬得众人心底生寒。大黑猫也受惊不小,蹭地从杨文琴怀里跳下,弓背竖毛,张开四只铁耙一样的钩爪按在地上,喉里示威性地厉叫个不停。里面的叫声刚停下紧接着又是一声,一声赛过一声,而间隔短促到几乎没有。

  沈慈和归晴先缓过神来,一起冲进里屋。果真又是疯婆子在发病,几个丫环正手忙脚乱地按住她。上前一看,疯婆子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似乎随时都会喷出鲜血。因为嘴巴张得太大,以致嘴角都有些撕裂,细细的血流诡异地往腮边蜿蜒。沈慈真担心她就这样狂吼而死,赶紧拿针扎她的昏睡穴。疯婆子一昏,大伙儿都舒了一口气。

  沈慈定定心神,对杨文琴道,奶奶,你来看看,认不认得她。

  杨文琴惊魂未定地应了声,慢慢走到床前。看着看着便哭起来道,这不是秋痕么?说罢扑到疯婆子身上大哭起来,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苦到这个地步!

  归晴和丫环们怎么劝也劝不住,只得任杨文琴哭得抢天呼地。怕哭出了一脸盆的泪才好不容易收住,眼睛已经肿得不像话,只剩中间一条缝。归晴看了,越发敬重杨文琴,一个丫环也肯如此放在心上。

  沈慈扶杨文琴去外面坐下,问,她真是我亲奶奶的大丫环秋痕?

  杨文琴边擦泪边点头,说,其实秋痕原是我的贴身丫环,后来姐姐房里的大丫环回乡嫁人,姐姐就问我讨了秋痕。你不知道那时候秋痕又聪明又漂亮,合府上下谁不喜欢,如今却……说着,又哭起来。

  沈慈又问,那我奶奶死后,秋痕又去了那里?

  杨文琴哽噎着道,我也不知道。姐姐死后,我嫁了进来,于是秋痕又开始侍侯我。秋痕为人和善,但却有个凶狠好赌的爹,欠了一屁股债。我念在主仆情分上,几次三番给她钱替她爹还债。她爹不知悔改,反而愈加有恃无恐。后来有一天,秋痕竟哭哭啼啼地告诉我他爹已经欠了一千两银子的赌债。我虽可怜秋痕,但先前几次早已把积蓄给得尽光,还和老爷拿过不少银子,这一次如何帮得?秋痕跪了半晌见我实在无法,便也只好作罢。我以为她自回房睡去了,便没在意,第二天醒来才知,秋痕前夜根本没回房。她就从那时起不见了。

  沈慈听了,更添迷惑。看来,秋痕是从那一夜失踪的。那么,她的疯病也是从那一夜得的么?如果是,那一夜在她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珍晴拿出父亲为她定作的金莲锁,细细抚摸。

  自打从雪霁那里失而复得,转眼就十年了。当年她乍见金莲锁,还以为能找到父母,日日坐卧难安地等雪霁去问陈三儿。谁知等来的却是失望。雪霁说,陈三儿是多年前从一个盗墓的手上买来的。她登时如坠冰窟:盗墓的?难道父母早已仙游多年。她越想便越肯定,否则金莲锁怎会流落到陈三儿手上。哭了一场,恨只恨老天爷还不如别可怜她,永远不让她看到金莲锁的好。

  这么多年过来,要找父母的心也死透了。只在无人时候,默默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就全当和父母相聚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10   回复此发言
25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正有些伤心,忽听院儿里传来小丫头们和归晴问好的声音,便顺手将金莲锁收好。不一会儿,归晴拎着一盒点心挑帘进来,笑语吟吟,四奶奶怎么一个人,雪霁姐姐呢?

  珍晴看见归晴也觉得高兴,笑答,前几日着小五做一身新衣裳,左右不见送来,所以让雪霁去催一催。

  归晴哦了一声,走到桌边,一面把点心一盘盘放上,一面道,小少爷今早突然说想吃五味斋的点心,我记着四奶奶也喜欢五味斋的点心,就多买了一些。您瞧,还冒热气呢,您尝尝。

  珍晴便拈起一块吃了,笑道,这糕点好吃,也要亏你还有这份儿心意。听说慈儿这次回来还带回了一个疯子,好像是夫人在世时的大丫环?我时常听院儿里的小丫头们吱吱喳喳说那疯婆子发起病来有多厉害,但凡近身都被她打得鼻青脸肿。我原想过去看看你们,不过慈儿大了,我又不比杨文琴,须是避嫌些,这才没去。你们可有伤着哪里?

  归晴也是好久不见珍晴,听她还是把自己和沈慈叫作你们,便觉心里暖融融的。多少年了,只有珍晴把她和沈慈看作同等。沈慈也不看低她,可那跟珍晴不一样。她的心里有沈慈,沈慈的心里也有她。她从来不把自己看得比沈慈低,但旁人未必。然而珍晴还说她和沈慈是你们,这便弥足珍贵。

  归晴近乎感激的微笑道,四奶奶有心了,小少爷和我都没什么,都是旁的丫环受苦。那疯婆子确是夫人在世时的大丫环,叫秋痕。大奶奶已经认过的。便把那天的事儿具细说了一遍,叹道,大奶奶可真是好人,为一个丫环舍去多少银子不说,还心心念念了几十年。难怪当年夫人临走,一定要老爷娶大奶奶呢!

  一提到杨文琴,珍晴就有几分不舒服。十年前女鬼紫烟在她心里抛下一粒种子,如今已经长成一根带刺的藤萝。不去碰它,就不会难受,只不过时时提醒一下它的存在。

  珍晴微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道,总是她自个儿嘴里说出的话,哪个知道是真是假。若是她真对秋痕好,当年既已舍了许多银子,怎么偏偏最要命的时候反而不管了。一千两值多少?就是十万两,沈家也拿得出。不过愿意不愿意罢了。

  一席话呛得归晴一怔。

  珍晴见状也微微一愣,而后语重心长地道,归晴,你还小,许多事并不是人前怎样人后便也怎样的。尤其像我们沈家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哪里保管人人都好呢?多看少说,凡事留个心眼儿总不会错。

  归晴想了想,笑道,四奶奶说得是。归晴知道,四奶奶是真对我好。

  珍晴吃吃笑道,我对你再好,哪里比得上你的小少爷。

  归晴霎时羞红了脸。

  珍晴笑了一会儿,又担心起来。拉着归晴地手道,实话说,你若只想像我一样做偏房,那是铁板钉钉的事儿。可我知道你也是要强的,况且慈儿的心又在你身上……可是,难啊!这些日子,我听老爷的意思,像是要给慈儿找媳妇儿了。

  归晴听了,好似一个霹雳炸在耳旁。愣了一会儿,卟通一声跪在珍晴面前道,四奶奶,我……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泪已似珠串。

  珍晴慌忙去拉归晴,无奈归晴就是不动。

  珍晴看着可怜极了,道,我明白你哪里是要争什么名分,只是一心想和沈慈做一对生死相许的双飞客。

  这话真说到她心里去了。归晴叫了一声四奶奶,便大哭着扑进珍晴怀里。

  珍晴轻轻抚摸归晴的头道,你在我房里养大,我实拿你作半个女儿。你放心,我一定为你说话。再有,慈儿也是死心眼儿,老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这事儿也不是全然无望。只是眼下你千万不能急,一急反而弄拧了。

  又安抚了一阵,归晴才收住泪。归晴走不多时,雪霁带着小五来了。

  小五生性羞怯,虽然进出沈家不下百回,见了女眷还是会颇显局促。轻声慢语地给珍晴问了安,说,这几日,几位奶奶赶巧都做衣裳,所以耽搁了,还请四奶奶勿怪。

  珍晴大大方方地道,不要紧。看小五手上还捧着一套衣裳便道,你若还要给其他奶奶送衣裳,便只管去吧。

  小五突然涨红了脸,说话都结巴起来,哪里,四奶奶先试一试,有什么不合身我也好给您改改。

  珍晴笑道,你的手艺,何时用得着改?只管去吧。

  雪霁抢白道,我们小姐才不像有些人鸡蛋里面挑骨头,什么都要挑来改去,生怕自己吃了亏。既说不妨事就是不妨事,你赶紧地去吧,莫要晚了,又生出一番事来!

  珍晴便知是丁月红的衣裳。看看小五连脖子都羞红了,连忙瞪了雪霁一眼,好言再叫小五先走。小五才抖抖缩缩地去了。

  雪霁道,小姐,你不觉得三奶奶也太爱做衣裳改衣裳了?

  珍晴立刻低斥道,不许胡说八道。别人的事咱们管什么?

  雪霁道,你不想管别人的事,只怕别人想管你的事呢!

  又胡说,我有什么事好给别人管的?

  李家小五一见你就羞得跟个大姑娘似的,我不信你真不知道。

  越说越胡了。你这丫头,孩子都有一双了,怎么反而没规没矩了。

  雪霁见珍晴当真生气,才不敢说了。

  归晴怀着一肚心思回去,秋痕还在睡。看守的小丫环也在打瞌睡,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问好。归晴见她困得两眼迷蒙,便说,你先下去吧,我来。看看桌上的茶壶里还有不少水,便坐在床前看着秋痕,渐渐神思恍惚。直到被人推了两下,才醒过神。转头一看,是杨文琴的大丫环。

  丫环略有不快地道,发什么愣呢,大奶奶叫了你多少声儿了!

  归晴这才看见杨文琴带着黑猫站在屋里,慌忙起身告罪。杨文琴倒一脸不在意,问,慈儿还没回来?

  归晴回答,快了,小少爷每天总是一个时辰回来。

  杨文琴哦了一声,坐到桌旁。黑猫亦步亦趋地跟上,蹲坐在主人脚边,开始舔自己的爪子。杨文琴看了看睡得四仰八叉的秋痕道,也难为你们日日夜夜守着秋痕,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一院子的丫环都没精打采的。唉,本来该让秋痕到我那儿的。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10   回复此发言
26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归晴笑道,大奶奶折煞人了。一来您是小少爷的祖母,二来小少爷懂医,怎么说都该让秋痕在这儿。至于我们,那是本分,岂能让大奶奶操心。况且,这几日经少爷调理,她已经不似刚回府时难缠了。

  杨文琴惊讶道,是么,那她的疯病能治好么?

  归晴为难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小少爷说,等过几日老爷也办完药回来,让老爷瞧瞧。

  杨文琴点点头,叹道,真能治得好才好。说着说着,摇起帕子道,这天儿是越来越热了,一路走来都有些闷。

  归晴连忙道,您先歇着,我这就去给您沏茶。说完就要走,却被杨文琴拦住。

  杨文琴道,桌上壶里没有茶了么?

  归晴答道,有是有,不过是给秋痕喝的,不是好茶。

  其实还有别的原因。大家虽知道疯病不会传染,但心里总有些疙疙瘩瘩,所以秋痕用的东西,连小丫环们都不用,何况杨文琴。

  不料,杨文琴却笑道,我以为什么事儿呢!却是这一层。不打紧不打紧,秋痕跟我几十年主仆情分,我岂会计较一盏茶。再有,你现去沏茶,也是烫得不能进嘴,不如就把秋痕的凉茶分我一些,权且润润喉咙。

  归晴迟疑了一会儿,心想,大奶奶都不计较,我再计较岂不是我做作了。便笑着应下,倒了一盏茶送到杨文琴手里。

  杨文琴到底是正经人家的小姐,举手投足都有讲究。一手捧茶,一手拿起茶盖儿掩住,虽然既热且渴,也只轻轻啜了一口。之后和归晴聊起秋痕这几天的情形。

  杨文琴问,秋痕现在能认得人么?

  归晴苦笑着想了一会儿,道,大概有些认得小少爷吧,要是小少爷不在时醒来,看见我们都要发疯病的,一见着小少爷就能消停些,恐怕多少记得是小少爷救她回来的。所以,小少爷一去铺上,我们就不吵她,一直睡着才省事儿。

  杨文琴正要点头,忽然皱起眉头按住小腹。归晴和一旁的大丫环连忙问怎么了。杨文琴微弓起身子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肚子有点疼,怕是刚刚太阳心儿里走来就喝了冷茶,受了凉气了。见归晴连连告罪,笑道,不关你的事儿。疼得也不很厉害,一阵儿就过去。

  谁知,脸却越来越白,渐渐的冷汗都出来了。杨文琴忍不住呻吟起来。

  这下,归晴和大丫环慌了手脚,想先扶杨文琴去躺一躺。刚搀起来,杨文琴便整个人软倒在地,死死按住肚子翻来覆去。归晴和大丫环知道事情大了,一起白着脸大叫来人。不一会儿,院里的丫头全忽剌剌地冲进来,秋痕也醒了。归晴心道不好,已经够乱了,还要再添乱。还没来得及吩咐人先把秋痕按住,却见她忽然拍手大笑起来。归晴一怔,转念一想,管她笑什么,只要别又发疯就行,连忙叫过一个小丫头道,快去,叫小少爷快回来。

  小丫头转头就跑,刚出院门儿就一头撞进一个人怀里,那人吃痛道,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呢?小丫头抬头一看正是沈慈,急忙道,小少爷快进去,大奶奶不好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2   回复此发言
27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慈被唬得一跳,沉着脸直往里冲。此时,屋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杨文琴在地上直哆嗦,归晴带着众丫环正试图把她抬起来,秋痕却在看戏一样高兴,猴子一样在床上手舞足蹈。

  归晴看见沈慈来,便觉心里稳当多了,赶紧叫丫头们让开。沈慈三两步上前一番诊视,竟得出一个把自己也惊呆了的结论。

  中毒!

  众人都吃惊万分。一时间,屋里静了许多,只有秋痕仍在跳她的大戏,杨文琴在痛苦的呻吟。而黑猫不知何时跳上了桌子,很无聊似地趴着,一双绿眼昏昏欲睡地半眯着看人。

  送走杨文琴,沈慈长松一口气。

  归晴适时地送上一条帕子,问,大奶奶究竟中的什么毒?

  沈慈擦汗的手顿了顿。归晴看在眼里,忙转身吩咐其他丫环道,没什么事儿了,你们都出去吧。

  看丫环们都走了,沈慈才神色凝重地道,是砒霜。

  归晴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看向桌上的茶壶 -- 尽管里面的毒茶已经叫人倒了,想起杨文琴痛得扭曲的脸,还是止不住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沈慈道,幸好奶奶喝得极少,恰好又赶上我回来,这才缓过来。

  两人半晌无语。

  归晴犹豫了半天才道,我看,这毒不像冲着大奶奶来的,否则何必到我们房里下毒。怕是大奶奶险些儿替了秋痕。我们屋里谁也不用秋痕的东西。

  沈慈苦恼地皱起眉头,道,话是说得没错,可秋痕不过一个疯婆子,好好儿的毒她作甚?

  归晴也说不上。

  沈慈接着道,且不说要害谁,到底是谁下的毒?屋里屋外都是人,怎么就没人发现?

  归晴垂头道,这怨我。今早去给四奶奶送了一盒糕点,回来一看留下守秋痕的小丫环在打瞌睡,就让她下去了,谁料看着看着自己也睡着了。大概,是那时候出的差错。

  沈慈摇头道,就算屋里没提防,院儿里呢?你不要总替那些丫环说话,都在我眼皮底下的,我能不知道,看你好说话,变着法儿的偷懒。见归晴不吭声,安慰道,总之这事儿,错不在你身上。就是爷爷回来要怪罪,还有我呢!

  归晴勉强笑笑,默默地看沈慈,沈慈看她的眼神正温柔。心里既喜且悲。他这样的为她着想,可惜他始终不明白她的心思。出了这样的事儿,她只怕更难入老爷大奶奶的眼了。

  沈慈高兴起来,道,这才对,愁眉苦脸的哪里像我们归晴。你不要再想了,总归现在也查不出什么,只要小心些,别再让人钻了空子就好。这么多人,还怕看不好一个秋痕。

  听了沈慈的劝,归晴终于开怀了些。就在这时,柳静嘉来了。

  沈慈连忙上前扶住柳静嘉道,娘,你怎么来了。因为秋痕说不谁什么时候发疯,沈慈担心惊吓到柳静嘉,所以不让她来。毕竟柳静嘉也痴过五六年。

  柳静嘉拉住儿子的手道,我听说你们房里的茶水被人下了毒,就赶紧来了。你可没喝吧?这些年,她一直牢记着沈原留给她的话,好好保护沈慈。除了沈慈,她已经没有别的指望。

  沈慈笑道,娘,你担心错人了。是奶奶不小心喝了毒茶,我已经叫人倒了。

  柳静嘉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也不问杨文琴怎样了,只叫儿子里里外外都要小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沈慈只笑着听。都交待完了,柳静嘉才准备走。刚转个身,只听秋痕那里一声怪叫,紧接着传来撕打声。沈慈和归晴便知秋痕又发病了,忙不迭地赶过去。

  两个小丫环一左一右抓住秋痕的臂膀,秋痕却浑然未觉似的冲来撞去,直拖得两个丫环好似吊在她双臂上的水桶,摇摇晃晃。自从见了众人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围着中毒的杨文琴团团转,秋痕就仿佛精气神突然振奋起来,发起疯来也不像以前扭着一张脸不知什么表情,而是笑得极放肆。

  沈慈正要劝,却听身后传来柳静嘉惊讶的声音,是你?回头一看,原来柳静嘉没走也跟了进来。沈慈问,娘,你认识秋痕?

  柳静嘉道,我不认得什么秋痕,但我认得她以前常在宁国寺要饭,我和你爹时常给她钱。

  说话间,秋痕也看到了柳静嘉,突然安静了下来。甩开两个小丫环,整整头发衣裳,走到柳静嘉面前很周正地行礼道,给少奶奶请安。

  除了柳静嘉,沈慈等人都瞪圆了眼睛。

  柳静嘉苍凉地一笑,像多年前那样,拿了几个钱放到她手里。

  秋痕欢喜地收好钱,左左右右看了一阵,问柳静嘉道,少爷怎么没来?

  柳静嘉一怔,泪水汹涌而出。

  丁月红正拉着李家小五调笑,冷不防大丫环在门外急切道,三奶奶,不好了。丁月红登时抖出一身冷汗,心道,难不成老家伙提前回来了?再看李家小五也煞白了脸。慌慌张张地不知该把小五藏哪儿好时,却听大丫环又道,大奶奶出事儿了。登时松了一口气,哐的一声猛拉开门问,能有什么事儿,总是屁大点事儿就闹得满府不得安生。生怕人不知道她是大奶奶。

  丫环惊慌地道,这回真是大事儿,大奶奶中毒了!

  丁月红张着嘴,半天才道,是么?连忙叫小五先回去,自己带上丫环匆忙赶去看杨文琴。李玉娇和珍晴都在。

  丁月红凑上前一看,杨文琴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嘴唇也没血色。心里就止不住地痛快:好啊,杨文琴,你也有今天。真是老天开眼!假意关切地问,在自己家里,怎么会中毒了呢?该不会犯了哪路神仙了吧?

  多少年了,丁月红对杨文琴又恨又怕,一朝解气,真是忍也忍不住。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3   回复此发言
2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李玉娇清清嗓子道,三妹莫急,小少爷已经解了毒了,大奶奶再歇歇就好了。

  丁月红听罢,心里失望的要命,这老天爷的眼真是没开全呐。硬耐下性子,陪了一会儿。

  回到自己房里,丁月红不觉忘形地笑起来。直到大丫环不知所措地问她笑什么,她才醒悟自己太不小心,又不知该如何搪塞,于是忙冷下脸拿出当主子的骄横斥道,姑奶奶爱笑不哭,什么时候轮到你小蹄子管了!

  丫环跟了丁月红好几年,早熟知她的脾性,平白挨了刺儿也只好忍着,不然还有好看。便笑道,既这样,我也不敢搅扰您,先出去了。

  丁月红巴不得一个人待着。看丫环出去,更喜形于色。她在屋里来回打转儿,突然跳出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儿。

  她从小念书不多,可是故事听过不少。她知道有一个叫红拂的女子,在黑夜里去找她的情人李靖,私奔相从,最后一起建功立业。她没有那样心贪,只要能有一个男人带她映銮嗔颍槐卦俚ú暮乩г诶瘟铩?

  现在就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丁月红浑身颤抖地收拾好值钱的首饰,掀起衣裳绑在腰上。然后稳稳心绪,没事儿人一样到院儿里叫过大丫环道,备些香火,咱们去寺里进香。

  现在?丫环疑惑道,三奶奶,天色都暗了。

  丁月红道,现在去正好,人少,天也不热。

  唉。丫环心里还有疑问,但不敢多嘴快手快脚地收拾了一番跟上丁月红。

  出府门时,看门的问,三奶奶这么晚还去上香啊?

  丁月红故意叹了一口气,道,大奶奶无缘无故出了事儿,我去上上香,也好为大奶奶祈祈福。

  看门的陪笑道,三奶奶真是好心。您早去早回。

  丁月红心花怒放地走出沈府。半道儿上,借口落了东西把丫环也支走,便飞也似地跑向小五那里。年轻时,她还为没裹脚自羞过,如今才知道一双天足的好处。

  小五正要关铺子,突然冲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丁月红,霎时惊飞了三魂七魄。

  丁月红气喘吁吁地把门关在背后,死死盯着小五的眼睛。

  小五一句话也说不上,丁月红火一样的眼神让他心惊肉跳。这些年,他虽昧着良心和丁月红苟合,但丁月红从没有大大咧咧找到铺子上来,今天还是这样晚。小五几乎预见到丁月红即将要说出多么可怕的话。

  丁月红清楚地看到小五眼里流露的恐慌,这无疑给她的满腔烈火浇了一盆冷水,可是她心中的火焰实在太盛,依旧用冲昏头脑的欣喜道,小五,带我走吧!

  小五刷地白了脸,僵硬地倒退了好几步,腿弯一下撞在椅上。砰的一声响,呆坐下去。

  如果是珍晴,此时她会冷冷看一眼这个男人便决绝离去。然而丁月红不是珍晴,她没有那么多的高傲,也没有那么多的清醒。虽然她的心已有些凉,可还是不死心跪在小五面前抓住他的臂膀道,老爷不在,杨文琴现在也半死不活了,咱们趁这会儿走了,一定神不知鬼不觉。她连忙解下藏在身上的首饰,全都摆在小五面前道,你看,这些够咱们过一辈子了!

  很长时间,都是丁月红一个人自说自话。

  不知过了多久,小五嘴唇哆嗦地打断了丁月红,说,三奶奶,你该回去了。

  丁月红一怔,还想再说什么,却听小五接着道,小五只想平平静静地过一辈子,三奶奶也该这么想。小五做的衣裳三奶奶总不合身,以后三奶奶还是找别的裁缝吧。

  丁月红霍地站起来,脸上红白交错。破口大骂道,老娘的身子都给了你,十年了,到现在你才要撇得干干净净!你还是男人么!

  小五苍白着脸,不想还口。

  丁月红骂着骂着,忽而想到什么,一把揪住小五的领子道,我知道了,你是迷上珍晴那个小婊子了。你一趟趟地往她那里跑,美得跟什么似的,我早就该想到你们也有一腿。边不停口骂,边没头没脸地打。

  小五涨红了脸,突然把丁月红一推,怒吼道,住口!四奶奶才不像你这样龌龊。难道是我硬逼你的么?我恨只恨当年不懂事儿,竟着了你的道儿,被你钳到今日!你害我一个人也就够了,怎还要我带你走,不顾爹娘兄弟!

  丁月红跌坐在地上,被骂得懵住了。小五一向怯懦,何曾见他出过一声大气。如今却这样对她。她一直以为这么久了,他多少对她有点情义,却原来是恨她的。恨得咬牙切齿。

  丁月红绝望了。

  丁月红昏昏噩噩地走,直到有人叫她才勉强回过神。抬头一看,面前站了一堆人,杨文琴正在中间坐着笑看她。她一惊,才发现自己竟又走回了沈府,走回了自己房里。

  杨文琴笑盈盈地道,听说三妹很为我担心,特意去给我上香祈福,我醒来听了心里真是高兴,就来找三妹聊聊。想不到,三妹竟会为我祈福祈到这么晚。真让我过意不去。

  丁月红僵硬地挤出一点笑。她不是不怕,而是绝望到麻木的心一时还不能反应。

  杨文琴脸色依旧苍白,这让她的笑在烛火中显得有点诡异。她说,看来三妹是累了,那我也不叨扰了。站起身吩咐丁月红的丫环们道,好好儿的侍候你们奶奶。便在自个儿丫环的搀扶下走了。

  丁月红仿佛看见杨文琴从她身边擦过时,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她的小腹。难道杨文琴已经知道她做过什么?

  不及细想,眼前已然发黑。

  一片大雾中,沈慈又回到小时候,被人抱着走。眼前的景物随着那人的步伐有节奏地颠簸,渐渐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他们扭来打去,似乎在激烈地争吵。抱着他的人突然往旁一闪,带他一起躲在一根黑黑粗粗面儿上不甚平整的柱子后。
 
高矮两人越吵越烈。

  沈慈意识到抱着他的人马上就会冲出去,然后便会有一片红色的潮水席卷眼前的一切。既然无法看清那两个人,至少能看清抱他的人。

  他对自己说,转头,转头。

  眼前的景物正在慢慢改变,逐渐映出一个人的侧脸。沈慈一喜,却不等看清,那人便猛然冲了出去……

  汹涌地红色又一次掩盖了全部。

  沈慈低喘一声从梦中惊醒。不一会儿,有人掌着一盏小灯挑帘进来。抬头一看,是归晴。归晴放下灯,倒了一杯茶递上,然后坐在床沿一边拿袖子给他擦汗,一边轻声问,又做那个梦了?这回可看清那三个人是谁了?

  沈慈喝完茶,略舒服了些,摇了摇头,道,虽都看不清,可我心里似乎都认识的,只是总想不起来是谁。

  归晴道,你也不知为何老做这个梦。以前一年到头也不过梦个三五回,这半个月倒梦了七八回,连精神都差了。说着,满怀忧虑地望了一眼秋痕屋子的方向,接着道,自从她来,我这心里就一直坠坠不安,总觉得要出大事儿。

  沈慈安慰道,她是个可怜人,在外面没吃没穿,还要遭人毒打。咱们不管她,她真是没活路了。况且做梦本就是说不清的事儿,她一个连自己都顾不上的疯子,哪有那么大能耐管到我做梦了。嘴上虽这么说,心里也有疑问。确实碰上秋痕后,梦才做得勤了。

  说的也是。归晴应道,既这样,你也不要再为这梦费神了。

  沈慈见归晴还是愁眉难展,于是笑着道,我这几日正着人打听她家里有甚亲友,等找到了,咱们给一笔银子,让她家去好好受用,不比在咱们府里强?

  归晴这才笑着点点头,道,这才好,省得我们这里还有人要毒她。这几日她的饭菜茶水都要用银针探过,虽有我在,小丫环们也早已不耐烦了。

  沈慈应了声,忽然想起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也醒着?一会儿便明白了,说,又在看手札?当年,归晴怕自己长大后忘记爹娘,特意把记得的事都写下来。后来就养成了记事的习惯,多年来记下的手札已有七八本。沈慈都看过,才知归晴原来还有个姐姐,在她出生以前十多年就丢了。

  归晴低头不答。

  沈慈拉过归晴的手道,你放心。我如今已经能出去办药材了,一定处处帮你留意打听你姐姐。他虽没有爹,却有疼他的祖父母亲。归晴只有这个素未谋面,生死不明的姐姐。归晴只能心里拼命以为这个姐姐还活着,否则她就真是一个人了。这些,他都懂。

  归晴看着沈慈,笑了笑。就算姐姐没死,也难找到了。姐姐走失的时候也才五六岁,能记得什么。爹爹原跟她说过姐姐的事,她却连名字也忘得干干净净。若是当年早些写手札就好了。

  两人都是满怀心事,却觉言辞不济。正沉默着,忽听一声尖叫,夜半寂静中格外瘆人。

  沈慈和归晴相互一看,便知是秋痕,连忙一起赶到秋痕房里。

  秋痕跪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抖着双手一会儿举过头顶,一会儿闷头拜到地上,嘴里絮絮叨叨不知在念什么。留下守夜的两个小丫环也被惊醒,一脸惊骇地在旁边挤成对儿。

  沈慈问,这又是怎么了?

  小丫环吓得直哆嗦,带着哭腔道,不知道,正睡得好好儿的呢,突然就看她直挺挺地从床上蹦下来,说什么,天灵灵地灵灵,大罗神仙在显灵……

  沈慈一头雾水。秋痕还在旁若无人地跪拜,因为眼睛瞪得太大,几乎给人鼓起来的感觉。沈慈看看,忽然背上一阵发凉。缓缓神,决定上前问一问。

  归晴不放心,一把拉住沈慈的衣袖。沈慈笑道,我自有分寸。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秋痕旁边。先听了一气,勉强辨出她颠来倒去都是说大仙饶命。这话本来有几分荒谬滑稽,可配上秋痕抽疯一样的举动就不禁让人心里发毛。

  沈慈小心地问,秋痕,你在拜神吗?

  秋痕依旧瞪着眼睛,木呆呆地道,对,我在拜大仙。停了一会儿,脸上有些扭曲道,大仙又来索我的命了。

  沈慈听罢,惊疑不定。

  归晴上前小声道,她又疯言疯语了,你也当真。

  沈慈摇头道,我看未必,既便是疯话,听听也无妨。便接着轻声慢语地问,大仙为什么要索你的命?

  因为,秋痕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因为大仙以为是我杀了她。

  沈慈大吃一惊,连忙问,大仙是谁?

  大仙,大仙是少爷的亲娘。

  沈慈骇然变色。谁都知道秋痕口中的少爷指的是谁。

  归晴此刻也意识到事情不简单了,慌忙喝令两个小丫环出去,并吩咐不许任何人进来。两个小丫环也着了慌,刚走到门口,又被归晴喊住道,谁要敢在外面乱嚼舌头,不等我来撕你们的嘴,忠伯那里自有处置。小丫环吓白了脸,知道归晴动真格儿了,一叠声地应着关上门。

  沈慈一把抓住秋痕追问,你说大仙是谁?

  秋痕已经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一头撞开沈慈,专拣桌下墙角钻,嘴里混乱地重复,大仙不是我杀的,我没杀人。任凭沈慈怎么问,总是这两句。

  归晴看看沈慈也要发起疯来,连忙把他拉到一边,说,你也静静吧,她已经是个疯子了,你再问就把她往死里逼了。看看窗纸上人影攒动,又道,你瞧,丫环小厮们都醒了,也不能再问了。

  沈慈不甘心地一拳砸在桌上。他从小就觉得亲奶奶死得有些蹊跷。说什么突然得了怪病,竟连爷爷也治不好。秋痕是亲奶奶房里的大丫环,保不定知道些什么。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3   回复此发言
30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甚至,根本就因为她知道的事,所以才会疯掉。

  闹了一宿,沈慈和归晴都没合眼,秋痕疯累了倒是又睡着了。归晴原本劝沈慈今日就不要去铺上了,沈慈还是去了。

  辰巳相交时,柳静嘉来看秋痕。自从认出秋痕就是宁国寺的疯乞丐后,柳静嘉就常来看望她。其实也是另一种对沈原的思念。秋痕也很喜欢柳静嘉来看她,只要柳静嘉在,她就会出奇的听话。

  柳静嘉一看归晴眼里都是血丝,惊讶地问,怎么,昨夜没睡好么?

  归晴只说秋痕又发了一夜疯,发的什么疯却没敢告诉柳静嘉。这等大事儿,谁也不敢只凭一个疯子的话就全信,何况还说得有头无尾。

  柳静嘉大吃一惊道,想不到她疯得这样厉害,怎么在我面前却还好?

  归晴苦笑道,我看她心里还是清楚的,知道少奶奶对她好。

  说话间,秋痕竟然醒来了。看见柳静嘉,还是乖乖地行礼问安,一点也不像个疯子。归晴见惯不怪。

  柳静嘉笑着让秋痕坐下,说,来,我给你梳梳头。又叫自己的大丫环把带来的点心拿给她吃。

  秋痕兴高采烈地塞了一嘴的糕点,吃得满身都是。归晴看看也觉得可怜,给她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秋痕傻呵呵地笑道,少奶奶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小少爷也是好人。

  归晴掌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说她心里明白,她还真明白。

  秋痕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又道,少爷是大好人。

  柳静嘉听罢,为她梳头的手一滞,眼里不觉又湿润起来。

  秋痕又问,少爷怎么总不来?

  柳静嘉再也忍不住,放下梳子坐到一旁默默流泪。归晴心里也伤感。她虽没见过少爷,可只见柳静嘉,也知道他们是多么恩爱。她从心眼儿里敬重他们。

  归晴继续替秋痕梳头,哄劝道,少爷出远门儿了,过段日子才能回来。

  秋痕忽然甩开归晴道,才说你是好人,怎么又骗人。少爷才不是出远门,跟大仙一样也成仙了。

  归晴一怔,很快意识到秋痕的成仙是什么意思。霎时白了脸,含糊道,不许瞎说。

  秋痕不理她,跑去拉住柳静嘉,笑嘻嘻地道,少奶奶走,我带你找少爷去。

  柳静嘉猛然抬头,狠狠地呆住了。

  丁月红坐在房中,尤如一尊泥塑。然而这泥塑的内里却注满了滚烫的岩浆,在灰暗的躯壳下疯狂翻滚,一旦爆发,毁灭的就不会只是她自己。

  门吱呀一声开了,大丫环带着李家小五进来,禀道,三奶奶,李裁缝给您送衣裳来了。说罢,便要像往常一样出去。

  却被小五出声拦住,姑娘不必急着走,衣裳是改了又改的,想必这回一定合三奶奶的意,我也是放下就走。那日丁月红丢下一堆细软就走了,他也糊涂了大半夜才回过神来。原本实在不想再见丁月红,把东西扔掉就算完事,但又想要断便该断个清爽,别到临了还剩个口食在丁月红嘴里,这点骨气他还得有。犹豫了几日,听说明天沈大善人就能赶回青柳镇,真不能再拖了,才勉强来了。

  丫环吃惊地僵在一边。小五果然把衣裳放到桌上就走。正要擦过丫环,丁月红开口了。

  站住!

  如果不是屋里只有三个人,小五一定不会以为这是丁月红的声音。他认得的丁月红说话声有如珠玉,清脆滑腻。可这声音那么粗糙喑哑,只能譬之劣瓦。而且这声音也没有丁月红惯常的骄横。小五不知怎么地打了个寒噤,心沉沉地坠下。

  丁月红冷冷地道,你来得正好,我正要找你。转头对丫环喝道,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煎药!

  丫环惊得一跳,胡乱应了声快跑出去。小五的心紧紧地悬起来。他知道丁月红命丫环去煎什么药。每次和他苟且后,丁月红都要喝药,要不然,他们早已东窗事发。这也意味着丁月红还不肯放他。

  小五沉默着浑身发颤,不知是愤怒还是害怕。丁月红也迟迟没有动静。

  忽然外面传来大丫环支使小丫环们拿药罐的声音,小五猛地一抖,终于把心一横,骤然转身。绝情地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先已吃了一吓。

  丁月红竟不知何时悄然走到他身后,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小五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不过短短几日,丁月红的明艳动人荡然无存,仿佛突然之间老了十岁,整张脸都是透着死气的灰败枯稿。可一双眼睛却射出可怖地光芒。

  小五怔怔地看那双眼睛,头皮渐渐发麻。他知道那里面远不止有恨。

  丁月红睁着一双充血的眼睛,慢慢走到小五面前,慢慢抓住他的双臂,越来越使劲儿,仿佛要抠出肉来才甘心。小五疼得冷汗直流。

  丁月红凑到小五眼前一字一字地道,我就是死了,你也别想撇得干干净净。

  看着小五惊恐地瞪大眼睛。丁月红满意地笑了。

  她丁月红何曾有过善心?既然这个男人断了她的活路,她就要拉着他一起死。不能像人一样地活着,就要像狼一样地活。还要做一匹恶狠狠的疯狼,困到死境,也要吃饱一肚子的血肉。

  丁月红的大丫环在院中煎药。屋里偶尔传出几声沉闷地低吟。众丫环都是充耳不闻,仍旧各忙各的。

  大丫环今日听着却有些揪心,不觉看着药罐冒出的热气发起呆来。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3   回复此发言
31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一个小丫环推醒她问,姐姐想什么呢?这几天总见你心神不定的。

  大丫环笑了笑,敷衍道,没什么。前些日子家里来信,说是缺钱用,叫我赶紧寄钱回去。

  小丫环疑惑道,姐姐前日不是才托人捎过钱的么?怎么还不够?

  大丫环苦笑不答。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我要是和三奶奶先支些月钱用,能成么?

  小丫环呵呵笑道,姐姐你怎么也会犯傻,又不是头一天伺候三奶奶。咱们这位奶奶能跟其他三位奶奶比么?没事儿都能挨她两下,哪能跟她提这个。

  大丫环不死心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我跟了三奶奶也有五年,早早晚晚不敢说伺候得她都顺心,却也是尽心尽力的,难道就不顾一点主仆情分么?

  小丫环更觉好笑,正要说话,却见小五惨白着脸出来了,脚步虚浮简直像在飘。小丫环便努努嘴道,你瞧李裁缝,当初我们奶奶欢喜他欢喜得要命,如今说翻脸就翻脸,把人折磨得半死不活。更别提我们这些本就是给她做牛做马的了。说到这儿叹一口气道,真羡慕姐姐你,再捱到明年就能出去嫁人了,离了这个母夜叉才干净。

  小丫环只图一时说个痛快,却不知自己这番话将要害掉三条人命。

  大丫环才看着小五行尸走肉一般地离去,就听丁月红在屋里问,药怎么还没煎好?小丫环见大丫环竟没出声,光盯着药罐看,连忙代答道,好了,就来。却见大丫环猛然起身碰翻了药罐。小丫环吓了一跳,心道,这回可要好过了。

  不一会儿,便听呼地一声响,丁月红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过来就给两个丫环一人一记耳刮子。大骂道,没用的东西,煎个药也要闹天宫,老娘折许多银子买你们来砸东西的么?

  小丫环捂着火辣辣的脸,大气不敢出,偷眼看大丫环却平静得很。

  大丫环微笑着道,三奶奶息怒,是我做错了,甘愿让您罚了下个月的月钱去。大太阳底下的,您先回屋,仔细热着。我这就去再煎一副药。说完便去忙了。

  大丫环这样识体,丁月红也无话可说。只有小丫环傻傻地捧着肿起来的脸想,她不是急等钱用么,怎么又白白送出钱去。

  柳静嘉震惊地看秋痕傻笑着拉她。归晴也被秋痕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头脑混乱,怔了一会儿,才回神劝解道,少奶奶见谅,她又胡说八道了。说着就去拉秋痕,低斥道,你消停一会儿吧,只管吃点心。

  秋痕一把甩开归晴,瞪着眼睛道,不吃了,我要带少奶奶找少爷去。

  归晴还想说什么,却见柳静嘉握紧了秋痕的手问,你……你真的知道少爷在哪里?那样又惊惶又期待的眼神,真让归晴于心不忍。

  秋痕拼命点头道,真的,真的。

  柳静嘉惊喜万分。忽然脑中闪过十年前和沈原在梦中的短暂相聚。匆匆而难舍的离别时,沈原微笑着对她说话,眼里却全是忧痛。

  不要再找我了!忘了我,一切都会好起来!不要再找我了!

  这短短的几句话空谷回音一样不停盘旋。不仅这一刻,这些年她时常一个人静静回想那一场似真似幻的相聚。沈原每每欲言又止,唯独这最后的话是清晰的。他真的不愿意她再找他。可是她想不通啊,她是为他才活的,忘了他,怎么能一切都好?

  她一定要找他。她一定要找到他。

  柳静嘉对秋痕淡淡地笑道,走吧,带我去找少爷。

  归晴知道此刻柳静嘉铁了心地相信秋痕,拦也拦不住。为了以防万一,又叫上两个小厮同行。且看秋痕要疯到哪儿去。

  秋痕一路脚步轻快,完全是轻车熟路的架势,归晴和大丫环扶着柳静嘉在后头紧赶慢赶,看看却是走到宁国寺。正想歇歇,秋痕在前头直招手,只好再跟上。只见她并不往寺里头走,反沿着墙外直往后窜。转了个弯,把她们带到院后百来步远的小树林去了。

  说是小树林,其实也有上百亩地大,每棵树都上了年岁,地下盘根错节,天上枝缠叶交,大白天的走进去也阴森森的。这地方儿,人好好儿的不会来。

  除了秋痕和柳静嘉,其余几个人心里都打起了小鼓。在这里面突然窜出几个匪人,三两下就被收拾干净了,也没人知道。

  秋痕越来越往里走,绕来绕去利索得很。等到她肯停下,归晴等人早已头昏眼花。

  归晴还能忍住,柳静嘉的大丫环忍不住了,埋怨道,少奶奶,一个疯婆子的话您也信。现在好了,被她带来这鬼地方团团转,不是穷开心么!

  柳静嘉黯然不语。

  真是人善被人欺。归晴心中暗暗不平,脸上笑道,这位姐姐,少奶奶也难得出次门儿,咱们就当陪她散散心也好。三奶奶房里的几位姐姐妹妹成天儿不歇脚地忙呢!

  大丫环吃了个软钉子,涨红了脸不敢再多嘴。

  秋痕招手道,来啊来啊,少爷就在这里。

  大伙儿四处看了一气,明明除了他们几个再看不到别人。归晴叹了口气,上前扶住秋痕哄道,今儿先回去吧,咱们下回再找。

  秋痕对她嘘了一声,眼里带着一丝恐惧道,小声点儿,别吵醒大仙,咱们只带少爷回家。说罢,便低头去刨土。

  众人都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归晴问了好几遍你在干什么,秋痕就是不理,只管用双手刨地。她的手上本就一层厚厚的茧,根本不知道疼。这一下,大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好站在一边看。

  随着泥土的翻挖,渐渐多了一种混浊的臭味。闻了之后,喉咙里就像有什么粘糊糊的东西在缓慢滑行,说不清的恶心。

  归晴就在秋痕身边,那股臭味毫不含糊地往她口鼻里钻。就在她开始干呕时,她看见泥土中冒出了一段白白的骨头,不由得一声惊喘。

  众人都被吸引过目光,齐齐吃了一吓。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3   回复此发言
32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柳静嘉惨白着脸只一愣,便猛扑上来和秋痕一起挖。她一个深宅大院儿里的少奶奶,有的是一双嫩葱也似的手,如何禁得起?三两下就叫碎石子儿划伤了手。归晴连忙抓过柳静嘉的双手,柳静嘉却头也没抬,就把她狠狠推开。那把力气一点儿也不像是柳静嘉能有的。

  归晴吃痛地按住撞伤的小臂,喊过两个小厮道,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少奶奶帮忙啊!她不怪柳静嘉,只深深地忧虑。但愿老天爷能给这可怜的女人一点怜悯。

  四人一齐动手,很快将白骨刨出,却是两具。两具白骨上的衣裳虽然脏烂了,可还能从其看出一个是女人一个是男人。它们都用黑洞洞的眼眶无声注视着归晴等人。

  秋痕无视众人的惊恐,仔细看了看两具尸骨,然后指着男人的那具笑道,这个是少爷。紧接又嘘了一声,指着女人的那具小声道,这个是大仙,不要吵醒她,大仙生气了可不得了。更不能拿她的戒指。

  大丫环吓得直抖,哭着咕哝道,哪里有什么戒指,咱们还是快走吧。

  归晴倒不在意什么戒指不戒指的,只看柳静嘉呆跪在两具尸骨旁一动不动,担心极了。本想劝她别信秋痕,这白骨肯定不会是少爷。话还没出口,却听秋痕抢先尖叫起来,胡说,大仙怎么会没有戒指!说完扑过去,将女人尸骨的双手都看遍了,果没有戒指,立时发起疯来。两个小厮把她直按到地上,她还在瞪着一双眼睛令人肝胆俱裂地惨嚎,别杀我,别杀我。

  柳静嘉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静地看男人的尸骨。他虽然也是直挺挺地躺在土里,可是双手却是紧曲的。他被埋的时候,一定还活着,窒息的痛苦和垂死的绝望让一只手深深地插在泥土里。而他也一定深深欢喜着一个人,所以另一只手牢牢地攥着一只荷包。

  柳静嘉慢慢地伸手,拿过荷包。荷包已经不复光彩鲜丽,可她知道刚绣完时有多漂亮。她怎么会不知道?一针一线都在她指间游走过。

  他是沈原,她的丈夫。

  柳静嘉撕心裂肺地惨叫,一把抱起泥土中的腐骨泪如雨下。

  归晴的心就像被凌迟一样的痛。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死了,沈慈也会一样的痛不欲生。她没法儿去劝柳静嘉,只能默默地流泪。

  忽然柳静嘉像想起了什么,放开尸骨,猛扑过去抓住秋痕,疯了一样地追问,少爷是怎么死的,你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秋痕惊惧地扭动道,我没杀人,我没杀人。忽然一双眼睛猛然睁大,仿佛看见了什么骇人景象,大叫一声,便像被人掐断喉咙一样昏死过去。柳静嘉却仍不管不顾地摇着秋痕继续问。

  归晴一阵心慌,恐怕柳静嘉又要不好,连忙命两个小厮制住柳静嘉,又请大丫环赶紧请沈慈回府,自己则半扶半拖着昏迷的秋痕,带人先回沈府。

  不多时沈慈便苍白着脸赶回。

  见柳静嘉已经哭喊得声嘶力竭,只得狠狠心先扎昏了她。听归晴哭着讲了经过,自己也是如遭雷击六神无主。他才十七岁,何时经过这等事?

  沈府上下正一片愁云惨淡时,沈大善人却提前一天回来了。

  一看见家里哭成一团,连沈慈也是两眼通红,沈大善人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连忙问,家里出了何事,怎么一个个都哭成这样?听罢沈慈的禀报,脸上血色也立刻退得干干净净。蹒跚了两步,一下跌坐到椅上。白了半晌脸,才缓过神来,问,你怎知就一定是你父亲,你去见过了?

  沈慈哭着道,孙儿还没见过。况且父亲没音信时,我还小,就是见了也未必认得出来。是娘认出来的,娘哭得都快疯了,可见不会错。

  沈大善人气得一拍桌子,责备道,胡闹!你娘自打你爹没了,就痴痴傻傻的,这几年也不知道真好了还是假好了。况且都成一具白骨了,我这当爹的也不一定认得出来,她怎么认出来的?你们也信!呼地站起来,指着杨文琴四个道,慈儿年小没主意就算了,你们也是,只管跟着哭,也不问清了的。涨红着脸道,我儿子福大命大,怎么会死!以后谁再犯浑,我打断谁的腿!

  众人都不敢哭了。沈慈想想祖父说得也对,真是虚惊一场才好,连忙擦干眼泪。

  沈大善人来回走了几圈,叫过沈慈和沈忠道,走,我亲自去看看。

  沈慈心里一沉。心想,爷爷嘴上虽硬,可心里也是怕的。

  因之前沈慈已着人报了官府,主仆三人只得去衙门认尸。

  沈大善人铁青着脸看上看下,半晌摇头说着实认不出。问沈忠,沈忠也是眯着一双老眼连连摇头说,不晓得少奶奶怎么认出来的。县老爷亲自陪前陪后,也安慰沈大善人,似这等情况,说谁都不见得,青柳镇哪个不晓沈少爷是好人,害谁也不会害他去,必定是旁人。

  沈大善人和县老爷在边上寒暄,沈慈一个人又细细看那付白骨。仵作说,这个男人先被砸破了脑袋,还没死透就被埋了。沈慈清楚地看到他的颅骨碎了拳头大小的一片。他总是不自觉地会看残损骷髅上黑洞洞地两只眼眶,仿佛骷髅也在无声地看他。他一点也不害怕,只觉得心底慢慢生出一丝酸楚,眼里渐渐有泪。

  忽然躺在那里的骷髅变成了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他把手伸向沈慈道,慈儿!

  沈慈大叫一声,沈大善人等人都吃了一惊,忙过来问怎么了?

  沈慈喘着气,却见骷髅依旧平静地躺着,心道,定是刚刚看花眼了。

  沈忠道,老爷,少爷还是小孩子,这地方阴气重,别是被不干净的东西迷了眼。

  沈大善人一听,连忙向县老爷和衙役们拜别,带沈慈走了。

  刚回到家门口,就有丫环慌里慌张地迎上来报信儿,说柳静嘉一口血吐得昏死过去了。祖孙俩赶过去一看,柳静嘉双眼紧闭面如白纸,浑似只剩一口气吊着。杨文琴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玉娇和几个丫环正在好言安慰。丁月红一看沈大善人来,先扭着腰上来噼里啪啦说了一通,作出伤心难安的样子。沈大善人无奈地说,我知道了,你且去歇歇吧。才绕过丁月红,问珍晴,昏了多久了。

  珍晴回道,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掐过人中了,不见效。

  沈大善人点点头急忙诊脉。一见杨文琴几个还在哭哭啼啼,把脸一拉骂道,人还没死呢,就先哭上了,真巴望她死了才好?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4   回复此发言
33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杨文琴一怔,随即擦了擦眼泪。房里立时静了下来,偶尔添几声抽泣。

  沈慈担心地问,爷爷,娘怎样了?

  沈大善人答道,总归性命是无妨的,只怕这一闹,又要发起痴来了。唉,如今也说不定,等她醒来才知道。叫过柳静嘉房里的几个丫环细细吩咐,才说少奶奶一醒来就告诉他,又急急忙忙跑进来一个丫环。这回却是沈慈房里的。

  沈慈知道一定是归晴遣来的,上前问,又是秋痕么?

  丫环回道,是,秋痕醒过来了,可尽躲着不让人碰。

  沈大善人只得又跟沈慈去看秋痕。

  秋痕正躲在桌下发抖,看见生人来,眼睛更瞪得快要掉出来。沈慈和归晴哄劝了半天,她死活不肯出来,也不闹,就是像见了鬼似的浑身筛糠,恨不能把自己变成个小虫儿,钻进人人都看不到的洞里。

  没办法,归晴只得叫人把她硬拖出来,强按住。沈大善人不过要给她诊脉,她就吓得直翻白眼。

  把完脉,沈大善人道,我看她身上没什么病。接着问沈慈,这个秋痕究竟是谁,不是她,也不会好端端的弄出两副白骨来。

  沈慈把这些天的事儿拣紧要的说了。

  沈大善人道,这么一说,我倒有些想起来了,原先你亲奶奶房里是有过一个叫秋痕的丫环,我还以为就是你一时心好救回的不相干的人。没想到我这回办药,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儿。她家里就没有人了么?

  沈慈回道,我也知道再留她在家不妙,已经让忠伯打听了。

  沈忠一拍额头道,瞧我这脑子,竟把这话忘了。秋痕家里没什么人了,只找到一个表哥。那位老哥还是肯收容秋痕的,只他家儿子媳妇嫌弃。后来我说咱们小少爷愿给一笔银子,这就高高兴兴地来了。

  沈慈惊讶道,已经来了?

  沈忠忙不迭地回道,早上来的,他们说没吃甚东西就赶来了,我就让厨房里的人先带他们去吃些饭,打算小少爷您一回来就告诉您的,谁晓得突然出了这么多事儿,就给耽搁了。

  要早一步把她送走也生不出这么多事儿了。沈大善人频频挥手道,赶紧的,让他们来把人领走吧。

  沈慈脱口道,现在就送秋痕走?

  沈大善人反问道,不然还让她再住十天半月?家里还不够乱么?说罢,皱着眉头连番叹气。

  见祖父烦得焦头烂额,沈慈也只得默认。

  当晚,沈慈又做了那个梦。

  他还是被人抱着走路,眼前的东西依然蒙了一层雾,不过比以前要淡一些。等到高矮两人又出现时,他又被抱着他的人带着,一起躲到了一根凹凸不平又弯曲的黑柱子后。他拼命地叫自己转头好看清到底是什么人在他旁边,可是脖子就像石头那么硬。眼见高矮两人越打越凶,沈慈急得浑身冒汗,终于一下转过头,可也在同一刻,那人又从他身边冲了出去。他依旧只匆匆看到他的侧脸一闪即过,根本无法看清。

  沈慈终于意识到,这个梦里的一切都是该发生时才发生,完全由不得他作主。他泄气极了,乖乖等那一片鲜红再度结束这个梦。

  岂料,这一次那片鲜红竟没有将一切掩盖,而是像一道血红的闪电,乍然亮过便消失了。接着,他看见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先前扭打在一起的,第三个应该是抱着他的人。

  这个梦竟然还在继续。

  沈慈惊讶不已。然而梦里那个年幼的他只是傻傻地站着,几乎不带任何情感地旁观。似乎一开始就有两个他 -- 正在做梦的他透过梦里的他看到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这种感觉很奇怪,仿佛不是在做梦,而是一时光阴错乱,现在的他又回到了从前,看见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

  两个人的拉扯变成三个人的混乱。他们都在尖锐地说些什么,可沈慈都听不清。

  忽然先前的高个子像是很用力地喊了一句,调头便走。走了几步,像是听到有人在叫他一样顿了顿,不一会儿继续向前走。步子又快又大,很急着离开一样。

  这时,沈慈看见抱他的人双手高举着什么,突然冲上去,狠狠砸在高个子的头上。高个子踉踉跄跄地摇来晃去,竟然回头看了一眼砸他的人才缓缓倒下。高个子的头无力地歪在一边,看见了傻傻站着的沈慈。沈慈也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越来越近,一直蹲到他面前。他鲜血披面,可仍看得出有一张清俊秀气的脸。

  明知还在做梦的沈慈霎时惊呆了。眼前的男人,分明就是在衙门恍惚中见到的。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做了十年的梦里?

  男人的眼神有一点点悲哀,却温柔地笑着伸出手说,慈儿,不要看。

  梦中的小沈慈伸出一双胖嘟嘟的小手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然后嫩声嫩气地说,爹,抱抱。

  爹,抱抱。

  爹!

  沈慈大叫着,直直坐起身。他惊恐地喘息,汗出如浆。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伸来一只手,沈慈头皮一麻猛然甩开。听来人吃痛地哎哟一声,才看见是归晴。

  归晴捂着手也不生气,只担心地问沈慈,满头大汗的,又做噩梦了?

  可怕的梦再一次闪过。沈慈打了个哆嗦,勉强答道,嗯,还是老样子。不是他信不过归晴,只是这么匪夷所思的梦,他自己也觉荒谬,何苦再要归晴担惊受怕。

  归晴替他细细抹去脸上颈上的汗水,忧心悁悁地道,原以为秋痕走了能安生些,谁想噩梦你还是照做,这可怎么好?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4   回复此发言
34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慈不想归晴担心,淡淡笑着拉过她红肿的手,一边轻轻吹气,一边小心揉着,说,你也说做梦罢了,又不是真的。停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加重语气又重复一遍,不是真的。

  归晴点点头。一会儿,叹了口气道,秋痕说走就走了,照看了她这些日子,倒好像有些惦念。今儿送她走的时候,我看她不十分情愿的样子。也不知道她表哥家会不会好好儿待她。

  沈慈劝慰道,我看接她的表侄儿夫妇俩,虽见钱眼开,也还算老实。况且你要不放心,过些日子我叫忠伯带我去看看。其实,我还有一堆话要问她。且不说她怎么能挖出两副白骨,我亲奶奶的事儿还没完呢!

  归晴见沈慈又皱紧了双眉,忍不住问,你说,那副白骨真不是少爷么?

  沈慈犹豫道,爷爷总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儿子吧。况且忠伯也说认不出是我爹。说实话,我也巴巴儿地盼着不是我爹。见归晴不说话,提醒道,爷爷已经说过这事儿不许再提,你可别撞到他的忌讳上。他这么大岁数,就我爹一个儿子,生死未卜也总比一堆白骨好。何况真还不一定是。这回谁要惹火了他,十成十要被赶出去。

  归晴迟疑地点点头。可她总觉得柳静嘉和沈原情深义重,也不会认错。

  就在沈慈和归晴各怀心事的时候,另一个地方一对故人正要再度相聚,揭开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也是沈慈一直想要知道的秘密。

  秋痕睡得正香,却被人强行推醒。眼皮像吸了水的棉袄一样沉,脑袋里也像被塞满了东西。她恍恍惚惚地看了半天,才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

  杨文琴。

  一阵寒风从脑后扫过。秋痕霎时清醒了几分,欲待挣扎,才发觉全身都沉得厉害,竟连一根指头也不能动。

  杨文琴仿佛很高兴地笑道,你醒了。说完,抱着黑猫款款转身,在一张离秋痕并不远的椅子上坐下。见秋痕还在不懈地挣扎,笑意更深,抚摸着黑猫柔顺的皮毛轻声细气地说,不要白费力气了。今儿的银耳莲子羹特别好喝吧,我让你的表侄儿媳妇多加了点儿东西。

  一刹那,有一道无形的寒冰刺进了秋痕的胸口。她惊恐地看看四周,果然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是她太不小心了,见真是表哥便以为可信了。须知亲骨肉也有嗜血相残的时候,何况一表三千里。她服侍了杨文琴多少年,怎么能忘了那些厉害手段。

  今晚,她必死无疑。

  逃无可逃,便无需再逃。秋痕一下子平静了。

  杨文琴轻描淡写地问,怎么,不接着装疯了?说话的时候,嘴角含着一点笑,眼神却冷厉起来。

  秋痕这才知道杨文琴从一开始就不相信她疯了,讥诮道,你的疑心病也太重了。

  哦?杨文琴挑挑眉。

  我如果不是真疯,打死我也不会再进沈府。而且,有的是时机把当年的事说出去。那样的话,你以为你现在还会是沈家的大奶奶么?

  杨文琴铁青着脸看秋痕,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你是怎么好的?

  秋痕冷冷地道,你先告诉我,你把我表哥一家人怎样了?

  杨文琴一怔,忽然大笑起来,就像听了一个滑稽透顶的笑话。笑了一气才道,你还有心关照那帮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表哥一家好得很。我给了他们一大笔银子,让他们给你喝完莲子羹就什么也别管,全家连夜搬走就是。

  秋痕道,你就不怕他们再回来揭穿你?

  杨文琴怜悯地看秋痕,无不惋惜地叹息道,秋痕,你从小就服侍我,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你怎么还是这样不济。揭穿我?从头至尾,他们都不知道是我,如何揭穿?这样大事,我岂会自己大剌剌跑到人前?

  黑猫恰在这时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仿佛也在嘲笑秋痕的愚蠢。

  其实我也想过,不如连他们一起送到黄泉,你也好有个伴儿。不过,我是吃斋念佛的,能不杀时还是不杀的好。只要他们走得远远儿的,别叫我看见心烦,就由得他们逍遥去吧!

  秋痕听得齿冷。表哥一家十数条性命,就被杨文琴当成一片枯叶也似,说得轻飘飘的。

  秋痕带着寒意问,你一早就想杀我了吧?顿了顿,补充道,也许三十多年前你就想杀我了,只是不巧,我突然离开了沈府,下落不明。

  杨文琴怔了怔,别过脸去道,总归我存心要你死,何必计较早晚?

  秋痕想错了。三十多年前的杨文琴,真的没有想过杀秋痕。否则,从原配夫人死后,到秋痕失踪,杨文琴足够让秋痕死上千百次。秋痕没了,杨文琴也当真尽心尽力地去找,可她没想到秋痕竟然就在宁国寺 -- 那个她原本发誓,有生之年都不想再去的地方。直到沈原竟鬼使神差地找回了白玉凤戒,她才陡然意识到,她早就应该杀死秋痕,一了百了。也从那时,杨文琴才想到,秋痕很可能在宁国寺附近出没。因为当时除了她,只有秋痕知道那里埋着一具戴着白玉凤戒的白骨。却不料,待她再以进香为由频频出入宁国寺时,秋痕却又离开了青柳镇。

  杨文琴忽然有些怅惘:如今分辩这些有什么意思?她已经是个恶毒的女人了。

  她刻意挺挺背,仿佛不这样,就不足以令她冷下心肠。缓缓地道,其实我不是一定要知道你怎么好的。我耐着性子等你醒过来,是想知道别的事。杨文琴抬起头,问,当年你没能从我这儿讨到你爹的救命钱,就那么不见人影儿了。三十年了,你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事发的疯?

  秋痕冷笑道,你何必哄我?你想知道的怕不是这些,而是我有没有把当年的事说出去。你问清了我去过哪里,做过什么,最好问出我见过哪些人,你好一个个儿地查明白,免得我死了还给你留下祸害。

  杨文琴也冷笑道,你既知道,就痛痛快快地说出来,也省得我再费唇舌。

  秋痕道,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从我跑出沈府的那一夜开始,我就疯了。直到我带少奶奶找到少爷的尸骨。

  说到这儿,秋痕略停了停。找到沈原尸骨那天,柳静嘉崩溃一般死死抓住她,不停追问沈原是怎么死的,逼迫得她不得不回想起沈原惨死的一幕。等她再醒来,脑子便突然明白过来了。多年前,她一定看到是谁杀了沈原,可现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沈原的鲜血像夜空中的烟花一样怒放,潮水一样的汹涌。天地都成了一片鲜红。秋痕苍白着脸,决定试探杨文琴。即便逃不过一死,她也不想做糊涂鬼。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5   回复此发言
35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秋痕紧盯着杨文琴,接着道,我终于想起是你杀死了少爷。见杨文琴猛然怔住,继续紧追不舍,还有那次中毒,是你使的苦肉计吧?沈家除了你,根本没有人要我死。

  杨文琴神情古怪,渐渐崭露浅笑,说,你不必蒙我了。看来,你的心智虽恢复了,但是痴癫时发生的事儿,并不是每一件都记得。

  秋痕疑惑地思量杨文琴的话。听她的意思,竟似沈原不是她杀的。

  不错,中毒的事儿的确是我使的苦肉计。这么多年过去了,府里的下人都换了好几回,认得你的,屈指可数。我要是直截了当地毒死你,很快就会怀疑到我身上。只是我没想到,归晴那丫头会那么难缠,为了一个疯子也肯花许多心思提防。不过幸好,慈儿吩咐沈忠打听你的亲友,这可真是天赐良机。说着,杨文琴站起身把黑猫放到地上,不急不慢地走向秋痕道,我看你是不打算告诉我见过哪些人了,说不定你也根本不记得了。我出来一趟不容易,还是早点回去的好。

  秋痕睁大眼睛,不死心地问,少爷究竟是谁杀的,反正我也要死在你手里了。

  杨文琴摇摇头,说,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她伸出双手,慢慢按向秋痕的脖子。秋痕大张的眼睛里,写满了恐惧。

  她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也有不分主仆情比姐妹的时候,怎生就变成煮豆燃萁相煎何急?

  杨文琴忽然有些迷惘,从前种种不期然涌上心头。

  那一年,杨文琴十六岁,待嫁闺中。

  春困发幽情。

  似乎是一个暖暖的午后,她坐在窗前,正读到锦绣年华谁与度,秋痕就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小姐,大小姐回来了,正在前厅哭呢!

  杨文琴愕然地放下书卷,问,怎么突然回来了?好好儿的哭什么?

  秋痕回道,听说姑爷要娶新奶奶,大小姐虽然嘴上答应了,可心里难受,就回来了。

  杨文琴连忙带着秋痕赶到前厅。沈夫人正嘤嘤低哭,杨家二老一个叹气,一个摇头。

  杨文琴叫过人,坐到沈夫人旁边劝道,姐姐难得回来,这次就多住段日子吧。

  杨老爷听这话立刻胡子一吹,道,三妻四妾本属平常,值得你怄气回来?幸好女婿不是计较的人,不然七出之条无子为首,你又如此善妒,换成别家早把你休了。你若还知道给我杨家留点儿脸面,趁早回去替喜事儿张罗张罗,也好叫人知道我杨家的女儿三从四德,一行不差。说罢拂袖而去。

  沈夫人羞得脸上通红,大哭不止。

  做娘的到底心疼女儿。杨夫人苦叹一声道,儿啊,你已经是沈家的人了,娘就是想留你,也过不得你爹那关去。看看沈夫人哭得凄惨,不舍道,不如这样吧,让你堂妹陪你回去住段日子,可好?

  沈夫人万般无奈,只得哭着点点头。

  杨文琴对杨夫人道,婶娘放心,我一定好好陪着姐姐。

  她父母双亡,早早跟着伯父婶娘过日子。不说旁人待她怎样,只说寄人篱下便该本分些。伯父婶娘怎么吩咐,她便怎么做就是。

  匆匆收拾了一番,杨文琴随沈夫人回到沈府。沈大善人还在铺上。

  两个人支走丫环,在沈夫人房中说体己话。

  杨文琴道,姐姐的心思我明白,谁不想嫁相如张敞,一生一世只一双。可惜世间千百年来都是妻妾如衣裳,一件还有一件。想到将来我也得这样,真是不甘心啊。

  沈夫人哭道,如今我也不奢望他不纳妾,只怕新不如旧,过几年再有一子半女……我可怎么好?哭着哭着,突然抓住杨文琴道,妹妹,你自小聪明伶俐,多得是主意,这一回,你可千万救救姐姐啊!

  杨文琴沉吟了一会儿道,最要紧就是有个孩子。不然等别人生了,迟早要扶成正房。

  沈夫人低头道,我也不知求了多少遍送子观音,怎奈十年了,就是不争气。

  杨文琴道,姐姐不必自责。听说沈家数代子嗣艰难,未必是姐姐不好。

  沈夫人吃了一吓,这话真是想也没想过,嗫嚅半天才道,那岂不是更难有孩子了?

  杨文琴咬牙道,要孩子还不简单。青柳镇上孩子多了去了,不过看怎么要法儿。

  沈夫人闻言大惊,结结巴巴地道,妹妹,你不会是想……

  姐姐不敢?

  不……不行,沈夫人连连摇摇头,仿佛想一想都是罪大恶极,做这种事儿,对不起沈家的列祖列宗,再也不要提这话了。

  杨文琴叹道,我可都是为姐姐好。既然姐姐不情愿,我自然不会再提。

  沈夫人却又抬头看杨文琴,欲言又止。

  杨文琴在心里轻蔑地笑。她知道沈夫人不过嘴上说得漂亮,迟早会求她。

  沈夫人眼睁睁看着李玉娇过门,沈大善人一连几天都往新人房里跑,到底没再提这话儿。杨文琴住了一个月便回杨府了。心想,除非沈夫人真能自己生出来,否则还得按她的法子来。

  不料,半年后,李玉娇没怀上,沈夫人却真怀上了。

  听秋痕报完信儿,杨文琴怔了一会儿,心里竟然高兴不起来。

  小姐。秋痕狠狠摇醒杨文琴道,你也高兴傻了,老爷夫人也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大小姐说,让你过去陪她,她怀了身子不方便,又闷。沈家来人在外头接你呢。

  杨文琴方醒过神儿来,敷衍了几句。等秋痕收拾好衣物,就去前厅和伯父婶娘告别。

  见到沈夫人时,沈大善人也在,正端茶送水好不温存。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5   回复此发言
36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夫人看见她来,满面春风地道,妹妹,你可来了。说罢,喜滋滋地摸了摸还没隆起的小腹。

  杨文琴默默地看在眼里,莞尔道,恭喜姐姐,姐夫。

  沈夫人道,本来不该烦你来的,我房里的大丫环出去嫁人了,身边儿再没有贴心的丫环。我寻思着,咱们是姐妹,何必到处找别人,再好也没有了。

  杨文琴猛然揪紧手里的帕子。原来,所谓姐妹,就是用来顶替丫环的。脸上却仍浅浅的笑着说,姐姐说什么烦不烦,真真见外了。

  和沈夫人说了半天话,沈大善人直围着沈夫人转,只在临走时才匆匆打了个照面儿。杨文琴不由得怒火中烧。难道,真以为她是丫环么。

  接下来的日子,沈夫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要求也越来越多。杨文琴只作出任劳任怨的样子,话也不大声说一句。沈府上下谁不赞她好,连沈大善人也渐渐正视起这个小姨子。

  到沈夫人怀孕满六月,胎保得十分稳了,长生汤的药材也所剩无几,沈大善人才出去办药。说每次办药总要两三个月,一定能赶在孩子出世前回来。

  本来杨文琴也以为沈夫人这一回必定能有一儿半女了,谁知偏偏出了意外。沈大善人走后两个月,沈夫人做了一个噩梦,惊醒后便早产下一个男婴。可这男婴只细细哭了几声,挨不到三天就死了。

  当时房里只有沈夫人,杨文琴和秋痕三人。沈夫人抱起婴儿逗弄,见他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还以为睡着了。渐渐看出脸色不对,伸手一探,才知断气了。沈夫人立时号淘大哭,秋痕也慌得魂不守舍。

  杨文琴却异常镇静,几步上前一把捂住沈夫人的嘴道,姐姐,这回你可得听我的了。

  看着沈夫人脸白如纸地怔住,而后认命似地连连点头,她心里忽然有种复仇的快感。

  杨文琴一面让沈夫人装作男婴还活着,一面吩咐秋痕从青柳镇上的稳婆入手,暗暗打听谁家有新生婴儿又不想要。不久,便找到一个合适的孩子。生孩子的,是个跟人偷情的寡妇,原指望靠孩子让奸夫养一辈子,人财两失不说,还多了一张要吃要喝的嘴。秋痕给了一笔银子,她便欢天喜地的把孩子送了出去。

  这一着李代桃僵行得神不知鬼不觉。

  沈大善人回来后抱着儿子欣喜若狂,把新妇李玉娇完全抛却脑后,整天在沈夫人房中斯磨相伴。此后,沈夫人对杨文琴言听计从。

  那一日,杨文琴带着秋痕陪沈夫人去宁国寺烧香。只为这一遭儿,又生事端。

  三人上完香,正欲离开,忽然迎面走来一个中年妇人。妇人和秋痕撞个正着,双双呀了一声。秋痕急忙低头已来不及。妇人一双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儿,最后落在沈夫人身上。杨文琴看这情形,心知不好。

  妇人满脸堆笑道,哟,这不是沈府大奶奶么。想不到今儿真让我遇见贵人了。

  沈夫人还不知惹上了麻烦,矜持地笑了笑。杨文琴一刻也不敢耽搁,拉上沈夫人便走。全不提防妇人横插一脚,将去路堵住,呵呵笑道,什么事儿走得这样急?转瞬,恍然大悟一般道,听说,沈夫人前不久生了个儿子,这是急着回去看儿子吧?恭喜恭喜呀!

  沈夫人再驽钝,此时也猜出妇人就是那个寡妇,脸刷的一下死白。

  杨文琴心知躲不过去,一把将妇人扯到角落,压低声音道,银子你已经拿了,如今又想做甚?

  寡妇撇嘴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原不晓得竟是沈大奶奶买我的儿子。能叫我儿子过上好日子,我这个做娘的当然高兴。只不过,沈府的少爷不能这么不值钱吧?

  杨文琴只觉一阵热血只往脑门涌,咬牙切齿地道,我不与你嚼舌头。痛快地说,你要多少银子。听寡妇开完价,冷笑道,明天这时候,你到宁国寺后面的小树林子等着。这回说清楚了的,咱们好好儿了结,再不能有下回。

  寡妇笑没了眼,仿佛银子已在手里,忙不迭地道,那自然。不过,可别想随便找人打发我。看不见沈夫人来,我就直接找沈大善人去。

  说罢,也不管杨文琴脸色难看,自顾扭着腰走远了。

  且不说沈夫人提心吊胆了一夜。第二天,只得硬着头皮,和杨文琴主仆去宁国寺后的小树林。寡妇早在那儿等着,一看她们来,笑着迎上。

  沈夫人强壮起胆子,把银子交到寡妇手上。寡妇却忽然抓住她的手,两眼放光地紧盯着白玉凤戒道,好漂亮的戒指。抬头笑道,值不少银子吧?

  沈夫人就像被毒蛇咬到一样,猛然抽回手,牢牢捂住手上的白玉凤戒。

  杨文琴怒骂道,你也忒不知足了!既拿了银子还不快滚!

  寡妇双眉一挑,也翻了脸,把银子伸到杨文琴脸上道,儿子可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拿你们些许银子,便让给你们做便宜儿子。天底下有这么赔钱的买卖么?冷哼一声道,要戒指还是要儿子,随你们挑。就怕被一脚踢出沈府,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不是我。

  沈夫人浑身一哆嗦,不敢再犹豫,含着泪褪下戒指递给寡妇。寡妇眉开眼笑地戴在自己手上,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着衬手,却不知死到临头。

  这个女人的贪心永远也满足不了。留着她,始终是个祸害。想到这儿,杨文琴把心一横,冲上去,猛然掐住寡妇的脖子。寡妇激烈地反抗,抓伤了杨文琴的手脸。杨文琴恶狠狠瞪着眼睛紧掐不放,对吓呆了沈夫人和秋痕喝道,还不快过来摁住她。沈夫人和秋痕苍白着脸僵了一会儿,齐齐扑上来,摁住寡妇的手脚。

  寡妇已如刀俎上的鱼肉。

  她徒劳地握紧拳头,脸上渐渐紫涨,最终停止了呼吸。

  三个人还死死地按住寡妇,半天才回过神来。沈夫人想拿下戒指,无奈寡妇的拳头紧紧握着,怎么也掰不开。就像寡妇还没死,仍然在肯她较劲儿。沈夫人惊得手脚冰凉,不敢再要戒指。

  杨文琴看着寡妇翻白的眼睛,颤抖着对同样惊魂难定的沈夫人道,姐姐,我这都是为了你。看着沈夫人的脸苍白得不能再苍白,她的心里又闪过一丝快慰。

  从那天起,宁国寺后的树林里埋下了一具尸体。

  再后来的事就不值一提了。
 
沈夫人吓昏了头,总说那寡妇的鬼魂纠缠着她,又不敢对旁人说,就这样生生把自己吓死了。什么鬼啊神的,杨文琴才不信。她只信自己这双手,什么都得靠这双手夺过来。

  杨文琴不再犹豫,直直掐上秋痕的脖子。

  秋痕很快憋得脸上充?伤坏阋膊徽踉淅涞卮映莘炖锛烦鲆痪浠埃阏娴牟幌胫牢椅裁椿岱杳矗?

  杨文琴看着秋痕毫无畏惧的双眼,看到有一丝嘲讽闪过,手上一滞。

  那一晚,秋痕又向杨文琴讨银子替爹还债。

  已是新夫人的杨文琴愕然道,一千两!

  秋痕羞愧难当,跪在杨文琴面前哭道,秋痕自知没脸再见小姐,小姐几次三番的拿银子给我爹还债。我也恨怎么有这样不知羞耻的爹,可……可要是拿不出银子来,他就要被人活活打死了。说着,膝行上前拉住杨文琴道,小姐,除了您,我再没人可求了。

  杨文琴为难地转过身去道,不是我不帮你,我有的上几回都给了你,连老爷那儿都替你讨过。谁晓得你爹非但不悔改,反而越欠越多。一千两,岂是小数目!叹了一口气,推开秋痕道,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这回,真帮不了你了。说完,任凭秋痕在身后苦苦哀求,自己先进里屋去了。

  秋痕跪了一个时辰,也不见里面有动静,终于死了心。她失魂落魄走回屋里,心里五味杂陈。不管她再怎么气老父不争气,那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纵有千般不是,也不能随他丢了性命。可是,她不过一个丫环,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一千两,就是剥皮卖骨也凑不来。

  秋痕越想越心焦。忽然,她想起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可以抵债。

  忍耐到半夜,等其她丫环都睡下了,秋痕带上平时修整花草用的小铲,悄悄地溜出沈府,跑到宁国寺的小树林。

  那晚月亮也没出来,四周黑糊糊的。茂密的枝叶繁复交错,不时随着冷风哗啦啦地刮一气。秋痕惊得冷汗一阵阵地往外冒,好几次挖错了地方,手都磨破了。秋痕又急又怕,再找不到,天就就要亮了。正想着,一铲下去,立刻窜出一股腐臭,直呛入五内。

  秋痕干呕一声,连忙捂住口鼻。是这里了。连忙频频挥动铲子。

  腐臭的气味儿越来越浓烈,不久,铲子硌到一块硬物。秋痕一边继续用铲子松土,一边用手拨开浮土。很快,白骨的双手和躯干部分暴露出来,其中的一只手套着一只白玉凤戒。

  时隔一年多,风流的俏寡妇只剩白骨一堆。

  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秋痕欣喜若狂,再也顾不上害怕,抓起白骨人手,便要拿戒指。可却不知为什么,急急拿不下来。

  秋痕满头大汗。一咬牙,一手抓牢白骨的手腕,一手捏紧戒指,拿出吃奶的力气一拔。

  就在这时。

  白骨人手忽然一张,铁钳也似将秋痕的手紧紧抓住。秋痕倒抽一口凉气,双眼瞪得铜铃一般,正看见整具骷髅翻身坐起,身上的一层薄土籁籁掉落。它动了动下颌,嘴里黑洞洞的,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只停了一会儿,另一只手鹰爪一样袭来,捏住秋痕的脖子。

  秋痕早已魂飞魄散,任由骷髅的手越收越紧,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命悬一线之际,一声雄鸡唱晓,东方已现鱼肚白。

  骷髅突然失去生命一般,颓然倒下。

  再醒来,已日上三竿,秋痕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有对眼前这具骷髅的畏惧。她把骷髅埋回土里,拜了又拜,疯疯颠颠地跑出树林。从此再也不敢拿它的戒指。

  秋痕不顾性命仍攥在杨文琴手里,用力地扬起头,一字一字地道,知道了么,世上真的有鬼,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杨文琴心底一凉,不由自主地松了手。只一瞬,便更用力地掐紧秋痕,恶狠狠地道,如果真有,你就来找我偿命吧!说完,猛一使力。

  秋痕金鱼一样鼓出双眼,嘴边带着诡异地笑歪过头去。她的眼睛始终看着杨文琴。

  杨文琴浑身冷汗,粗喘不已,怔怔地维持着掐住秋痕的姿势。

  不期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万籁俱寂的深夜,刚刚结束掉一条人命,这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声响几乎吓掉杨文琴半条命。她缩紧肩膀猛然转身,看到来人冷笑着一步一踱走进来,走到自己面前。

  杨文琴难以置信地瞪视近在咫尺的容颜,心里真正涌起恐惧,退了几步,险些跌坐在地。

  她声音发颤地道,老……老爷。她虽然心冷肠硬,总还指望在良人面前有最后一点儿好处。哪怕伪善也好。可是现在……杨文琴一阵痛苦。

  沈大善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死去的秋痕,说,你的手脚还真快。也好,现在除了你我,再也不会有人知道沈原的身世。顿了顿,阴沉沉地补道,还有沈原的死。

  杨文琴自嘲地笑道,你别忘了,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沈大善人忽然转头,阴鸷的眼神让杨文琴打了个冷颤。他威胁道,我告诉你,你别想动他一根儿寒毛。

  杨文琴疑窦丛生。心想,你连他的亲爹都杀了,这会儿却又舍不得他了。这唱的是哪一出呐。转念一想,也罢,沈慈那时候才多大,走路都不稳呢,一定不记得了。

  沈大善人也这样以为。可惜他们都错了。沈慈一直都记得。这段记忆只是在他的脑海中沉睡,用漫长的时间缓缓苏醒,很快,就会完全醒来。

  沉默了一会儿,杨文琴问,老爷,你怎么会来这里?

  沈大善人轻蔑地道,你以为沈忠真的老了么?

  杨文琴霎时明白过来。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她知道沈忠一定就在外面。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5   回复此发言
3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大善人冷冰冰地道,我生平最恨女人自作聪明。有过一次,就决不会再有第二次。

  老爷,您一直让沈忠监视我。杨文琴白着脸了然地道,旋即微微一笑。看来,这些年来我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的眼里。早知如此我便不该急着出手,等您回来自个儿操办才对。

  沈大善人默然不语,眼里是露骨的厌恶。

  被自己倚仗终身的丈夫如此对待,杨文琴的心还是刺痛了一下。忍不住也想让他刺痛一回,便笑道,老爷不会只记挂我一个吧?

  沈大善人讥讽地笑道,要说聪明,玉娇和珍晴都不输你,不过一个安守本分,一个性情中人,都不会使计弄谋横生是非。至于月红?摇头笑道,假精明真蠢材罢了!我岂会放着恶狗不拴,倒要去捉一条掀不起风浪的泥鳅?

  杨文琴脸上青红交错,太阳穴突突地跳。哧笑一声道,即便是恶狗,也只对旁人恶,对主人还是忠贞不二,泥鳅呢?东钻西钻,野到旁的泥鳅那儿好上了,险些不回窝儿也不知道。

  沈大善人脸色遽变,瞪着杨文琴道,这话什么意思?

  杨文琴舒服了几分,掩口笑道,您怎么问我呢,您连恶狗都看得住,怎么反让一条泥鳅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快活悠悠。说到这儿,凑到沈大善人面前故作小心道,当心,几时给您生出条野泥鳅来。

  这一回换作沈大善人脸上青红交错。

  杨文琴畅快淋漓地笑着抱起黑猫,拿出一贯的雍容华贵走去开门。沈忠佝偻着背在门外给她行礼,她和颜悦色地看了一眼,扬长而去。屋中的死人已不必她再操心,自会有人收拾得妥妥贴贴。她也不必怕沈大善人为难自己。她和他虽无情义却有名分。就是这名分将他们牢牢地缚在一起,一荣皆荣,一损俱损。

  沈慈满头大汗地回到自己房里。

  归晴见他眉头紧皱,递上凉茶问,怎么样,秋痕过得不好么?

  沈慈喝了几口茶,舒坦了些,摇头道,真怪了。这才跟她表哥走了几日,我今日再去,只剩空落落几间房子。乡里说,他家一夜之间搬走了,谁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啊?归晴想了想,道,这事儿透着点儿古怪啊。

  沈慈苦道,我也觉得蹊跷。可是找不到人,还能怎么办?

  两个人正在伤脑筋,一个小丫环进来禀报柳静嘉醒了。沈慈和归晴相视同笑,急忙赶去看柳静嘉。

  柳静嘉脸白得吓人,眼睛肿得不像话,两手紧紧握着什么。虽然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已经没有流泪。对于她来说,再多的眼泪,也流不尽心底的伤痛。所以有没有泪,已经无所谓。

  母子连心。沈慈见母亲神伤形消,就像心窝上被人扎了一刀,紧跑上前握住柳静嘉的手喊了一声,娘。

  柳静嘉全然不理。

  沈慈劝道,娘,你别难过,爷爷不是说那不是我爹么?

  柳静嘉微微睁开眼睛。她当然也想相信不是沈原,可是谁能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凭证。

  不想再多说什么,柳静嘉只仔细抚摩手里的白玉凤戒。自从沈原找回凤戒,就给了她,她每时每刻都带在身上。现在,这更是她寄托哀思的遗物。

  沈慈却不认得。恰巧珍晴带着雪霁过来看望柳静嘉,一眼瞧见,便解释给沈慈听,末了道,当年,你爹好不容易找回丢失多年的凤戒。全家还没高兴几天,他便不见了,连带老爷刚传给他的龙戒也没了。唉,这对龙凤仿佛注定不能相聚。

  沈慈疑惑地问,这龙凤戒指既然是沈家的传家宝,为什么从来没听爷爷提起过?

  老爷别提有多牵挂你爹了。当年你爹突然没了下落,老爷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哪里还会再提伤心事儿。不过,等你再大些能继承家业了,老爷迟早还得告诉你。

  这么说,我爹不见的时候,龙戒他还戴着?

  应该是吧,传了戒指后,你爹一直戴在手上。

  沈慈忽然长舒一口气,高兴地对柳静嘉道,娘,你听见没有,那具白骨多半不是我爹。也不管柳静嘉听没听进去,自顾自地道,我去衙门时,看那白骨身上并没有什么戒指。

  归晴皱眉道,这也难说,沈家的传家宝自然十分值钱,谋财害命也不……

  你胡说什么!珍晴慌忙喝断。

  归晴自觉失言。这里人多口杂,传到老爷耳里,忠伯那里一顿好打。

  沈慈是不把这种晦气话放在心上的,仍高兴地道,不会是谋财害命,衙门里早就定了的。那具白骨身上还有好些银票,要是谋财,怎么不一起拿去。戒指不能立时当银子使,还得小心翼翼地拿去典卖,银票可要方便得多。没理由挑了费事儿的不要稳当的吧?

  众人听了,都觉有理。之前沈大善人的强命只让大家嘴上乖巧,其实心里越发往坏处想。

  这会儿,连柳静嘉的双眼也似乎有了点儿神采。

  不多时,杨文琴等人也得知柳静嘉醒来,纷纷来探望。看见柳静嘉肯吃东西了,也都说笑起来。笼罩整个沈府多日的秋云惨雾似乎开始渐渐消退。

  这时,沈大善人来了。众人纷纷问安行礼。

  沈大善人看了一圈儿,笑着坐下道,静嘉看来已无大碍,恰巧大家伙儿都在,我正有事儿要一起商量。慈儿过年就十八了,是时候给他讨个媳妇儿了。

  沈慈心一沉,急忙转头看身旁的归晴。归晴已然白了脸,双手绞得死紧。便全然不顾杨文琴李玉娇等人笑吟吟地附和,想也不想地道,爷爷,我不成亲。

  什么!沈大善人本来正高高兴兴地和妻妾们商讨哪家千金合适,沈慈这一语不啻兜头泼下一盆凉水。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5   回复此发言
39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慈只心急归晴难过,哪里管得了察言观色,一股脑地冲口而出,我才不要什么千金万金,我就要……

  就要陪着你爷爷,是吧?一直沉默的珍晴突然插嘴,笑着走上去背对其他人拉住沈慈,使了个眼色。

  沈慈霎时明白自己鲁莽了,白着脸硬忍下卡在喉咙的话。

  珍晴抚慰地拍拍沈慈,又看了看眼里隐含泪光的归晴,转头对沈大善人笑道,老爷,您真没白疼这个孙儿,都说有了媳妇儿忘了娘,您孙儿可是宁要爷爷不要美娇娘。她岂不知沈慈就要归晴一个,可沈大善人小事儿都依沈慈,嫁娶大事儿却不可能听之任之。要是当众撕开了脸,最后吃亏的还是一双小儿女。

  沈大善人哈哈大笑,说,傻孩子。你又不是女儿家要嫁出去,咱们是娶进来,你还是爷爷的乖孙儿啊。

  珍晴笑道,可不是。不过慈儿既有这份儿孝心,您何不暂且依了他。反正明年也才十八,再晚个两三年也无妨。说不定到时,他自己有了心上人,吵着闹着要娶媳妇儿呢!

  哦?那才好。沈大善人走到沈慈面前笑道,等你有了心上人,一定告诉爷爷,爷爷立刻给你娶进门儿。

  真的?沈慈心念一动,惊喜道,只要是我欢喜的,爷爷就一定同意?

  那是自然!我孙儿看上的,还能有错?

  沈慈欣喜若狂,差一点就把归晴两字脱口而出。看见珍晴在一旁偷偷摆手,好不容易才压下冲动。

  今晚,沈大善人在珍晴房里过夜。

  沈大善人看几个丫环忙进忙出,问,雪霁不在?

  珍晴回道,昨儿个陈三回家了。他两三个月才能回一趟,夫妻两个一年到头聚少离多,所以但凡陈三儿回来,我都让雪霁不必进府。

  沈大善人点点头,又问,他们夫妇相处可好?

  珍晴笑道,听雪霁说,陈三儿对她倒还上心,对两个孩子也好,只是不大跟她说话。

  那便好了,沈大善人抹完脸道,女人家就该相夫教子,别的也别多问了。

  珍晴但笑不语。

  待丫环熄灯退下,两人同枕夜话。

  老爷,你今儿突然提起给慈儿找门亲事,可是心里有挑好的了?

  沈大善人呵呵笑道,倒也没有特别入眼的。不过这些日子一些老朋友总在旁敲侧击,或是为自家女孩儿,或是承别人人情。

  也是。慈儿人品样貌,何患无妻。不过……

  不过什么?

  珍晴莞尔道,也没什么。就是慈儿性子倔得很,不是他自个儿认准的,即便一时听从媒妁之言祖父之命,要是他不喜欢恐怕一辈子都不畅快了。

  沈大善人不以为意道,我道你担心什么。沈家只有这一线血脉,自然不能委屈了慈儿。只要他看上眼,官家千金我也给他娶进门儿。

  见沈大善人完全想反了,珍晴只得苦笑道,若是慈儿喜欢的,既不是名门淑媛也不是富家小姐呢?

  沈大善人一怔,说,要是小家碧玉,只要知书达理也无妨。

  若是……珍晴小心地问,连小家碧玉也说不上呢?

  沈大善人转头看珍晴,正色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珍晴被看得有些心虚,看着帐顶道,我能想说什么,不过胡乱想想罢了。好些戏里不都是有钱有势的少爷公子喜欢上贫贱女子,或是丫环使女,或是娼优戏子,两个人海誓山盟好不深情,却被老爷夫人棒打鸳鸯生离死别。

  沈大善人拍拍珍晴的手道,你也真是胡思乱想了。只要慈儿把媳妇儿娶好,他喜欢谁就是谁,娶进门儿来做小也好,养在外面也罢,我都不管。

  即是说,似她和归晴这等人,只有被寻开心的份儿,做正经媳妇儿是不配了。珍晴冷笑一声,倏地翻过身去。

  沈大善人也不恼,没事儿人一样睡了。宠归宠她,再心高气傲也不能忘了自个儿身份。

  两个月后。

  丁月红在灯下坐立难安,频频向门口张望。

  忽然一阵恶心,丁月红捂住嘴,反复了几次终于平顺下去。她含笑轻抚仍然平坦的小腹,笑意渐渐扩大。

  这时,门开了。大丫环带着她要等的人急忙走进来。丁月红喜出望外,朝大丫环努努嘴,大丫环便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李家小五白着脸,既不问安也不行礼,半死不活一样傻站着,仿佛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

  丁月红嗤笑一声。她自己也分不清此刻的心情,痛快,不屑,伤心?总之一定有高兴。她掏出帕子帮小五仔细地擦汗,小五却被毒蜂蜇到一样猛然一缩。她咬牙笑道,事到如今,你已经和我撇不清了,你只能带我走。

  小五惊恐地看丁月红,半晌才梦呓一般地问,怎么会这样?你不是回回都要吃药的么?

  是啊,可是我还是有了。连老天都要把我和你牢牢地拴在一起。老娘活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又怀上一个,这回说什么也要把他生下来。丁月红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小五知道还有一个解决的办法。把孩子拿掉。可他说不出口。是丁月红纠缠了他十几年,让他生不如死,但归根结底这个女人也为他虚耗了十几年的青春。如今她有的,更是他的骨肉。同情也罢,无奈也好,他已经没有余地再和丁月红计较前因后果。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0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人活一世,不能总窝窝囊囊。

  小五深吸一口气,尽可能平静地说,好,我带你走。

  丁月红万分惊喜。她没有想到,小五竟会一口答应。她情不自禁地抱住小五,久违的眼泪汹涌而出。

  小五既不安抚也不推开,任由她哭个痛快。

  哭了一气,丁月红放开小五,从箱笼里翻出一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东西还是上回收拾好的,心情却已完全不同。丁月红笑着抹掉眼泪,拉住小五道,走,咱们这就走。这个牢笼一样的地方,她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

  小五吃了一吓,心想岂能说走就走,诺大一个沈府丢了一位奶奶还不翻了天。要走也须周详计划。然而丁月红恁地心急,根本不容他多说一个字,拉着他就往门边走。

  吱呀一声开了门。丁月红抬头一看,才跨出的脚便又缩了回去,面如白纸地倒撞在小五肩上。小五的脸也在一瞬间失去血色。

  院子里不知何时站了黑压压一群人。沈大善人铁青着脸站在中间儿,旁边是不改一脸和善笑容的杨文琴。

  杨文琴柔声问,都快三更天了,三妹心急火燎地是要去哪儿啊?而后仿佛才看到小五一样惊道,哟,小李裁缝也在,这么晚了,还给三妹做衣裳呐?

  一直没开口的沈大善人面色越发阴沉。丁月红粗粗一扫,心里咯噔一声响,除了自己房里的人,其余都是沈大善人和杨文琴身边的亲信。她的大丫环正低头在后面抖着,丁月红又怨又恨,冲上去揪出大丫环没头没脸地连掐带抓,尖利指甲出手就见血痕。口里不停地怒骂,没用的东西,把个风都不会,老娘真被你害死了!

  大丫环也不讨饶,哭着任她打。

  沈大善人面露不耐,冷哼一声径直走进房里。沈忠立刻上前一把扶领拖开还在撒泼使浑的丁月红,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奶奶,您是时候该歇歇了,老爷大奶奶都在里面等您回话呢!说罢重重一搡,丁月红直直撞在呆立房中的小五身上。两人一起摔倒。

  沈忠冷冷一扫院里的丫环小厮道,都去睡吧,好好儿的睡,不该听的不要听,不该看的不要看,最好不该说的也别胡说八道。

  看着丫环小厮们忙不迭地散去,沈忠也进屋关好门。

  沈大善人看着跪在地上簌簌发抖地两人道,月红,我还真是小看了你,你们姐妹四个中,竟然你的胆子最大。小五,你也大出我的意料。平时看你话也说不周全,却原来坏在骨子里。呵呵笑了几声,道,人不可貌相啊!你们说,这事儿该怎么了?

  小五又羞又愧,一个字儿也说不出。

  丁月红明白大势已去,看看小五着实不忍。哀求道,老爷,是我不守妇道,要杀要剐月红不敢说半个不字,只求老爷发发慈悲,饶了小五,他实在是被我逼的。

  低垂着脸的小五浑身一颤。

  沈大善人颊上肌肉一抽搐,低笑道,你倒舍得死?老爷我还替你心疼肚子里的孽种呢。

  丁月红倒抽一口气,大张着双眼看沈大善人。她只道他们是来捉破奸情的,竟然连她有喜都知道了。他们究竟还知道什么?为什么会知道?

  沈大善人哼笑几声,说,月红啊月红,你什么都被你大姐摸得清清楚楚,你自个儿竟还被蒙在鼓里,真是蠢得可怜啊!

  杨文琴似乎对丈夫挑明自己很无奈,懒散地道,月红你也不能怨我。怨只怨你平日里待人太刻薄,你若有玉娇珍晴一半厚道,你房里的丫环也不肯给我通风报信儿。

  丁月红霎时浑身冰凉。僵了一会儿,突然暴跳起来,像一头狂怒的豹子冲向杨文琴,才几步就被沈忠等人一拥而上压死在地上。她拼尽全力地挣扎怒骂,杨文琴,你这个杀千刀的。这么多年了,害死了我那未出世的孩儿和紫烟不够,还在处心积虑地害我!转而对沈大善人喊道,老爷,你可晓得,当年根本是她暗地里推了我一把,才把咱们那已经成形的儿子摔没了的。还有紫烟。她知道您看上了紫烟,迟早要娶进门儿做小,嫉恨得要命,才趁您不在家把她逼死了!这个女人根本见不得别人侍候您,她哪时哪刻不想我和玉娇珍晴死?只可惜我们比紫烟命好,不是她手里的丫环,不然也早死得干干净净。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1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杨文琴脸越涨越红,拍桌怒喝道,沈忠,你是干什么吃的,由得她在老爷面前乱嚼舌头!

  沈忠嘴上道,大奶奶息怒。手上却仍只是按住丁月红,看向沈大善人。

  沈大善人面无表情,眼神阴郁。

  杨文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冷笑一声,稳住心神道,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此话不假。何况你丁月红比兔子能咬多了,红口白牙,尖利利地想朝我心窝子上咬一口。当年明明是你自个儿不小心滑了一跤,我恰在你身旁想伸手拉住你。不料你却反咬一口,硬是哭哭啼啼逢人便说我推你。要不是那天下人们都瞧得真真儿的,我真是百口莫辩。为这事儿,老爷没少责骂你。想不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不仅还惦念着这事儿,连紫烟的死都算到我头上了。没错,是我请老爷过来的。你因此就恨上了我,知道自个儿过不了这一关,就想把我拖上做垫背!

  丁月红挣起来朝杨文琴啐了一口,怒骂道,少把自己说得清清白白的,老娘再不如你,难道是推是拉还分不清么?你说紫烟偷你房里的东西,自觉脸上无光才投井自尽。她一个得老爷宠爱,就要做奶奶的人,以后有的是福分穿金戴银,犯得着赶在这当口儿偷你的东西?你做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只恨人人都被你迷了眼睛,把你当菩萨一样地供着,怎知你坏事做尽。只有我,因那苦命的孩儿心里才明镜似的。说到伤心处,低头大哭了一气,又扬首骂道,就你那付蛇蝎心肠,扔给狗都不吃。我虽打骂我手上的丫环,可也只是让她们皮肉受苦,怎比得上你,捏死条人命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转向沈大善人哭道,老爷……老爷……您可要信我,万万不能再信这老娼妇。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亡其言也善。月红自知这回对不住您,不敢跟您讨活路,说这些只是想替小五跟您讨个恩惠。

  听见丁月红再次为自己求情,小五愈加吃惊。他转头看边骂边竭力挣扎的丁月红,头发散了,簪子掉了,一张脸涕泪模糊,哪里还是那个风华绝艳的三奶奶。心里不由一阵凄凉,再也恨不起她来。

  杨文琴哼了一声,嘲讽地道,我自己做过的事我自己当然清楚。我从来不记得有你说的那档子事儿。你既比我还清楚,拿出凭证来啊!心里冷笑道,你要是能拿出凭证,你就不是丁月红,我也不是杨文琴了。

  丁月红一下子被戳中软肋,瘫了下去。须臾又挣起来,咬牙切齿地道,老娘要是有一星半点的凭证,你还能逍遥到现在!杨文琴,你真是连下三烂的戏子都不如。戏子还有卸妆下台的时候,你却年年月月时时刻刻都在演戏给人看!你就演到阴曹地府去吧,看看牛头马面信不信你,看看十殿阎王信不信你!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2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够了。沈大善人冷着脸低喝,真是越说越没谱儿了。

  沈忠立刻掏出帕子塞住丁月红的嘴。

  沈大善人缓缓踱到丁月红和小五的面前。丁月红一直挣扎不休,小五却好像置身事外。哼,他怎么能容许他这般从容。而丁月红,她一心求死,他反而不想让她死了。

  月红啊,沈大善人不紧不慢地说,不管怎样,你也侍候了我二十几年。常言道,一夜夫妻还有百日恩,再者你现在一身二命,我怎么忍心要你死。

  已经没有多少力气的丁月红突然又看到了希望,苦于嘴里塞了帕子,只有呜呜叫着殷切地看沈大善人。小五也不敢相信地抬头。

  沈大善人却长叹了一口气,丁月红小五霎时又惊恐起来。他一脸为难道,可是你又再三恳求我放了小五。唉,我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中出了这样的丑事儿,总要有人来给个交待。否则,我以后还怎么抬得起头来,沈家还怎么在青柳镇立足!

  丁月红小五双双白了脸。小五看看丁月红,紧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眼,坚定地道,沈老爷的意思我明白。难得沈老爷一片善心,不计较三奶奶和她肚里的……孽种。要交待的话,就让我来吧!

  丁月红瞪大了眼睛,扑向小五,却被身后的下人一把摁死在地上。她不顾一切地挣扎,对小五拼命摇头,可是小五只平静地看着沈大善人。

  沈大善人忽然有丝恼火,冷笑道,好,好,这般不怕死,真不枉三奶奶疼你一场。厉声吩咐沈忠道,去,拿牵机引来。

  沈忠领命而去。杨文琴乍闻牵机引,也不禁手上发颤。

  沈大善人和气地问小五,知道什么是牵机引么?

  小五沉默地摇摇头。

  哦,沈大善人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知道李后主么?

  小五点点头。

  那你知道李后主是怎么死的?

  小五迟疑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地道,知道。李后主是被宋太宗赐毒而死。

  那就好办了。李后主喝的,就是牵机引。据说,喝下牵机引,开始不觉得怎样,渐渐地就会痛得无以复加,不仅双手握拳,脚趾也蜷曲起来,身体或是前俯或是后仰,直到碰到双足。所以才叫牵机引。当然,我这个牵机引比不得宋太宗的,不过也是我苦心配制的,应该差不了多少。

  小五连嘴唇都已发白,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沈大善人心里的恼火终于消减了几分,微勾起一丝冷笑坐了回去。

  很快,沈忠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只精致小瓶。

  沈大善人使了个眼色,沈忠便把小瓶交到小五手上。丁月红突然发狂似地扭动,呜呜啊啊涕泪纵横。小五静默地拿着小瓶,忽而一笑。他算什么东西,能和李后主同样下场,也不白活这三十年了。旋即拔了软塞,一仰而尽。

  丁月红顿时停止了所有的挣扎,面如死灰地仍凭下人将她的脸按到地上。她含泪看着小五垂下手。小瓶滚落在地,骨碌碌翻了几圈,颤巍巍滴出一滴残液。

  沈大善人冷声吩咐,来人啊,送李裁缝出府。

  小五淡淡笑道,不必了,该去哪里,我知道。

  说完缓缓起身,轻飘飘地向外走去。

  夜已经深了,空落落的只有他一个摇荡。他想,他不能回家,做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回去只会给父母兄长带来羞辱。离开这里吧,离开青柳镇。

  他就这样无魂无魄地飘荡出青柳镇,一直一直往前走。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只是身上渐渐痛起来。冷汗越来越多,直到他再也支持不住,扑倒在地。全身不能抑制地痉挛。

  这样的痛,却只让他满足地笑起来。

  活着太不容易,何乐而不死?

  只等双眼一闭,便可万事空。

  眼睁睁地看小五离去,丁月红万念成灰。她不闻不问不动。不知何时,她突然被人拖起来,捏着下颌灌东西。

  丁月红呛了一口,又苦又涩,是黑糊糊的药汁。登时惊得寒毛倒竖,死命摇头躲开步步紧逼的药汁。黑色的苦水不时泼撒出来,更让丁月红狼狈不堪。

  她大叫道,老爷,您说饶过我的,老爷饶命。

  沈大善人冷笑道,怎么,刚才口口声声要死,现在又舍不得了?

  丁月红又羞又恨,哭着道,小五已经喝了您的毒药,您不能出尔反尔。

  沈大善人嗤笑道,我当然会饶了你,君子一诺千金么。不过这药可不是什么毒药,只是打胎药罢了。

  丁月红惊得呆住。

  我只说饶了你,沈大善人双眼阴沉地接着道,可没说会饶了你肚子里的孽种。来啊,给我灌下去!

  丁月红不肯张嘴,沈忠便一手揪住她的头发,一手将瓷碗边沿硬塞进她嘴里,划破了嘴唇,磕到了牙齿,苦涩的药汁连同腥咸的血一起灌进口鼻。

  下人们终于松了手。丁月红趴在地上不停地咳。此刻的她,再没有了飞扬跋扈,凄惨得像一条垂死的母狗。杨文琴默默看着,嘴角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丁月红,你说得非常对,我杨文琴,的确见不得别人碰我的丈夫。不过,你撑到现在才让我抓到把柄,倒真出乎我的意外。

  沈大善人起身道,沈忠,三奶奶突然得了重病,这病不能见光,更不能见风,你可要着人用心侍候。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3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忠垂着眼睛应道,是,老奴知道该怎么做了。

  沈大善人便和杨文琴要走。丁月红爬过去,一把抓住沈大善人的衣摆哀求道,老爷,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

  沈大善人看了一眼,扯回衣摆,拂袖而去。

  回到自己房里,沈大善人摒退所有丫环。

  他还没有睡意。紫烟怎么死的,他并不在意。一个丫环,哪门哪户没死过?可丁月红说当年是杨文琴推了她,才摔没了孩子。二十多年前她这么说,他一点儿也不信,二十多年后她还这么说,由不得他不信。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杨文琴的真面目。

  他从箱笼里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檀木箱,又从袖里掏出一枚钥匙。开了锁,缓缓打开檀木箱,取出一枚莹白如雪的戒指,戒面儿上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龙头。

  沈大善人细细抚摩观赏,若不是为这传家宝,他一辈子都被杨文琴蒙住也不一定。

  沈慈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时,天已初亮。

  归晴提了洗脸的热水和茶水刚进来,就看见沈慈满头大汗地坐在床头。慌忙放好水,过来道,本想让你多睡会儿,怎知就这么点儿功夫又做噩梦了,早知道,还不如叫醒你算了。

  沈慈苦笑道,这梦越做越不靠谱儿了。

  嗯?归晴一边绞帕子,一边问,这一回又多梦了些什么?

  满面是血的男人像以前一样向他伸出手叫他不要看。这一次,他看到男人的手上戴着一只白玉龙戒。不过沈慈并没有告诉归晴,他在梦里叫男人是爹。

  归晴吃了一吓,道,白玉龙戒?你梦到的难道是少爷?

  沈慈一阵心悸。转而又为自己的心悸惶恐。其实他在心里早已怀疑那个男人是他的父亲,可是……

  不要胡说,沈慈勉强笑了笑,上次不是告诉你,我梦到的这个人,是我去衙门看骷髅时,一时眼花看到的么?想必那时候受了惊吓,所以才会梦到。还有龙凤本来就是很常见的饰纹,我就是再梦见一只凤戒也不奇怪。梦中之事岂可当真。

  归晴半晌默然无语。忽然拉住沈慈道,要不然,就是那骷髅在向你显灵,所以才会一次次入你的梦。

  沈慈怔了怔。

  归晴更急切了,认真地道,这种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不如什么时候抽空儿去拜拜它,就算不求它再缠着你,好歹也当可怜它死得极冤吧。

  沈慈一点不怕鬼缠身,他自认行得正坐得直。但极冤两个字真真打动了他。而且,万一那人真的是……不,不会的。

  沈慈犹豫了一会儿,对归晴笑道,好吧,什么时候我去给他烧炷香。不过,他的尸骨还在衙门,那里我不能去。爷爷知道了,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我们悄悄地去宁国寺后的小树林拜他。这就要靠你带路了。

  归晴松了口气,高兴地点点头。

  柳静嘉侧卧在床上,紧捏着戴有白玉凤戒的手指。自打她从昏迷中醒来,就没放开过这戒指。

  她原以为那白骨必定是沈原无疑,因为它手上有她亲手绣的荷包。可那天听了沈慈的话,又觉得确有几分道理。如果它不是沈原的话,为什么荷包会在它手中,到死也紧紧抓住?

  想着想着,眼里又开始有泪,胸口一阵阵绞痛,激出一身冷汗。

  柳静嘉伏在枕上,一手紧握在胸前,一手揪紧了帕子,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几分疼痛。然而她心里知道,自己的身子越来越差,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可是……她不能就这样死去,至少也要知道沈原究竟是死是活!

  谁能给她答案?

  越想胸口疼得越厉害,她完全明白这是心病,但还是不能不想。突然喉间涌起一股腥甜,柳静嘉嘴一张,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眼前闪过一片黑色,所有的景象都开始模糊。

  朦胧间,目光所及之处现出一双女人的脚,身上也被人晃动起来。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少奶奶,您快醒醒。不停地叫她。

  柳静嘉胸口疼得晕晕乎乎,连眼皮都重得像注过水银。勉力抬眼看去,却是秋痕站在面前,一脸焦急地看她。

  柳静嘉吃了一惊,眼睛又睁大几分,果然是秋痕。疑惑地问,你不是随你表哥一家搬走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秋痕哭道,少奶奶,这些事儿您就别管了。总归是我年轻时作下的业障,如今遭报应了。

  柳静嘉挣扎着撑起身问,报应?你说的话我越发不懂了。

  秋痕连忙扶住柳静嘉,劝阻道,少奶奶,您身子不好,还是躺着的好。

  柳静嘉摇摇头,一把抓出秋痕的手,急切地问,秋痕……秋痕,你告诉我,那天你带我去挖出的白骨……那副男人的白骨,究竟是谁?问得太急,胸口剧痛起来,咳了几声就像要从里面裂开一样。

  秋痕不忍道,少奶奶,这事儿本来不该跟您提。该我自己去了结了老爷和小姐才对。可做人时真不晓得,做了鬼才明白,那黑猫好生厉害。别说碰小姐一根儿头发,就是离她近些,也要被那黑猫治得火燎一样疼。更别提老爷了,他身上也不知背了多少条血债,满身的恶气逼得我一丈开外就浑身打抖。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告诉小少爷,可小少爷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又和老爷祖孙情深,就算我肯告诉他,他也未必肯信。所以才来……渐渐说不下去,抽泣不已。

  柳静嘉哪有心思听这些,只急着问,那副白骨究竟是谁,你倒是说呀!

  秋痕犹豫了一会儿,大哭道,少奶奶,它是谁我早就告诉你了啊!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4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柳静嘉只觉晴天一记霹雳,炸得眼花耳鸣,脑子里轰隆作响。半天才因胸口绞痛醒过神来,木呆呆地道,不……不是沈原……沈原的手上有白玉龙戒,是我亲眼看他戴着出门儿的……那副白骨身上根本就没有戒指……也是我亲眼看见的……不觉潸然泪下,对秋痕哀哀地道,它不是沈原……它根本没有戒指,你也看见的……

  少奶奶,您可要撑住啊,他真的是少爷。戒指没有了,是因为被人拿走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告诉你龙戒在哪儿。秋痕拿出一把钥匙,放入柳静嘉手里,一起握紧道,今早老爷走得急,钥匙掉了也不知道,我便捡了来。仔细告知柳静嘉檀木箱的事,而后既忧且急地道,少奶奶,你要去便快去,迟了恐怕老爷察觉。秋痕无用,只能帮你微末之处。而且我在人世逗留太久,不能再留了。少奶奶,你要保重!

  说完转身便走,柳静嘉伸手一抓扑空,翻身滚下床。跌得浑身一震,耳边突然响起乱糟糟一片哭喊,好几双手来搀她。

  柳静嘉气短头昏,勉强睁眼一看,原来是自己房里的丫环们不知何时一起冲了进来,正一个个哭丧着脸不停地叫少奶奶,看见她醒来,都松了一口气,却还是哭得厉害。

  柳静嘉怔了一会儿。方才恐怕只是自己一时神智不清。

  大丫环扶她倚在床头,道,少奶奶,您可吓坏我们了。一进来就看您在床上闭着眼双手乱舞,嘴里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一眼瞧见柳静嘉的帕子上一滩血红,霎时呆住,稍顷转头大哭道,快去,请老爷和小少爷回来!

  柳静嘉抬手要拦,只听当的一声,帕子里掉出一把钥匙。

  众人都一怔,只有柳静嘉脸色惨白。得令的小丫环还要走,柳静嘉喝道,回来!声音之厉,吓得众人一跳。

  柳静嘉却已顾不上这些,一掀被子,捡起钥匙就走。走了两三步,转身喝命道,去,告诉忠伯我吐血了,叫忠伯去请老爷小少爷回来。

  只有把忠伯调开,她才有可能进到沈大善人房里。

  小丫环吓得一抖,连忙跑去传信儿。众丫环面面相觑,都是第一次知道柳静嘉发起怒来也能叫人不寒而栗。

  柳静嘉一路把钥匙紧紧捏在手心里,等成功进到沈大善房里时,钥匙上裹了一层水淋淋的汗。有了秋痕的话,很快就找到藏在箱笼里的檀木箱。

  捧出檀木箱,柳静嘉的手不能抑制地颤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钥匙插入锁中。脆声一响,锁便开了。她慢慢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一只白玉龙戒。

  她取下手上的凤戒,将两只戒指放在一起。同样的质地,同样的雕工。再眼拙的人也能看出这是一对。

  这本应随着沈原一起消失的龙戒竟然在沈大善人手里。为什么会在沈大善人手里?

  柳静嘉死咬着嘴唇,全部的感觉只剩下痛和恨。

  就在这时,门哐啷一声大开,传来一道令她恨之入骨的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转头看去,不是沈大善人还会是谁。

  沈大善人一眼瞥见柳静嘉手上的龙凤双戒,神色大变,立时转身关上门。他到铺上不久就发现天天放在身上的那把钥匙不见,急忙回头的路上正好碰见沈忠。他当时就觉得奇怪,传信儿这种小事儿本不该沈忠来的,却听沈忠说是少奶奶吩咐一定要他来传话。他更觉得怪了。忙不迭地赶回,竟然真与她撞个正着。

  柳静嘉浑身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恨。她把龙戒伸到沈大善人的眼前,一字一缓地道,是你杀死了沈原。

  沈大善人脸色阴沉,缓缓吐出一个对字。

  柳静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怒道,他是你的儿子!

  沈大善人冷声道,你也有儿子,你想把所有的事儿都捅出去么?

  柳静嘉倒退一步,颤了半天只得压下声音道,你为什么要杀他,虎毒不食子啊!

  沈大善人面无表情地看柳静嘉,迟迟不答。

  他为什么要杀原儿?如果再回到那天,他还会杀原儿么?

  十五年前。

  小沈慈晬盘之喜后,柳静嘉身上还是不大好。小沈慈就暂住在祖父祖母房里。

  沈大善人一向天麻麻亮就要赶去铺上。平时他起来,沈慈都还睡着,那天不知怎的,也跟着醒来,搂着他不放。没法子,只好抱着沈慈一起去铺上。

  沈大善人正向大门走,忽然看见杨文琴带着贴身丫环也行色张惶地要出府。丫环还挎着一只备了香火的小篮。心想,杨文琴嫁进来多少年了,都见她就在家里设个佛堂拜拜,还是以前陪她姐姐才去寺里的。怎么今天突然要去寺里烧香了?

  杨文琴才过去,却见又走来一个人,极小心地跟在杨文琴主仆后。

  原儿?沈大善人吃了一惊。

  眼见杨文琴沈原一前一后走出大门,沈大善人不及细想,也抱着沈慈跟上。且去看看这母子俩唱得是哪一出。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家人奇怪地一个咬住一个。

  到了宁国寺,因为太早,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个香客。杨文琴没有立刻进寺,左右张望了一阵。沈大善人还以为她发现被人跟着,仔细看看,却像在找什么人。大概没找到,便带着丫环进去叩头上香,一样样一件件再无异常。前面的沈原似乎松了口气,沈大善人也觉自己小题大做,正想走,却见杨文琴跟丫环说了什么,丫环就先跑了出来,而杨文琴趁旁人不注意突然快步往寺后走去。

  不远处的沈原显然非常吃惊,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沈大善人也连忙跟上。却见杨文琴沈原匆匆跑进了小树林。他初时吃惊,很快明白过来。

  前几日沈原找回了沈家丢失多年的凤戒,却是从一具白骨手上拿来的。为免沈家名誉受损,他已经叫沈原忘了这回事儿,只跟家里人说机缘巧合从一个女疯子那儿找来,恐怕就是当年抢走戒指的那个,并没有提白骨一节。如今杨文琴进香是假,来小树林是真。而那具白骨正埋在林子里。难道只是巧合么?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6   回复此发言
45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大善人眉头紧皱。他之所以要沈原忘掉,正是怕果真掀出什么秘密来。可是一切似乎还是走向最无可挽回的结果。万事由天不由人么?

  低头看怀里的沈慈,正乖乖地吮自己的小手,一声不吭。

  沈大善人当真后悔。早知道就不该把慈儿带来,如今哪里有人可托,也没有时间犹豫。

  骑虎难下啊。

  只好把牙一咬,抱紧沈慈也跑进林子。方才短暂的犹豫,令他跟丢了杨文琴和沈原。他只好抱着沈慈小心翼翼地找。林子里很幽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啼。忽然清晰地传来沈原的声音,娘,您在干什么!

  一直安静的沈慈奶生奶气地说,爹。

  他连忙拍了拍沈慈说,慈儿乖,不闹,爹爹有事儿。

  沈慈就真的不出声儿了。

  他抱着沈慈循声找去,很快看到了沈原和杨文琴。沈原难以置信地看着杨文琴,神色复杂。而杨文琴正跪在地上,同样难以置信地看沈原,只是眼里却是惊恐。她的手一松,一把修整盆花的小锄掉落在挖了一半的坑旁。浅坑里,正是白骨。

  沈大善人倒抽一口凉气,连忙躲在树后,不让沈慈看。他一面捂住沈慈的嘴,一面轻声地哄。沈慈什么也不懂,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他。他怔了怔,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也许他应该当没看见杨文琴和沈原,立刻带沈慈走,像平常一样去铺上。

  这时,沈原的声音再次响起。

  为什么您会知道这里有一具白骨?

  它是谁,为什么沈家的白玉凤戒会戴在它的手上?

  是您……是您杀了它?

  沈大善人一时的动摇被彻底打破。他承认同样的顾虑此刻也萦绕在他的心头。沈家辛苦经营了九代三百年才有今天的声誉,身为沈氏子孙就必须把这声誉一代代传下去,怎么能有任何差池?他得留在这里,静观机变。

  杨文琴依旧沉默,但渐渐不复开始的惊慌。她忽然对沈原轻蔑地笑了笑,雍容地站起身,压了压发髻,理了理衣裙。一派悠然自得。

  沈原又急又忧,上前一步追问,您快说啊,这跟您毫无瓜葛,儿子一定相信。杨文琴始终轻蔑地笑,似乎懒得开口。沈原痛苦地喊了一声,娘!

  杨文琴猛然转头看沈原,神色陡变。厌恶地道,谁是你娘!你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也配叫我娘!

  沈原不禁倒退一步。藏身树后的沈大善人也如遭雷击。

  杨文琴冷笑道,反正被你撞到了,我也无须再狡辩什么。指着白骨道,这个贱人才是你娘。随后,对沈原讲了当年如何李代桃僵杀人灭口。

  沈原惊得呆住,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沈大善人也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心中翻江倒海。

  杨文琴泰然自若地看沈原兀自痛苦,冷冰冰地道,知道了么,你亲娘就是这么个不知廉耻贪心不足的下作东西。你是她偷情生出来的孽种,早就该死了干净,不是我把你弄进沈府,你能是旁人艳羡的沈家少爷?冷哼一声,接着道,你若是聪明的,还懂知恩图报,就乖乖儿的当什么也没看见,你照样做你锦衣玉食的大少爷,沈家这么大的家业迟早落在你手上。你要想扯破脸,我也不怕,这话我只跟你明明白白地说了,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就算闹到老爷那里去,只要我一口咬定不知道,你看老爷信不信你!

  沈原脸上的血色越裉越少,全身抖得就像秋风中的落叶。

  杨文琴好整以暇地看沈原浑身颤抖,十拿九稳地笑道,依我看还是别信的好。要是真信了,怕赶你出去都来不及呢!故意缓缓地道,到那时,你可就一文不值了。

  沈原两眼失神地盯着杨文琴,神情愈发复杂,半天也没能挤出一个字。

  杨文琴却不再理他,径自拾起小铲开始掩埋。

  突然沈原抓住她的手腕,杨文琴惊得一跳,正要抬头怒骂,却见沈原双目通红,眼神暴戾。心口不由得冷得发麻,色厉内荏地问,你要干什么?

  沈原沉沉地道,我才不希罕做什么少爷。杀人就该偿命,我要带你去见官。说罢,一把拖起杨文琴就走。

  杨文琴惊得木瞪口呆。被拖了几步,立刻对沈原又踢又打,甚至一口咬上沈原的手臂。然而沈原就是不松手,铁了心地抓住杨文琴走。

  到了这步田地,沈大善人只得急忙跑出阻止道,原儿,住手!

  他虽然也恼恨杨文琴和故去的妻子竟敢如此大胆,不仅险些扰乱了沈家的血脉,还欺瞒了他二十几年。可要真让沈原报了官,沈家真是颜面无存了。

  正在扭打的两人赫然吃惊,齐齐呆住。

  沈大善人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杨文琴,即使没有一言半语,也令杨文琴刹那间面无人色,不敢再看他。他又看向沈原,心头五味杂陈。沈原也只看了他一眼,嘴唇开合了几次,还是无声地低过头去。

  沈大善人叹道,原儿,不瞒你说,我早有些怀疑你不是我的亲骨肉。

  此言一出,对面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吃惊地看他。

  沈大善人冷漠地看了一眼杨文琴,心道,真当我是死人么?他的样貌性情禀赋,有哪一点像我?却对沈原道,就算不是亲骨肉,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难道我们二十几年的父子情分都是假的么?

  沈原泣道,爹。便跪下抱住沈大善的腰。

  沈大善人却哭不出来,只拍拍沈原的肩膀道,好孩子。爹听你叫了二十几年的爹,早听惯了。顿了顿,加重语气道,爹也只有一个儿子,沈家还得延续下去。听爹一句话,咱们都忘掉今天的事儿,谁也没来过,谁也没见过这副白骨。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7   回复此发言
46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原一僵,惶惑地抬头看沈大善人,您说这些,就是要我不报官?

  这是什么话?你姓沈,哪有给自己家脸上抹黑的道理?

  沈原霍然立起,愤怒指着白骨道,您没听见么,她是我的亲娘!沉冤莫白到今日,现在杀母仇人就在我面前,您叫我当作不知道?

  它怎么是你娘?生了你也只拿你卖钱!沈大善人指着杨文琴道,你既叫我爹,就该知道她才是你娘!

  沈原苍白着脸摇头道,它再有不是,也是我的生身母亲。我糊里糊涂认仇人为母已是大不孝,岂能再贪图富贵却不为母报仇?天理难容!

  沈大善人刷地冷下脸来,我不与你计较,你倒与我计较!好,你要去,就别再指望踏进沈家半步。

  沈原站立不稳地晃了晃。一咬牙,跪在沈大善人面前狠狠磕了三个头,说,沈老爷的养育之恩我不敢忘,日后必报。说罢毫不犹豫地迈开大步。

  沈大善人惊在原地。竟没料到,这个平日温和的儿子竟会软硬不吃。杨文琴也是一脸焦急,心里直悔小瞧了沈原。

  原儿,你当真这般铁石心肠?沈大善人不甘心地问。

  要说二十几年的相处,全然没有感情,根本不可能。沈原小时候,他也是宝贝似地捧在手心儿里疼。后来渐渐大了,慢慢看出不同,心里起疑才感情淡了。只要沈原此刻肯回来,他依旧会顾及情分。

  可是沈原只是停了停,连头也没回,便捏紧拳头再度迈步。

  沈大善人心中的一颗毒芽瞬间暴长。他默默地对自己说,这可不能怪我了!于是顺手捞起一块石头,追上去手起石落。

  砰!

  沈原的身子震了震,竟然摇摇晃晃地转回头。看到是他,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张了张,似乎是想喊他爹。可是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软软地趴倒在地。鲜血很快淌进耳朵,漫上脸颊。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慢说杨文琴吓了一跳,连沈大善人自己也不禁吃了一吓。拿着石头的手抖了半天,终于不胜沉重地缓缓松开,石头便闷闷地砸在泥地上。

  突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尖叫。

  沈氏夫妇俱是浑身一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背影在树木间仓惶逃窜。

  杨文琴虽没看清那人的脸,可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人,秋痕,一定是秋痕。除了秋痕,还能有谁知道此间白骨。

  沈大善人也如此深信,连忙追过去。可那人不可思议的敏捷,在林草间三两下便没了踪影。沈大善人身子骨儿再好,到底是养尊处优的人,哪里追得上。想想还是先处置沈原要紧。

  回去一看,杨文琴正瞪着一双眼睛看满面鲜血的沈原。沈原还有气在,眼睛无神地睁着。如果现在把他抬回去,也许还有救。

  脑中忽然跳出这个念头。沈大善人犹豫着问杨文琴,他……他有没有改口。

  杨文琴惊诧地看看他,回道,没有。略停了停,加重语气道,一个字也没再说。

  沈大善人闭目长叹。一直以为这个儿子软弱不堪,却原来这样硬气,就是死也不愿向他低头。又或者,他了解沈原远不如沈原了解他,知道此情此景即便求他,他也不会罢手。

  老……老爷!

  忽然响起杨文琴惊惶失措的声音。

  沈大善人慌忙睁开眼,也立时慌了手脚。就跟杨文琴说话的这么点儿功夫,沈慈竟摇摇摆摆地走到沈原那里去了。

  他竟忘了还有一个沈慈。

  看着沈慈蹲下来拉住沈原的手撒娇要抱抱,沈大善人出了一头一脸的汗。从未有过的心虚和恐惧鱼网一样紧紧缚住他。他俨然成了一尾离了水的鱼。

  那就鱼死网破吧!

  沈大善人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上去夺回沈慈,将沈原手上的白玉龙戒也生生扯下。力气之大,吓得沈慈哇哇直哭。

  沈原忽然悲悯地望着沈大善人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会遭报应的。

  沈大善人心里一动,怒瞪着杨文琴道,还不快动手,他既要他的娘,咱们就成全他,让他们娘儿俩睡在一处。

  杨文琴怔了怔,脸上的神色云翻雾涌,难看至极。半晌冷笑一声,捡起小花锄。

  对了,他就是这样和自己的妻子埋掉了还没有死透的沈原。叫了他二十几年爹的沈原。

  尽管那天他有不只一次机会可以放过沈原。

  所以现在根本不必再想什么如果。反正他一定还会杀死他。

  沈大善人不知道自己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残忍的笑。

  柳静嘉触目惊心。她简直无法想像面前的人,究竟生了怎样一颗心。难道一开始就是从毒水里浸泡出来的么?

  心口火烧火燎地痛。柳静嘉愤怒地扑上前,揪住沈大善人的衣襟嘶哑地吼道,你……喉咙里忽然有腥咸滚烫的东西翻涌,后面的话没出来,却喷出一大口红通通的血。疼痛和眩晕逼着她身上发软,她依旧揪着沈大善人的衣襟拼力吐出后面的话。

  你这个衣冠禽兽。
 
看着柳静嘉面白如纸地瘫倒,沈大善人替她诊了诊脉,嘴角渐渐上扬。而后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打开门喊道,快来人,少奶奶厥过去了。

  喊了两三声,仆人们从院外急急忙忙跑进来。

  沈大善人心里冷笑。这些人也真猴儿精猴儿精的,晓得不该看不该听,便索性跑到院外去了。面上却还是急得了不得,指使着下人七手八脚地把柳静嘉往她自己房里抬。

  沈慈听了沈忠传的口信,慌里慌张地往家跑,正看见昏迷中的柳静嘉被下人扶上床。连忙抓住一旁的沈大善人问,爷爷,娘怎么样了?

  沈大善人一脸忧伤,摇了摇头。

  沈慈不信,自己给柳静嘉诊脉,不多时便泪如雨下。他拉着柳静嘉细瘦如柴的手腕子哭道,娘,娘,你醒醒,我是慈儿。

  也许母子连心,柳静嘉竟真悠悠地醒转过来。无神的眼睛一看到沈慈,便陡然大亮起来,渐渐目光游移到沈慈身后的沈大善人,更是燃起一把烈火。沈慈却不知她在看沈大善人,还以为在看自己,霎时被那目光烫得心里一惊,忙问,娘,你有什么话要说?

  柳静嘉的目光又回到沈慈身上,口未开,眼里已是千言万语。

  沈大善人突然插嘴道,静嘉,你儿子就在跟前儿呢,有什么话要说,想好了的,一总告诉他吧!

  柳静嘉一下子被你儿子三个字深深刺在心窝上,疼得全身一颤。是的,她恨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甚至对沈慈也是有恨的。每次看到沈慈,就仿佛又一次提醒她自己的不洁,和对沈原的不忠。可是沈慈又有什么错呢?他是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真心真意地待人,性情脾气都像极了沈原。为什么他们竟不是父子呢?

  柳静嘉悲从中来,无言地仰望青缦帐顶。多年前,沈原梦中所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静嘉,我知道你是坚强的。今后就算我不在,你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慈儿。慈儿会结束整个沈家的罪孽。

  原来那时,沈原就不在了。可她终究是软弱的,昏昏噩噩十几年,都不过苟延残喘。早知沈原已死,便该在他消失的那日就给自己悬上三尺白绫。

  相公。她在心里悲鸣,你大概不知道我这样对不起你。如果你知道,你还会要我保护好慈儿么?说什么慈儿会结束整个沈家的罪孽,这滔天的罪孽又岂是一个凡人能了结?

  沈慈等了半晌,也只见柳静嘉默然流泪,真是心如刀割。涕泗交加道,娘,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你告诉我,慈儿一辈子不敢忘。说话时,喉咙一阵阵苦涩地发紧。

  一辈子不敢忘?柳静嘉听在耳里,身体深处忽然涌起一股气力,沉重疲乏的四肢百骸刹那间轻灵起来。

  众人看着只剩一口气的柳静嘉突然挣扎着自己坐起来,两只眼睛炯然有光,都吃了一惊。这样强烈的回光反照,不得不让人心神震动。

  沈慈的双手被柳静嘉枯瘦得筋骨毕现的十指死死扣住。她的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从嘴里说出,而是自心底深处慢慢裂出。

  慈儿,你记住,你爹是沈原。你说给娘听,你爹是沈原!

  沈慈看着好像走火入魔一样的柳静嘉,三分疑惑七分悲痛地重复,我爹是沈原。他的爹自然是沈原,可被柳静嘉殷切到近乎逼迫地重复,却叫人心里充塞了异样的感觉。

  柳静嘉的泪眼里露出欣喜,继续道,娘那天亲手挖出来的白骨,就是你爹。你爹死得那样冤!你跟娘发誓,一定要找到杀死你爹的凶手,不管他是谁,你一定要杀死他,为你爹报仇!为你爹沈原报仇!

  她枯瘦的手指不停地收紧,几乎要嵌进沈慈的肉里。沈慈怔怔地看着柳静嘉,心里隐约有点发毛,但还是郑重地道,儿子跟娘发誓,不管杀死我爹的人是谁,儿子一定为我爹沈原报仇!

  好,好,我的好儿子!柳静嘉大笑,眼泪却也流得更多,温柔地摸了摸沈慈的脸呓语一样地道,不枉为娘生下你。而后看向脸色铁青的沈大善人,笑意渐深,缓缓软倒回床上。

  现在才上路已经空耗许多光阴,可她相信,沈原一定还在地府等她相聚。

  丁月红气力全无地蜷缩在地上。小腹还在痛,但已经有点麻木。流出来的胎小小的一团就在不远处,怎么看也不像曾经是一条生命,倒像是一块烂肉。

  昨夜沈大善人走后,沈忠便带着一帮奴仆把所有的窗户都钉上。他们用的锤子都用软布包好。那时候,打胎药刚起效用,她就在既低且闷的嘭嘭声中痛得死去活来。

  本来还指望能替小五保住孩子,现在,真不如死了的好。

  想起小五,丁月红的眼里又有了泪。或者,能遇上好心人得救也不一定。

  许是她心神懵懂,竟依稀听见外面乘风飘进一些哭声。

  这时,窗户上传来两声轻叩,有人轻轻地叫,三奶奶,三奶奶……

  丁月红听了听,是她的大丫环,全身顿时又有了力气。连滚带爬地撑到窗下叫了几声大丫环的名字。身处绝境的人,能有一根稻草纂在手心儿里也是好的。

  大丫环在窗外啜泣着道,三奶奶,我对不起你。

  丁月红一听这话,心里就凉了大半截。

  大丫环在外面招供着,是我换了三奶奶的药,您这才怀了身子。

  你说什么?丁月红当头一记响雷,颤抖着扒上窗子,忽而明白了,咬牙切齿地问,是杨文琴叫你这么做的?

  是。其实大奶奶中毒那次,三奶奶出府的事儿上,大奶奶就已经明白您和李裁缝的事儿了。她把我叫了去,一直的逼问,我都没有说。后来,大奶奶不知从哪儿听到我家正缺钱用,便又把我叫去,摆了一封银子出来,说只要我把三奶奶的药给换了,银子就归我。我起先也是不肯的,可是家里真为银子走投无路了,只好答应了。这话不说给三奶奶知道,我一辈子也不能心安。便又嘤嘤地哭起来。

  丫环虽没有明言,丁月红也明白是自己平时太刻薄了,所以丫环才不敢跟她支银子用。苦笑着问,她给了你多少银子?

  丫环怯懦地道,五……五十两。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7   回复此发言
4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丁月红自嘲地笑出声。真是报应了,原来她只值五十两。就是她身上现在戴的首饰也不只这个数儿。

  一想到这儿,丁月红又活过来了。哆嗦着手裉戒指,拔珠花,摘耳环的时候总拿不下来,一拽,撕破了耳垂也顾不上。她便把沾了血的首饰捧在手里透过窗格子给大丫环看,絮絮叨叨地说,你看,这些都是好东西,随便当当也有一百两。都给你,只要你放我走!

  大丫环却吓到似地缩到一旁。

  丁月红抠着窗格子,只恨手伸不出去,不然一定紧紧抓过大丫环的手,把东西一股脑儿地塞在她手里。

  大丫环站得远远的,哭道,三奶奶,您饶了我吧。我真不敢。大奶奶发了话,要我这几天就出府,规规矩矩地回乡下嫁人。我这回,是赶着少奶奶突然走了,合府上下忙得天翻地覆,才能来看看三奶奶,以后再不能来了。

  丁月红惊得呆住。怎么才一夜,连柳静嘉也死了?

  突然有一股莫名的悲伤。

  沈家果然是一只食肉饮血的怪物。她就是不够坏,才沦落到绝境。柳静嘉那样的好人现在才死,都是老天垂怜。亦或是更残忍的折磨。

  耳边渺茫的哭声霎时清晰起来。似断非断,仿佛一首洪大的哀歌。

  大丫环见丁月红痴痴呆呆地不说话,自己该说地也已说完,便不想再留在是非之地,低低地道,三奶奶,您保重,我走了。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丁月红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叫,你再告诉我一句吧,小五他怎样了?

  大丫环不敢回头,抽噎地道,死了。他家里人一直找到镇外,荒郊野地里躺着,紧紧地缩成一团,几个汉子都掰不平。说完闷头快走。

  刚出院门,便听院中忽起一道尖厉笑声。

  丁月红的声音带着刺耳的喜悦在说,好了好了,小五没事儿了,真真好了!

  大丫环心惊胆颤地听了一会儿,暗叹了声,疯了,三奶奶疯了。便捂着脸跑开了。

  忙完柳静嘉的丧事,沈慈瘦了一大圈。他总也睡不好,老在梦里重现母亲临死的那一幕。

  归晴挑帘进来一看,先前送进来的瘦肉粥放在哪里还在哪里,连勺子都没动过,不由得也蹙起愁眉。坐到沈慈身旁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再难受也要吃点儿,身子要拖坏了。

  柳静嘉死的那天,人人到齐,唯独缺了丁月红。沈慈一心扑在母亲身上没察觉,归晴心细,问了旁人,才晓得三奶奶突然得了重病,老爷说不能见光不能见风,已叫人好生守在院儿里不准出来了。下人们暗自猜测,说不定是麻风病,老爷不好说,才变着法儿不叫人靠近。如今个个儿都绕着三奶奶的院子走。

  唉……沈家一向风和帆顺,一夕之间就落下两桩祸事。正所谓物极必反,乐极生悲。

  沈慈见是归晴,房里只得他二人,疲惫地笑笑道,实在吃不下。他看着归晴关切的眼睛,欲言又止。不是不想对归晴倾诉心中纠结,只是不知从何开口,才能将心里的那一团乱麻说明道尽。

  归晴握紧沈慈的手,轻轻地道,暂且别想少奶奶说的那些话了吧!你瞧你瘦的。

  鸿毛也似的一句话却卸下沈慈心头千钧苦闷。

  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女子如此懂他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刻,言语都成了赘物,他只管和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沈慈想了想,浅浅地笑道,这会儿,倒真觉出点儿饿来。

  归晴立刻高兴地端来粥。

  沈慈又说,待吃完粥,趁爷爷不在府里,你陪我出去走走。顿了顿,补充道,我们去宁国寺后的林子看看。

  归晴闻言又生出一点忧心。本来是她极力要他去的,可是如今他真的要去了,她却又惴惴不安起来,仿佛会有不妙的事儿发生。

  两人刚出沈府,就突然跑出一个花子,大笑着拉住沈慈道,好徒儿,还去那冤孽之所做甚,与为师走吧。天当庐,地作席,四海为家,草木皆兄弟,好不快活!

  门前站着的几个下人连忙跑上来,要打那花子。

  沈慈却听得几分意思,笑着挥退下人,与花子好言道,老人家错爱,我并非你的徒弟。

  花子拍着沈慈的手笑道,好徒儿,你不认得为师,为师却认得你,十五年前就见过的。你我师徒之分早定,迟些随我,不如早些,省得又添几许伤痛。说完,真拉上沈慈就走。

  归晴这下急了,忙也拉住沈慈道,老人家,哪有这样认徒儿的。心里晓得这老儿有些昏聩,不忍生他的气,只觉得好笑。便有意顺着他的话道,即便他和你有师徒之分,也要时候到时才成师徒,岂能说早些便早些。

  花子一怔,长叹着松手。看着归晴缓缓道,姑娘好聪明。原是一句赞赏的好话,从花子嘴里出来,却没由来多了一层戚清。而后扬长而去,远远地抛下几句话。

  痴愚达智一线之差,莫要悲,红粉骷髅一夕之别,不须哀。

  沈慈和归晴听在耳里,齐齐发了好一会儿呆。

  之后,两人很快到了那片林子。

  归晴虽冰雪聪明,也只来过一次,林子里的树又棵棵相似,带着沈慈走了一气,便四处迷茫起来。只好连猜带摸。

  这林子虽小,树却都是参天老木。茂密厚实的树冠层层叠叠,交错相杂,织成了整片绿蓬罩在头顶。好不容易漏下些细碎的日光,却更衬得林子发绿的幽暗。冷不丁冒出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怪物似的阴气森森地杵在眼前,真叫人心里发毛。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7   回复此发言
49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归晴不觉靠向沈慈,却见他正疑惑地看四周。因问,看到什么了?

  沈慈怔怔地道,这地方我好像来过。

  归晴不信道,你什么时候来过?沈慈往常都是因为她要来寺里烧炷香,才会跟来,从没有进这片林子的。要不是秋痕,她也不曾来过。

  沈慈随意地笑笑,说,分明是没来过,可不知怎的,心里觉得来过。说着,继续在前头走。

  归晴一时迟疑,再抬头沈慈已远离好几步。瘦高的身影立在幽深密林间,恍惚中,似要溶入幽暗消失掉。

  归晴一阵心悸,失声喊道,阿慈,你别走。

  沈慈本在前面走得好好儿,这一声也令他陡然心悸,忧然惶然地回头一看,归晴白着脸呆立在原地看他。心一下子揪起来。连忙跑回去,一声归晴没出口,归晴已扑进他的怀里,紧抓住他的衣襟哽噎了一声。竟是哭了。

  她的眼泪就染在他的衣襟。

  沈慈慌乱地轻轻拥住归晴。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拉着手儿说话,耳鬓厮磨地相伴,这样抱着却是头一回。本应面红耳热羞怯着欣喜,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莫名惆怅,酸楚的感觉充塞着五脏六腑,几乎溢出来。

  归晴,好好儿的,怎么哭了呢?他抚着她的头发问。

  归晴强忍住眼泪,抬头道,我们回去吧,我……我记不起来在哪里了。

  沈慈大松了一口气,失笑道,就为这个?捏起衣袖替归晴擦干眼泪道,可以慢慢找啊,下一回不知道能不能瞒过爷爷出来了。

  归晴清醒了些,也觉自己方才很是冲动,简直像孩童一样任性了。笑着说,你说的是,再找找吧。

  沈慈拉起归晴的手,继续寻找。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殊不知,这一刻执手,便将那一刻短暂的相拥成为一生的伤痛。

  继续向前走,沈慈越发觉得熟悉。迷离地看着四周几乎千篇一律的古木,却渐有一种毛骨悚然的东西在心里苏醒。

  他在密林间穿梭。

  另一个他被人抱着在迷雾间穿梭。

  他越走越快。

  抱着另一个他的人也越走快。

  归晴害怕了,连连叫沈慈也不应答,只能不由自己地被沈慈拉着跑。

  那个毛骨悚然的东西越来越膨胀,化作惊惧盘踞在沈慈的脸上时,他停在了一棵歪斜而苍老的树前。

  另一个他也由人抱着停下,闪身一起躲在一根粗粗的柱子后。

  树的老皮很粗糙,斑斑驳驳。

  那根柱子也很粗糙,凹凸不平。

  两幅景象慢慢重叠。毛骨悚然的东西终于完全苏醒,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却是为他揭去多年梦中的那层薄雾。

  幼小的他被人抱着在这林中穿梭,仿佛在追寻某人。他们躲在这棵树后。远处有两人在扭打,一个女人,一个男人,可是看不清。他疑惑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人是 -- 他的祖父!

  梦还在继续。可是他早已熟知下面的情节。

  他忽然明白缠绕他多年的根本不是梦,而是一段久远的记忆。

  归晴眼见着沈慈的脸色越来越差,焦虑地问怎么了,可是沈慈始终不应她。突然,他大叫一声,昏倒在地。

  阿慈!归晴惊呼。

  沈大善人急急忙忙跑到沈慈房里,正见沈慈面无人色地躺在床上,冷汗如浆,很不安稳地颤抖着絮语,爷爷……爹……为什么……

  沈大善人心登时一沉。上前伸手一探,沈慈脑门儿烫得吓人。转身怒喝道,早上还好好儿的,这是怎么回事儿!嘴上像是对一屋子的人训话,眼睛却阴冷地扫过归晴。他从沈忠那里听说,是归晴跟沈慈出去过一趟,后来就是归晴和宁国寺的两个小和尚把沈慈扶回来的。

  归晴自知有错,原本就为沈慈后悔担心得要命,此时卟通一声跪在地上再也忍不住哭声,老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带小少爷去宁国寺,只要小少爷能好,归晴任凭老爷责罚。

  沈大善人冷哼一声,道,还想骗我!宁国寺?是宁国寺后的林子吧!

  归晴霎时僵住。

  杨文琴泣道,怪道病得这样奇怪,定是在那儿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作势软软地责备归晴道,归晴,你从小就与旁的丫环不同,极有分寸的,怎么这回做出如此不知轻重的事来!真苦了慈儿!

  一旁的珍晴惊得猛然抬头。听沈大善人和杨文琴的话越说越不对劲儿了,竟是要把罪名坐实在归晴头上。莫不是要借机赶出去了?再看归晴,脸上煞白,便知她也听懂了。慌忙起身道,老爷且息怒。归晴从小就服侍小少爷,十年了,哪一时不用心过?您看她,眼睛都哭肿了,也不敢为自己开脱一句,只一心想着小少爷能好,哪里会故意害小少爷?她小时候在我房里养着,我最明白她是个胆儿小的,说话都从没有大声过。老爷再三嘱咐不许再提的事儿,借她一颗豹子胆儿也不敢怂恿小少爷啊!回头看归晴还木呆呆地流泪,急道,归晴,老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你就直说了吧!

  归晴心道,要她说什么呢?说是沈慈硬要去的?何必。老爷和大奶奶的心思还不够明了么?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8   回复此发言
50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大善人冷哼一声,并无下言。杨文琴却道,四妹的意思竟是慈儿的错了。慈儿自小乖巧,你看他什么时候忤逆过老爷?

  珍晴着急,才喊了声大奶奶,就被盛怒的沈大善人截断怒问,珍晴,别以为我宠你就在众人跟前儿乱说话。你明白你房里养大的丫环,我就不明白我教养大的孙子?难道是我一早教坏了他,他如今才敢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归晴听这话越发心灰。她明了沈氏夫妇是打定主意要她走了。说不定早看出她和沈慈的事儿,怕耽搁了沈慈的前程,这回好不容易得了机会。既如此,说什么也是白说。

  珍晴又惊又怒,正待争辩,被一直沉默的李玉娇一把按住手。李玉娇低低地道,老爷是一家之主,向来行善积德,自有分处,四妹且坐坐。

  珍晴方醒悟已弄巧成拙,再多说只让归晴更难堪,只好含泪坐下。

  归晴心道与其烂泥赖狗似的苦苦哀求,还不如有担当些。留不住,也要走得坦坦荡荡,不能叫人小瞧了。便抬头说,老爷,当年归晴险些成为路边饿殍,是老爷好心将我收容。归晴的命从那时候起就不是自己的了,是沈府的。千般万般,都是归晴的错,不敢跟老爷争一个字儿,任凭您处置。

  沈大善人微微一怔,倒没想到归晴这么痛快。浅笑道,好。你在我沈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放心,我会吩咐沈忠给你一笔银子,比打发别的丫环还要丰厚些,就当你提前出府嫁人去了。想了想,又道,你过年也有十六了,这个年纪也该嫁人了。

  归晴便知自己猜得不差。老爷怕她出了府还和沈慈藕断丝连,想逼她嫁人好一了百了。可她心里只有沈慈一个,怎能嫁为他人妇。

  便垂下头去道,不敢叫老爷操心。归晴不想再留在青柳镇了,打算回家乡去。只要她走得远远的,老爷就该放心了吧。

  这样想着,心里却更加凄楚,泪流不止。

  沈大善人的手指在桌上轻扣了一下,呼出一口气道,如此也好,你且去收拾收拾吧。

  珍晴再度猛然站起,看看沈大善人,又看看归晴,强忍着满腔悲愤道,老爷,眼下慈儿正要人服侍,又都是归晴服侍惯了的。要归晴走也不急在这一时,不如待慈儿好些。

  沈大善人慢慢扫了一眼珍晴。他岂不知她的心思。她是想拖到沈慈醒过来。介时归晴也不用走了。便淡淡地叫过沈忠,你去给归晴帮个手儿,她一个女孩子家,多少东西拿不动拎不起,收拾起来不方便。然后再带她去账房支银子,就说我说的,比往例多加一份,再雇个车好好儿地送出城。

  沈忠哎了声儿便搀起归晴,请道,姑娘,走吧!

  归晴远远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沈慈。他双眉紧皱,冷汗直流。她下意识地揪紧手里的帕子,又黯然地放开。他和她只剩这一眼可看,以后为他拭汗的再不会是她。

  归晴闭上眼睛。有一滴眼泪留在沈慈的房里,而人已转身离开。

  归晴回到房里收拾东西。

  其实可收拾的东西极少。这么多年,吃穿用住都是沈家的,她哪有什么东西是自己的。不过一些过节生日,沈慈珍晴等人送的一些礼物舍不下,那些也都是宝贝似的向来收好的,一拿便走。还有就是她历年积下的手札了。

  归晴把盛手札的小匣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摸,就在这时听得一声归晴,回头一看,正是珍晴来了。珍晴面颊上挂着泪珠,紧走几步拉住她的手,一句话没出口,又别过脸去用手帕捂住嘴。

  归晴强压下的伤心也被勾起,扑簌簌泪珠儿直滚。她对珍晴说,四奶奶,我就知道旁人不来送我,您是一定会来的。只可惜这几天雪霁姐姐的丈夫回来,她没能进府,要不然她也一定来的。抽泣了几声继续说,您来了就好,从小儿您就不拿我当丫环看,真心疼我。临走也有几句话要跟四奶奶说。

  珍晴转过脸来,哽了一声,道,好,我听你说。

  两个人一齐看了一眼在旁边候着的沈忠。沈忠慌忙低头道,如今时候儿还早,四奶奶和归晴姑娘有话尽管说,我且去外面打点打点。说完便忙不迭地出去了。

  归晴不舍地抚摩匣子,说,这里头是我打小记下的手札,虽都是琐碎小事,一桩桩一件件却都是我用心写下的。料想我和阿慈今生再无缘相见,旁人我是不放心的,只有四奶奶可托付。说着说着,眼泪更是落个不停,将匣子递给珍晴。求四奶奶替我转到阿慈手上,您跟他说,我知道他不会忘了我的,可叹我命薄福浅,是我辜负了他一片深情。

  珍晴捧着匣子哭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交到慈儿手上。他一定会去找你的。

  归晴无语,凄楚一笑。

  这时,一个小丫环挑帘进来,珍晴归晴一看,认得是杨文琴房里的。小丫环笑嘻嘻地道,四奶奶,归晴姐姐,大奶奶命我来给姐姐送一样东西,全当赠别,幸好姐姐还没走。于是递上一块精雕细琢的玉佩。见归晴迟迟不拿,接着道,姐姐现在便走么,我来送姐姐出府。便快步上前拿过归晴收拾好放在桌上的包袱,胡乱塞进玉佩,转身就朝门外走。

  珍晴顿生无明业火,一把扯住小丫环的胳膊。小丫环吃痛地哎哟一声,跌跌撞撞地倒回来。人还没站稳,就被珍晴手起掌落,火辣辣地赏了一记耳刮子。

  珍晴劈手夺过包袱,掏出玉佩狠狠砸在地上。只听啪嚓一声脆响,碧绿玉片碎成几块。指着小丫环的鼻子骂道,一双狗眼只识富贵人。姐姐是你叫得起的么?归晴往常好比府里的副小姐,就见你们一个个姑娘前姑娘后,不得她一句话不敢乱动一根儿指头。如今她要走了,还没出声儿呢,就敢大剌剌地动她的包袱!我还站在这儿呢,她是要走了,难道连我也是要走的么?

  小丫环捂着红肿的半边脸,呜呜哭道,四奶奶真折煞我们做奴才的了。我哪里敢不把四奶奶放在眼里。我是大奶奶房里的,自然是大奶奶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

  好啊,搬出你的主子来了。珍晴越发怒火攻心,双眼本就哭得红了,如今连整张芙蓉脸也火烧一样红。索性捏着小丫环的手腕子道,你们大奶奶果真菩萨心肠,教出来的丫环也好得不得了,怕人家被轻轻一个包袱拖累,不能够快快地走出府去,便来自告奋勇地替她拿包袱。可出了府怎么办,再没有你这样心好的人给她帮手儿了。你跟我来,我替你回了老爷去,你就跟归晴一道出府吧,你们奶奶菩萨似的一个人儿,指不定也送块好玉给你呢。

  小丫环这才慌了,连忙跪在地上哭着讨饶。珍晴死活不依。她恨透了杨文琴。摆明就是杨文琴迫不及待地赶归晴走,却硬装什么好人,叫丫环来送劳什子玉来。伪君子,真小人!

  归晴拦住珍晴道,四奶奶息怒,我横竖是要走的人了,再不跟沈府有瓜葛的,您还要做沈家的四奶奶,何苦为我动气。
 
珍晴哭着怔住,无奈地松开手。

  两人本还有话要说,可看看眼前的景况,归晴只得扶起小丫环,将包袱塞在她怀中,笑道,有劳这位妹妹,我也正要走。回头看了一眼珍晴,默然离去。

  走到沈府大门,沈忠早在石阶上候着,车子也雇来了。看见她来,沈忠连忙迎上道,姑娘这就收拾好了。双手递上一包银子又道,银子我按老爷的吩咐已从账房支来,姑娘收好了,够买一座小宅几分薄田,一世无忧了。

  归晴淡淡一笑,推开银子道,难为忠伯现在还肯叫我一声姑娘。归晴已沾了沈家数不清的恩情,临走怎么能再要一分一毫。看了一眼车子又道,都不必了。我虽是女儿家,却也明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青柳镇,再不会有我归晴了。

  说完,转身便走。走不多远,听见沈忠苍老的声音在身后感慨。

  姑娘,你也忒要强了。

  归晴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下眼泪。咬了咬嘴唇,快步离去。

  夕阳无力时,归晴走出青柳镇约有三四十里地。她在沈府虽是丫环,但正如珍晴说的,与旁的丫环不同,简直是个副小姐。每天早起晚睡是真,也不过沏茶研墨之类,何曾做粗提重?走了这些路已累得香汗淋漓。

  归晴擦擦汗,心想,天快黑了,夜行多忧,不如找个人家浣牛魅找辉缙鸪獭?

  郊外荒芜,又走了约有一里地,方看见人家。挺大的一个院子,想来也是一个小富之家。门口百无聊赖地蹲坐着两个男人,蔫头耷耳地打瞌睡,都约四十上下的年纪。

  归晴上前道声好儿,问,两位大叔,小女子路经贵府,前不着店儿后不着村,不知方便容我借宿一晚?

  其中一个光头的不耐烦地摇手道,走走走,我们这儿不借宿。正说着,无意间抬头觑了一眼,倒怔住了。忽然满面堆笑地道,姑娘要借宿么?

  另一个瘦精精的闻言起身,扯住光头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一会儿大哥回来瞧见咱们跟外人多嘴,非给咱们好看不可。

  光头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不满地低声道,他自打娶了个美娇娘,就三不五时地往回跑。回回都说早回来,回回都迟。我看今天也不用等了。自个儿风流快活,倒管得我们跟和尚似的,连窑子也一年到头逛不着几回。

  瘦精精的疑道,你莫不是想……

  归晴见两人神色可疑,又突然笑起来,心里顿觉不妙。赶紧扭身就走。

  然而一切都晚了。

  那两个男人一把逮住她,将她拖入院里。大门被轰然关上。

  雪霁回到府里,看见珍晴双眼通红头发蓬乱,唬得一跳。叫了几声小姐,珍晴也只当没听见。雪霁更慌了,连忙上前摇了摇。珍晴这才回过神来,看是雪霁,便一把抱住大哭起来,将归晴被赶出府的事儿备细说了一遍。雪霁也红了眼圈儿,眼泪直掉。

  珍晴抽泣着道,眼下归晴都走了两天了,慈儿就是现在醒来也未必能追上了,真是恨死人了。

  雪霁跺脚道,小姐,你往常明白得很,怎么这回做出这等糊涂事儿来!归晴要走,你便真让她走了?又不是小少爷不要她,何必跟旁人争一口闲气!

  珍晴愕然道,闲气?

  可不是闲气么?雪霁有些怒了。她走了,到头儿来还不是小少爷跟她两个痛得死去活来,连我们都算旁人呢。

  珍晴茅塞顿开,后悔道,我真是个死心眼儿!想想,又担心得要命,说,归晴一个女儿家,无依无靠的,你说她还能上哪儿去?咱们得想办法把她追回来。

  雪霁高兴地道,小姐,这才对啊。皱眉沉思了一回,突然大悟道,对了,我曾听归晴说过,她好像还有个姐姐。

  珍晴惊讶地道,归晴还有个姐姐么?我倒一向没听她说过。

  雪霁点头道,还是早些年的事儿呢,那时归晴不过七八岁。有一回,我们几个姐妹在一起逗她玩儿,有人就说,瞧归晴的小模样儿,竟有几分四奶奶的影子呐,莫不是跟四奶奶有亲吧。

  珍晴意外地问,归晴长得像我么?

  雪霁道,不说不觉得,一说倒真觉得有几分相似。本也是说笑罢了,归晴自己倒认真起来,一板一眼地跟大家伙儿说,四奶奶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怎么敢跟四奶奶相提并论,各位姐姐取笑我便罢了,万万不能扯进四奶奶来。说着说着,竟哭起来了。大家伙儿自觉得没意思纷纷散了。我再三哄她,她才跟说我,原就有一个姐姐的,早年失散了,她倒盼您是她姐姐,只是高攀不上。又再三央求我别跟你说这话,她晓得你心高气傲,听人说跟一个丫环长得相像,要不高兴的。本来也是小事儿一件,我就放到一旁了,如今小姐问才又想起。

  珍晴惆怅道,这孩子心也太细了。若说像旁人,我是要恼的,像她何妨,我何曾看低过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她如今离了沈府,会不会找寻那失散的姐姐去了?

  多半是了。她父母双亡,世间只有这一个亲人。她本就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要不是委身在沈府,恐怕早就到处去找了。

  这便好了,只要知道她会上哪儿找,咱们也请人去那儿,那就有谱儿了。珍晴喜上眉梢,抓住雪霁道,你快好好儿想想,归晴还跟你提过什么,好比她姐姐在哪儿丢的,以前找过哪些地方。

  雪霁面有难色道,像是说过的,可真记不起来了。

  两个人又急又悔。珍晴一眼扫过归晴托付给她的匣子,霎时高兴地道,有了!这里头是归晴打小记的手札,兴许有脉可寻。

  主仆二人都喜出望外,急忙察看起来。珍晴拿的恰是最旧的那一本,一目十行地翻看,越看心却越沉。雪霁那边看了半天没听珍晴有动静,抬头瞄了一眼,正见珍晴泪流满面地大张双眼,捧着手札的两手也抖个不停。

  雪霁吃了一吓,担心道,小姐?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8   回复此发言
52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珍晴抬头道,雪霁,归晴竟真是我的妹妹!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

  这……这话怎说?

  你看。珍晴把手札指给雪霁,这里,还有这里。

  雪霁接过匆匆看下。手札上写道归晴记得以前,常常看到父亲手里拿着一样物事哀愁满面。她问父亲那是什么,父亲便告诉她那是为她走失的姐姐定做的,是父亲自己画的样式,天下只此这一件。然后手把手教她怎样打开其中的机关。后来父亲死了,那物事就再也没见过,大概是给父亲陪葬了。

  雪霁细细看归晴对那物事的描述,脑中立即想起了先由陈三给她,又由她给珍晴的金莲锁。珍晴拿出一直珍藏的金莲锁给雪霁。雪霁微怔了怔,便明白过来,依照归晴所记的方法轻轻转动五层莲叶。当第四层与第五层对应好时,一声脆响,中间的玉球弹开了。

  还有什么比这更能证明珍晴和归晴是姐妹。

  珍晴心如刀绞,痛哭道,我真是糊涂,自己的妹妹在身边十余年了,竟一丝也没看出来。由着她被人呼来喝去做奴才,如今更是含羞带冤地被赶出府去。越说越苦,直捶着心口道,我真是瞎了眼了。

  雪霁哭着拉住珍晴道,小姐,这怎能怪你。你一心只以为老爷夫人都早死了,哪里料到老爷又续了弦。

  珍晴哭着哭着,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跑。雪霁是明了她的,赶紧抱住珍晴压低声音劝道,小姐,你快静一静,你就这么跑出去找归晴,慢说不一定找得到,就是找到了,又惊动了老爷大奶奶,到时候归晴还是回不来。

  珍晴才清醒过来。此刻她被突如其来的真相震得六神无主,全亏雪霁在,才没雪上加霜。

  雪霁扶珍晴坐好,安抚道,小姐,你别急。你当年不就是在这江南一带跟老爷夫人走散的,我想归晴再走也走不出江南去。我这就回去,叫我家里的两个帮工再请些人悄悄地去找,绝惊动不了府里。过几天是我生日,陈三儿走时应承了我必定回来,他大小也是庄头儿,我再叫他带着庄里的人一起找,准能找回来。一旦找回来,先把归晴藏在我家,咱们再慢慢地想个好法子,定要成全了她和小少爷。

  珍晴感激地握住雪霁的手,半晌说不出话。

  陈三儿从雪霁那里回来,一看见四个兄弟吃惊不小。想不到他晚回来两天,个个儿脸上带花,身上着彩。急忙问,这都是怎么回事儿啊!

  四个人起先嘿嘿讪笑,大抵知道瞒不过,才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给陈三儿听。

  大哥,你不知道,真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女人。好像发疯一样,跳起来咬人,一咬就不松口。你看,我这手背上差点儿被她咬下一块肉。真他妈的疼。

  你们那是好的。光头插道,起先我和瘦猴儿两个,险些被她挣脱开去。她一头撞在瘦猴儿身上,直要顶出瘦猴儿的五脏六腑来。

  瘦精精的连忙掀起衣裳说,大哥你看,我这儿都青了,真是肋骨都要断了。那女人看起来白白净净,不想这么厉害,怪道都说母大虫母夜叉厉害,我看都不及她。

  就是。还有她那一手爪子,留得细细巧巧挺好看的,一爪上来,就是五条血痕。你看光头头上,他们两个脸上,还有我手上。他奶奶的,惹毛了老子,索性给她一根根掰断了,这才老实了些。

  不过……嘿嘿……就是比窑子里的妞儿强多了。

  陈三儿冷着脸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趁我不在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明晚就是取药胚的日子,还留一个祸害在这儿。你们说,要怎生收场?

  光头嘿嘿笑道,进了咱们这院子就等于一脚踏进鬼门关,插翅也难逃了。大哥再让兄弟们乐两日,一定收拾得干干净净。

  另三个急忙谄笑着附和,是是是,绝误不了正事儿。

  瘦猴儿见陈三儿脸色还是不好,连忙弓着腰拿出一个包袱道,大哥,过几日就是大嫂寿辰了吧!兄弟几个没啥好孝敬的,这些……全当给大嫂解闷把玩。

  陈三儿冷眼觑到尽是些簪环首饰,女人爱的玩意儿,都是上等货。从鼻子里哼一声道,你们哪来这些好东西,也是那人身上的吧。

  弟兄四个谄笑以对。

  陈三儿叹了一口气,道,罢了,我也知道这些年对你们是有不公。我自己有妻有儿,你们都还一个个儿的打着光棍,心里怨我了吧!这回随你们,下不为例。这些东西你们四个自己分了,下回逛窑子哄姑娘也用得着。

  四人被点破心思,惶恐地道,大哥这是哪里话。然而陈三儿已不愿再多说。瘦猴儿连忙抓了几件捧上道,大哥这是不拿我们当兄弟了,既是要分,也不能少了大哥那一份儿。

  陈三儿这才收下。

  归晴醒来时,只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身体变得不像自己的,动也不能动。她空睁着眼睛很久,才渐渐地有了知觉。有人在一旁轻唤,姑娘,姑娘。

  归晴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大肚子的妇人坐在她面前。妇人憨厚的脸上既有惊惧又有担忧,笨拙地安慰道,姑娘,你别怕,有什么事儿你都告诉我。

  话是听在耳里,却没听到心上。归晴恍恍忽忽地往身上看,盖着一条薄被,双手却放在被外。十个指头的指甲盖儿残缺不堪,露出粉嫩的凝着血块的指肉。被生生掰下指甲的那一刻是那么痛。每掰下一根,就像有一条毒蛇钻进心里。她没能撑到最后一根,就眼前发黑。如今却又不那么痛了,只是麻麻热热的,仿佛有温火在炙烤。

  明明不是很痛,为什么那时没有拼到最后。

  妇人似乎一直在她耳旁说些什么,可她听不进了,只在心里想着:阿慈,我果然是辜负你了。

  吱嘎一声,门突然被推开。

  归晴微微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去,先进来的那个人是生面孔,后面的四个化成灰也忘不掉。

  陈三儿一进来就看见躺在床上的归晴。她面色惨白如纸,颊上是纵横交错的鲜红指印,整个人完全只剩一口气的模样,却在看到他身后的弟兄时,刹那间死灰复燃。

  其实陈三儿和归晴是见过的。还是十年前,他娶雪霁的时候。雪霁是孤儿,珍晴坚持她那里就是雪霁的娘家,要嫁就一定从她那里出去。陈三儿便只好上沈府驮新娘子,五岁的归晴用红缎子绑了头笑嘻嘻地一旁看热闹,陈三儿还给过她红包。只从那匆匆打过照面儿,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如今相见不相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8   回复此发言
53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陈三儿皱着眉头看归晴不顾一切地挣扎。在他心目中,这女子漂亮则已,然而性子愈烈便越是祸患。他心里更坚定了要早早除掉她的念头。

  陈三儿替妇人最后一次诊脉,确定药胎很稳,便带人出去了。

  晚上,依旧送来好饭好菜。

  归晴一点也不想吃。妇人劝而无用,便自己横扫一空。

  归晴的伤没有好好的上药,接近子夜时发起烧来。身子底下像是北方的热炕,烤得她干渴如焦鱼。妇人却睡得香甜,时有鼾声。她方要挣扎起来找水喝,忽听寂夜中,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慌忙松了气躺下假寐。

  进来三个人,光头和瘦猴儿,还有一个陈三儿。归晴抑不住一阵阵发抖,双手顾不得疼地紧握成拳。但那三人并没过来看她,而直接将妇人抬走了。归晴心中起疑,强忍不适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那三人像不是第一回干这种事,径自在前面走着,偶有风声树响也并不惊慌。倒像千篇一律做熟的,只管快快了事便好。

  归晴身上急热忽寒,脚步虚浮走不快。幸而那三人因抬着妇人走得也不十分快。

  跟了一气,归晴只觉奇怪。妇人未免睡得太死,那三人举止并不小心,早该惊醒才是,却仍睡得鼾声频频。忽然想起那一桌饭菜,妇人吃完不久,就打起了呵欠。归晴心里一惊,暗道,不好,必定是那饭菜有问题。

  这些人,还有这里,究竟是干什么的?

  身上冷汗不断。归晴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跟上。

  三人抬着妇人走进一间屋子,只见其中一人将屋里的一盏油灯转了转,地上便现出一条地道来。归晴不敢贸然跟上,等了一气确无动静,才也去转开机关。地道里黑漆漆的,从不远处透出一丝光亮。归晴循着那丝光亮走去,却原来是一扇门,那光正从缝隙里漏出,隐隐伴着人语。归晴听得耳熟,忍不住从缝隙里张望,正看见妇人躺在一张石台上,头对着的方向有一张供桌,供桌上放着一面古朴的铜镜。而石台旁边站着两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

  沈大善人和沈忠。

  沈忠手上捧着一个托盘,盘里林林总总一列排闪着寒光的薄刃小刀。

  归晴被那寒光闪得心冷,不知不觉地瞪大眼睛。

  沈大善人对陈三儿说,长生汤还有不少,这一回的药胎取了,便不必急着再找新药胚了。

  长生汤?药胎?归晴已经隐隐明白接下来的事,一股恶寒从背上直窜进脑中。

  果然,沈大善人拿起一把小刀,朝妇人隆起的肚子上划下,红色的血满溢而出。归晴不敢再看,转身倚在门旁。没有想到,世代悬壶的沈家,竟然这样做出长生汤。

  她极力地克制自己。如果此时发出一点声响,她就只有死路一条。可是她还想活下去。原来她还妄想着沈慈来救她,现在却明了,该是她去救沈慈。她的沈慈是世上最好心的人,而沈家却是世上最恶毒的地方,怎么能让沈慈困在那种地方。

  她咬咬牙,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出地道。她满心满意都只想着沈慈,连自己那样的遭遇都不重要了。她却没有发觉屋外已经有两个恶鬼在等着她。那两个恶鬼也不是存心到这里来找她,本只想着,他们的大哥带着另两个兄弟办正事儿了,正好留下她一个在那屋里,却又不正是一场温柔好梦等着他们享受。谁料到了房里,才知她不见了。到处找也找不到,这才硬着头皮来通报沈老爷和陈三儿,不想她眼下只跟他们一门之隔。

  归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贪生畏死。她以为打开门便是一条活路,却原来是地狱之门。

  杨文琴疲乏地守在沈慈床前。其实她厌恶沈慈厌恶得紧,沈原是她外面买来的野种,野种的儿子自然也是野种,根本不值她多看一眼。然而老爷子似乎疼他疼得要命。再说,她还得在众人面前做好人。

  眼睛渐渐发酸,正想闭目休息一会儿,却听沈慈忽然大叫一声,直直地坐起来,一双眼睛不知在看哪里,睁得目眦欲裂。

  杨文琴唬得一跳,原本偎在她脚边睡觉的黑猫也吓得怪叫一声跳起来。

  杨文琴迟疑不定地叫沈慈,问,怎么了?

  沈慈却不理杨文琴,念叨着,归晴,归晴。忽然掀开被子,光着脚到处跑着喊归晴。屋里找不到,便跑到院儿里去。丫环小厮们不一会儿都出来了,就是没有归晴。沈慈越来越焦躁。杨文琴领着众丫环连忙上前安抚,却被沈慈一把揪住发狂狂般地质问,归晴呢,归晴怎么不在!

  杨文琴吃痛地皱眉,耐下性子道,你刚醒来,身子还弱,外面又夜深露重的,咱们还是先回屋再细说吧!

  沈慈压根儿听不进,只管使力地摇着杨文琴追问归晴。见杨文琴不说,又去问旁人。可大奶奶不发话,旁人自然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的。

  沈慈再笨也晓得事情不简单了,便大声问,爷爷呢,我要问爷爷归晴去哪儿了!

  杨文琴回道,老爷今晚没回来,连沈忠也不在。

  沈大善人时常因为铺里的事儿不回来,有时连沈忠也带上,这在沈府早不新鲜了。

  沈慈一怔,又发急地喊四姨奶奶。众人越拉他,他便越要往院外走。正闹得不可开交,珍晴同李玉娇得了消息一道儿来了。

  沈慈就像一下子抓到了救命稻草,再顾不上避嫌,扣紧珍晴的双肩就一叠声地问,归晴呢?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四姨奶奶一定要告诉我。

  珍晴本就伤心,好不容易才硬忍着出来看看,被这一问又勾出眼泪来。沈慈更急了。

  珍晴抽泣着道,归晴自知是她把你带到不干净的地方,才害得你昏过去,自己出府去了。走了有好几天了。

  沈慈只觉耳旁炸了一记响雷,震得眼前昏花,脑里混乱。半晌才体味过珍晴的话,悲怒道,根本不是归晴的错,是爷爷硬逼她走的对不对?

  当着众人的面,珍晴能如何,沉默地别过头去。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8   回复此发言
54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杨文琴急忙道,慈儿,你真是冤枉老爷了。老爷对外面不相干的人还不计较呢,怎么会跟归晴计较。你是知道老爷的,他拿你命根子一样宝贝,见你突然病在床上自然要急的,不免说了几句重话。归晴性子倔,便自己走了。随后转头对李玉娇道,玉娇,那天你也在,你本分合府上下都知道,这会儿就给一句公道话吧。

  李玉娇淡淡地道,大奶奶说的是,是归晴性子倔了。

  沈慈将众人扫了一遍,怔怔地道,你们……却说不出下文。缓缓看一眼默默流泪的珍晴,最后定定地看在杨文琴身上,又怔怔地道,你……仍是说不出下文,摇摇晃晃地像是要出去,然而走不过七步便颓然倒地。

  众人都慌了,一窝蜂地围上来小少爷小少爷地叫。珍晴离得近,看见沈慈的嘴唇还在翕动,仔细听了听,原是在说,归晴,我要把归晴找回来。

  转眼到了雪霁的生日。

  雪霁本不想操办酒席。这几日一直叫家里两个帮工带人去找归晴,总也没有消息,别提她有多担心,哪里有心思过生日。无奈人家先把贺礼送了来,怎样也不能少了礼数。沈府有些体面的下人都亲自上门喝寿酒,除了沈忠没来。再加上街坊邻里,竟也宾客盈门。

  陈三儿恰赶在中午开席前回来,少不得与众人敬酒罚酒一通乱吃。晚上又是一场海饮,再好的酒量也掌不住了。但凡喝醉的人都要说自己没醉,还要跟人抢酒吃,陈三儿也不例外,等到席终人散,真个是烂醉如泥。

  雪霁急得团团转。实指望陈三儿回来说正事儿的,如今屁也说不成。愤愤地推了两下,那醉鬼却恼人地咕哝,来,来,再干一碗!

  没法子,雪霁只得替他盖上被子,等明早再说。要吹灯时,一眼看见桌上一方包着东西的帕子。是陈三儿回来时给她的,说是庄上的兄弟们给她备的寿礼,当时正忙便没来得及看,随手搁下了。陈三儿那几个兄弟,这些年雪霁时不时听他提起,却总是藏头露尾,究竟怎样雪霁见也没见过。心里不是没猜疑过。跟惯了小姐,她多少也有些清高自许,做人便该坦坦荡荡,这般躲躲藏藏分明是小人行径。可陈三儿对她当真上心,那几个神神秘秘的兄弟也是逢年过节必有孝敬,半点也没有怠慢的地方,倒叫她不便较真。这一回,也不知送了什么东西,总不会差。

  一边想着,一边掀开帕子。果然件件都是好东西。

  雪霁却欣喜不了,只惊愕地瞪大眼睛。不祥的预感占据了整颗心。

  珍晴坐立难安。

  前儿雪霁临出府时跟她说好,今儿一定回府,好告诉她陈三儿打算怎么去找归晴。可现在天已大亮,雪霁却还没有来。她们主仆二十年,雪霁从没这样晚都没声息过。难道因昨儿寿宴累着了?也是人之常情,倒不好随意去催。

  就这样忽好忽坏地想着,直到中午雪霁也没来。珍晴等得心灰,心道不如叫丫环送几样精致菜肴过去也好借机催一催。正想着就有人来了,是雪霁家的一个老妈子,还领着雪霁的一双儿女。

  珍晴微怔了怔。这竟有些怪了,雪霁从前也领着孩子来玩儿过,可自己没来,只叫下人送来倒是头一回。

  老妈子教小孩子叫了声四奶奶,拿出一封信回说是雪霁要她拿来的。珍晴狐疑地接过手,拆来细看。渐渐的,双手开始发抖。

  昨夜雪霁掀开那帕子,看见的东西就像一支利箭透胸而过,又像失足跌进千尺寒潭,从头到脚冰冷冰冷的。她僵了好一会儿,忽然冲到床前拼死拼活地乱摇醉得不省人事的陈三儿,然而陈三儿却只回应她无意义的哼叫。

  雪霁端起桌上的凉茶,一股脑儿地泼在陈三儿脸上。陈三儿方猛打一个激愣,半昂起头迷迷瞪瞪地看人。

  雪霁一手抓住陈三儿的衣领,一手把那一帕东西捧到他眼前问,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陈三儿摇头晃脑地看了一气,大着舌头回道,不……不是说了嘛,是……兄弟们……孝敬你的。说完便扑通往床上一躺,又要睡。

  你给我说清楚。雪霁却连眼睛都红了,揪着陈三儿的衣领不管不顾地摇。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兄弟手上!

  这,这明明都是归晴的东西,她怎么会不认得。都是往常珍晴跟沈慈送给归晴的。归晴宝贝似地收着,难得拿出来自己瞧瞧。如今归晴跟沈慈虽然分开了,但他们的心却是一双玉连环,他扣着她,她也扣着他。就算缺钱用,至多卖掉珍晴给的,断不至于连沈慈给的都舍得不要。

  雪霁越想便越觉不好,而陈三儿迟迟不答,索性狠狠一拖。

  陈三儿一头磕在地上,疼得捧住脑袋。茫然地抬头,正看到雪霁脸色发白,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却像要喷出火来。懵懵懂懂地问,这是怎么了?

  雪霁咬着牙道,我问你兄弟的寿礼是哪来的?

  陈三儿嗐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道,哪来的,一个妞儿身上拿来的。说着就干脆瘫到地上去了。

  哪个妞儿?

  我怎么知道!陈三儿烦不过,发起酒疯。别问这些污七八糟的,老子……要喝酒。

  雪霁急得心似油煎,不死心地追问,是不是白白净净瓜子脸儿?对了,耳垂上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是……是啊。陈三儿眯缝着醉眼道,你怎么知道的。

  雪霁却高兴不起来,只觉得挨了一巴掌似的。狠命捶着陈三儿道,那是归晴!是小姐的亲妹妹!你说,你们把她怎么了!

  陈三儿被捶得酒劲儿发作,一把摔开雪霁道,臭婆娘,敢打老子。老子管你什么归晴不归晴的。都是那妞儿自己不好,非跑到我们那里借宿。我们那里是能借宿的地方儿吗?

  为什么你们庄上不能借宿?雪霁早觉得陈三儿的庄子古怪了,连她都不许问,这回还不抓紧机会问个清楚。

  哼!陈三儿阴笑道,你知道这青柳镇上,谁家最清白,谁人最善?

  当然是沈家,我们老爷。你岔到这上面做甚。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9   回复此发言
55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陈三儿却登时冷下脸来,恶狠狠地道,呸!最龌龊的就是沈家,最恶的就是沈大善人。那老小子的把柄我牢牢地纂着呢,哪天老子高兴了,就叫他身败名裂,叫沈家狗屎也不如。

  雪霁听得心惊肉跳,推了陈三儿一把道,你真是黄汤灌多了,五迷三道地什么话儿都说出来了。

  陈三儿把眼一瞪道,你不信?也不管雪霁被他冲天酒气熏得直躲,凑定凑到雪霁眼前儿道,我跟我那四个兄弟给他做了二十年的长生汤!把老子们以前跑江湖干下的买卖都加起来,也不抵一碗长生汤造孽!说到最后,陈三儿完全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怒吼。

  雪霁呆住了。并不因害怕陈三儿的怒气,还是他说的那些话。跑江湖,长生汤,造孽!让她头痛欲裂。

  而陈三儿酒后吐真言,再也隐忍不住。他已经忍了二十年,今日就仿佛沉寂的火山一朝爆发。他不停嘴地说。说他当年带着兄弟们占山为王,剪径劫财,身手如何了得,名声如何响亮。说他们怎样不走运被官府端了老巢,四处躲藏。然而当丧家之犬最凄惨的时候,也比后来给沈大善人做事强!他细细地告诉雪霁如何养药胎,时候儿到了沈大善人如何刳腹取胎。

  雪霁已经从里到外死人一样透心冷,陈三儿还说不够。

  最后就是做汤了。陈三儿脸上的肌肉古怪地抽动,看起来像笑,阴森森的。取出来的胎儿放在盛满酒水的大瓮里,用火慢慢熬。时辰也有讲究,必得从子夜开始,天亮前封好,不能见日光。汤熬好了,那剖了肚子的女人和煮熟了的小孩儿就都成了药渣子,烧成灰便了事儿了。陈三儿呼呼嘿嘿地笑起来,好像脖子在漏气。这就是沈家名扬万里的长生汤。你说,我那庄子能容人借宿么?

  雪霁一辈子也没听过这么骇人听闻的话。陈三儿还在那里叽里咕噜说个不停,可她都听不进了。她也是生过儿育过女的人,就是再该死的女人只要肚里有孩子,就不能不给一条生路,何况还都是些无辜的人。世上竟有这等事。

  雪霁抖了半天,脑子里好不容易转出一句话,你们到底把归晴怎么样了。

  陈三儿道,那个妞儿?我没拿她怎样,我那四个兄弟喜欢她喜欢得紧,把她从头到脚疼了个遍儿。只可惜她命真不好,送上门儿就算了,又撞破取药胎的事儿,想逃的时候恰巧被我两个兄弟逮着,给了她一个痛快,第二天和那些药渣子一起烧了。幸好没让你们老爷知道,不然……陈三儿竟隐约透出一丝恐惧,随后又破口大骂开来,老子有什么好怕的,早晚要了那老小子的命。

  雪霁泪如雨下。看掉了一地的钗环玉佩,都是归晴的,突然又想起一件事来。她心如死灰地问,那当年成亲,你给我的金莲锁又是怎么来的。归晴的手札里写的清清楚楚,和她娘讨饭时,娘跟她说过肚里已有了一个小弟弟也不知是小妹妹。

  什么金莲锁?

  陈三儿只知那东西漂亮,却不知原来是个锁。

  雪霁便重说了一遍。

  陈三儿方想起,呵呵笑道,那玩意儿。跟你实说了吧,也是从一个药渣子身上拿来的。

  果然是这样。雪霁再无想头儿。她紧闭着眼睛呆坐在地上,任咸烫的泪水不停地流。

  十五年来,她竟是与虎为伴。她赔进了自己也罢,为何连小姐也拖累。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然而归晴,小姐的继母,连同小姐另一个未出世的姊妹,通通都死在她男人的手里。这和死在她手上有何区别?

  陈三儿撒酒疯撒累了,便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雪霁睁开眼,恨恨地看那头醉倒的恶虎。恶虎是要吃人的,要想它不再害人,就得杀了它。雪霁死死地咬住唇,颤巍巍地去厨房拿来一把菜刀。当她举起刀要砍向陈三儿的脖子时,陈三儿忽然在醉梦中咕哝了两声。不很清楚,雪霁却听出是一双儿女的小名儿,刀子霎时掉在地上。她无声地流泪。

  一个渺茫的念头儿在雪霁脑里闪现。

  陈三儿喝得太醉了,只是胡言乱语吧。

  这些年不说他对她怎样,对一双儿女真是疼到骨子里。就是为了一双儿女,她也不能因他一席醉话要了他的命啊!

  等天亮吧,等他酒醒。那时候,她要他给一个准话儿。

  若是真的……雪霁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葱管似的指甲抠进肉里,攥了两手心的血。

  她在灯下给珍晴写信,千般万般都写下,仿佛把这一生都写下。写好了,便贴心口收好。

  外面的夜风渐大,竟吹开了窗子。烛火也悄无声息地灭掉。她既不去关窗,也不去点灯,就静静地在黑暗和寒冷中发呆。漫长的夜过去,老妈子送梳洗的热水进来时,她才从木然中回神。竟是连一个指头也动不了,浑身冷硬得像一具僵尸。

  老妈子见陈三儿歪在地上,哎呀了一声,说老爷睡到地上了。见雪霁没反应,只好自己使力把陈三儿扶上床。

  不一会儿,儿子女儿都醒了来,跑进来调皮一场。雪霁看着一双小儿女,只机械地笑笑。而后拢好头发,整好衣裳,便对老妈子道,今儿我去买菜,亲自下厨。老爷要是酒醒要回庄上去,你就跟她说,我说的,要么乖乖等我回来吃完中午饭,要么等人给他报我的丧。

  老妈子心道,这是玩笑话了。一看雪霁却是青白脸色,只得应承。

  雪霁买完菜回来,陈三儿果真没走。酒醒了,人又是惯常冷漠少语的样子。他没开口,雪霁也没理他,钻进厨房直忙到正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小儿女早馋得直流口水扒在桌上看。雪霁却叫老妈子把他们带出去吃饭。

  陈三儿犹疑道,这是做什么,你看孩子们眼巴巴儿的。

  雪霁冷声道,你如今酒醒了?

  陈三儿讪笑道,昨日是喝过了,你忙着照顾我,一定累坏了。讨好地夹了一筷子菜送到雪霁碗里。

  雪霁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碗里的菜,忽然说,急什么,把该说的话说清了,再吃也不迟。

  陈三儿心一沉。昨夜自己说过的话他也不是完全没印象。如今雪霁这样子,想必是要追究到底了。他知道雪霁不是那等蠢傻妇人,想都别想能糊弄她。便慢慢放下筷子,沉默起来。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9   回复此发言
56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雪霁长长叹了口气,沉沉地道,陈三儿啊陈三儿,一夜夫妻尚有百日恩,难道我们夫妻十几年竟连一点真情实意也没有?我给你生儿育女,替你主内持家,你竟瞒我至此!你说,可是我雪霁有哪点儿对不住你?

  陈三儿看看雪霁,欲言又止。

  雪霁接道,你昨夜都已对我说了,今日还想不承认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都是你陈家的人了,你竟还这样防我?难道我是不通事理不晓厉害的人,会把自个儿丈夫往死路上推么?见陈三儿还是不出声儿,霍然起身道,索性一头碰死做了你陈家的鬼,也好叫你放心!说着就向墙上撞去。

  陈三儿这才慌了,连忙一把抱住雪霁连连讨饶,娘子,好娘子,都是我的错。

  你可肯说实话了?

  说,说。陈三儿苦着脸道,还说什么,昨晚怕都说过了吧!

  雪霁不依不挠地道,我要你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但有半丝隐瞒,你就给我收尸!

  陈三儿看雪霁当真,只得一五一十又说了一遍。原以为雪霁要大哭大闹一场,谁知雪霁并没有,反而淡淡地笑了笑。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概已吃过了。

  雪霁开门出去叫过两个孩子,帮他们擦了擦皮出来的汗,一起抱在怀里。过了会儿,叫过老妈子道,你去府里走一趟,把这封信送给四奶奶,把孩子们也带上,多少时没给四奶奶请安了。我等老爷吃完饭再去。

  打发走老妈子,雪霁又回到房里,将门在背后关好。她对陈三儿道,吃吧。

  两人便默默地吃起已经冷掉的饭菜。

  约摸吃得差不多,雪霁问,好吃么?

  陈三儿怔了怔,欲要说好,忽觉腹中绞痛不已,真像有一把刀在肝肠中剐来卷去。他一下子清醒了,不敢置信地抬头看雪霁。却见雪霁极端庄地坐着,黑色的血从嘴角溢下,衬得肌肤如霜似雪。陈三儿大叫一声,喷出一口污血,倒在桌上。

  雪霁终于安心地闭上眼睛,软软地歪倒在地上。

  珍晴的手越抖越厉害,几张素笺从手里滑落,飘摇触地。

  院外有人慌慌张张地往里跑,高叫着,四奶奶,不好了,陈三儿和她媳妇服毒自尽了!

  珍晴拿出所有的积蓄将雪霁的两个孩子托了个好人家。雪霁一辈子没央求过她什么,只有这一次,求她安置好两个孩子。

  有丫环多嘴问,四奶奶,连你爱的首饰也不留一件么?

  珍晴答也不答,一件也不留的收好送出去。她从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整颗心都被仇恨煎熬着。归晴,雪霁,还有她那匆匆一面的继母和被做了药胎的另一个兄弟姊妹……真的好恨啊!

  丫环们见珍晴看似平静,眼神却十分骇然,一个个都惴惴难安。谁也不敢上前回话,推来推去,才有一个略大些的斗胆上前道,四奶奶,小少爷那边人传话说,小少爷醒了,吵着要找归晴,老爷叫您赶快过去,传话的人现在外面候着呢,您去不去?

  珍晴慢慢地捏起拳头,屈断了精心蓄长的指甲也不觉得痛。站起身,沉默地向屋外走去。

  来到沈慈房里,杨文琴和李玉娇正苦劝沈慈,沈慈只是不听,一味要下床。沈大善人一见珍晴来立时道,你可来了,这孩子恐怕只听你的劝了。

  珍晴不作声,弯了弯嘴角,似笑非笑。

  沈慈醒是醒了,人还是昏聩的,半睁着眼睛看到珍晴,竟高兴地叫了一声归晴。

  珍晴身子一震,与沈慈视线相接。沈慈看着她,越来越高兴,接连叫起归晴来。珍晴方信,她和归晴果真是相似的。

  沈大善人唬得一跳,连忙按住沈慈又是摸头又是诊脉,不停地叫慈儿,慈儿。

  杨文琴满面愁色道,这可怎么好。莫不是这些天高烧不退,糊涂了?说着就眼泪直掉。

  珍晴看也不看杨文琴,她只看沈大善人忧心忡忡心里便舒爽了些。她忽然醒悟出一个报仇好方法:以其人之道,还诸其人之身。

  她不是沈大善人的对手,但她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沈慈。沈慈痛苦,沈大善人就会更痛苦。

  于是珍晴笑盈盈地迎上去,拿过丫环原本递给杨文琴的冷帕子敷在沈慈的额上。

  沈慈一把抓住珍晴哭道,归晴,你回来了,回来就好,你知道么,你就那么走了,我可有多么担心。

  珍晴笑着安抚,对,我回来了,你怎么病成这样,还不快躺好。

  沈慈顿时不闹了,乖乖地躺了回去。牢牢抓住珍晴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说,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转头对呆立一旁的沈大善人道,你们都出去,归晴回来,我就好了。

  见沈大善人还在犹豫,珍晴笑道,老爷,大姐二姐,你们都累了,去歇歇吧。我来看着慈儿,一定好好儿地劝他。

  沈大善人明白沈慈是心病。不把沈慈的心结打开就好不了。他真是小瞧了归晴那丫头的狐媚劲儿了。真该一早就把那丫头胡乱配出去。如今也只有指望珍晴了。便点了点头,把杨文琴李玉娇都带走了。

  他一心要为沈慈好,也以为珍晴还安命于沈府四奶奶的名分,哪里知道珍晴的心境已是天翻地覆。

  房门被轻轻关上,只剩沈慈和珍晴。

  沈慈挣扎着坐起来一把抱住珍晴哽噎道,归晴,你可知道前几天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你总是满身鲜血,连指甲都是断的,露出鲜红的指肉,远远站着哭。我一伸手,你就不见了。一醒来,才知道你走了。我想去找你,偏又去不成。
 
珍晴的心狠狠一抽。沈慈的言语无疑又叫她想起妹妹的惨死。花一样的人儿,却叫人污泥也似地揉散了。这一刻,她竟对沈慈也生出恨意。不是为了沈慈,归晴也不会被赶出沈府,更不会堕入那样一个人间地狱。凭什么她们姐妹竟都为沈家所害!

  她冷硬地去扯沈慈的手臂,沈慈却更用力地抱紧她,受惊地道,归晴,你又要走了么,不要走。

  珍晴越来越愤怒,拼尽全力一推。病中的沈慈哪吃得消,卟嗵一声跌回床上。珍晴顺手端起一旁绞帕子的冷水,哗地一下全泼到沈慈身上。

  沈慈颤了颤,终于清醒几分。努力睁了睁眼睛,又伤心又失望地道,四姨奶奶?

  珍晴已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将雪霁的信用力地甩在沈慈脸上。啪的一声,就像一记耳光抽在沈慈脸上。沈慈不知所措地拿起那封信,竟从珍晴眼中读出几分狰狞。

  珍晴冷冷地道,你不是要找归晴么?看完了就知道了。

  一听这话,沈慈的惊疑一扫而空,迫不及待地拿出信笺一目十行。

  珍晴将沈慈的震惊,不敢相信,痛苦一一看在眼里,刻在心上。

  沈慈面容扭曲地拉扯着自己的头发。归晴死了,死得那样惨。他猛然抬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而珍晴终于无声地笑起来。

  院子外面很快响起纷乱地脚步声。丫环小厮们大声问着怎么了推门而入。

  本来珍晴并未想到那么龌龊的方式将仇报得更彻底,可当她看到下人们齐齐愣在门口,一双双眼睛满是污秽的猜忌时,她便忽然有了这个念头 -- 因她和沈慈有过挣扎扭打,两人都有些衣衫凌乱,再加上之前人人都看见沈慈错把她当成归晴,这会儿便以为她和沈慈不清不楚了。

  珍晴在心里冷笑,面上却大哭起来,指着沈慈骂道,我知你想归晴想得入魔了,可你怎能拿我玩笑?我虽是你家的半个奴才,也是你爷爷的人,你千不顾万不顾竟也不顾你爷爷的脸面了么?

  沈慈愕然地看向珍晴。雪霁的信一下子揭露了那么多血淋淋的秘密,他已经无法思量,为什么珍晴还要这么说。他神经质地摇着头喃喃自语,目光呆滞。但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看在别人眼里,只像被众人撞破他轻薄庶祖母而六神无主。

  珍晴一边继续哭着责骂沈慈,一边巧妙地遮住众人的视线将信收回。心里知道她虽然没发话,也定有自作聪明的屁颠颠地跑去传话给沈大善人杨文琴了。掩面而出的时候,她不禁在想,沈大善人得了消息,会上演怎样的一出好戏。

  再善良的人心里也会有一头嗜血的野兽。你若把他逼到了绝境,那野兽便会疯狂地反击。

  珍晴回到自己房里,将雪霁的信和归晴的手札又细细看过一遍。看完时天已大黑,丫环送进来的饭菜动也没动就让撤下。而后她便就着灯火将信和手札一张张烧了。这些都是干净东西,不应该再留在沈家一时一刻。

  烧到最后一张时,外面有人轻轻扣门道,四奶奶,大奶奶有请。

  珍晴轻蔑地笑笑,心知自己最后的时刻来了。杨文琴。真如多年前紫烟留给她的辛苦暗示,她注定要死在这个女人的手上。

  珍晴拉平衣裳,摸顺头发,便轻轻地开了门。杨文琴的人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一派云淡风轻地悠然跟着。

  珍晴被带到了那所荒废的小院,也是当年紫烟投井的小院。她愈加了然。

  杨文琴抱着黑猫,身边几个亲随,看见她来既阴毒又轻视地笑了一笑。

  珍晴也傲然地回视杨文琴,不叫她大奶奶,更不向她行礼,挺直了脊背翠柏一样地站着。

  多久也是这样。

  杨文琴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瞄了一眼旁边的亲信。

  那丫环正是归晴出府时被珍晴打过的,赶紧几步上前啪地甩了珍晴一个耳刮子。吊着眉毛骂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老婊子,老爷心善才将你从窑子里赎出来,我们奶奶菩萨心肠才当你是姐妹。你却改不得骨子里的骚劲儿,竟浪到勾引小少爷去了。小少爷还病着呢!

  小丫环骚货娼根儿地骂不绝口。珍晴怒容满面却并不回嘴,只冷冷盯着小丫环。小丫环霎时有些心虚,转而恼羞成怒,抬手又要甩耳刮子。这回珍晴一把捏住她的手腕狠狠一拽。小丫环不提防,哎哟一声,摔到旁边去了。

  珍晴对杨文琴道,你也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害人,要处置便快些处置,找只赖皮狗狂吠乱咬也不嫌浪费时辰。你们沈家欠下多少血债,我先去阴曹地府等着,看你们沈家还要多久下地狱。

  杨文琴心里一惊。听珍晴的话竟像是知道沈府的事儿。但怎么也想不到珍晴说的是长生汤和归晴的事儿。她自己心里有鬼,只能想到与她有关的几条人命。她原本就一直忌恨珍晴自打进门便深得宠爱,如今更要杀人了。又难得握了一个不守妇道的把柄,还不尽力搓揉珍晴一回。当下命道,来人啊,给四奶奶换身衣裳。

  几个人立即扑上来,按手的按手,捉脚的捉脚,将珍晴的裙子裯裤全剥掉,换了一条格外肥大的白色裤子,裤脚用绳子紧扣好。

  珍晴霎时白了脸,恨恨地道,你还是人么!

  杨文琴却像听见了笑话,反问,这话你也配问我?我清清白白名门出身,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千人压的妓女来问我话?这法子,不正是你们妓园子里惯用的?用在你身上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一挥手,珍晴便被一左一右两人牢牢架住,嘴也被帕子塞住。

  杨文琴拉开白裤子将黑猫塞进去,亲手把裤腰也用细绳系好。黑猫找不到出口,在珍晴腿上磨来磨去,饶是珍晴骨头再硬,也忍不住开始瑟瑟发抖。

  杨文琴满意地笑了笑,接过小丫环递上的一根细蔑条,看准黑猫所在咻地一声抽下。只听黑猫惨叫一声,在裤内上抓下挠,窜来窜去。珍晴猛然睁大眼睛,浑身冷汗。杨文琴脸上的笑意却在扩大,手里的蔑条扬得更高更快,最后简直如疾风骤雨一般。

  刺耳的猫叫令人毛骨悚然。

  直到黑猫没了力气,扬文琴才停手。珍晴已经昏死过去,一条白裤红通通湿漉漉。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9   回复此发言
58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杨文琴要小丫环拿出黑猫,小丫环心惊胆寒,抖着手裉下裤子,哪里还有半寸好皮好肉。再也不敢看,捞出的黑猫瘦小了大半,都因猫毛被濡湿,活像挨了一盆水。抱在自己身上,连自己也是满身鲜血。小丫环忽然有了哭意。

  杨文琴撒足了十几年的闷火,痛快淋漓。吩咐道,你们两个把这烂货扔到井里,再将井封上。走了两步又补道,把她叫醒了再扔。便带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珍晴被清醒地扔进井里。当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井水迅速淹没她的生机时,她并没有觉得害怕。这一幕她早已体味过数十次,再熟悉也没有了。只当再梦一次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虽死了,却没有让沈慈好过。不让沈慈好过,便是要了沈大善人的命了。

  沈慈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沈大善人。

  沈大善人欣喜万分,又怕惊着沈慈,小声地道,慈儿你可醒了。这一睡就是半个月,真把爷爷吓坏了。

  这些日子,沈大善人一直守在沈慈床前,吃不下睡不好。他不信他的慈儿会去轻薄他的小妾,也不以为珍晴会勾引沈慈。他当真不明白珍晴为何要那样说。但若真是珍晴的错,珍晴便要死,有一个丁月红苟活着就足够叫他碍眼了。即便真是沈慈一时糊涂,那也还是珍晴的错。把这事儿嚷嚷开了,就更是她的错。他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沈慈。所以珍晴只能死,而女人家的事交给女人处置最好。

  沈慈昏睡时,怕他醒不来。现在醒了,却又怕他想起和珍晴的糊涂账。沈大善人只以为是那糊涂账才刺激得沈慈生生死死徘徊了半个月,却不知道沈慈受到的是更深痛的创伤。

  沈慈直直地看着帐顶,一声也不吭,若是将汤药稀粥送到嘴里也知咽下。但要和他说话,却是不闻不看。真比昏迷时好不了多少,反叫沈大善人更担心。直到第三天,沈慈才开口。一开口,那声音嘶哑得像别人,沈大善人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高兴得直流眼泪。

  沈慈问,四姨奶奶呢?

  沈大善人迟疑了一会儿,沉着脸道,还提她做甚,已叫人送出府去了。

  沈慈伸到被外的手颤了颤,轻轻地道,走的好。

  沈大善人没听清,便问沈慈说什么。沈慈却道,叫人都下去,我有话要问你。

  沈大善人满心都是沈慈清醒过来的喜悦,压根儿没听出沈慈的话说得多冷淡。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温粥 -- 这些日子,他怕沈慈醒来没东西吃,一直叫厨房做些清淡小食,这边冷了,那边立刻换上热的 -- 舀了一勺送到沈慈嘴边道,你都多少时没好好吃东西了,有什么话也等喝了这碗粥再说。

  沈慈眼珠子轮也没轮,猛一挥手,粥撒碗碎。沈大善人被汤汤水水浇个正着,才瞧出不对。心里一点儿气也没,看沈慈面色惨白,倒有些惶惶然。一旁的杨文琴好心跑上来给他擦衣裳,却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斥道,没听见么,还不给我都下去!

  杨文琴脸上红白交错,究竟咬了咬牙把人都带出去了。

  沈大善人坐在床沿,好声好气地问,慈儿,有什么话值得你发这样大脾气?你身子还弱着呢!

  还要再劝,沈慈冷冷地截断道,雪霁姐姐死了吧?和她丈夫一道死的。

  沈大善人吃了一惊,很快明白过来,只有珍晴有时间告诉沈慈。他越发觉得珍晴当日的所作所为着实奇怪。

  是呃……真是惨啊,不知被谁人下的毒,夫妻两个双双毒死了。

  没有人下毒。是雪霁姐姐自己选的路。

  沈大善人讶然道,雪霁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雪霁姐姐害死了陈三儿?沈慈冷漠地讽刺道,是陈三儿害了雪霁姐姐吧!

  沈大善人一怔。

  沈慈缓缓转过脸,看着沈大善人道,是你把雪霁姐姐配给陈三儿的,是你断送了雪霁姐姐的一生。

  沈大善人看着沈慈冷冰冰的眼睛,隐隐有几分心惊地道,慈儿,你胡说些什么?

  沈慈却不理他,接着道,我问你,陈三儿是替咱们沈家干什么的?

  沈大善人猝不及防,脸色微变了变,故作轻松道,慈儿你病糊涂了么?陈三儿是咱们沈家的庄头儿啊,无非管管田地收成,年底送租逢节送礼。

  你还要骗我!沈慈挣扎起来要下床。好,既是庄头儿,管的哪家庄子,怎么总也不告诉我,这就带我去瞧瞧。

  沈大善人这才慌了,连忙按住沈慈。沈慈不说话,直直地看到他心里去。沈大善人被那犀利的眼神刺得心上一痛,满身是汗地道,你……你莫非都知道了?

  两人半晌无语。

  许久,沈大善人长叹道,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你也快十八了。想当年,我爹传我长生汤也就是我十八岁的时候。而后下定决心般地点点头道,不错,陈三儿不是什么庄头儿,是专给我们沈家做长生汤的。

  沈慈颤抖地问,用药养未成形的胎儿,再取药胎在瓮中慢熬……

  沈大善人呆若木鸡。他以为沈慈聪慧,捉到些影子是真,竟不料知晓得这般清楚。他僵坐着和沈慈对视,沈慈的眼神既痛且恨,叫他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一片冰冷。他忽然明白了雪霁和陈三儿的死。其中的细处他自是不能尽知了,但也能将紧要的猜个七七八八。必是雪霁从陈三儿那里知道了长生汤的事儿,雪霁羞愤难当,心冷之下骗得陈三儿夫妻同赴黄泉。雪霁临死前又将这事儿告知了珍晴,珍晴再告诉沈慈。想到这里,沈大善人冷汗泠泠。怪道珍晴要说沈慈轻薄她,原来是因雪霁和长生汤而对他心怀怨恨,有意要他痛苦难堪。这个女人竟心毒至此,枉他多年来那么宠她。沈大善人深悔没有早早了结掉珍晴,懊憾地握紧膝头。这般说来,沈慈都明白了。长生汤这东西世俗不容,只可让沈慈慢慢接受。他为这话十几年来仔细谨慎,却冷不防叫别人即刻掀了老底。沈慈又是个死心眼儿,这下事情不妙了。

  沈慈见沈大善人神色变幻无常,越来越难看,更知雪霁信中所言不假,当下万箭钻心般地痛。沈家传了三百年的神药竟然是这么肮脏的东西。三百年,多少无辜性命熬在一碗长生汤里!思到痛处,胸口似要裂开。沈慈揪紧衣襟,泫然欲绝。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39   回复此发言
59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大善人眼见沈慈面如死灰,慌得连叫慈儿。

  沈慈一把抓住沈大善人,力气大得吓人,憔悴得深陷的双眼闪耀出绝望的光华。他对沈大善人道,归晴也死了。

  归晴?沈大善人惊慌道,归晴怎也死了!

  死在陈三儿那些人的手上。死在他们的手上,就等于死在你的手上。

  我……我只要她出府,并没叫陈三儿他们要她的性命。

  沈慈不想和他争辩,自顾自地道,还有我爹。

  沈大善人毛骨悚然。

  我爹也死在你的手上!你这双手究竟沾了多少人的血,连自己的亲儿子也不放过。沈慈泪流满面地怒吼。手臂上母亲留下的伤还有未裉的淡淡疤痕,这一刻却像又被人抓出血肉一样痛。

  你胡说,你爹何时死了,不过暂无音信……

  是我亲眼所见!沈慈愤怒地打断。你以为我想不起来了么?我偏偏想起来了!你和杨文琴一个杀他一个埋他。一切就发生在我眼前。你既能在亲孙子面前杀了亲儿子,怎么不索性连我也杀了埋掉。我好给我爹做伴,也不用造孽到今日。

  沈大善人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沈慈。怎么可能?那时候沈慈才呀呀学语,为什么会记得?忽然想起鲜血满面的沈原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会遭报应的。他心慌意乱地想,难道真是老天爷有意要给沈家一劫?

  沈慈痛苦地道,我今日才知道,为什么娘临死要我发那样一个誓。娘一定知道是你害死了我爹,她恨透了你!顿了顿,沉沉地补道,我也恨你!

  沈大善人心里的冷意直透入骨髓里去。往日的八面玲珑在沈慈面前俱化作虚无。他几次张口欲言,又紧紧闭上。最后缓缓地道,慈儿,我没有杀你爹。一字一顿,仿佛用上了全身力气。

  沈慈呆呆怔住。不一会儿,崩溃地怒吼道,你滚!滚!

  沈大善人终于尝到柳静嘉的报复。他永远不能告诉沈慈,他才是他的亲爹。他的儿子会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恨他入骨,恨他到死。他疲惫地站起来,几乎要跌倒,仿佛一瞬间整个人已老态龙钟。他无力地道,慈儿你先好好歇着,等你好些我再来看你。

  沈大善人走后,沈慈直挺挺地躺回床上。

  珍晴,雪霁……还有归晴,都走了。

  一想起归晴,沈慈便肝肠寸断。是他害苦了她。她本是仙葩美玉一样的人物,却因他惨遭恶风污雨的毁损。早知令她这般凄惨,他是宁可当初就不相逢的。也许会有别的好心人救下她,她便可平平淡淡地嫁人生子,寿尽而终。他别无所求,只要能于茫茫人世中乍然偶遇,远远看上她一眼,烙在心里百转千回地思念,便已足够。

  沈慈痛得喉咙发苦,眼泪却渐渐干涸。

  曾经以为这里是善良美好的,却原来是世上最浊臭的地方。恐怕连他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满身泥污了。

  这满眼的富丽堂皇,还有什么是干净的?

  沈慈失神地从左看到右,从上看到下,渐渐看到桌上的一只红烛。蜡泪涓涓中,一簇耀眼的火焰在妖娆跳动。

  丁月红在一片黑暗中吟唱着小曲儿给自己梳妆打扮。也亏得她看不见。原本乌云叠鬓花满头,如今华发早生,浑欲不胜簪。

  她拿过已然有些发霉的香粉一个劲儿地往脸上抹,抹了厚厚一层,一笑便悉悉索索直往下掉。忙了好久,自觉得美艳不可方物才住手。

  这时,外面传来忽喇喇的响声,静夜之中格外响耳,隐隐还伴着噼噼叭叭的爆裂声。丁月红猫也似地竖起双耳,听了一阵似是火声,连忙扑到窗前。窗格子外的黑夜映出一片红光。

  丁月红欣喜万分,自个儿拍手叫好。笑闹不一时,沈府上下都从睡梦中醒来,哭天骂地忙得不可开交。

  虽然众人一力救火,但火趁风势,发现得又晚,早已烧开去了。眼见救不过来,便四散逃命。

  李玉娇带着丫环小厮往外跑,经过丁月红的院子听得她在里面疯言疯语,顿起了恻隐之心,叫过两个小厮道,快去把三奶奶也带出来。

  小厮起先不愿,都道是三奶奶有麻风病。

  李玉娇心里明白得很,急道,谁说三奶奶得的是麻风病?三奶奶若有病,她院子里的那些丫环小厮怎么个个儿都没事儿!如今火这样大,眼见得就要烧过来了,要撇她在这里活活烧死不成?

  李玉娇为人安守本分,素来厚待下人。两个小厮见她真急了,这才去砸开锁将丁月红带出来。李玉娇乍见丁月红,唬得一口气逆转。稀疏的头发勉强挽了一个发髻,胡乱簪着的几只绢花摇摇欲坠。一张脸雪白雪白的,嘴巴却被涂得喝了血似的鲜红。

  哪里还像个活人啊!

  李玉娇再也忍不住,鼻子一酸淌下两行泪水。拉过丁月红道,三妹,你别闹了,咱们且出去避避吧。

  丁月红置若罔闻,依旧看着冲天大火笑唱不已,烧得好,烧了才干净!

  耽搁这一会儿功夫,沈大善人和杨文琴也由各自的丫环小厮扶了来。沈大善人一见疯疯癫癫的丁月红,便紧皱起眉头。适时,沈忠也跑了来。

  沈大善人一看没有沈慈,登时急忧攻心。抓住沈忠连连追问,慈儿呢?

  沈忠似有苦衷,默然不语。

  沈大善人一惊,再问,慈儿怎么了?

  沈忠禁不住一再逼问,只得回道,小少爷不在房里……有下人看见,小少爷拿着火把直笑,一眨眼就跑没了。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40   回复此发言
60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沈大善人一口气没上来,连退两步。竟是慈儿放的火?

  杨文琴上前扶住道,老爷,咱们还是先去外头避避吧!慈儿说不定已经跑出去了。

  沈大善人猛一把甩开杨文琴,问沈忠,你哪里都找过了?

  沈忠道,各个院子都找了。连四奶奶那儿都找了。

  归晴那儿呢?

  沈忠一怔。沈大善人转身就往里冲。沈忠也跟了去。

  主仆二人跑进归晴原来住的屋子,果见沈慈躺在归晴床上,睡着了一般。四周烈焰蒸腾,势不可挡,房梁也被烧得旦夕即坠。

  沈大善人大叫了一声慈儿,将沈慈拖起来就往外跑。沈慈睁眼见是他,便恨意迸射,狠狠将他推开。虽有沈忠帮忙,无奈沈慈疯了一样挣扎,急忙不能出去。

  此刻,沈慈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死在归晴的屋子里,这里还有归晴残存的气息。

  忽然,沈大善人惊呼一声,将沈慈猛地一推。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房梁坍塌了。

  燃烧着的梁木险险地从沈慈和沈忠眼前落下,将沈大善人压倒。

  沈大善人只闷哼了一声,勉力道,沈忠,快带小少爷走。

  沈忠由惊转哀,哭着上前试图挪动压住沈大善人的梁木。奈何人老力衰,分毫也不能动。只得哭着对沈慈道,小少爷,快来帮个手儿啊!

  沈慈却石雕似地僵站着。

  沈大善人对沈忠道,罢了,你们快走。我恐怕被砸断了脊梁,动不得了。

  沈忠便知无用了。大哭着去拉住沈慈,突然跪下道,小少爷,快叫老爷一声爹吧!

  沈慈凄惶地转身,竟是听不懂。

  沈大善人白着脸道,沈忠,你胡说什么?

  老爷,你还要瞒到何时。如今不听小少爷叫你一声爹,再也不能够了。

  沈大善人无言流泪,见沈慈只是不动,复又催道,你快带小少爷走吧,我死也安心了。

  沈忠还不放弃,摇着沈慈衣裳,苦苦哀求,您就叫一声吧!老爷也不是有心,因喝多了酒才误闯进少奶奶房里,恰巧少爷随大掌柜的办药未归……老爷是对不起少奶奶,但跟您可是骨肉至亲啊!

  沈慈惊恐地瞪视着老泪纵横的沈忠,只觉得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成了毒蛇,直往他心里钻。他颤抖着,终于厉叫一声,夺路而逃。

  小少爷!沈忠欲要去追,又放不下沈大善人。

  沈大善人惨白着脸急道,还不快去追!管我这个死人做什么!

  沈忠重重地唉了一声,给沈大善人磕了头,便也冲了出去。

  火愈烧愈烈,再不会有人来了。有谁愿意送死呢?沈大善人垂下头,慢说满屋的滚烫热浪不知晓,就是压断脊梁的痛也不知晓了。即将失去知觉前,竟又听见有人在叫,老爷老爷!他迷茫地抬头,竟看见杨文琴不顾熊熊烈焰跑了进来。

  你……你来做甚?他惊愕地问。

  这话莫说沈大善人不明白,就是杨文琴自己也不甚明白。年纪一把,说什么恩爱?也许她十六岁初见他时,有过刹那心动,然而消磨至今,彼此都见了彼此最丑陋的一面。爱?毋宁说憎。然而他是乔木,她是丝萝。乔木可以没有丝萝,丝萝却不能没有乔木。

  没有乔木可托,丝萝迟早只是一截死藤。

  沈大善人见杨文琴迟迟不答,似也明白了些。自嘲地笑了笑,便闭上眼睛任由她陪着。他这一生前前后后五个妻妾。原配早早弃他而去,留下一个祸根孽种。最宠爱的两个,一个背叛了他,一个算计了他。最本分的那个,如今正在外观火,自逃命去了。偏偏最厌恶的一个竟肯伴他共踏黄泉。真真想不到啊!

  火势越来越凶猛,似有万道金蛇狂舞,渐渐吞没了一切。

  一个月后,远离青柳镇的另一个小镇。

  热闹非凡的街道,人来人往。

  却渐渐走出一个失魂落魄的少年。他穿的袍子原是上好丝绸,却被火烧残了,此刻又脏又破。整个人瘦得一把骨头,一双眼睛浊浊地盯着脚面走路。从他身边擦过的人不免多看他几眼,都度他是哪家遭逢变故的少爷。

  忽然响起声声咒骂,一伙人揪着一个发酒疯的汉子怒气冲冲地走来,撞倒了落魄少年。少年摔得不轻,无神的眼睛总算有点儿回神,怔怔地看那一伙人。这时,又有一个少年跟了来,扑通一声跪下,拦住那伙人的去路。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40   回复此发言
61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落魄少年看那少年比他还小,不过十三四岁模样,生得清秀文弱。

  那少年拉住为首一人恳求道,大叔,看在邻里一场的份儿上,再饶了我爹这一回吧。

  众人纷纷怒道,不行,这老小子太不晓得好歹了,平日里偷鸡摸狗,这回更是不要脸,竟敢仗着酒劲儿拉住人家小媳妇儿又亲又摸,那媳妇儿在家寻死觅活咧!要不是有人看见,可不是害了一条人命。

  为首的最怒,红着脸膛道,你也听见了。我们知你是个孝顺懂礼的孩子,可你爹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这回定要拉他见官去,是斩是剐,大快人心!

  文弱少年羞红了脸,却仍是不让,苦苦哀求,我知道不光这回是我爹的错,回回也是。不敢请各位叔叔息怒,只求叔叔们看在我早死的娘份儿上,再饶了这一遭儿。我给你们做牛做马,但有事儿尽管吩咐我,哪怕一辈子也成,绝不敢要你们一分一厘的钱。说着不停地磕头,直磕得鲜血直流。

  众人脸上都不忍了。为首的连忙扶起少年,无奈道,罢了,带你爹回去吧。再有下回,当真不饶了。回过头将醉汉子拽过来,警告道,你个杀千刀的,就是看你儿子,也该积积德了。说罢领着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文弱少年喜出望外,对着众人的背影谢了好久。然后扶起跌坐在地的醉汉道,爹,你以后莫喝这么多酒了,酒多误事儿。见醉汉两脚打圈圈儿,便默默地扶好他。一点怨色也无。

  一直安静旁观的落魄少年突然气血上涌,一把抓住文弱少年道,你还叫他爹做甚?似这般禽兽不如之人,坏事做绝,又害得你这样苦,有哪一些儿还配做你爹?说着说着竟自涕泪纵横,双眼中尽是痛苦绝望。

  文弱少年惊得一怔,见这人竟说得有如切肤之痛,比他更明了其中滋味一般。淡淡笑道,这位哥哥言重。我听说仁者虽怨不忘其亲,虽怒不弃其礼。没有我爹,何来有我?何能有爱有恨,尝遍诸般烦恼愉悦?便连虚空中一丝浮气也不是。即便我嘴上不叫他一声爹,我和他的血脉却息息相联。如何斩得断?再有,我爹对别人虽有亏欠,对我却极好,只比别人爹娘疼得多,不会少。只为这个,别人尽可以怨他弃他,独我不能够。说罢,便扶着醉汉走了。

  落魄少年怔怔地看那对父子相互依偎着越走越远。少年的一席话每个字都深深凿在他的心上。他想起也曾有人把他自小捧在手心儿里,最后更舍命救他。他思来想去,连对那人的恨也淡了,只觉心痛如绞。忽然失声痛哭。

  这时,一个花子大笑着朝那少年奔去,口里唱着一首不成调儿的歌儿:

  哭一场,哭的是满目繁华尽成埃。

  笑一场,笑的是世间浮尘终须艾。

  悲一场,悲的是聚短离长生死恨。

  喜一场,喜的是脱胎弃骨逍遥来。 作者: 长篇鬼故事吧


2007-7-3 12:40   回复此发言
62回复:《小城旧事系列三:青玉骨》 作者:叶莫 尾声:

  他在风雪中静静地看那断壁残垣,无悲无喜,只觉怅惘。

  渐渐的,风雪呼号中,传来纷乱地踏雪声。他转头一看,却见一个发须皆白的老儿一手挽着一篮祭拜用的酒食,另一手搀扶着一个花白头发的妇人缓缓走来。

  走得近了,那两人俱是一惊。老儿紧走上前将他上下打量,颤了半天,倏然跪下道,小少爷!语未尽,泪先流。

  妇人蹒跚着上前,也颤巍巍地哭道,真是小少爷!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沈忠找了你多少地方,还以为……

  老儿又哭又笑道,二奶奶,小少爷如今回来就是好的,还说那些做什么?看他不僧不道甚是腌臜,惊疑道,小少爷,你这是?

  他但笑不答,只说,这些年,苦了你们了,往后莫要再找沈慈了。他早已不在这世上了。

  老儿大惊,妇人却似明白了些。老儿见他要走连忙去拉他,却见一阵碎玉乱舞,再睁眼时,他已飘忽数丈之外,于一片白茫茫世界中若隐若现几回,便消失了。

  他并没有离开青柳镇,而是循着一股冲天怨气来到了郊外的一家废弃已久的院子。

  那院子,二十年前,师父曾带他来看过。

  他问师父,为何不超度其中怨灵。

  师父摇头道,此间冤孽非法力能度,沈家造的孽也只有沈家血脉可解。

  他便有些心惊,问,如何能解?

  师父说,非在此时,总有一天,你自己便会明白,那时你自会来解。

  如今他明白了。

  他走进院子,找到那间地下室。古朴的铜镜依旧被供放在桌上。四周都是灰蒙蒙,厚厚一层积灰,只有它光亮如洗。沈家在这室中取了多少性命来熬那长生汤,若非这邪物,早已被冤魂索命。

  是时候,该超度那些被禁锢已久的冤魂了。

  他取下身上的宝衣振臂一挥,那宝衣便散出道道金光遍布通室,化作咒文渗入屋顶、墙壁和地下,将整个地下室封印起来。他拿过铜镜盘坐在地,轻抚了抚镜面,只听镜中忽传来野兽的嘶吼,震天坼地。

  好个邪物!

  心中却无惧无畏亦无忧。他将邪镜放在地上,屈指一弹,听得叮当一声脆响,如金石相击,稍顷,便传来喀喀嚓嚓的开裂声。当一道裂痕纵贯镜面时,仿佛打开了鬼门关,无数的冤魂厉鬼汹涌而出。

  它们非是女子即是婴儿,满目怨恨的红光,涛天巨浪一般将他淹没。它们疯狂地啃啮他,一条条皮肉被鲜血淋漓地撕开。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因知道它们是一群被仇恨煎熬了多年的饿鬼,只有沈氏一脉的骨肉可以解化它们冲天的怨恨。

  而这身血肉恰是他与这尘世最后一点牵扯。他静静地闭目,却不知道众鬼中有一个只在后面看着。那是一个二八年华清秀脱俗的女子,左耳上一颗米粒大的红痣。她哀凄地望他被一点点地生吞活剥,泪流满面。

  非是不想唤他,然而他已不在这俗世中,何必再牵扯他来经受又一番苦痛。她在镜中锁了二十余年,能这样见他一面,已足够聊慰来生。

  她平静地闭上双眼,超度的金光开始笼罩她的身体。她渐渐消失。

  他的五脏六腑都已被吃光,只剩一副骨架。那骨架却非阴白森森,竟是上好青玉一般通体晶润。青玉一样的骷髅逐渐溢出柔和的白色灵光,一点一点地扩散,高山流水一样漫延开去,浸润着每一个嗜血的灵魂。它们眼中的怨恨一点点地消散,仿若疲累后得到了香甜的睡眠,脸上俱是宁静安祥。

  超度的金光频频闪现。

  当最后一个怨恨的灵魂也踏入往生之门,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一具青玉骨默默地在角落里继续散发出温润的白色灵光。

  它不能渡世间一切苦厄。

  但它已得解脱,愿能普渡众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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