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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ZT)

   九、蒋梦麟
  
   对北京大学校史素有研究的北大教授陈平原说:“在历史学家笔下,蔡元培的意义被无限夸大,以至于无意中压抑了其他同样功不可没的校长。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蔡元培早年的学生蒋梦麟。”
  
忧国
  
   蒋梦麟小时曾作文让日文教师中川指教,里面提到“中日同文同种”的话,但他的日文老师笔下绝不留情,中川随笔批道:“不对,不对,中日两国并非同种,你的国将被列强瓜分,可怜,可怜!”当天晚上,小蒋梦麟为国家的前途流泪不已。
  
    1907年7月,徐锡麟、秋瑾在安庆起事,壮烈牺牲。原本可能一同去安庆革命的蒋梦麟没去安庆却到了日本,“在一个展览战利品的战迹博物馆里,看到中日战 争中俘获的中国军旗、军服和武器,简直使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兴高采烈的日本人提着灯笼在公园中游行,高呼万岁。两年前,他们陶醉于对俄的胜利,至今犹狂 喜不已。”22岁的蒋梦麟“孤零零地站在一个假山顶上望着游行的队伍,触景生情,不禁泫然涕下。” 如同为绍兴老乡的鲁迅,1905年在日本仙台医专留学期间,因痛感国人的不幸,决定弃医从文,以致力于用文艺改变国民的精神。而蒋梦麟同样认为国民需要改 造,但他认为着手的应该是教育。因为,“强迫教育使(日本)国民的一般水准远较中国为高,这或许就是日本成为世界强国的秘密所在”。这也是他在日本一个月 的观感。从此,蒋梦麟决定投身教育,期许教育改变中国命运。
  
   1943年1月,蒋梦麟写信给胡适,谈战后北大的建设方针,附带也谈了一下自己的理想,说自己因家人有长寿传统,故估计自己还能活二十年,在这段时间里, 他想做三件事,一是研究书法,二是办学校,三是写英文,目的是为了“使西洋能真正了解中国”,但是,若精力不够,就先去写英文。这所谓的写英文,就是他正 在昆明的炮火下笔耕不辍的那本用英文写就的《东土西潮》。
  
   在蒋梦麟生命的最后十几年里,他走出象牙塔,经常风尘仆仆地奔走在台湾的乡间小道上,据他自己说,台湾的每一个穷乡僻壤他都曾到过。蒋梦麟为台湾农村的复 兴与发展身体力行,不仅受到台湾人民的爱戴,而且获得了国际社会的广泛赞誉,1958年获得菲律宾政府颁发的“麦赛赛奖”。

治校
  
   蒋梦麟初到北大时,北大有些教授认为蒋梦麟是江苏教育会黄炎培的人,担心江苏教育会对北大的野心而反对蒋的到来。初上台的蒋梦麟很低调,也很谦虚。一次出席教职员会议时说,他只是蔡先生派来按印子的,一切仍由各位主持。
  
    1930年12月,蒋梦麟在辞去教育部长职务后,正式出任北大校长,此后直到抗战胜利,15年间,他始终是北大的行政负责人,是北大历史上掌校时间最长的 一位校长。在此期间,针对北大“大度包容,思想自由”这两种著名“精神特点”所产生的“纪律弛,群治弛”两个缺点,他致力于“整饬纪律,发展群治,以补本 校之不足”。
  
   蒋梦麟自己说:“从民国19年到民国26年的7年内,我一直把握着北大之舵……一度曾是革命活动和学生运动漩涡的北大,已经逐渐变为学术中心了。”
  
    上任之初,蒋梦麟即叮嘱文、法、理三学院的院长:“辞退旧人,我去做;选聘新人,你们去做……放手做去,向全国挑选教授与研究的人才。” 蒋梦麟后来回忆说:“九一八事变后,北平正在多事之秋,我的‘参谋’就是适之(胡适)和孟真(傅斯年)两位。事无大小,都就商于两位。他们两位代表北大请 到了好多位国内著名的教授。” 在这段时间,一批旧教授离开北大,如著名史学家、时任北大历史系主任的朱希祖1932年辞职,改就广州中山大学及南京中央大学教授;1934年,国文系教 授林损、许之衡被解聘。林损的被解聘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林损写信大骂蒋梦麟和胡适,后来还把此事张扬到媒体,成为北大的一段“公案”。
  
    蒋梦麟协助掌校期间还落实“选科制”改革——允许学生在规定范围内自由选择,修够学分即可毕业,不拘年限。“选科制”改革1917年在北大就已开 始,1919年后渐趋成熟。北大在此项改革上也可算是开“风气之先”。1922年,北洋政府颁布新学制,明确规定大学采用这种制度。到西南联大之时,“选 科制”已经十分完善。1939年考入西南联大,现年86岁的何兆武先生回忆说,他在联大七年一共读过四个院系,一年级读工学院,后来觉得不是自己的兴趣, 就转到历史系,然后考了哲学系的研究生,因病休学耽搁功课后重考,这回觉得学哲学不太合适,又改行学外语。“转系很容易,写申请书,系主任同意就可以。一 年级读普通课,学分都承认,所以转就比较容易。”何兆武说。西南联大学生当年转系十分普遍,诺贝尔奖得主、物理学家杨振宁,进联大时报考的是化学系,后来 改读物理。
  30年代北大教授依旧受校方极高礼遇。钱穆回忆可见一斑,“在北大任教,有与燕京一特异之点。各学系有一休息室,系主任即在此办 公。一助教常驻室中。系中各教师,上堂前后,得在此休息。初到,即有一校役捧上热毛巾擦脸,又泡热茶一杯。上堂时,有人持粉笔盒送上讲堂。退课后,热毛巾 热茶依旧,使人有中国传统导师之感。”
  蒋梦麟一贯不主张学生参加政治运动,认为这是“中国的成年人和老人不肯出来负责任的必然结果”,而“未成年的一代人应该有安心求学的权力”。在蒋梦麟担任校长的7年里,北大只发生过一次值得记载的学生运动。
  
   “九·一八”事变发生后,蒋梦麟与清华的梅贻琦等大学校长联名发表《告同学书》、《第二次告同学书》,提出“赤手空拳的群众活动只有荒废学业,绝非有效的救国方法”,希望同学们“马上复课吧!先尽我们的责任。”
  
   蒋梦麟晚年在《新潮》一书中深情地回忆道:“著者大半光阴,在北京大学度过,在职之年,但知谨守蔡校长余绪,把学术自由的风气,维持不堕。”

悲悯
  
   1920年5月4日,他曾和胡适联名发表《我们对于学生的希望》, 态度很明白。他们表示学生运动是变态的社会国家里,政府太腐败卑劣,又缺乏正式的纠正机关所致。但他们认为单靠罢课作武器是下下策,希望学生注重学问的生 活、团体的生活、社会服务的生活。一句话,就是希望学生以学业为重。
  
   在蒋梦麟代理校长时,北京还发生了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北大学生牺牲数人。蒋梦麟为此悲愤填膺。3月24日,北京大学全体教职员及学生在三院大礼堂 开追悼张仲超、黄克仁、李家珍三烈士大会,由蒋梦麟主祭。蒋梦麟在大会上沉痛地说:“在我代理校长任内,学生举行爱国运动,不幸有此次之大牺牲,李、黄、 张三生之死,就其各人之家庭言,均损失一贤子孙,其家属接此种凶耗,不知如何痛心;就国家社会言,损失如许求专门知识之良好学生,此种学生之培植,由小学 而大学,殊不易易,将来即少如许有用之材;就同学方面言,大家亦损失许多互相切磋琢磨之朋友。任就一方面言之,均损失不小。我任校长,使人家之子损失许多 互相切磋琢磨之朋友。任就一方面言之,均损失不小。我任校长,使人家之子弟,社会国家之人材,同学之朋友,如此牺牲,而又无法避免与挽救,此心诚不知如何 悲痛!”蒋梦麟说到这里“汪然泪下”。接着,蒋梦麟对北洋军阀政府的暴行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说:“处此人权旁落,豺狼当道之时,民众与政府相搏,不啻与 虎狼相斗,终必为虎狼所噬。古人谓苛政猛于虎,有慨乎其言矣!”话未说完,蒋梦麟“不禁放声大哭,台下致祭者亦有相对痛哭者,一时全场顿成惨淡悲哀景 象。”3月26日,校长布告:“本校定本月30日开学,因此次同学惨死,开学后停课一星期,以志哀悼。”
  
   1937年在长沙临时大学时,蒋梦麟、张伯苓、梅贻琦三位校长巡视学生宿舍,看见房屋破败,蒋校长认为不宜居住;张校长却认为学生应该接受锻炼,有这样的 宿舍也该满意了。于是蒋说:“倘若是我的孩子,我就不要他住在宿舍里!”张却针锋相对地表示:“倘若是我的孩子,我一定要他住在这宿舍里!”梅没有表态。

困境
  
   办学经费不足和政府拖欠教职员薪水是一件始终让蒋梦麟感到痛苦和困扰的事情。他在 1920年的一次对北大全体师生的演说中就当众大倒苦水,原来,北大在上一年欠了一个建筑公司的巨款,对方来讨,蒋梦麟只能予以搪塞,后来建筑公司实在没 办法,只得在中秋节前派人每天到蒋梦麟家里来讨债,蒋梦麟无奈,只好逃到西山以躲避他们。
  
   1922年11 月,在北大二十五周年校庆之时,他向全校师生许诺,一定要在第二年暑假建好图书馆,让学生在开学后有个地方看书。但遗憾的是,1293年9月初,当学生们 暑假后从全国各地赶回来上学时,却连图书馆的影子都没看见,蒋梦麟在北大开学仪式上,也只得向大家道歉,原因很简单,北洋政府已经八个月没有给北大发放办 学经费了。当年办学的不易,可见一斑。
  
   蒋梦麟在代理校长期间经常为校内外发生的事情所困扰。他感叹道:在那时候当大学校长真伤透脑筋。政府只有偶然发点经费,往往一欠就是一两年。学生要求更多 的行动自由,政府则要求维持秩序,严守纪律。出了事时,不论在校内校外,校长都得负责。发生游行、示威或暴动时,大家马上找到校长,不是要他阻止这一边, 就是要他帮助那一边。每次电话铃声一响,他就吓一跳。他日夜奔忙的唯一报酬,就是两鬓迅速增加的白发。蒋梦麟的这些感慨,是他在代理北大校长期间的切身体 会,也是当年大学校长的心理写照。
  
   1943年12月,在西南联大蒋梦麟写完《西潮》后,写信给正在美国担任大使的胡适,希望胡适能帮忙校正书中的错误,顺便也谈起自己写这本书的想法,一是 想找点事做,二是希望能养家糊口,他的五个小孩都在学校读书,靠他和妻子挣钱养活,所以,“如能摸几文钱,使我全家的灵魂不与体魄分离,已是意外的收获 了”。
  
   在西南联大时,生活非常困难。费正清说,有一天“蒋梦麟于午饭前到我这儿来,我告诉他联合援华会遭受惨败之事。从外表看,他颇象梅贻琦——个子很高,身材 消瘦,举止优雅,不过,他是个理智胜过情感的人。他们作为昆明高校的两位领袖,都是以其苦行僧形象著称的,是给人以深刻印象的人物。蒋梦麟近来没有为北大 做什么。他已困难到山穷水尽,唯靠典卖仅剩的衣物书籍而维持生活,他的夫人现在正在设法寻找工作而他自己则回到昆明去担任中国最高学府的校长。跟梅贻琦相 比,蒋梦麟的经济境况还稍胜一筹。梅夫人化名找到一个工作,结果被发觉,只得中辍。”

自谦
  
   去台后,在某次北大周年纪念时,傅斯年在演讲中称:“孟邻先生学问比不上孑民(蔡元培)先生,办事却比蔡先生高明。”而他自己学问比不上胡适,办事却比胡适高明。蒋梦麟听后笑言:“这话对极了。所以他们两位是北大的功臣,我们两个人不过是北大的‘功狗’。”
  
    蒋梦麟晚年在回忆北大的学术自由以及蔡元培、陈独秀、胡适和鲁迅兄弟以后,曾谦虚地说:“有人说北京大学好比是梁山泊,我说那么我就是一个无用的宋江,一 无所长,不过什么都知道一点。因为我知道一些近代文艺发展的历史,稍有空闲时,也读他们的作品,同时常听他们的谈论。古语所谓‘家近通衢,不问而多知。’ 我在大学多年,虽对各种学问都知道一些,但总是博而不专,就是这个道理。”
  
识见
  
   蒋梦麟5岁多就进了私塾,由于痛恨那种死板的读书生活,曾经逃学回家,并发誓要杀了先生,烧毁私塾。他说,如果没有“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万般皆 下品,唯有读书高”等名言警句的激励,他早就跑到上海经商去了。因此他认为:“理想、希望和意志可以说是决定一生荣枯的最重要因素。教育如果不能启发一个 人的理想、希望和意志,单单强调学生的兴趣,那是舍本逐末的办法。只有以启发理想为主,培养兴趣为辅时,兴趣才能成为教育上的一个重要因素。”
  
   蒋梦麟认为:“师资不尊,不足以言重学术;待遇不丰,不足以言志;故崇教授之座位,而厚其俸给,二要也。”这其中,还须有一个最根本的制度保障,那就是“研究学术而有所顾忌,则真理不明;故保障学术自由,三要也”。
  
   在美国留学的9年里,蒋梦麟深刻体会到:“对本国文化的了解愈深,对西方文化的了解愈易”。
  
   “五四”运动中,学生的表现日益激进,胡适和蒋梦麟乃联名发表《我们对于学生的希望》,文中写道:“荒唐的中年、老年人闹下了乱子,却要未成年的学子抛弃学业,荒废光阴,来干涉纠正,这是天下最不经济的事!”
  
    1919年,留美归国的蒋梦麟,与杜亚泉因为“何谓新思想”这一问题,发生两个来回的论战。杜亚泉说:“现时学时髦的人,对于旧习惯,不论是非善恶,都主 张推翻,说这个就是新思想,所以‘张冠李戴’‘卖狗插羊’等徽章,是鄙人赠送一般假冒新思想的人。”蒋梦麟则说:“我说现在的‘新思想’是指一个向进化方 面走的态度……求新思想的劈头一斧,就是改变我们对于生活的态度。”
  
   对“五四”这一段历史,蒋梦麟说过这样总结性的话:“五四”以来的文学革命,增强了人民对于社会与政府的不满,为国民革命军铺了一条胜利之路……其后之革命文学,因为“共产党善于利用,也为共产党的策略和主义铺了一条成功之路”。
  
   蒋梦麟说:“我在大学中搞了几十年,经过许多风潮,发现了一个规律:一个大学中有三派势力,一派是校长,一派是教授,一派是学生,在这三派势力中,如果有两派联合起来反对第三派,第三派必然要失败。”
  
    1959年,蒋梦麟因在台湾提出节育人口的主张,遭立法委员及舆论的围剿,甚至有“杀蒋梦麟以谢国人”之口号。这位前北大校长在记者招待会上公开表示: “我现在要积极地提倡节育运动,我已要求政府不要干涉我。如果一旦因我提倡节育而闯下乱子,我宁愿政府来杀我的头,那样在太多的人口中,至少可以减少我这 一个人!”(同年,海峡对岸,时任北大校长的马寅初在一片批判声浪中发表《我的哲学思想和经济理论》,呼吁控制人口增长、提高人口素质。此文有一篇“附带 声明”,其言铿锵:“我虽年近八十,明知寡不敌众,自当单枪匹马,出来应战,直至战死为止!”)

坚韧
  
   某日下午,日军胁迫蒋梦麟去“会谈”,蒋梦麟深知其中的危险,但他正义在胸,毅然独身前往。面对侵略者的淫威,蒋梦麟毫不妥协,经过一番紧张的较量,他终 于离开日本兵营,在暮色苍茫中平安地回到了北大。第二天,国民党在华北的领导人宋哲元派了一位军官来劝蒋梦麟离开北平。但蒋梦麟继续留在北大,同广大师生 一起机智地与日军周旋,在一段时间里,使北大免遭日军的侵扰,暂时稳定了教学秩序。
  
   蒋梦麟在代理校长期间,军阀混战连绵不断,学生运动风起云涌。办学经费严重短缺。北大经费困难时,蒋校长一力担当,鼓励众人:“至少也要维持北大的生命, 决不让他中断。”1923年,北京“八校因政府积欠经费九个月,同仁生计困绝无法维持,学校本身尤岌岌不可终日。”因此,八校教职员全体大会于同年11月 9日议决:“必须10日拿到30万元,不然就关门。”蒋梦麟在会上就筹划经费的情况作了报告。北大召开教职员全体大会,议决若政府不兑现拨款,则关门了 事,蒋校长沉痛发言:“如果主张关门,自无用说;若大家仍要维持,我虽则能力已尽,但是为着本校的维持,我仍旧愿负这责任,虽生死以之可也。”表明了他要 把北大维持下去,勇挑重担的坚定态度。蒋梦麟这种高度负责的精神,感动了北大的教职员。最后,大会以“本校校务仍旧维持外,其他事件仍与各校以同情之合 作”付表决,获大多数通过。北大不至于关门。
  
   蒋梦麟等人到长沙后,南开的张伯苓和清华的梅贻琦还没有到。有人怕三所大学在一起会产生同床异梦的矛盾;有人甚至说:“假使张、梅两位校长不来,我们就拆 伙好了。”听到这话,蒋梦麟声色俱厉地说:“你们这种主张要不得,政府决定要办一个临时大学,是要把平津几个重要的学府在后方继续下去。我们既然来了,不 管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办起来,不能够因为张伯苓先生不来,我们就不办了。这样一点决心没有,还谈什么长期抗战。”

不争
  
   凡是遇到与清华争利益时,蒋梦麟总是选择退让。钱穆在《回忆西南联大蒙自分校》中叙述了一段故事:一日,蒋梦麟从昆明去蒙自,北大师生集会欢迎。多位教授 在聚会上抱怨联大的种种不公平,如文学院院长常由清华冯友兰连任而不轮及北大。钱穆发言表示,日后胜利复原,各校仍是独立的,今日危难时期不要相争。蒋梦 麟听后立即说“今夕钱先生一番话已成定论,可弗在此题上争议,当另商他事。”各教授都无言。
  
   “蒋梦麟在西南联大时的不争,成就了西南联大。如果争的话,就成西北联大了”,马勇这样评价蒋的“无为”。西北联大1937年9月在西安成立,由北平大 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组成,不到一年就分崩离析。 在马勇看来,蒋梦麟的不争,更多的是因为知识分子的顾全大局而不是性格所致。“蒋梦麟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绝不人云亦云。”
  
纯厚
  
   1916年陈独秀担任北大文学院长,极力推动文学革命。蒋梦麟与陈独秀尽管政治主张不同,相处得倒也不错。他俩都是前清的秀才。秀才有两种:一种是考八股 时进的秀才,称为八股秀才;八股废掉后改考策论,称为策论秀才,好象也没有八股秀才值钱了。蒋梦麟在回忆文章中写道:有一次陈独秀问我:“唉!你这个秀才 是什么秀才?”“我这个秀才是策论秀才。”他说:“那你这个秀才不值钱,我是考八股时进的八股秀才。”我就向他作了一个揖,说:“失敬,失敬。你是前辈老 先生,的确你这个八股秀才比我这个策论秀才值钱。”在蒋梦麟看来,陈独秀“为人爽直,待朋友很好”,这一点很对蒋梦麟的脾气:“我们两个人,有一个相似的 习惯,在参加筵席宴会的时候,一坐下来,我们总爱把冷盘或第一、二道菜尽量地吃,等到好菜来时,我们已经吃饱了。所以大家说笑话,称我们这两个急性子, ‘同病相怜’。”
  
   尽管陈独秀和蒋梦麟“同病相怜”的朋友,后来在政治道路上南辕北辙越走越远,但当陈独秀遇到危险时,蒋梦麟还是毫不含糊地救了他。有一天,蒋接到警察厅一 位朋友的电话,说:“我们要捉你的朋友(指陈独秀)了,你通知他一声,早点跑掉吧!不然大家不方便。”蒋梦麟便赶紧和一个学生跑到陈住的地方,叫他马上逃 走。于是由李大钊陪他坐了骡车从小路逃到天津。为什么要李大钊陪去呢?因为李大钊是河北人,会说河北话,路径又熟。他们逃到山中一个古庙,李大钊写了一封 信给蒋,说:“夜寂人静,青灯如豆。”
  
   “文革”结束后首都博物馆的一次展览展出了一张清单,那是李大钊牺牲六年之后为其营葬的捐款名单,读之不禁大吃一惊:李大钊去世后停灵六年无法安葬,当时 李大钊遗孀赵纫兰携子女从故乡返回北平,只好求见烈士生前友好也是北大同人的胡适、蒋梦麟、沈尹默、周作人等,哀求彼请求北大代为办理安葬事宜,时任校长 的蒋梦麟慨然允诺。当时的葬礼分为三种:国葬、公葬和民葬,国民党统治的时代对李大钊的葬事当然谈不到给予“国葬”,民葬,李家又无力承担,只得公葬(又 分为厚葬和贫葬两种)。北大同事感李大钊之事迹,相与发起厚葬,这发起人的13人中,有蒋梦麟、胡适、沈尹默、周作人、傅斯年、刘半农、钱玄同、马裕藻、 马衡、沈兼士、何基鸿、王烈、樊际昌等,每人捐20元,后梁漱溟等各捐50元、马叙伦等各捐20元、李四光等各捐10元,外地故友闻讯捐助者,上海如鲁 迅,捐了50元,国民党一些派系的要人也出钱捐助,如汪精卫一人就捐了1000元,陈公博300元,戴季陶100元,他们或与烈士生前系“同志”(陈公博 曾是中共“一大”的代表、戴季陶则曾参与了中共的创建),或曾是“盟友”(汪精卫则是国共合作时的国民党“左派”领袖),这些善款都由北大会计科代收。李 大钊后来安葬在北京的万安公墓,那是蒋梦麟校长出面购置的墓地(并为烈士的夫人预购了穴地),墓碑则由刘半农撰写。
  
   叶公超说:“我的朋友中,脾气好的人也不少,但对于仆役等最客气,而且从来不发脾气的,我想只有孟邻(蒋梦麟)一个人。记得我们初到长沙去组织临时大学的 时候,我们合用一个宝庆的老兵,因为语言关系,往往词不达意,我是一个性急的人,孟邻先生看见那位宝庆的同胞做错了事,或者是所做的刚好与我们的意愿相反 的时候,他的反应总是发笑,我却在着急。纯厚,同情,宽容是他的本性。”
  1933年蒋梦麟以“不交学费”为由,开除了9名“左”倾学生。奇怪 的是这些被开除的学生后来都收到了一封匿名同情信,信中还附有一张三百大洋的支票。千家驹后来回忆说,“我至今不明白这钱是谁送的。”这是一笔不小的数 目。学生们分析,共产党想送,没钱;社会上好义之人想送,也不知被开除学生的姓名和地址。千家驹说:“我判断这是蒋梦麟校长耍的两面派手法。蒋一面开除学 生,一面又怕他们留在北京铤而走险,对他发生不利行动,干脆花一笔钱叫他们早早离开。果然,九位同学得了钱后,有的东渡日本,有的去了德国,各奔前程去 了。”
  
   许德珩、侯外庐和马哲民三位当年是北大的左派教授,在对待学生运动问题上与蒋梦麟尖锐对立,有怨在前。但 “七•七”事变后他们被国民党政府逮捕,蒋梦麟毅然与胡适联手,多方奔走,终将他们营救了出来。
  
    日本投降后,周作人被捕,1946年7月19日,南京政府首都高院对周作人第一次公审。周作人在辩诉状中称:“学校南迁,教授中年老或因家庭关系不能随行 者,有已故之孟森、冯祖荀、马裕藻及被告四人,由校长蒋梦麟特别承认为北大留平教授,委托保管校产。”当时周作人被称为“巨奸”,“国人皆曰杀”。胡适为 周作人作证,社会舆论就谴责他为汉奸洗刷罪名;为周作人辩护的律师王龙也一度被控汉奸嫌疑,但蒋梦麟专门为此事出具了证明。8月13日,首都高等法院院长 赵琛致函蒋梦麟,函云:因蒋梦麟出具证明文书未填年次,“是否即为台端手笔,无从悬揣。兹为慎重起见,相应函请查照,即希据实见复,以凭核办。”次日,蒋 梦麟复赵琛函,再次确认上述事宜。

逸事
  
   蒋梦麟出生在一个小康家庭,祖父做过上海一家银庄的经理,给蒋梦麟的父亲留下了7000两银子。父亲在其岳父的帮助下,30年内将7000两银子变成了7 万两。蒋梦麟的父亲发现轮船比划桨的木船快得多,于是便千方百计地制造出一艘中国“轮船”来。这艘“轮船”因为没有蒸汽机,最终还是被抛弃了。实验没有成 功,他的信念却坚定了:下一代只有接受现代教育,才能学会洋人制造神奇东西的秘诀。
  蒋梦麟是蔡元培的学生。蒋梦麟进入中西学堂学习的第二年的 秋天,蔡元培辞去翰林院编修的官职,回到故乡绍兴,应知府之邀出任中西学堂监督(相当于校长)。 蒋梦麟后来回忆初见蔡元培的场景:“一个秋月当空的晚上,在绍兴中西学堂的花厅里,佳宾会集,杯盘交错。忽地有一位文质彬彬、身材短小、儒雅风流、韶华三 十余的才子,在席间高举了酒杯,大声道:‘康有为,梁启超,变法不彻底,哼!我!……’大家一阵大笑,掌声如雨打芭蕉。”
  
   蒋梦麟初到美国,就读于位于卜技利(伯克利)的加利弗尼亚大学。该校校园的一个大门上有许多栩栩如生的男性祼体雕像,图书馆阅览室里也有希腊女神的裸体塑 像。蒋梦麟初次看到这些雕塑,心里非常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学校当局竟把这些‘猥亵’的东西摆在智慧的源泉”。后来他听到一位伦理学教授说,“让女学生们 多看一些男人的裸体像,可以纠正他们忸怩作态的习惯”,才明白“完美的思想寓于完美的身体”。
  
   杜威、胡适和蒋梦麟三人曾到北平西山游玩,他们无意中看到一只屎克螂推着一个小小的泥团上山坡。它先用前腿来推,然后又用后腿,接着又改用边腿。泥团一点 一点往上滚,快到上面时忽然滚回原地,屎克螂则紧攀在泥团上翻滚下坡。它又从头做起,重新推着泥团上坡,结果仍遭遇挫败。它一次接一次地尝试,但是一次接 一次地失败。胡适和蒋都说,它的恒心毅力实在可佩。杜威却说,它的毅力固然可嘉,它的愚蠢实在可怜。
  
   蒋梦麟在晚年所写的《谈中国新文艺运动》中这样回忆道:“毛泽东到北大图书馆当书记,是在我代理校长的时期。有一天,李守常(李大钊)跑到校长室来说,毛 泽东没有饭吃,怎么办?我说,为什么不让他仍旧办合作社?他说不行,都破了产。我说那么图书馆有没有事?给他一个职位好啦。他说图书馆倒可以给他一个书记 的职位。于是我拿起笔来写了一张条子:派毛泽东为图书馆书记,月薪十七元。”关于这件事,蒋梦麟还说过:有一次,英国一位议员来华,他听到了这个我不甚愿 意讲的故事,就说:“那时候你给他十七元、十八元或十九元,总之只是十几元,如果你那时候多给他一点钱,也许毛泽东就不会变成共产党了。”我说那也难说, 好多有钱的人不是也变成了共产党了吗?
  
   在蒋梦麟代理校长的时候,李大钊是校长室的秘书主任兼图书馆主任。李大钊在原来叫做马神庙的北大成立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有人在报上嘲笑说:“北京马 神庙的某大学里有个牛克斯主义研究会。”但在蒋梦麟看来,“李守常是一个旧式的读书人,对责任非常忠心,人亦温和厚道。”
  
   蒋梦麟将男女关系概括为三种:一曰狗皮膏药,二曰橡皮膏药,三曰氢气球。所谓狗皮膏药,贴时不容易,撕开也痛,旧式婚姻之谓也。橡皮膏药贴时方便,撕开也不难,普通婚姻之类也。至于摩登者流,男女双方均得时时当心,稍有疏忽即行分离,正似氢气球然。
  

婚恋
  
   1936年,时任北京大学校长的蒋梦麟迎娶陶曾谷女士,在北平举办婚礼,邀请胡适做证婚人。可是胡适的妻子江冬秀因为蒋梦麟为娶陶曾谷遗弃原配,不赞成胡 适为两人证婚,把大门一关,就是不让他出去。原来,蒋梦麟为继娶陶曾谷而与原配离异,在江冬秀看来,蒋梦麟道德上是有愧的。胡适只能跳窗“脱逃”,成其美 事。
  蒋陶联姻最大的压力还不在蒋梦麟与原配离异,而是他迎娶的陶曾谷是其莫逆之交兼同事高仁山的遗孀。高仁山先后执教北京大学、北京师范大 学,并在北京大学创立教育系。1928年,高仁山被奉系军阀杀害于天桥刑场。高仁山死后,蒋梦麟对其妻陶曾谷照顾备至。尽管蒋梦麟使君有妇,但陶曾谷的处 境令他同情,长期的照顾和相处,感情慢慢发生了变化,两人互生爱意,坠入爱河。婚礼上,蒋梦麟答谢宾客时表示:“我一生最敬爱高仁山兄,所以我愿意继续他 的志愿去从事教育。因为爱高兄,所以我更爱他爱过的人,且更加倍地爱她,这样才对得起亡友。”
  
蒋梦麟在晚年时迎来了他的最后一次婚姻,这次的妻子是徐贤乐。徐贤乐(1908-2006),是江苏无锡人,系出名门。曾祖父徐寿是晚清著名的科学家。父 亲徐家保曾任上海格致书院董事。徐贤乐是徐家幺女,长得非常漂亮,在家中备受宠爱。据她晚年的忘年之友钟幼筠的回忆说:“记得有一次我陪她去公保看病,那 里的护士小姐们都认识她,并逗她开心说:‘奶奶,当年您一定是一位美女。’这时她会露出得意的笑容,客气的回答:‘哪里,哪里。’但私底下她感叹地告诉 我,确实当年读大学时候同学都叫她校花,大学毕业到外交部上班,变成部花,来到台湾在中央信托局上班成了局花,现在人老了,什么都不是了。”也因为如此, 她从大学毕业后追求者就相当多。
  
   徐贤乐的前夫是杨杰(1889-1949,字耿光,云南大理人,官至陆军中将,加上将衔,是著名的军事家,后来因公然反蒋,于1949年被蒋介石暗杀于香 港)。1938年,杨杰被派担任驻苏大使。到了1940年初,杨杰就被免职了。回国后蒋介石给了他一个军事委员会闲差,也就在此期间,他与徐贤乐在重庆结 婚。但在结婚七个月后,两人就因银钱问题而以离婚收场。
  
   一九五八年,蒋梦麟的夫人陶曾谷因病去世。陶曾谷卧床时,陶曾谷的一位表亲,常去照应病人。陶女士曾经对她说:“孟邻(蒋梦麟)的身体很好,而且太重情感 了,我死了以后,他一定会受不住的;而且,我不忍心他受长期的寂寞;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帮他找一个合适的对象,陪伴他……”由于陶女士临终前的嘱咐,使蒋 博士的续弦问题,变成了那位太太无时或忘的“责任”。
  
   因夫人去世后,蒋梦麟非常落寞,也就接受了妻子表亲的安排。据报道这位女士在陶女士逝世一年以后,就开始为蒋梦麟提亲说媒,但都没有使他动心。直到1960年在圆山饭店的一次宴会中,透过这个媒人介绍,他认识了徐贤乐,情形就不一样了。
  
    徐贤乐认识蒋梦麟时,虽已年过半百,但风韵犹存。蒋梦麟对于徐贤乐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而在一开始时,徐贤乐觉得蒋梦麟年纪太大而且恐怕性格不合。但蒋梦麟 托由媒人向她致意,表达自己意思:他觉得徐女士的家庭身世很好,而且品貌双全,一切太理想了。蒋博士在写给徐女士的第一封情书里面就有:“在我见过的一些 女士中,你是最使我心动的人……”认识三四个月之后,蒋梦麟对徐贤乐已难舍难分了,有次为了一点事闹了个小别扭,两人数日不见,蒋梦麟就寝食难安,于是用 一张横幅一尺的日本绘画金边绉纹水色纸,以中小楷写了一首艳词相赠。两情不可不谓绸缪,因此不久就互相论及婚嫁。
  
   这事在他们亲友中有“赞成”与“反对”两派,而在北大同学会的师友中,几乎都是不赞成,就连胡适也持反对意见。当时胡适在因病住院,还在调养身体之际,提 笔给好友蒋梦麟写了一封长信胡适给蒋梦麟写了一封长信,在信中,胡适表达了自己的意见,絮絮叨叨,说徐贤乐爱财,她向你要二十万,你虽给了八万,也最好悬 崖勒马。又以五十年的友谊和蒋与陶证婚人的身份对其进行劝说,要他与陈诚(当时陈诚也是持反对意见者)郑重的谈一谈。据《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书中说, 陈诚曾告诉蒋梦麟说:“我的太太接到蒋夫人——第一夫人宋美龄的电话,她坚决反对你跟这位徐小姐结婚,我的太太也反对,都要我转告于你。如果你一定要和她 结婚,那么我们以后不能见面了,至少,你的夫人我们是不能见面了。”
  
   胡适将信交给蒋梦麟时,蒋梦麟直接问他是支持还是反对,胡适说反对,蒋梦麟直接告诉他:“那我就不看了。” 遂将胡适的这封信撕碎掷于废纸篓中,后蒋梦麟秘书拾获细心拼合,始恢复原状,并得以保存。
  
   蒋梦麟不顾各方反对,坚持要与徐贤乐再婚。他在七月间给陈诚写了一封长信,除申述自己“非立即结婚不可”的理由外,还极力为徐贤乐辩护。
  
    因反对的人多势众,蒋梦麟不便举行公开婚礼,而改采家庭式秘密婚礼,于是在一九六一年七月十八日在台北市临沂街陈能家中举行。陈能的太太是徐贤乐的亲侄 女。婚礼极为简单,由端木恺律师证婚,郑曼青、居浩然分任双方介绍人,双方在结婚证书上用了印,婚礼就算完成了。时年蒋梦麟七十五岁,而徐贤乐也已五十四 岁了。由于婚礼仓促,以致于很多人来不及准备礼物。
  
   次日各报争相报导,蒋梦麟在接受《中央日报》的访问时说:“一个人健全的生活,理智、情感、意志三者,必须适当平衡,缺其一,即失其平衡。果尔,则无论为 学或办事,其动力便受削弱。我自陶曾谷女士去世以后,感情即无所寄托,故不得不求一对象,以保持我多年奋斗的精神。我相信徐女士,就是我适当的对象。”报 纸并引用了徐贤乐的“有感蒋梦麟的款款深情,并陶醉于这位老教育家的灵毓才气”的话语,他们“希望新妇徐女士是一个‘贤内助’,使蒋博士享受室家之 ‘乐’,则过去一番小小波折,便成为愉快的回忆了”。
  
   而在蒋、徐结婚之后没几天 (7月26日),蒋梦麟就专程去看望胡适,胡适也向他道贺。蒋梦麟告诉胡适,他的新婚夫人很好,隔几天还要将她带来看望胡适,他还对胡适说:“人家说她看上我的钱,其实她的钱比我的多。”
  
    在二人结婚一年多后,他们的婚姻亮起红灯。1962年12月,蒋梦麟不慎失足折骨入院。徐贤乐趁蒋生病住院之际,将蒋之财物悄悄归之自己名下……待蒋发 现,盛怒之下,修书一封,欲与离婚。徐女士当然不从,公开撰文,说他们爱情尚存,不过是蒋先生受了别人的蛊惑才一时糊涂。从此蒋梦麟避不见面,一切透过律 师打笔仗、打官司。蒋梦麟的起诉状中称,徐贤乐“貌善心险、凌辱女儿、需索敛聚、嫌老恶贫、咆哮辱骂、饱受虐待”不堪同居。他也首度证实了当初胡适的质 疑,指徐贤乐在蜜月期间就不断追问他个人财产,还作成笔记;他的保险受益人与美国财产也都改登记徐贤乐为受益人;以及趁他在病榻上,徐贤乐迅速过户财产等 种种作法,都让人无法接受。他还说徐贤乐经常大惊小怪、借故吵闹,不准他吊唁亡妻,还要求女儿搬离;而且竟以费用难筹为由,要求他尽快出院;她曾私自向农 复会官员借支,同时为配住宿舍问题,在农复会与幕僚争吵,让他无地自容。凡此种种让他决定诉请离婚,并索回五十三万元存款。面对蒋梦麟的诉状,徐贤乐气愤 地表示,诉状内容都是扭曲的。调解过程中,徐贤乐一度直闯农复会办公室找蒋梦麟,吓得蒋梦麟连忙从后门楼梯避开;徐贤乐见状高呼,见丈夫是合法的权利,她 已受到蒋梦麟的侮辱与痛苦,这是"仰仗官职、欺凌弱女"。蒋梦麟自认实在惹不起徐贤乐,随后避居石门水库;徐贤乐一度又以送冬衣为由,要求碰面,蒋梦麟还 是躲起来。
  
   就这样吵吵闹闹约一年后,双方在1964年1月24日协议离婚,陶希圣当证人,赡养费为徐贤乐主张的五十万元,农复会房舍、股票均需交还,但徐贤乐已经提 走的二十多万现金则不予计较。尽管已身无长物,由于蒋梦麟只求签字止讼,还是由友人代签支票偿还赡养费,前后总计花费七十七万元(1960年台湾平均每人 国民所得仅新台币5666元,有存款百万即被喻为富翁),终于结束两年六个月的夫妻关系。
  
   蒋梦麟对记者说:“(从结婚)到现在一年多,我失望了,我受到人生所不能忍的痛苦;家是我痛苦的深渊,我深深地后悔没有接受故友胡适之先生的忠告,才犯下 错误。我愧对故友,也应该有向故友认错的勇气,更要拿出勇气来纠正错误。”同时,蒋梦麟竟不怕难堪,把胡适1961年6月18日写给他的那封长信公开发 表。
  
   面对沸沸扬扬的社会舆论,蒋梦麟十分坦然:“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发现错误便应该改正,所谓‘人作孽,不可赦 ’,我愿面对事实,接受不幸的后果。”解除婚约后,蒋梦麟又精神焕发,专心投入到石门水库的建设中去。
  
附:胡适致蒋梦麟的长信部分:
  
   ……这十天里,我听到许多爱护你,关切你的朋友的话,我才知道你的续弦消息真已引起了满城风雨……这些话大致是这样:某女士(按:指徐贤乐)已开口向你要 二十万元,你只给了八万:其中六万是买订婚戒指,两万是做衣裳。这是某女士自己告诉人的,她觉得很委屈,很不满意。关心你幸福的朋友来向我说,要我出大力 劝你 “悬崖勒马”,忍痛牺牲已付出的大款,或可保全剩余的一点积蓄,否则你的余年绝不会有精神上的快乐,也许还有很大的痛苦。……
  
    昨今两天(十七,十八)之中,我又听到五六位真心关切你的人的报告。……这些朋友说:这位小姐在对待孟邻先生的手法,完全是她从前对待前夫某将军(按:指 杨杰将军)的手法,也是她在这十七八年对待许多男朋友的手法:在谈婚姻之前,先要大款子,先要求全部财产管理权。孟邻先生太忠厚了,太入迷了,决不是能够 应付她的人。将来孟邻先生必至于一文不名,六亲不上门;必至于日夜吵闹,使孟邻先生公事私事都不能办!
  
   她的前夫某将军是何等厉害的人!他结婚只七个月之后,只好出绝大代价取得离婚!这些朋友说:适之先生八天之前不说话,是对不住老朋友,今天怕已太晚了。
  
   我也知道太晚了,但我昨夜细想过,今天又细想过:我对我的五十年老友有最后忠告的责任。我是你和曾谷(按:陶曾谷,蒋梦麟的第二任夫人)的证婚人,是你一家大小的朋友,我不能不写这封信……
  
影响
  
   一次,曹聚仁与几位好友围炉夜话,突然有人问他生平所钦佩所敬仰之人是谁,曹聚仁答是蒋梦麟。举座皆惊。曹聚仁见状忙申明,他决不做违心之论,也决不依草附木,更不是北大的学生。友人问为什么敬佩蒋梦麟,曹聚仁说蒋梦麟“有种 ”。
  
    1988年北大90周年校庆,曾出版过一本《北大校长与中国文化》,希望“以此来纪念北京大学在中国文化史上的特殊地位和贡献”,但其中没有收入蒋梦麟。 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时,此书重新修订出版,加入了有关蒋梦麟的文章。不过,有研究者仍在报怨:“前两年北大百年校庆,居然很少见到蒋梦麟的名字。”
  
    1994年,台湾诸事不顺,尤其让负责农业生产、经营,农民照料以及山林水土保持的行政院农业委员会伤透了脑筋,先是死猪肉贩售风波,强烈台风致山区严重 土石流,乃至于口蹄疫爆发,不得不宰杀上万头猪只,高尔夫球场开发导致水土保持争议……诸多问题折腾。官员研究了半天觉得问题出在农委会的风水不好,终于 决定从尘封的仓库里抬出农委会创会祖师─有“台湾现代农业之父”称誉的蒋梦麟铜像,坐镇农委会一楼大门,希望这位对台湾土地与农业最有贡献的学者,能一改 农委会的衰运。

评价
  
   蒋梦麟的自我评价,说自己平生做事全凭“三子”:以孔子做人,以老子处世,以鬼子办事。所谓鬼子者,洋鬼子也,指以科学务实的精神办事。
  
   胡适赞扬蒋梦麟是一位“有魄力、有担当”的校长。
   蔡元培曾坦承:“综计我居北京大学校长的名义,十年有半;而实际在校办事,不过五年有半。”蔡校长在职而不在校期间,代为处理行政事务的,经常是蒋梦 麟。除了长期担任总务长,他更三度代行校长职权,以致当时就有人评价:“这五六年来的北大校长,与其说是蔡元培,不如说是蒋梦麟。”
  
    陈平原则感叹:“几年前,偶然得到若干30年代老北大的课程表及教学规划,比照一番,令我辈后学汗颜不已。”陈平原也表示遗憾:“很可惜,在大量有关北大 的出版物上,蒋校长的地位相当尴尬……校方组织撰写的校史中,称蒋梦麟为‘典型的国民党新官僚’,‘在北大是不得人心的’。” 陈平原则感叹:“几年前,偶然得到若干30年代(蒋梦麟任北大校长期间)老北大的课程表及教学规划,比照一番,令我辈后学汗颜不已。”
  
    中国社科院研究员马勇这样评价:“蒋梦麟重掌北大,确实是把校长的权力用得淋漓尽致,但他受过西方民主训练,骨子里有民主意识。正是这原因,虽然是校长治 校,但没有走向校长独裁,他建立的是一个有效率的行政体制。” “蒋梦麟来了之后,经过一年多的调整,新北大的气象就出来了,建了新图书馆,新宿舍。这七年之中,蒋和他的团队把握着北大的航向,为后来的西南联大,为后 来的北大辉煌,奠定了非常重要的基础。”
  
   《民国百人传》的作者吴湘相教授说,“蒋梦麟先生在民国教育史上的地位仅次于蔡元培”。
  
   台湾《仙人掌》杂志评论说:“蒋梦麟生在一个左右中都不是的年代,但他却慎重地选择了自己的路,向时代做出了他的贡献,对后代献出了他的宝贵经验,他应死而无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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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

   十九、章太炎
  
   很多人大概并不了解章太炎,但提起章的学生,大家都不会陌生,这份名单里有: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黄侃、刘文典、曹聚仁、吴承仕、马幼渔、朱希祖、许寿裳……
  
    章太炎一生都在“独立特行”,赚得名号无数,“近代民族主义伟人”、“国学界之泰斗”、“民国伟人”、“鼓吹革命之大文豪”、“革命家之巨子”、“新中国 之卢骚(梭)”、“学术宗师”、“狂生”、“名士”、“异端”、“在野党领袖”、“学阀”、“反动分子”、“神经病”、“章疯子”。其中伴随他一生最久的 就是“神经病”和“章疯子”这两个大号!

   革命
  
   说起章太炎,首先认为他是著名的国学大师,但是鲁迅先生给老师章太炎的定位是“有学问的革命家”,认为“先生的业迹,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学术史上还要大”。
  
    章太炎的父亲立下《家训》,其中有一条:“妄自卑贱,足恭谄笑。”实际上是要求子女们不得对清廷卑躬相事。章太炎严守家训。1897年章太炎任《时务报》 撰述,因参加维新运动被通缉,流亡日本。1900年剪辫发,立志革命。1903年因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并为邹容《革命军》作序,触怒清廷,被捕入 狱。
  
   1906年6约29日,章太炎出狱,孙中山自东京派人来迎,遂东渡日本,加入同盟会,主办民报。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章氏发表演说,认为当前最紧要的:“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姓,增进爱国的热肠。”
  
   1912年1月3日,中华民国联合会在上海宣告成立。章太炎、程德全被选为正副会长。章太炎发表演说:“本会性质,对于政府立于监督补助地位。”认为“中国本因旧之国,非新辟之国,其良法美俗,应保存者存留之,不能事事更张也”。
  
   1917年,孙中山在广州成立护法军政府,组织护法军,讨伐段祺瑞。章太炎被任为护法军政府秘书长。前往昆明争取云南军阀唐继尧的支持,因唐缺乏诚意未果。
  
   1920年,章太炎由反对军阀割据逐渐演变为赞成军阀割据,提出“联省自治,虚置政府议”。
  
   1921年,黎元洪就职总统,章太炎受勋一枚。宣讲“联省自治”,还主张“南迁武汉”。
  
    1923年9月,《华国月刊》在上海创刊,章太炎任社长,欲发扬“国故”,挽救“人心”。
  
    1924年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发表宣言,实现国共和作。 在国民党右派冯自由、居正的怂恿下,章太炎发表公函,反对国共和作。
  
   章太炎说蒋介石执行的三民主义是“卖国主义、党治主义与民不聊生主义。”
  
    1925年,五卅运动爆发,章太炎发出通电,欲“使水深火热之民,早登衽席”。
  
    1926年3月20日,蒋介石制造中山舰事件,篡夺北伐军领导权。4月,章太炎在上海组织“反赤救国大联合”,任理事。他发出通电,叫嚷“反对赤化”。同 年8月章太炎应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江苏省长陈陶遗聘请,到南京任“修订礼制会会长”。十三日,通电全国,反对蒋介石组织北伐。
  
    1927年章太炎被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临时执委会指名为第一号学阀,呈请国民党中央加以通缉。
  
    1932年日本帝国主义侵略上海,章太炎愤怒之下,北上见张学良。在燕京大学演说,号召青年拯救国家的危亡。次年2月,章太炎与马相伯联合宣言(“二老宣言”),反对日本帝国主义侵占我国东北领土。
  
    章太炎晚年,外患日亟。他在讲学时着重宣讲“行己有耻”,议论时政。蒋介石让章的金兰兄弟张继出面,劝“大哥当安心讲学,勿议时事”,章太炎十分生气,他 说:“吾老矣,岂复好摘发阴私以示天下不安?......吾辈往日之业,至今且全堕矣,谁实为之?吾辈安得默尔而息也?”“五年以来,当局恶贯已盈,道路 侧目。”
  
立场
  
   在革命家章太炎的一生中,经历了与洋务派、维新派的痛苦诀别,游走于革命派、旧军阀之间,始终是政坛上的一颗明星。
  
    1869年,章太炎出生于浙江余杭的书香门第,祖父为他留下了多达5000卷的藏书。到他父亲时,因太平天国战乱,家势开始衰微。因此更加注重对子女的教 育,冀望能够重振门楣。为此还立下《家训》,其中最重要的有两条:妄自卑贱,足恭谄笑。第一条实际上是要求子女们不得对清廷卑躬相事。第二条是希望子女们 精研经史,而不是专心于词章、书画等。这两条家训,成为了章太炎日后走向革命道路、精研学问的人生起点。1890,章父弥留之际,一再叮嘱:“吾家入清已 七八世,殁皆用深衣敛,吾虽得职事官,未尝诣吏部,吾即死,不敢违家教,无加清时章服。”所谓“深衣”,就是士大夫平时闲居在家时所穿的衣服,上衣和下衣 裳相连。太炎的祖辈,入清以来已经历七八代了,但死的时候都从来不穿戴清朝的衣服,而是采取“深衣敛”的办法。
  
   章太炎少时受外祖父朱有虔启导,在其十一二岁时,朱即讲《东华录》,说夷夏之防不可不严。章问:“以前的人有谈过这种话没有?”朱说:“王船山、顾亭林已 经谈过,尤其是王氏的话,真够透彻,说道‘历代亡国,无足轻重;只有南宋之亡,则衣冠文物亦与之俱亡了’。”章说:“明亡于清,反不如亡于李闯。”朱答: “现在不必作此说。如果李闯得了明的天下,闯虽不是好人,他的子孙却未必都是不好的人,但现在不必作此说。”
  
   章太炎曾作《逐满歌》:莫打鼓,莫敲锣。听我唱这逐满歌。如今皇帝非汉人,满洲清妖老猢狲。辫子拖长尺八寸,猪尾摇来满地滚。头戴红樱真狗帽,顶挂朝珠如 鼠套。他的老祖努而哈,带领兵丁到我家。龙虎将军曾归化,却被汉人骑胯下。后来叛逆作皇帝,天命天聪放狗屁。他的孙子叫福临,趁着狗运坐燕京。改元顺治号 世祖,摄政亲王他叔父。叔嫂通奸娶太后。遍赐狗官尝喜酒。 可怜我等汉家人,却同羊猪进屠门。扬州屠城有十日,嘉定广州都杀毕。福建又遇康亲王, 淫掠良家象宿娼。驻防清妖更无赖,不用耕田和种菜。 菜来伸手饭张口。南粮甲米归他有。汉人有时欺满人, 斩绞流徙任意行。满人若把汉人欺,三次杀人方论抵。滑头最是康熙皇,一条鞭法定钱粮。名为永远不加赋,平余火耗仍无数。名为永远免丁瑶,各项当差着力敲。 开科诓骗念书人,更要开捐驱富民。人人多道做官好, 礼仪廉耻忘记了。地狱沉沉二百年,忽遇天王洪秀全;满人逃往热河边, 曾国藩来做汉奸。洪家杀尽汉家亡,依旧猢狲作帝王; 我今苦口劝兄弟, 要把死仇心里记。当初清妖破南京,尔父被杀母被淫。人人多说恨洋人,那晓满人仇更深。兄弟你是汉家种,不杀仇人不算勇。 莫听康梁诳尔言,第一仇人在眼前。光绪皇帝名载湉。
  
   1904年,慈禧70大寿,章太炎写下一副对联,传诵一时:“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日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每逢万寿祝疆无。”
  
   1905年发生《苏报》案,邹容死在狱中。章太炎做诗说:“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糇。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慷慨激昂,激奋同盟会士气,满清气为之夺。
  
    1906年7月15日,章太炎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致辞说:“兄弟小的时候,因读蒋氏《东华录》,其中有戴名世、曾静、查嗣庭诸人的案件,便心中发愤,觉 得异种乱华,是我们心里第一恨事。后来读郑所南、王船山两先生的书,全是那些保卫汉种的话,民族思想渐渐发达。”
  
   1898年,经《时务报》馆老朋友夏曾佑推荐,章太炎被张之洞招入帐下。章太炎满心以为可以通过张之洞实现自己“依靠汉族督抚改变现状”的念头,所以高高 兴兴地担任起《正学报》的编辑,撰文批驳康有为的今文经学理论。但他没有想到张之洞只是利用他与康有为的分歧,打压维新派。等到明白了张之洞的“中体西 用”只是为了在清朝体制下稳健变法的时候,章太炎才径直离去。
  
   1900年7月,当唐才常在保皇会的资助下,祭起“勤王”大旗时,章太炎不再犹豫,明确宣布自己矢志反清,投身革命。1900年8月3日,为了显示投身革 命的决心,毅然剪去长辨,脱去长衫,换上西装。割发之后,章太炎开始义无反顾地投入革命洪流,与改良派战斗。在民国政坛上,与章太炎理想最为接近的当数孙 中山、黄兴等革命党人。
  
   章太炎与孙中山相识是在1899年第一次流亡日本期间。此次见面,章太炎被孙中山“当今中国不流血就不能推翻满清王朝”的议论深深打动,连连叫好,称其为 “卓识”。1901年,章太炎割发明志后,随即著文《剪辫发说》,并将其寄给孙中山。文章很快就发表在了《中国旬报》上,这是对章太炎行为的无声肯定。
  
    当孙中山、黄兴等人发动二次革命反袁的时候,章太炎早就跟这些当年的同志分道扬镳了。在民国的最初岁月里,政党分分合合,章太炎虽然都是热心分子,但却一 直站在先是同盟会,后为国民党的对立面。他厌恶孙中山,对黄兴不感兴趣,甚至跟原来光复会的同志也貌合神离,倒是对那个被造反的新军士兵从床底下拖出来的 黎元洪,有着绝大的热情。
  
   1912年清帝退位后,章太炎强烈感受到南京临时政府的软弱无力,自己提出的种种主张和方案不被理解,他希望尽早结束南北分裂的局面,共御外辱。谁最接近 自己的政治主张呢?当时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的所有人物,在章太炎看来:黎元洪号召力不够,孙中山不采纳自己的建议……一一数下去,最后长叹一声:只有袁世凯 了。于是章太炎开始摇动手中的笔,为袁世凯唱赞歌,攻击同盟会的革命党人,骂他们是“鼠窃狗偷”的“群盗”。但当袁世凯如愿地当上了正式大总统,醉心于议 会政治的梁启超和章太炎等人才如梦方醒,悔之莫及。他开始认识到革命党人必须重新联合起来,于是主动找到孙中山、黄兴等,开始商讨如何对付袁世凯的阴谋。
  
   1925年3月,革命先行者孙中山病逝,灵柩运到南京。在中山陵举行奉安大典时,章太炎专程来到南京吊唁。想起沿途所见所闻,他深感许多革命党人已腐化变 质,心中很是气愤。章太炎是革命元勋,达官贵人们自然要设宴为他接风洗尘。席间,有人附庸风雅,请他题字留念。他有感而发,挥笔写下对联一副:“诸君鼠窃 狗跳,斯君痛哭;此地龙盘虎踞,古之虚言。”众人见了,面面相觑,但碍于章的元老身份,又不能发作,只好任凭章太炎的数落了。
  
   章太炎还曾作一联挽孙中山:“举国尽苏联,赤化不如陈独秀;满朝皆义子,碧云应继魏忠贤。”因为孙中山死后厝棺的碧云寺,而明天启年间太监魏忠贤扩建碧云 寺的庙宇,再次建坟,准备死后葬此。崇祯初年,魏忠贤自缢后被戮尸,也不能再葬于此。魏忠贤的党羽葛九思,1644年随清军入京,将魏之衣冠葬在墓中,成 为魏的衣冠冢。1925年孙中山先生在京逝世后,曾在该寺的后殿停过灵柩,因而此殿后改为中山堂。金刚宝座塔下,成为孙中山衣冠冢。章太炎骂那些尊崇孙中 山的人尽是魏忠贤的义子。
  
   1935年,国民政府代表何应钦同日本梅津美治郎签订丧权辱国的《何梅协定》,章太炎对此十分愤慨,当即作诗寄于友人,加以讽刺:“淮上无坚守,江心尚苟 安。怜君未穷巧,更试出蓝看。”国民政府在淮河一带不设防坚守,竟把中原轻易丢掉,而仍无动于衷。这就好比南宋小朝廷无耻的大臣,大敌当前,却还在江心寺 觥筹交错,自在逍遥。可惜南宋的汪伯彦、黄潜善卖国伎俩不高明,更试看今朝南京诸位官老爷,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
  


大儒
  
   章太炎早年接受西方近代机械唯物主义和生物进化论,在他的著作中阐述了西方哲学、社会学和自然科学等方面的新思想、新内容,主要表现在《訄书》中,认为 “精气为物”,“其智虑非气”;宣称“若夫天与上帝,则未尝有矣”,否定天命论说教。其思想又受佛教唯识宗和西方近代主观唯心主义影响。随旧民主主义革命 失败,思想上渐趋颓唐。
  
   1918年,北洋政府教育部把一九一三年拟定的注音字母公布,注音字母采自章太炎。
  
   柳诒徵对章太炎在《诸子学略说》中“诋孔”的观点提出批评,章太炎公开答复,表示接受,还懊悔“前声已放,驷不追舌”。
  
   章太炎在《台湾日日新报》任编辑时,常有读者向报社反应他的文章怪字僻典太多,读起来很吃力。主编委婉地向他提出意见,他说:“世人之知不知,解不解,我不能管得。吾只患吾文之不善,苟文善,自会有人知之。请勿问!”
  
    章太炎在成都时,有一客叙述己贫,请求他向四川当局推荐。章太炎听了勃然大怒说:“你一贫已至此,若至穷时又将如何?”在座的赵熙以为是章的旧友,为打圆 场,就说:“贫与穷亦有异乎?”章太炎说:“异甚,所谓贫者,以其贝(古人以贝为钱)分之于人,而己身尚不致一无所有;若穷则弃家而无有,孑然一身,藏身 穴内,安能与贫并论乎?”后来,赵熙对他人说:“我读书数十年,今日方才懂得贫穷两字字义啊!”
  
   1930年,章太炎撰《春秋左氏疑义答问》。自称“为三十余年精力所聚之书,向之繁言碎辞,一切芟■,独存此四万言而已 ”。
  
   1906年,章太炎在日本主编同盟会的机关报《民报》,报上曾经刊登《国学振兴社广告》,谓国学讲授内容为:“一、诸子学;二、文史学;三、制度学;四、内典学;五、宋明理学;六、中国历史。”
  
    章太炎1935年7月立下遗嘱:“凡人总以立身为贵,学问尚是其次。不得因富贵而骄矜,因贫困而屈节。其或出洋游学,但有资本者皆可为之,何足矜异,若因 此养成傲诞,非吾子也。入官尤须清慎。若异族入主,务须洁身。余所有书籍,虽未精美,亦略足备用。其中明版书十余部,且弗轻视。两男能读则读之,不能读, 亦不可任其蠹坏。当知此在今日,不过值数千金,待子孙欲得是书,虽挥斥万金而不足矣。……”
  
   章太炎曾撰文痛贬西方人所用之铅笔、钢笔,并考证出中国古代已知使用铅笔,只是后来才衍化为毛笔。他说:“展转蜕变,毫之制造愈良而铅铁遂废不用,欧洲则讫今未改,以笔言之,亦见汉土所用为已进化,而欧洲所用为未进化者也。”
  
   章太炎评论当时流行的新诗:“凡称之为诗,都要有韵,有韵方能传达情感;现在白话诗不用韵,即使也有美感,只应归入散文,不必算诗。正如日本和尚娶妻吃肉,我曾说他们可称居士,何必称作和尚呢?”
  
    在杭州讲学时,章太炎常感肠胃不舒服,且有气喘,所以只预备讲学三五天;讲学日期定后,即在昭庆寺讲经堂举行。方丈为他设了一个讲坛,地上排了数十蒲团。 章太炎到堂之后,命将讲坛撤去,亦坐蒲团上,说这是汉时的讲学方式,应该是没有讲坛的。第一天:讲《经学源流》,对于康有为“伪经考”,大肆抨击,听者兴 高彩烈。第二天,讲《清代国学》,听者更众。第三天,讲《小学(文字音韵学)大义》,听者大半不懂。但学生一天比一天多,竟达百余人。章太炎讲学三天之 后,感染伤风,兼发胃病,讲学便中止。
  
   戊戌政变后,章太炎寓居台湾,结识了一位记者李书,两人闲聊。章太炎问李几岁开始读书,李说大约20岁他才延师启蒙。章太炎听后连连摇头,嫌他读书太迟, 并说自己六七岁开始读书,到20岁差不多已经读完了。李书颇为怀疑章还能记得多少,于是随便举出几则自己记得的经书来问,不待李书说完,章太炎就一字不漏 作了答复,甚至连哪一句在哪部书的第几页都说得清清楚楚。
  
   1904年,章太炎的《訄书》修订本在日本出版后,古奥的文辞令不少人望而却步。连他的弟子鲁迅也说“读不断”、“看不懂”。
  
论断
  
   章太炎论袁世凯之所以失败,关键在于以三人反对三人:其一,梁任公反对杨皙子;其二,张仲仁(一麐)反对夏午诒;其三,雷震春反对蔡松坡(锷)。当时播为名言。
  
    章太炎第一次见到陈宦,便大惊失色地说:“中国第一人物,中国第一人物,他日亡民国者必此人也。”民国初年,袁世凯在北京,黄兴在南京,黎元洪在武汉,隐 然成三足鼎立之势。陈宦利用自己与南京、武汉方面的良好人际关系,献计于袁世凯,使袁得以翦除这两个劲敌,为洪宪帝制扫平了障碍,陈宦也因此成为袁世凯的 心腹爱将,被重用为四川督军。
  
   章太炎将民国以后的历届元首分为三类,一类是袁世凯式的“枭鸷”,于国于民有“威福自专之患”;一类是黎元洪式的“仁柔”,一旦“将相上逼”,无法安于其 位;一类是孙中山式的“狂妄”,狂妄者“势稍强则与枭鸷者同,势稍弱又与仁柔者同”;而在这三类人之间,有枭鸷者时,仁柔者狂妄者“又必不能与争”。
  
   章太炎在把印度与当时的中国加以比较后认为,中国人患有六种精神痼疾:诈伪无耻,缩肉畏死,贪叨图利,偷惰废学,浮华相竞,猜疑相贼。
  
    章太炎云:“大国手门下,只能出二国手;二国手门下,却能出大国手。因大国手的门生,往往恪遵师意,不敢独立思考,故不能大成,如顾炎武门下,高者不过潘 耒之辈;而二国手的门生,在老师的基础上,不断前进,往往能青出于蓝。如江永的门下,就有戴震这样的高足。”黄侃在音韵学方面,已较乃师章太炎为高,亦是 实例之一。
  
   章太炎也坚信国学是国家认同的关键,而且是面对西方挑战之际精神动力,在他撰写的《国学讲习会序》中说:“夫国学者,国家所以成立之源泉也。吾闻处竞争之世,徒持国学固不足以立国矣。而吾未闻国学不兴而国能自立者也”
  
    章太炎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就批评当时的欧化主义风潮说:“近来有一种醉心欧化的人,总说中国人比西洋人所差甚远,所以自甘暴弃,说中国必定灭亡,黄种必 定剿绝,因为他不晓得中国的长处,见得别无可爱,就把爱国爱种的心,一日衰薄一日。”章太炎有着强烈的文化承担感,“上天以国粹付余,……怀未得遂,…… 至于支那闳硕壮美之学,而遂斩其统序,国故民纪,绝于余手,是则余之罪也。”
  
   章太炎说:“盖凡百学术,如哲学、如政治、如科学,无不可与人相通,而中国历史,断然为我华夏民族之历史,无可以与人相通之理。”
  
  
讲学
  
   章太炎一生有过四次“兴师动众”的国学讲演。第一次是在日本东京开办了平生第一个国学讲习会(邀请函简上写“国学振起社“),从1906年秋天开始,一直 持续到1909年。鲁迅、周作人、钱玄同、沈兼士、马幼渔、朱希祖、许寿裳等后来的学界名流,都曾前往听讲。讲授内容包括诸子和音韵训诂,而以段玉裁《说 文解字注》为主。讲习会开始设在《民报》社,后移至东京小日向台町二丁目二十六番地,门楣上直署“章氏国学讲习会”,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挂牌的国学研究 团体。
  
   许寿裳在《亡友鲁迅印象记》一书中,追记“从章先生学”的情况时说:“章先生出狱以后,东渡日本,一面为《民报》撰文,一面为青年讲学,其讲学之地,是在 大成中学里一间教室。我和鲁迅极愿往听,而苦与学课时间相冲突,因托龚未生(名宝铨)转达,希望另设一班,蒙先生慨然允许。地址就在先生的寓所——牛込区 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每星期日清晨,我们前往受业,在一间陋室之内,师生环绕一张矮矮的小桌,席地而坐。先生讲段氏《说文解字注》、郝氏《尔雅义疏》等, 神解聪察,精力过人,逐字讲解,滔滔不绝,或则阐明语原,或则推见本字,或则旁证以各处方言。自八时至正午,历四小时毫无休息,真所谓诲人不倦。……章先 生讲书这样活泼,所以新谊创见,层出不穷。就是有时随便谈天,也复诙谐间作,妙语解颐。其《新方言》及《小学答问》两书,都是课余写成的,其体大思精的 《文始》,初稿也起于此时。我们同班听讲的,是朱蓬仙(名宗莱)、龚未生、钱玄同(夏)、朱逷先(希祖)、周豫才(树人,即鲁迅)、周起孟(作人)、钱均 夫(家治)和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听讲时,以逷先笔记为最勤;谈天时以玄同说话为最多,而且在席上爬来爬去。所以鲁迅给玄同的绰号曰 ‘爬来爬去’。鲁迅听讲,极少发言。”
  
   周作人《知堂回想录》说起听课情况:“一间八席的房子,当中放了一张矮桌子;先生坐在一面,学生围着三面听,用的书是《说文解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讲上去,有的沿用旧说,有的发挥新义,干燥的材料却运用说来很有趣味。”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朱希祖日记》第二册记“明治四十一年”(1908年)事,逐次记载了这年讲《说文》的进度,最为详尽:“四月四日:下午,至清风亭,请 章先生讲段注《说文》,先讲《六书音韵表》,为立古合音之旁转、对转、双声诸例。”……“七月二十八日:重上《说文》,自‘一部’讲起。”……
  
    黄季刚先生是太炎先生《说文》学的直接继承人,而且终身追随太炎先生研究“小学”,并有《说文同文》补足《文始》,以《蕲春语》回应《新方言》,也是太炎 先生在东京讲《说文》的受业者。他在《太炎先生行事记》(《制言》第三十一期)评述了太炎先生讲授国学的动因和目的:“日本政府受言于清廷,假事封民报 馆,禁报不得刊鬻。先生与日本政府讼,数月,卒不得胜,遂退居,教授诸游学者以国学。睹国事愈坏,党人无远略,则大愤,思适印度为浮屠,资斧困绝,不能 行。寓庐至数月不举火,日以百钱市麦饼以自度,衣被三年不浣。困厄如此,而德操弥厉。其授人国学也,以谓国不幸衰亡,学术不绝,民犹有所观感,庶几收硕果 之效,有复阳之望。故勤勤恳恳,不惮其劳,弟子至数百人。”
  
   当年在东京听太炎先生讲《说文》的学生有百数十人之多,最重要的是民报社特别班的几位。许寿裳记道:“同班听讲者是朱宗莱、龚宝铨、钱玄同、朱希祖、周树 人、周作人、钱家治与我,共八人。前四人是由大成再来听讲的。其他同门尚甚众,如黄侃、汪东、马裕藻、沈兼士等,不备举。”(许寿裳《章炳麟》)太炎先生 这些弟子,不论是新学派还是国故派,后来多成为大家。太炎先生对这批弟子有如下评价:“弟子成就者,蕲黄侃季刚、归安钱夏季中、海盐朱希祖逖先。季刚、季 中皆明小学,季刚尤善音韵文辞;逖先博览,能知条理。其他修士甚众,不备书也。”(《太炎先生自定年谱》)
  
   第二次,是1913至1916年在北京,太炎先生被袁世凯软禁之时,他再次做起了国学讲习事业,自己说是“以讲学自娱”、“聊以解忧”(《家书》),实则 所讲内容都是有所为而发。当时袁氏当国,谋立孔教为国教,康有为亦以孔教会为倡,乌烟瘴气不足以形容。所以他把批评孔教作为讲习的重要内容,《驳建立孔教 议》就写于这个时候。讲堂的墙壁上张贴着《国学会告白》,写道:“余主讲国学会,踵门来学之士亦云不少。本会专以开通智识,昌大国性为宗,与宗教绝对不能 相混。其已入孔教会而后愿入本会者,须先脱离孔教会,庶免熏莸杂糅之病。章炳麟白。”听讲的人数比已往更多,大都是京城各大学的教师和学生,北大的傅斯 年、顾颉刚也前来听讲。
  
   钱玄同在《我对于周豫才君之追忆与略评》文中曾提及这次讲座说:“民元前四年,我与豫才都在日本东京留学。我与几个朋友请先师章太炎(炳麟)先生讲语言文 字之学(音韵、《说文》),借日本的大成中学里一间教室开讲。过了些日子,同门龚未生(宝铨、先师之长婿)君与先师商谈,说有会稽周氏兄弟及其友数人要来 听讲,但希望另设一班,先师允许即在其寓所开讲。(先师寓牛込区新小川町二丁目八番地民报社中,《民报》为孙中山先生所主办,即“同盟会”之机关报也)豫 才即与其弟启明(作人)、许季茀(寿裳)、钱均甫(家治)诸君同去听讲,我亦与未生、朱蓬仙(宗莱)、朱逖先(希祖)诸君再去听讲。”
  
    第三次是1922年夏天章太炎先生居上海时,应江苏省教育会的邀请所作的国学演讲。与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是系列演讲,前后共十讲,并有《申报》为之配 合,规模影响超过已往。首次开讲在是年的4月1日,讲“国学大概”,听讲者有三四百人。第二次4月8日,续讲前题,听讲者也有约四百人。第三次4月15 日,讲“治国学的方法”。第四次4月22日,讲“国学之派别”。第五次4月29日,讲“经学之派别”。第六次5月6日,讲“哲学之派别”。第七次5月13 日,续讲“哲学之派别”。第八次5月27日,讲“文学之派别”。第九次6月10日,讲“文学之派别”。第十次6月17日,讲“国学之进步”。持续一个半 月,每次演讲上海《申报》都作报道,并刊载记者写的内容摘要。曹聚仁整理的章氏《国学概论》一书,就是此次系列演讲的记录。另还有张冥飞整理的《章太炎先 生国学讲演集》,是另一个听讲版本。
  
   太炎先生演讲之前,1922年3月29日的《申报》,特地刊出《省教育会通告》,对国学讲演的缘由作了说明,其中说:“自欧风东渐,兢尚西学,研究国学者 日稀”、“同人深惧国学之衰微,又念国学之根柢最深者,无如章太炎先生,爰特敦请先生莅会,主讲国学”。则可见“深惧国学之衰微”是邀请章太炎先生主讲国 学的原因。而太炎先生演讲的目的,也在于此。这是国学大师讲国学,有传媒配合,影响最大的一次。
  
   第四次,是晚年的章太炎在苏州,成立了更为正式的国学会。成立时间为1933年1月,并以《国学商兑》作为会刊,太炎先生为之撰写宣言。后来太炎先生认为 《国学商兑》在词义上雷同于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建议以“商榷”代替“商兑”,最后遂改作《国学论衡》。1933至1934年,章太炎的演讲都是在国学 会的名义下所作的,地点在苏州公园的图书馆,先后有二十多次,有时也在无锡国学专修学校演讲,盛况空前。可能由于在旨趣上太炎先生与国学会诸发起人之间, 有不合之处,所以太炎先生于1935年,又以向所使用的“章氏国学讲习会”的名义,作国学演讲,虽重病在身,亦不废讲论。国民政府最高人物蒋公且于 1935年3月,派员到苏州看望章氏,“致万金为疗疾之费”,太炎先生将此款项悉数移做讲习会之用,同时也使讲习会的刊物《制言半月刊》,有了短暂的经费 支持。

气度
  
   刘师培的汉学修养和才华很为章太炎欣赏,他变节投靠两江总督端方曾令章太炎惋惜,他捏造伪证、落井下石更令章太炎愤怒。但是,当1911年刘师培随端方逃 往四川被革命军拘留之时,太炎先生则多方营救,发表宣言:“今者文化陵迟,宿学凋丧,一二通博之材,如刘光汉辈,虽负小疵,不应深论。若拘之党见,思复前 仇,杀一人无益于中国,而文学自此扫地,使禹域沦为夷裔者,谁之责耶?”
  
   民国成立后,蔡元培和章太炎联名在报纸上刊登启事,寻找刘师培:“刘申叔学问渊深,通知古今。前为宵人所误,陷入樊笼。今者民国维新,所望国学深湛之士, 提倡素风,任持绝学。而申叔消息杳然,死生难测,如身在他方,尚望发一通信于国粹学报馆,以慰同人眷念。”几年后,刘师培又襄助洪宪帝制,为时人不齿,但 蔡元培仍延请他在北大教书。

疯子
  
   提到章太炎,出现频率最高的一定是“疯子”、“神经病”这样的字眼。原因就在于他日常为人处事,平常人很难理解,再加上他喜欢骂人,所以“章疯子”这个称 呼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压过了他的本名。当代学者刘逸生在《艺林小札》中说:“被称为国学大师的章太炎以骂人出名,故有‘章疯子’的美称。”
  
    被人称作“疯子”,一般人的反应好不到哪儿去,但章太炎却是个例外。据传记文学作家许寿裳回忆,章太炎在日本时曾在留学生界及同盟会的欢迎席上发表了这样 一段演讲:“……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说,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 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为这缘故,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近来 有人传说:某某也是有神经病,兄弟看来,不怕有神经病,只怕富贵利禄当面现前的时候,那神经病立刻好了,这才是要不得呢!” 演讲将毕,章太炎大声疾呼:“我要把我的神经病质,传染诸君,传染与四万万人!”
  
   章太炎因“民报”事件与孙中山发生严重争执后,黄兴曾在给孙中山的信中说:“弟与精卫等商量,亦不必与之计较,将来只在《民报》上登一彼为神经病之人,疯人呓语,自可不信。”
  
    中华民国成立后,凡是章太炎不合时尚的话,大多被人指为“疯人呓语”。对于这件事,鲁迅说:“……其人既是疯子,议论当然是疯话,没有价值的人。但每有言 论,也仍在他们的报章上登出来,不过题目特别,道:‘章疯子大发其疯’。有一回,他可是骂到他们的反对党头上去了。那怎么办呢? 第二天报上登出来的时候,那题目是:‘章疯子居然不疯’!”
  
   章太炎患有癫痫病。1883年,章太炎十六岁参加县试,癫痫病突然发作,没有考成。从此他放弃科举,广泛涉猎经史子集。
  
   章太炎的学生说过,老师是学者,谈起学问,昏昏欲睡,谈起政治却眉飞色舞。只是眉飞色舞之际,往往带着任性,有时候任得让同志啼笑皆非,有的时候,令敌手啼笑皆非。
  
    袁世凯如愿地当上了正式大总统后,章太炎要“为中夏留一线光明”,“挽此危局”(章给弟子和夫人的信),于是新婚不久的他,毅然北上找袁世凯算账来了(时 1913年12月)。于是出现了他的学生鲁迅描绘的一幕:以大勋章为扇坠,大闹总统府。这是根据当时的《申报》(1914年1月14日)记载,章太炎手持 团扇一柄,下系勋章,足踏破官靴,大嚷着要见总统,承宣官(传达)挡驾,则“疯言疯语,大闹不休”。另据官方记载,章太炎则不仅骂了人,还砸了家具什物。 章太炎这样使性子,袁世凯在难堪之余,不肯再难堪,于是,对外宣称,章太炎疯了,被京城的宪兵头子陆建章手下带走,治病去也,实际上是被软禁,开始了长达 两年多的囚禁生活。
  
   袁死后,章获释南下,云南名士赵藩(成都武候祠名联作者,素有“病翁”之称)送给他七绝诗一首:“君是浙西章疯子,我乃滇南赵病翁。君岂真疯我岂病?补天浴日此心同。”章太炎对此诗甚为欣赏,晚年常读与人听。
  
    庚子义和团事变后,张之洞在湖北办《正学报》,鉴于章太炎古文造诣,聘为主笔。不想章太炎竟然写下洋洋六万言的《排满论》。《正学报》总办梁鼎芬阅后惊 呼:“反叛,反叛!杀头,杀头!”遂乘轿子疾驰总督衙门,请捉章太炎,按律治罪。幸亏《正学报》助办王仁俊惜才,对张之洞说:“章太炎是个疯子,即日逐之 出境可也。”梁鼎芬这口气咽不下去,命轿夫把章太炎扑倒在地,一顿乱棒。后章太炎每与人嬉笑怒骂时,对方说“叫梁鼎芬来”!章太炎就不语了。
  
   章太炎被袁世凯囚禁在龙泉寺,悲愤已极,常书“袁世凯”三字并以掌击之,也曾写“死耳”二字赠人。民国四年,他写“明年祖龙死”五字,翌年袁世凯果然暴毙,章始得自由。
  
    1902年《苏报》案发,预先传出消息,蔡元培避青岛,后转欧洲,吴稚晖则远走英伦,但章太炎不听劝告,坚持坐镇爱国学社,遂被捕。他在狱中招邹容前来一 同抗辩,邹毅然主动入狱,因体弱,瘐死狱中。章、邹对革命言行供认不讳。三年后,章氏出狱,于1907年3月作《邹容传》,其中多处涉及吴稚晖。他在给烈 士撰写的传记中公然告发吴稚晖“献策”,卖友投敌以自保。吴在巴黎读到《邹容传》,勃然大怒,认为章氏是借纪念邹容为名,颠倒黑白,发泄对他的私怨。他于 是写信给章太炎,说自己当初与俞明震见面,本是他探监时亲口告诉太炎,而太炎“以恒旧名,叙述恒与俞君相晤事”,与事实不符,要求太炎“将出诸何人之口, 入于君耳,明白见告,恒即向其人交涉。如为想当然,亦请见复说明为想当然,则思想自由,我辈所提倡,恒固不欲侵犯君之人权,恒即置之一笑。倘不能指出何人 所口述,又不肯说明为想当然语,则奴隶可贵之笔墨,报复私人之恩怨,想高明如君,必不屑也”。章太炎立即回信,开头就很有意思:“稚晖足下:吴眺、吴腓、 吴敬恒,皆足下也! ”章太炎意在暗示不管你吴稚晖改多少名字,你在品性上一以贯之,仍然是那个为“仆”所鄙视的“足下”。 吴氏看到这封公开信,岂肯善罢甘休,又作书一通反诘,章氏于同年七月再答,方法与前略同,而“笔战愈来愈凶,终至夹着毒詈”,竟至于用到“善箝而口,勿令 砥痈,善补而绔,勿令后穿”之类骂街语言。
  
   章太炎痛骂吴稚晖:“足下本一洋奴资格,今日言革命,明日言无政府,外嬖大阉,忘其雅素。一则曰‘吾年长’,再则曰‘君年少’,是明以革命先辈自居。而乃 以是议和,何其自戾?足下果年长耶?保其艾者,不再多言,‘善箝尔口,勿令舐痈;善补尔裤,勿令后穿’斯已矣!此足足下所当自省者也!”
  
    章太炎对看不顺眼的政客和军棍子,总是疾言厉色。曾有某省总督执贽而来,三句话不对谱,章太炎便以杖击地,怒骂那人是“北洋军阀的鹰犬”,将茶杯狠狠地掷 了过去。那位总督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这回却如同小鬼遇菩萨,哪敢抗颜顶嘴?赶紧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生的腿短。

入狱
  
   1898年秋天慈禧政变之后,章太炎力主革命,当时,蔡元培常请章太炎到爱国学社做排满革命的讲演,讲演内容随后在《苏报》上发表,这引起了清政府的注 意。恰巧当时邹容写了一本《革命军》,请章太炎替他润色。于是,章太炎在《革命军》的序中便毫不客气地称光绪帝为“载湉小丑”,里面有“载湉小丑,未辨菽 麦”的语句。载湉是光绪皇帝的名讳,太炎先生直呼其名,而且指其为小丑,清廷便以大逆不道罪将太炎告上法庭。讼案发生在上海租界,法庭由外国人操持,太炎 得以不被清廷引渡。当时清政府所要缉拿的共有六人,其他人听到消息后,纷纷外出避难。蔡元培去了青岛,吴敬恒跑去欧洲,陈梦坡去了日本,宗仰则躲在哈同花 园。但章太炎竟哪儿也不去,他甚至还劝邹容也不要躲。他说:“革命没有不流血的。我被清政府查拿,现在已经第七次了。”所以当巡捕到爱国学社抓人时,章炳 麟指着自己的鼻子前来抓人的巡捕说:“章炳麟就是我。”然后痛快地就跟他们去了。邹容虽然成功地从后门逃出,但章太炎在狱中给他写了一封信劝他自首。结果 第二天,邹容真听了章太炎的话,前去自首了。
  
   因为“苏报案”,章太炎被判刑三年,邹容被判刑两年。两人虽不住一起,但在同一个“工作室”工作,且工种一样——都是裁缝。由于近视,章太炎缝补动作稍不 敏捷,巡警拿着棍子立刻就招呼上了。起初章太炎还稍作反抗,但几次都被打得死去活来。他一气之下绝食七日,最后竟奇迹般地活下来了。邹容就没有那么幸运 了,这位年仅二十岁的革命青年一年后就猝死在狱中。因为邹容的死,让章太炎在狱中的情况大为改善,直到三年期满出狱。
  
   以一国讼一人,近代以来,不知有第二人。章太炎因此声名大藻。1906年章太炎刑满出狱,孙中山派人迎至日本,成为《民报》的主角。章太炎一接手《民 报》,立即引起清政府的恐慌。清政府派唐绍仪与日本政府交涉,由日本政府出面禁了《民报》。1908年10月20日,章太炎被抓入警署。11月26日,东 京地方法院裁判厅开庭审讯,章太炎据理辩驳,无懈可击;裁判长张口结舌、理屈词穷。但东京地方法院对他作出罚金150元或服役150天的判决。鲁迅、许寿 裳等人代他交了罚金,章太炎才被放出来。
  
   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后,刚刚新婚的章太炎顾不上蜜月,收拾包袱从上海跑到北京找袁世凯算账。临行前,妻子朋友都劝阻他,章太炎却说:“不入虎穴,焉得 虎子。”大冷的天气,他只蹬一双破棉靴,穿一领油油的羊皮袄,手中绰一把鹅毛扇,扇坠吊着一枚景泰蓝大勋章,不衫不履,不伦不类。接待员问他要名片,他白 眼一翻,大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是在上海坐过三年西牢的‘章神经’!”他捺着火爆性子在接待室中踱来踱去,眼见国务总理熊希龄谈过了,副部长向瑞 琨谈过了,还轮不到他。一怒之下,骂道:“向瑞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见得,难道我见不得?”他径直往里闯,警卫阻拦,双方立刻起了冲突,章太炎索性一 不做,二不休,操起桌上的花瓶朝大总统画像猛力掷去,“哐啷”一声巨响,“大总统”就已粉身碎骨。“章疯子”闯了祸,被卫兵强行捉入马车,当晚,只得委屈 在宪兵教练处过夜。满腔怒气耿耿难消,他又指名道姓骂袁世凯为“包藏祸心”的“窃国大盗”和“独夫民贼”。反反复复骂个不止,看守他的卫兵都已心惊胆战, 赶紧找来棉花,塞住受虐的耳朵。
  
   章太炎被捕的消息一传开,便有高层的故旧前往总统府为他缓颊:“袁总统有精兵十万,何必畏惧一介书生,不恢复其自由呢?”袁世凯回答道:“太炎的文笔,可 横扫千军,亦是可怕的东西!”袁世凯可真有幽默感,舆论的压力太大,他不好给章太炎派罪名,就定了个“疯子病发违禁”的滑稽名目,将章太炎幽禁在北京钱粮 胡同的新居,这所房子原是凶宅,翌年(即1915年),章的长女即在此自缢身亡。
  
   开始,章太炎并不知道自己被软禁。有一天他乘车外出赴宴时,宪兵也跳上车呈前后夹卫状,回来时也如此。章太炎一问才知道,这些宪兵是来“保护”他的,一气之下,他抄起棍子把这帮宪兵打得抱头鼠窜。
  
    章太炎在被软禁期间曾想过逃跑,但从袁世凯的眼皮底下“越狱”,谈何容易。跑不成,章太炎就想与袁世凯理论。关于这个情景,版本较多,最有名的是说章太炎 在新华门破口大骂三天不止。实际情况是这样:一开始,章太炎是想通过正当途径见袁世凯的,为此,他在进总统府的时候,还投了一张一尺五寸长的名片,上面只 写了三个斗大的字:章炳麟。但袁世凯一直不敢见,就派手下出来搪塞,结果被章太炎给骂了回去。为了表示愤怒,他还把招待室砸了个稀巴烂。当时的执法处长陆 建章这才硬着头皮出来见章太炎,并鞠躬说:“总统有要公,劳先生久候,深为抱歉!今天派我来迎先生入见。”章太炎跟着陆建章上了马车,一路被骗至龙泉寺, 从此,章太炎被以“疯病”为由,禁锢在这里,后转至钱粮胡同。
  
   在钱粮胡同的居所,章太炎可读书写作,亲友和弟子也可前来探望,但警方就是不给他出门的自由。“章神经”哪里受得了这套全天候包饺子似的“照顾”?他要泄 愤是不会找不到办法的,先是在八尺见方的宣纸上大书“速死”二字,悬挂于厅堂正中;然后满屋子遍贴“袁世凯”字样,以杖痛击,谓之“鞭尸”。他还有一个消 遣也出人意料,把得意弟子黄侃叫来,口授《中国文学史》讲义,由黄侃悉心整理,师徒二人常夤夜不辍。
  
   据许寿裳回忆,章太炎被软禁后,“每日写‘袁贼、袁贼’以泄愤,又喜欢花生米下酒,吃的时候把花生的蒂去掉,说:‘杀了袁皇帝的头’。以此为乐。”他还从 后花园里挖树根,修理成人形,上面写着“袁世凯”三个字,烧了之后挖个坑埋了。然后他高兴得满院子里跑,边跑边喊:“袁贼烧死啦!袁贼烧死啦!”
  
    移居龙泉寺的翌日,袁世凯次子、大名士袁克文亲送锦缎被褥来章太炎居处,未敢面见章太炎。章太炎觉得窗缝外有人窥探,牵帷一看,乃是袁克文。即入室点香 烟,把被褥烧成许多洞穴,累累如贯珠,遥掷户外:曰“拿去!”后来,袁世凯为了收买章太炎,就派陆建章的秘书秦某前去送钱。秦某刚把怀里的五百元钱掏出来 放到桌上,章太炎站起来就把钱扔到了秦某的脸上,并瞪着眼晴斥责道:“给我滚!”秘书吓得落荒而逃。
  
   章太炎被囚禁后,钱倒是随便用,章夫人汤国梨也说,章太炎在被囚期间,每月的费用是500元(当时一个警察每月薪水4元左右,大学里最牛的教授,每月不过 400元)。然而,章太炎不可能痛快地就范,他必然要接着闹事。在当时的条件下,写文字不行,叫骂,袁世凯也听不到,于是只好拿看押的警察开涮。章太炎是 个穷书生,一辈子没钱,生活极其简朴,可是他在软禁期间,居然一口气雇了十几个厨子和仆人(他当然知道这些仆人都是警察改扮的),而且,大摆其老爷的谱, 强迫这些人称呼他为“大人”,他的客人来了,要称呼为老爷,见面要垂手低头,每逢初一十五还要向他磕头,犯了错,还要罚跪罚钱。为了将这种羞辱落实到位, 他甚至强迫这些仆人照这些条件跟他具结,签字画押,害得我们的警察老爷,个个像是签了卖身契。
  
   章太炎被袁世凯幽禁期间,一度决定绝食,并留下遗言:“我死之后,华夏文化亡矣!”他的弟子吴承仕、钱玄同等忙来探望,屡屡劝他进食,他都不为所动。最 后,吴承仕问他:“先生,您比弥衡如何?”章答:“弥衡岂能比我?”吴接着说:“刘表要杀弥衡,自己不愿戴杀士之名,故假黄祖之手。如今袁世凯比刘表高 明,他不必劳驾什么黄祖,而让先生自己杀自己!”章太炎一听,大吃一惊,马上停止绝食。
  
   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期间,被迫写“劝进书”,书云:“某忆元年四月八日之誓词,言犹在耳。公今忽萌野心,妄僭天位,非惟民国之叛逆,亦且清室之罪人。某困 处京师,生不如死!但冀公见我书,予以极刑,较当日死于满清恶官僚之手,尤有荣耀!”据说,老袁气得冒烟,又自嘲说:“彼一疯子,我何必与之认真也!”时 称章太炎为“民国之祢衡”。
  
   被囚期间,章太炎吃饭的时候坚持用银餐具,说是防止袁世凯下毒。一直到袁世凯去世,章太炎才被释放。
  
    章太炎被袁世凯软禁在龙泉寺,陆建章负责执行。陆说袁曾手示八条保护太炎,如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说经讲学文字,不禁传抄;毁物骂人听之,物毁再购; 早晚派人巡视,恐生意外,等等。陆对人说:“太炎先生是今之郑康成。黄巾过郑公乡,尚且避之。我奉极峰命,无论先生性情如何乖僻,必敬护之;否则并黄巾之 不如了

狂傲
  
   早年在日本,东京警视厅让章太炎填写一份户口调查表,原是例行公事,章太炎却十分不满,所填各项为:“职业——圣人;出身——私生子;年龄——万寿无疆。”因为人家都称他为“圣人”,而私生子则以日本为最多,面对章这份充满调侃意味的回答,日警们哭笑不得。
  
    “苏报案”发,章太炎在法庭上嘲弄得审判员哭笑不得。对于他在《〈革命军〉序》中所写“载湉小丑”四字触犯清帝圣讳一事,他说:我只知清帝乃满人,不知所 谓“圣讳”。而且按照西方的法律,人们是不避讳的,所以我直接写“载湉”,没有什么不对。再说,从字的意思来讲,“小丑”两个字中,“丑”字本来作“类” 字,或做小孩子解,所以“小丑”也就是“小东西”或“小孩子”,并没有诽谤的意思。章太炎从文字学的角度进行辩说,听众席上掌声雷鸣,而无知的审判员如坠 云雾里,非常尴尬。在这样一位学识渊博、雄辩滔滔的“案犯”前,他们简直不知道怎么审才好了。其中一位审判员在目瞪口呆之际,突然悟出章太炎是海内外著名 的学问家,肯定是科举正途出身,便小心翼翼探身问道:“您得自何科?”太炎听此问题,更觉可笑,故作糊涂,高声回答:“我本满天飞,何窠之有?”“科”与 “窠”同音,“满天飞”即浙江方言“老布衣”的意思。一说当时法官曾问章太炎有功名否,章答说:“我双脚落地,便不承认满猪,还说甚么功名呢!”
  
    胡适著有《中国哲学史大纲》一书,出版时特送了一本给章太炎,上写“太炎先生指谬”,下署“胡适敬赠”,人名旁边便用标点符号。章看到自己名旁加了黑杠, 不禁大骂:“何物胡适!竟在我名下胡抹乱画!”及至看胡的名旁也有黑杠,才消了气說:“他的名旁也有一杠,就算互相抵消了罢!”章太炎《章氏业 书•原学》主张“是故九流皆出王官”,而為胡适《诸子不出於王官论》所批判。章太炎对胡适的评价,轻蔑地笑道:“哲学,胡适之也配谈 吗?康、梁多少有些‘根’,胡适之,他连‘根’都没有!
  
   对维新思想的认同并不代表章太炎对康有为治学态度和治学目的的认可。早在诂经精舍的时候,章太炎就写了驳议数十条,批判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在《孔子 改制考》中,康有为依据现实需要重新阐发孔子思想,希望通过重构儒学体系,为变法提供理论支持。章太炎则认为牵强附会,偏离了治学的本道。
  
    在《时务报》馆期间,章太炎对梁启超等康门弟子尊康有为为圣人的做法充满鄙夷,说“这群康门弟子好比一群屎克螂在推滚粪球”。 这话给透露到康党门徒耳中,“康党衔次骨矣!”这一天,“康党囷(集),攘臂大哄”,终于和章太炎等人直接上演了一出“全武行”,其中有个叫梁作霖的康有 为弟子狠狠放言,以前在广东,也有个秀才诋毁康圣人,我们大庭广众之下痛揍了他一顿,今天再揍你们一顿!章太炎也不示弱,据说出手狠狠扇了梁启超一耳光。 经此事件,倔强的章太炎愤然离开《时务报》。不过章太炎给友人信中犹不忘从笔墨上讥讽康圣人一回:“噫嘻!长素有是数子,其果如仲尼得由,恶言不入于耳 邪?遂与仲华先后归杭州,避蛊毒也。”据说孔子的弟子子路(字仲由)身强力壮,如果有人说孔夫子不是,则老拳相向,于是,孔子“恶言不入于耳”,没人敢说 他不是。
  
   自此,章太炎和康梁的梁子算是结下了。康梁亡命海外,和革命派论争,章太炎积攒多年的一腔怒火全化作嘻笑怒骂之词倾泄而出,让保皇党只有招架之功,无还手 之力。不止如此,章太炎以后只要有机会就嘲弄康有为这个“圣人”,而且言语诙谐,绝不下流,让旁观者忍俊不禁。章太炎曾作一联嘲讽康有为:“国之将亡必 有;老而不死是为。”上下联分别集《左传》中“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和《论语》中“老而不死是为贼”两句。上联句尾隐去“妖孽”二字,下联句尾隐一“贼” 字。联面尾处现出“有为”二字,意指康有为乃国之“妖孽”,是“贼”。
  
   康有为自称“教主”,说“不出十年,必有符命”。章太炎嗤之以鼻道:“康有为什么东西!配做少正卯、吕惠卿吗?狂言呓语,不过李卓吾那一类货色!”
  
   梁鼎芬曾问章太炎:“听说康祖诒(康有为)欲作皇帝,真的吗?”章答说:“我只听说他想做教主,没听说想做皇帝。其实人有帝王思想,也是常事;只是想做教主,未免想入非非!”梁为之大骇!
  
    袁世凯定年号为“洪宪”后,欲物色德高望重者为其撰写元旦草诏,有人推荐章太炎,认为他是独一无二之人选。袁世凯叹道:“何必为人所难呢?你们难道忘记了 他绝食之举?如果以此事逼迫他,是加速其死之志啊!我不愿意让太炎为祢衡,我岂能成为变相之黄祖呢?要是他真的死了,最起码也是方孝孺,我可不能成全其美 名。等他日帝国勃兴,再处置章太炎也不迟,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此话传到章太炎耳中,他轻蔑地说:“人家大明的天子姓朱,洪宪天子姓袁,我既不是祢衡, 也不是方孝孺,袁世凯更不是明成祖朱棣,仅仅是乘乱而起,过一把皇帝瘾的袁术而已。”
  
   孙中山倡导革命时不为人知,在有革命倾向的知识分子中,最早注意孙的有章太炎。但章开始时附和当时流行看法,认为孙是个“不学无术的土匪”,是位“江湖大盗”。后来又大胆地提出自己的见解,以为孙“精通洋务,尚知辨别种族”。
  
    章太炎曾怀疑孙中山被日本人收买,便将《民报》社悬挂的孙中山照片撕了下来,写道:“卖《民报》之孙文应即撕去。”并将撕坏的照片和评语寄给已到香港的孙 中山。但是,当有人附和他说“骂得好”的时候,他却马上给那人一记耳光,说:“总理是中国第一等伟人,除我之外,谁敢骂他?”
  
   章太炎素恶伍廷芳。1922年,伍廷芳逝世,其子伍朝枢过上海,一日来拜谒章太炎,谈及乃翁病状。伍说:“先父身体康健,只因总理蒙难,奔走湘粤,操劳过 度,遂致病倒,十天之中,须发皆白……”章接口道:“伍子胥一夜须白过昭关,君家早有先例。”将伍廷芳比作春秋时狼狈逃难过昭关的伍子胥。伍朝枢尴尬一 笑,只好无话找话说,又谈及廷芳火葬之事,说:“火葬如在欧美,极为寻常。惟在中国,尚属创见。”章哂笑道:“我国古已有之,武大郎就是火葬。”次日,章 还送去一幅挽联:“一夜变须眉,难得东皋公定计;及时移骨殖,不用西门庆花钱。”
  
   此外,章太炎讥讽北洋政府期间屡任总长的王正廷(字儒堂)信耶稣教,在谐谑风趣上也不逊于挽伍廷芳一联:“正廷屡受伪廷命;儒堂本是教堂人。”
  
   章太炎还喜欢改诗嘲弄人。黎元洪入京的时候,章太炎改唐诗讥之:“徒令上将挥神腿,终见降王走火车”。“西望瑶池见太后(黎元洪入京谒见隆裕太后),南来晦气满民关。云移鹭尾开军帽,日绕猴头识圣颜。一卧瀛台经岁暮,几回请客劝西餐。”
  
    章太炎被杖出武汉后,心中对张之洞这个始乱终弃的大僚积着一鼓怨气,于是改唐诗来讽刺张之洞:“汉阳铁厂锁烟霞,欲取鹦洲作督衙。玉玺不缘归载沣,布包应 是到天涯。而今梁上无君子,中古文昌唤卖茶。地下若逢曾太傅,岂宜重问纺棉纱。” 原诗是杜诗,但一经章太炎改头换面,并掺入诸多关涉张之洞的典故后,知道内情的人莫不读来大噱。
  
   有一次,上海有人选定近世文人名家笔语五十家,章太炎当然列名其间。可是章太炎闻得这一消息,却大发其牢骚。原来他是怪这选文者将自己那么多好文章不选, 尽选些自己的“浅露”之作。接下来,他又满腹怨气,指责选文者将自己的文章和黄遵宪、谭嗣同、康有为等人之文章列在一起,让这些人有机会“鱼目混珠”,也 降了自己的身价!
  
   有人和他聊天的时候,问起他对梁启超的看法,他意气风发地议论道:“文求其工,则代不数人,人不数篇,大非易事,但求入史,斯可矣。若梁启超辈,有一字入史耶?”有人还专往他枪口上凑,问吴稚晖之文如何,章氏曰:“何足道哉!所谓苫块昏迷,语无伦次者尔!”
  
   章太炎一生自负,至死依然。其临终遗言曰:“朴学从此中绝矣。”

教育
  
   章太炎在日本时,为留学生开设讲座,讲授《说文》、《庄子》、《楚辞》、《尔雅》等。此后,又为周树人、周作人、朱希祖、钱玄同等单独开设一班,另行讲授。
  
   1934年,章太炎由上海迁居苏州,另创章氏国学讲习会。1935年3月,蒋介石派丁维汾(鼎臣)慰问,并致万金为疗疾费,章即将此款移作章氏国学讲习会经费。
  
    1935年后,章太炎在苏州锦帆路五十号不只是简单的开班讲习,实际上已经办起了自己的私人学校:章氏国学讲习会。学校在章太炎花园住宅,后因为学生不断 增加,又购地建房,以作教室和学生宿舍用。以章太炎为主讲,另有多名讲师,并由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担任该校教务长。学制2年,分4期,有规划地进行课程安 排。依学生程度不同,分班教学,有类似预科的基础班,也有“研究生”。这个国学研究的“重镇”,后来还办了附属中学。按张昭军先生的描述,学校门口挂着章 氏国学讲习会和《制言》杂志社的招牌,不设门房,自由出入,一派思想自由活跃的气氛,学生从全国各地负笈而来,最小的18岁,最大的73岁,住校者达百人 之多。章太炎本人也极重视讲学,生命末期坚持带病上课,并曾说:“饭可不食,书仍要讲。”

混沌
  
   童年章太炎却是个“书迷”,不谙嬉耍。那时,章太炎的母亲常与女眷戚在家打牌消遣。而章太炎就坐在旁边看书,尽管环境闹,他总是读得旁若无人,津津有味。 一日,小章太炎在天井里专心致志地看书,天色渐暗,气温转低,其长嫂连唤三声,叫他进屋添衣,免得着凉。章太炎勉强进屋添衣后,仍回到天井借光读书。殊不 知竟穿上其长嫂的一件“花马甲”,众人见状,大笑不止。而太炎却茫然不知,抬起头问家人笑什么?让我知道了也乐一乐……众人越发乐了。
  
    章太炎在逗留上海其间,王氏不在身边,无人浆洗衣裳。于是他的衣服干脆就不洗。因此他的衣服都是油光泛亮,远看似绸缎丝质光鲜,近观方知是陈年老垢。更加 令他的衣服可以“垢上加霜”的是,他鼻子有鼻息肉(他死因就是鼻息癌变),长年呼吸不畅,鼻涕川流不息,而他率性而为,当鼻涕大龙蜿蜒而出有“或跃在渊” 之势时,只见他大袖一挥,“截断众流”,一条大龙“见龙在田”,于是衣袖上斑驳陆离,气象万千。章太炎在日本避难三年多,据说,衣服被褥从来没洗过!
  
    初渡东瀛,章太炎还闹过一个笑话。中国人有个随地随时吐痰的习惯,章氏也不例外。日本的房子里地面都铺着木板,吃饭睡觉都在地上,所以地板是一定要干净可 鉴的。章氏一进屋,说不得几句,嘴一撇,“噗”地一声,一口浓痰飞射而出,让旁边的日本人惊诧莫名,也让陪同的中国人尴尬不已。
  
   章太炎在上海剪了辫发,当时看到朋友一件西装,穿着西服没有辫子还不太扎眼,所以借着这件西服穿了起来。可惜西服虽好,终是他人之物,乃不得不重着旧装。 但既已剪辫明志,又复废黜了清朝年号,这大清朝的长袍马褂是不想穿了。于是他的衣着就“怪”了起来。夏季,裸上体而御浅绿纱半截衫,其裤带乃以两根缚腿带 接而为之。缚带接而不牢,缚而不紧,于是只见他时时以手提其裤,若恐堕然。他上张园演讲,大庭广众之下,裤子也照提不误。从日本转了一圈回来,觉得日本衣 冠文物犹有盛唐遗迹,于是他回到上海后衣装一变:秋冬恒服长袍,外罩以一件宽氅和服。因为剪了辫发,头发就留了四、五寸长,左右两股分梳,下垂额际,不古 不今,不中不西。他这和服还有些来历。因为日本当时刚脱离封建时代不远,有些世家还在和服上绣着家徽,章太炎仿效日本家徽,在自己和服上绣上一个大大的圆 章“汉”字,以示自己是汉人,而不是满族奴隶。这件衣服他一直穿着。革命成功后亦着装如故。1913年八月后被袁世凯软禁在北京,章太炎一度以为自己性命 不保,次年五月决定绝食,安排后事的时候特意将这件“汉家和服”寄给居家上海的汤国梨,以慰其思念之情,大概想着自己如果尸骨无存,至少还有这一件革命故 物可作衣冠冢吧。”
  
   章太炎的辫子也是一大景观。因为出了租界之后无辫仍然有被抓之虞,于是他就不得不在帽子里装一条长长的假辫子,可是他又不愿效通常做法将假辫子缝在帽子 里,而是嵌在帽沿里,于是一上街走路,辫子摇摇晃晃就不免常掉下来,更加引人侧目。有一次有人打赌,说章太炎从某地倒某地如果辫子不掉下来,就输一桌酒席 —没人敢赌。
  
   章氏居处有一大室,四壁琳琅尽是书籍,了无陈设,一无隙地,就是窗户上下也摆上书架。常常中夜睡醒,忽记起某书某事,即起床到书架上翻阅,往往自中宵达 旦,虽在严冬,自己也不会批衣,有时候仆人夜起,或者清早进室内洒扫,只看到他持卷呆立,行如木鸡。所以,章太炎常感冒,一感冒就鼻涕长流。
  
   章太炎于人情世故毫不知悉,出门即不能自归。他在东吴大学的同事黄人也是一个痴人。这两个痴人一次在茶馆小坐,结帐时才发现都没带钱,遂决定将章留下作人质,黄回去取钱。不料黄人回家后,正巧收到朋友寄来的书,于是一看成痴,将章抛诸脑后。
  
    民国十八年(1929年)中秋,房东吵上门来收租,说章家积欠房租二十个月,房东迫着要他迁出。章夫人潸然泪下,章太炎竟毫不介意。他对此等事多采不了了 之的态度。有时连他自己居处的地址,他也弄不清楚。章夫人就写了一封信,托人拿去见好友董康 (绶经);董康很有钱,当即写了两张庄票(钱庄的银票)送回。有了这两张庄票,一张偿付积欠;同时迁居同孚路同福里25号,将另一张庄票付租。搬迁之费, 完全由朵云轩主人负担。搬家时章太炎家具器物很少,但有木版书近八千册。
  
   作为大师,章太炎成绩卓著,但作为普通人,他却有许多“不合格”之举。其中最夸张的莫过于不认得回家的路,有时出门几十步买包烟,一转身就回不了家,而且他沿途问路也极其搞笑,只有六个字:“我的家在哪里?”
  
    据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回忆,有一次章太炎从孙中山家里回家,一出门就上了一辆人力车,车夫问拉往哪里?章太炎说:“家里。”车夫问:“你家在哪里?”章太 炎说在马路上的弄堂里,弄口有一家纸店,结果车夫只能拉着章太炎在马路上兜圈子。后来孙家打电话问章家,才知道章太炎并没有回家,“遂由孙家再派三人,协 同原来陪送者,在‘大世界’游艺声前马盼自若,迎面而来,才拦着送回家中”。
  
   还有一次,章太炎从南京回上海,他的家人记错了班次,他就自己下车雇了一个车夫,又在马路上兜起了圈子。“他的家人接他不着,焦急万分,派了二十余人在市 内分头找寻,终于在大世界附近找到了。从此,他老人家出门,非有人陪伴不可”(薛慧山《国学大师章太炎》)。更离谱的是,有一次章太炎与诗人摩西谈了一个 通宵,好不容易摸到了回家的路,竟错入了邻居家的卧室,而且倒头就睡。这本是邻家一个少妇的卧室,她早上出外购物,回来一看一个大男人躺在自己床上,吓了 一跳。幸好左右邻居都认识是他是章太炎,就把他叫醒,并护送回家。章太炎一时搞不清楚状况,竟然不高兴地问道:“我正睡得很熟,你们何苦扰人清梦?”
  
   章太炎不仅不认路,对钱也一点儿没概念。他晚年靠卖字为生,却根本不知道钞票有什么价值。据周黎庵回忆,“章太炎让仆人去买包烟,给五元,儿子要做大衣,也给五元,甚至在苏州盖房子的时候,他也照样掏出了五元。对章太炎来说,一张钞票,便有一次用途”。
  
    还是在上海爱国学社的时候,因为章太炎老不洗澡也不理发,有一位朋友实在看不过去,就每月到点强他到理发店理发,理完他也不付钞兀自往外走,朋友只好替他 付帐,长久如此。然而有一次几个朋友聚谈,这位付钞的朋友来了,章太炎向旁人问道此人是谁,旁人大噱怪叫:“他给你付了这么久的理发钱,你连他是谁都不知 道?”
  
   1913年四月的时候(三月宋教仁被刺杀),章太炎弃东三省筹边使之职,南来抵京晤袁世凯,袁世凯下令授勋二等,并且和章太炎说“体己话”:清帝退位,革 命成功,参加革命而识时务者,今以多居显要,住洋房,子女玉帛,如愿以偿。惟君仍孓然一身。近来南方报纸,对余多毁谤,谓余将复辟帝制,淆乱人心,现在特 授君四万元支票一张,实际上只需向上海各大报,以津贴为由,酌予点缀。所余大部分可由君自由支配。章太炎踌躇再三,接了下来。但袁世凯深知章太炎有点迷 糊,明明白白告诉他这四万元由他自由处置,等于白送,结果他还是没有拿到手。原来,他拿着这四万元亦惊亦喜、患得患失地刚回到上海,南通的张謇状元就直奔 他而来,开门见山说:听说袁项城拨款四万元给你去办报。今共和党在上海出版的《大共和报》经费支绌,你可将这四万元交我以资维持。这既符合袁项城在沪办报 要求,又无需你繁琐劳神。现在你我同为共和党的发起人,将此款维持《大共和报》,正是得其所用。章太炎瞠目结舌,不知所对,最后还是支支吾吾拧着脖子将此 款交予张謇“充公”,看得一旁的汤夫人心疼已极。
  
   据说晚年章太炎寓居上海,有事到苏州,有人劝他就在苏州居家,并且介绍他买一所房子。那房子前面一重是楼房,院子里栽了几棵树,章太炎背着手,走过去一 看,深深点头:“不错,有楼。”进到院子里一看:“不错,还有树!”也不看后面了,就和人家议价。人家觑得他这样满意,因而漫天要价一万五千元,已经超过 时价很多了,本还有还价的的余地。可章太炎觉得过意不去,觉得还可以加一点,最后竟以一万七千元成交!等到汤国梨闻讯赶来,大势已去,一切手续都已办妥。 而且,房子还不能住,原来院子旁边就是一家纺织厂,每天清早就有机器轰隆隆开个不停。这房子卖也卖不出,租也租不出,结果只好空着,还得雇人看守。于是他 们只好买地再造新居。
  

嗜好
  
   章太炎嗜好是吸烟。自己吸的香烟一般是廉价的是“金鼠牌”,招待客人则用“大英牌”。此外,欢喜抽水烟。一筒水烟,地下必留有一个烟蒂,因此家中地板上就有成千成万经烟蒂烧焦的小黑点。
  
   章太炎先生嗜烟,讲课时,常常一手拿粉笔,一手拿烟卷,有时误拿着烟卷在黑板上写,惹得学生哄堂大笑。
  
    革命元老冯自由(冯玉祥)来访,请他写两件东西,一件是孙中山先生的“中华民国政府成立宣言”,一件是“讨袁世凯檄”。这两件原稿,本是章太炎手撰的,冯 玉祥要求他亲笔再各写一件,成为“历史文献”。当时冯玉祥致送了润笔墨银20圆大洋。不料这件事,报纸上竟大登特登。许多人慕名而来,纷纷求章太炎再写这 两件原文,共有五六十份;有的送墨银40圆,有些送墨银200圆。章太炎抱定宗旨“口不言钱”,经常由夫人或弟子应付。章太炎写到十件以上,就恼怒了,再 也不肯动笔。经夫人横劝直劝,他只是不出声。后来想出一个办法,原来他平日吸的都是金鼠牌香烟,有一次人家送他一罐茄力克香烟,章太炎称它为“外国金 鼠”,时常吵着要吸。章夫人就允许他每写一件,买一罐给他,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逸事
  
   章太炎生于书香之族。1875年初春,章太炎才6岁,那天时值下雨,父亲章浚在家邀请了10余位文人、亲友,边饮酒边吟诗词。内有一位与章浚同宗的章老先 生酒兴上来,情趣盎然,令小太炎应景诵诗一首。小太炎略作思考答诵: “天上雷阵阵,地下雨倾盆;笼中鸡闭户,室外犬管门。”顿时,震惊四座!章老先生即令人拿来宣纸笔墨,挥毫录下了这首十分珍贵的“六龄童诗”。该诗现珍藏 于章太炎纪念馆。
  
   章太炎16岁那年,受父命参加“童子试”,当时试卷的试题为:论灿烂之大清国。考场上鸦雀无声,许多考生绞尽脑汁,冥思苦想,引经据典,寻章摘句,大做 起、承、转、合的八股文章。而章太炎想起鸦片战争后,外国军舰闯入中国沿海城镇,烧、杀、奸、掠;又想到许多清朝官僚对洋人卑躬屈膝,对人民作威作福…… 这怎能证明清国“灿烂”呢?于是他挥毫疾书,把满腔积愤洒于字里行间,并呼吁“吾国民众当务之急乃光复中华也”。不到一个钟点,章太炎便第一个交了卷。主 考官见其他考生,有的仍在咬文嚼字,有的还在挖耳搔头,有的……惟独这名考生才思敏捷,不由暗暗称奇。章太炎正要跨步离开考场,只见主考官拍案而起: “慢,你好大胆!可知罪……”章太炎不亢不卑,坦然自若道:“我之所思,件件合乎当今国人之思;我之所论,桩桩合乎国情之实,何罪之有?”顿时,考场里 “哗”地引起一阵骚乱。主考官想驳又驳不倒,气得脸色铁青,又怕事态扩大,可能会连累自己的乌纱帽,速令两名差役把章太炎挟出考场。章的家人见状,知道小 少爷闯下大祸,将殃及老爷仕途,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而章太炎却若无其事。
  
   曾有人问章太炎:“先生的学问是经学第一,还是史学第一?”他朗笑三声,答道:“我是医学第一”。
  
    陈存仁对章师说起现在白话文运动中,忽然来了一股妖风,有一位法国留学生名叫张竞生,在北京《京报》上征求性史,就是要各人写出对性欲的经验之谈,并且出 版了一本《性史》。这本性史原先是在北方印的,寄到上海数量甚少,上海书商立刻翻印,每天可销一两万本,弄到上海的青年男女,几乎人手一册,男性公开讨 论,女性在深夜偷偷地看,其中内容最好的一段,是署名“小江平”写的一篇《初次的性交》,写得淋漓尽致。(按:小江平正式的名字叫做金满成,是法国留学 生,在里昂曾与陈毅同居一小室。)章太炎听了陈这段话,为之大悦,要买一本给他看看;后来章太炎把这小册子看了一阵说:“现代白话文的描写技术,远不如文 言文,要是改用文言文来写,要超过金瓶梅,这本性史瞠乎后矣。”接着他又说:“这个白话文的妖风一起,势必会弄到白话文宣告变质。”
  
    章士钊对章太炎由于气类相通,以兄礼待之。有《元日赋呈伯兄太炎先生》云:“堂堂伯子素王才,抑塞何妨所地哀。谋国先知到周召,论文余事薄欧梅。世甘声作 高呼应,召亦名从弟畜来。浙水东西南岳北,人天尔我两悠哉。”太炎和之云:“十年誓墓不登朝,为爱湖湘气类饶。改步渐知陈纪老,量才终觉陆云超。长沙松菌 无消息,樊口编鱼乍寂寥。料是赢洲春色早,霸人楼上更招招。”
  
   章太炎帮助孙中山护法去云南游说唐继尧时,章太炎十分孩子气地特制了两面特大的红旗,让人扛着先导,以壮行色。章太炎一点不曾留意这两面大书着他大元帅府 秘书长名义的旗帜,在规模上超过了唐继尧帅旗的三分之一。于是唐继尧的副官如此告诉了唐继尧,结果唐继尧却一笑了之,命令这位副官好好照料章太炎。
  
   刘师培的妻子何震出身于上海爱国女校,为中国最早鼓吹社会主义的人之一,也是中国最早的女权主义者之一。她与姻亲汪公权私通,被章太炎发现后告诉了刘,刘却不以为怪,反怪章多事。1919年刘师培死后不久,何震也得精神病而死;一说她削发为尼,法名“小器”。
  
   有一次章太炎实在无钱度日了,写一张纸条给一位朋友,说“今已不名一钱,乞借银元两枚,以购香烟”。旁边一人说,既然开口借钱,何不多借两元。章太炎施施然答道:“多了怕借不动,与此君也只有两元的交情。”他对钱实在是在乎的。
  
    章太炎日常生活简朴。据当时记载,章太炎饮食简单朴素,出乎想象之外。每天的菜肴无非是腐乳、花生酱、咸鱼、咸蛋、豆腐之类;家中没有婢仆,菜肴都由夫人 汤氏就近购买,到“邵万生”去买玫瑰乳腐,到“紫阳观”买酱菜,等等。章太炎喜欢吃零食,日常来访他的人,都带许多食物来,如绿豆糕、豆酥糖及种种杭州土 产,是他最钟意的。章太炎的衣衫,常年不过三四套,从未见他穿过一身新衫。
  
   与汤国梨结婚后,章太炎曾为钱发愁,于是也想敛财。胡适的日记中记叙的一件趣事:仲恕(陈仲恕,名汉第)在熊内阁(指袁世凯当总统时的熊希龄内阁)国务员 秘书,曾看见许多怪事。章太炎那时已放了筹边使,有一天来访仲恕,——他们是老朋友,——说要借六百万外债,请袁总统即批准。仲恕请他先送计划来,然后可 提交临时参议院。太炎说,“我哪有工夫做那麻烦计划?”仲恕不肯代他转达,说没有这种办法。仲恕问他究竟为什么要借款,太炎说,“老实对你说吧,六百万借 款,我可得六十万回扣。”仲恕大笑,详细指出此意之不可行。太炎说,“那么,黄兴、孙文他们为什么可以弄许多钱?我为什么不可以弄几个钱?”他坚持坐三、 四个钟头之久,仲恕不肯代达,他大生气而去。明日,他又来,指名不要陈秘书接见,要张秘书(一麟)见他。张问陈,陈把前一晚的事告诉他,张明白了,出来接 见时,老实问太炎要多少钱用,可以托梁燕孙(梁士诒,即后来被章太炎在袁世凯总统府嗤之以鼻的财长)设法,不必谈借款了。太炎说要十万。张同梁商量,梁说 给他两万。张回复太炎,太炎大怒,覆信说:“我不要你们的狗钱!”张把信给梁看了,只好不睬他了。第三天,太炎又写信给张,竟全不提前一日的事,只说要一 万块钱。张又同梁商量,送了他一万块钱。章太炎近来很有钱,他有巨款存在兴业银行,近来还想做兴业银行股东哩!
  
   章太炎在上海的主要收入,是靠卖字。他不登广告,所以平时来求字的人很少。上海当时有一家著名的笺扇庄叫做“朵云轩”,老板时常带了纸张来求他写字,每次都有小件大件百数十宗;取件时不论件数多少,每次总是留下“润笔”50银圆。
  
   章太炎为黎元洪写《黎大总统墓志铭》,售价为好几千块“袁大头”,可能是晚清以来润格最高的谀墓文字。章本人其实最想为孙文写墓志铭,而国民党新贵与其隔膜,遂留下历史遗憾。
  
   章太炎并没有固定的经济来源。朋友求墨宝,向来不要钱。笺扇庄朵云轩来,按润例收费;每两三月虽得有人来恳请他写寿序或墓志铭等,由章夫人出面,索价每件100银圆。有时银圆收了之后,章太炎对某人不欢喜;就坚持不肯写,常把事情弄得很僵。
  
章太炎的书件落款,往往只写“某某属”或“某某嘱书”,绝不称“仁兄”或“先生”。求书的人,为了这点很不高兴,而且他写的是小篆,当时的富商巨公,对这 种字体都不认识,不表欢迎,所以他的鬻书生涯清淡。民国十七年(1928)北伐军到了上海。因为章太炎曾做过军阀孙传芳的参议,而且到孙幕中讲学,时人颇 多非议,所以门庭冷落车马稀,深居简出。
  
   章家住在上海,经济窘迫。但章太炎对金钱看得很淡,对生活问题全不放在心上,经济全由章夫人调度。章夫人常出去张罗钱财,有时打了包裹,到当铺去典质。
  
    杜月笙家祠落成时,要遍求当代名人的墨宝。由章士钊开出名单,第一名就是章太炎,要他写一篇“高桥杜氏祠堂记”。章士钊虽开出名单,但声明不负联络之责, 杜月笙便想到一位游侠儿徐福生,外号“闹天宫福生”,此人曾与章太炎同狱甚久(因苏报案被捕入狱),自以为与章太炎颇有交谊,就领命而去。章太炎见了闹天 宫福生,敬烟敬茶,十分客气,可是要他做一篇“杜氏祠堂记”,断然拒绝。福生带去一千两银子的庄票,反而弄僵了,原样送回,颓然而归,向杜月笙说明实情, 说无法办到。后来有人到章太炎家里去,乘机进言,说太史公在《史记》上做过一篇《游侠列传》,老师应该对杜先生的祠堂落成做一篇文章。他听了这句话,就问 杜月笙的故事,来人就一件一件讲,他老人家越听越高兴。来人乘机立刻拿一张幅度很大的宣纸,说是:“老师的文字应该写成一幅横披,作为杜氏家祠的镇宅之 宝。”章太炎不出一言,也不起稿,就一边抽烟,一边写字,大约不过四十分钟,已经写成。就把它送到杜宅,当时章士钊边看边赞:“真是传世之作。” 杜月笙也很高兴,就封了一包墨银,托朋友交给章夫人。这笔钱维持了章家几个月的生活。
  
   章太炎写得一手千金难买的好字,世人无不想得其片纸数字。然而章太炎脾气古怪,并不轻易赏字于人,于是他的墨迹愈发显得珍贵。当时上海有一位画家名叫钱化 佛,很善于投章老爷子所好,哄他开心,也因此从章那里讨得不少真迹。章太炎最喜欢吃的东西,是带有臭气的卤制品,尤其是臭豆腐,臭到全屋人掩鼻躲避,而唯 独章老爷子吃的津津有味。一次,钱化佛带来一包紫黑色的臭鸡蛋,章太炎见后欣然大乐,当时桌上有枝笔,他深知钱的来意,就问:“你要写什么,只管讲。”钱 化佛立即拿出预备好的好几张斗方白纸,每张要写“五族共和”四个字,而且落款要用“章太炎”三字。章太炎倒也爽快,不出一声,一挥而就。隔了两天,钱化佛 又带来一罐臭得出奇的苋莱梗。章老爷子竟然乐不可支,对钱说:“有纸只管拿出来写。”钱仍要求写“五族共和”四字,这一回章太炎竟一口气写了四十多张。后 来钱又带来过不少臭花生、臭冬瓜等东西,章老爷子自然回回慷慨赐字,前前后后共计一百余张,而章太炎却从来不问这些字有何用处。原来,上海一家香番菜馆新 到一种“五色旗”酒,此酒倒出来时十分浑浊,沉淀几分钟后,就变成红黄蓝白黑五色,这在当时十分轰动。钱化佛灵机一动,想出做一种“五族共和”的封条,汉 文请章老爷子写,裱好之后,就挂在番菜馆中,以每条十块大洋售出,竟然卖到脱销。钱化佛也因此大赚了一笔。
  
   像钱化佛这样好运气的人毕竟是少之又少,绝大多数人是千金难换章老爷子一字,更有甚者,则被章太炎好生戏弄一番。曾有一个姓王的暴发户,附庸风雅,求章太 炎为其题字,章太炎自然置之不理。但这暴发户仍不死心,愿出高价托人代为说情,章太炎实在是不耐烦了,又鄙夷其为人,于是大笔一挥,写下一联:“一二三四 五六七,孝悌忠信礼义廉。”暴发户拿到章老爷子的亲笔联语,甚是得意,马上命人将对联悬于高堂,逢人便讲:“这可是国学大师章太炎为我题的字!”一天,有 一位明眼人含笑对暴发户说:“写倒写得很好,可惜上联忘八,下联无耻,似乎有点取笑伤人之意。大概意思就是说‘王八,无耻也!’”暴发户听后,气得七窍生 烟,羞愧不已。
  
   章太炎晚年居住苏州讲学,经济并不宽裕,但名声很大。有一次,居住在上海法租界的章太炎侄儿,与一位颇有身份与背景的人发生房屋纠纷,相持不下,就请章太 炎帮忙。章太炎无奈之中忽然想到杜月笙是法租界炙手可热的人物,只得放下名流学者的架子,亲笔写去一封信,请杜帮忙。杜月笙见信后,心中大喜,以为结识与 笼络章太炎的机会终于来了。他不仅即刻竭尽全力为章太炎侄儿排难解纷,而且,在问题解决后,专程去苏州拜访章太炎,借口是向章报告他调解房屋纠纷的经过与 结果。章太炎热诚接待,相见甚欢,言谈热烈。杜月笙在临告辞前,还悄悄将早准备好的一张两千银元的钱庄庄票压于章宅茶几上的一只茶杯底下,却不说破,作为 对章太炎的馈赠。在杜月笙走后,章太炎才发现了这笔重礼,又不好推谢不收。杜月笙既给章太炎送了一笔厚礼,又顾全了章的面子,对章太炎这样的知识分子的境 况与心理特点真是了解到家了。章太炎对杜月笙既感激又敬佩,认为杜月笙讲义气,重礼节,礼贤下士,有古豪侠之风。自此以后,二人开始订交。杜月笙每月都派 人给章太炎送钱,接济章的生活;章对杜也另眼相看,不仅为杜做事,而且常常讲杜的好话,甚至还以一代朴学大师的身份,用古色古香的文句为杜月笙修订了家 谱。
  
   章太炎在杭州,每日报纸都有记载,因此来访者络绎不绝。章太炎对此并不重视。一天,当地沈氏带了两个少年来拜访。说二子国学已粗有根底,求章太炎收为门 生。章太炎即问沈氏二子,平时所读何书? 二子应对得体,且能背诵诗经。章太炎认为孺子可教,二人即跪地拜见老师。沈氏当即交给章夫人“贽敬”(听讲学费)200银圆。于是报纸盛载章太炎在杭州收 了门生,引起许多人来投章氏门下。“贽敬”以40银圆者为众,100银圆者亦不少。一时有二十余人赶来杭州听讲。估计共收入至少1000银圆(合今人民币 5万元)章夫人料不到杭州之游,竟有如此收获。
  
   章太炎精研佛学,青年时期曾想去印度出家,可惜川资困竭,徒有愿心而无法成行;中年,他被人诓到峨嵋山剃度,头顶还灼了两行香疤;晚年,他托杜致远代谋葬 地,信中说:“刘公伯温,为中国元勋,平生久慕,欲速营葬地,与刘公家墓相连,以申九原之慕,亦犹张苍水从鄂王(岳飞)而葬也。君既生长其乡,愿为我求一 地,不论风水,但愿地稍高敞,近于刘氏之兆而已。”
  
师徒
  
   章太炎对俞樾非常尊敬,至老不渝。俞氏卒后,他亲撰《俞先生传》,盛赞本师的学问成就。但是,章太炎对俞樾并不盲从。俞樾对章太炎的游历台湾,鼓吹反满, 都很不满,章太炎对此当然绝对不能苟同,特地写了一篇《谢本师》,针对俞樾说他“宣传革命是不忠,远去父母之却是不孝;不忠不孝,非人类也,小子鸣鼓而攻 之可也”,驳斥道:“弟子以治经侍先生,今之经学,渊源在顾宁人,顾公为此,正欲使人推寻国性,识汉虏之别耳,岂以刘殷、崔浩期后生也?”
  
   章太炎曾作《谢本师》一文。周作人在日本从章太炎学古文,执弟子礼甚恭,后来章太炎依附孙传芳,周作人亦作《谢本师》一篇,攻击太炎。抗战中,周作人附逆,他北大的学生沈启无也作了《谢本师》与他绝交。
  
   章太炎晚年专程到过杭州,第二天晨起穿了礼服马褂长衫,命随从带了一副香烛及水果数件,慢慢由昭庆寺沿河滨到“曲楼”,去凭吊他的老师俞樾(字曲园)故居。
  
  
   黄侃留学日本时,一次内急夜起,随意向楼下小便,时楼下住客正在挑灯夜读,见此大骂,黄侃亦反唇相讥。两人舌战酣畅,即互报姓名,黄侃才知楼下客是章太炎。甫一接触,黄见章学识闳富,为己不及,乃折节而称弟子。
  
    黄侃常将其老师章太炎比作苏格拉底,将自己比作柏拉图,因为他认为老师的学问博大而散漫,惟自己能整理之;且认为章太炎正象苏格拉底一样根本蔑视美,而自 己却风流能事,正如柏拉图般关心物美。后来有一次,章太炎问黄侃:“妇人身上何处最美?”黄侃说:“老师您以为呢?”章太炎说:“以我观之,妇人之美,实 在双目。”黄侃笑道:“都说先生痴,据此来看,先生哪里痴呢!”从此,黄侃对章太炎的看法才有所改变。
  
   世人皆不齿黄侃之私生活,认为他“有文无行”“无耻之尤”。而乃师章太炎则对其种种行为表示极大宽容,认为黄酷似魏晋时期竹林七贤之阮籍,至为放荡不羁。不论黄如何玩忽礼法,藐视道德,毕竟丧母时呕血数升, 仍是纯孝之人,内心善良,并非残忍之徒。
  
  
    据许广平回忆,晚年鲁迅对章太炎其实很不以为然,因其提倡复古。但鲁迅提到章太炎的时候,依然非常尊崇,总是称“太炎先生”。而对章太炎晚年的行为,也能 作出公允的评价——既有批评,但不改敬意。1936年6月14日,章太炎逝世;当时也已经病重的鲁迅,在10月6号和10月17号连续写了两篇文章《关于 太炎先生二三事》、《因太炎先生而想起的二三事》。两天后,也就是10月1 9日,鲁迅去世。这两篇文章,都是对太炎先生曾经给予他的积极影响表示感激,对太炎先生在革命史上的意义表示赞赏,虽然也对他晚年的一些行为表示不以为 然。在私人通信里,鲁迅说得更明白。1933年6月18日的《致曹聚仁》,也提到这个问题。信里说:“古之师道,实在也太尊,我对此颇有反感。我以为师如 荒谬,不妨叛之,但师如非罪而遭冤,却不可乘机下石,以图快敌人之意而自救。太炎先生曾教我小学,后来因为我主张白话,不敢再去见他了,后来他主张投壶, 心窃非之,但当国民党要没收他的几间破屋,我实不能向当局作媚笑。以后如相见,仍当执礼甚恭(而太炎先生对于弟子,向来也绝无傲态,和蔼若朋友然),自以 为师弟之道,如此已可矣。”
  
  
   93岁的姚奠中老先生一提起章太炎先生,立即显得肃严。姚老说章太炎老师对其学生要求甚严,一丝不苟,这也为姚老以后治学授业打下良好扎实的学风基础。当 谈到章太炎老师的晚年,他讲到章太炎老师在1936年6月14日上午正在讲解《尚书》时,实感胸闷,萎顿于教室之中,俄尔即仙去。此时姚老已黯然泪下,哀 叹嘘余,豁然起身,直至书案提笔写下,“以正己为本,以从义为怀,以博学为知,以勇决为行,以用世为归。”他接着说道:“这就是我老师章太炎先生一生的写 照,也是我的座右铭。”
  
  
   科学界著名的“三钱”——钱学森、钱三强、钱伟长都有家学背景,不过他们的父辈都偏重国学。钱学森的父亲钱家治,曾与钱玄同、鲁迅、周作人一同在日本留学,亦列章太炎门墙;钱三强是钱玄同的公子;而钱伟长是钱穆的侄子并由其加以培养。
  
戏谑
  
   刘半农曾说:“文言文是死的文字,什么人再写文言文,就是死人;白话文是活的文字,凡是写白话文的,就是活人。” 陈存仁把刘半农的情况告诉章太炎。章太炎听了很感兴趣,听说常在一些鸳鸯蝴蝶派刊物中看到刘的文章,章太炎便说:“啊,那么他的国学根蒂也有限得很,比了 我的门生周树人(即鲁迅)、周作人(即知堂)差得远了,他们两人早年译《域外小说集》,虽是白话,但是一望而知对文言文是有相当根基的,刘半农有什么出版 的著作物,你找些来给我看看。”陈存仁便将报纸上连载的《赛金花本事》给他看,章太炎看了这些剪报后哈哈大笑说:“赛金花说的话,许多都是胡说,全是编造 出来的,不能称为第一手资料,不过刘半农他想利用赛金花的名字,来炫耀自己而已。”
  
   不久,刘半农到上海,报纸上的新闻说他要访问章太炎。陈存仁将这个消息告诉老师,师母汤国梨女士也在旁边,她对老师说:“如果刘半农真的来访问你,你千万不要生气,更不要执杖以击之。”章师点头微笑,并指定陈存仁相陪。
  
    这天,刘半农同三个人来访,并带了附有镁光灯的三脚架照相机。章太炎衣衫,甚为整洁施施然缓步而下,坐定之后,很客气地与访者寒暄,他说:“我鼻部有病, 闻到镁光的气息,鼻病必大发,最好请你们将照相机收好。”刘半农本想和章师同拍一张照,经章师这样一说,陈存仁立即着他把照相机收拾起来,刘半农不得不从 命。
  
   接着刘半农就问章太炎对白话文的见解如何,章说:“白话文不自今日始,我国的《毛诗》就是白话诗。历代以来,有白话性的小说,都是以当时的言语写出来的, 写得最好的是《水浒》、《老残游记》等,甚至有用苏州话写的《海上花列传》。但是你们写的白话文,是根据什么言语做标准?”刘半农侃侃而谈说:“白话文是 以国语为标准,国语即是北京话。”章听了哈哈大笑,问刘半农:“你知不知道北京话是什么话?”刘半农不假思索答说:“是中国明清以来,京城里人所说的 话。”
  
   章太炎就以质问的口吻问刘半农:“明朝的话你有什么考据?”刘半农呆着无词以对。章就用明朝的音韵,背诵了十几句文天祥的正气歌,其发音与北京话完全不 同,接着就说:“现在的国语,严格地说来,含有十分之几是满洲人的音韵,好多字音都不是汉人所有。”这番话说出,刘半农更呆住了好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应 付。
  
   章太炎又说:“如果汉人要用汉音,我也可以背诵一段汉代音韵的文字。”说完他就背了两首汉诗,许多字的音韵都与现代不同。他又问:“你知不知道现在还有人 用汉代音韵或唐代音韵来讲话的?”这时,刘半农已听得呆若木鸡,这一问他倒振作起来,便说“现在哪里有人用汉音来说话?”他说得好像振振有词的模样。
  
    章太炎说:“现在的高丽话,主要语是汉音,加上了唐朝的唐音、朝鲜的土话和外来话,即是今日的高丽话。”接着他说:“还有日本话,主要的中国字,称为汉 字,即是汉音,其余的联缀词,日本各地的土音,又加上了近代各国外来语,就成为现在的日本话。日本人的发音,各处不同,以东京为正宗,汉音也最准。各道各 县的发音,连东京人也听不懂,这是你刘半农先生不研究‘小学’,不研究‘音训’,不曾研究过《说文》,所以你听了我的话,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刘半农面有 赧色,无词以对。
  
   章太炎在这时,像老师训导小学生一般问他:“中国历来有种种科学发明,都是用文言文来记述的,我先问你天文知识,中国有些什么?”
  
    刘半农想了半天,他的同来者也都面有难色,不敢插嘴,知道今天的访问有些下不了台了。他果然答不出一句话,便低声下气地请教章师。章太炎说:“中国的天文 学大家祖冲之,你知不知道他是哪一朝代的人?他是南北朝人,著《周髀算经》,精确地推算出地球的圆周率是3.1415926,与一千年后德国渥托发明地球 圆径数字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符合。”刘半农在旁唯唯倾听。
  
   接着章太炎又说:“天文你不知道,我再和你讲讲地理,美洲新大陆的发现者是谁?”刘半农讷讷其词地说:“当然是哥伦布。”章师击桌大笑说:“最先踏到新大陆的人,是一个中国和尚,叫做‘法显’,想来你是从未听到的。”刘半农又无词以对,只说:“愿闻其详。”
  
    章太炎说:“你有时间访问赛金花,记述她的胡言乱语,何不多看些文言文线装书,充实自己。”刘半农只得点头称是。章师又按着桌子一拍说:“请你查一查, 《章氏丛书》别录之三,有篇《法显发见西半球说》,就知道一切了。”刘半农听了这几句话,好像大大的受了一顿教训。究竟后来刘半农回去查不查过《章氏丛 书》,我可不知道了。
  
   刘半农倾听章太炎的话,一句也插不上嘴,同来的人与刘氏面面相觑,想快快脱身,不料这时刘半农却又说了一句:“北方学术界,正在考据敦煌石窟及周口店‘北 京人’,以及甲骨文、流沙坠简等。”想借此掩饰自己,夸大北方学术界的工作,来平抑章师的气焰,一面就起身想走。章这时勃然大怒,说:“中国政府对你们不 知道花了多少钱,设立了无数研究所研究院。敦煌石室的发现,第一个是西人斯坦因(在英国得爵士勋位),他从莫高窟以及西北流沙中窃去几百箱文物。后来多少 年之后,法国的伯希和又盗去几百箱文物,直到他们在英法两国发表之后,你们才知道,你们究竟在干些什么事情?”这时他又把手杖在桌上拍了一下。刘半农面孔 红到项间。章说:“你知不知道近年来还有一个瑞典人斯文赫廷,又在西北发掘了许多文物,究竟中国科学家做些什么事?所谓北京大学,只出了一个张竞生,写了 一本《性史》,这难道就是提倡白话文以来的世界名著吗?”刘半农讷讷其词地说:“我们正在考证甲骨文。”章说:“甲骨文没有多大的考证价值,我愿意同你各 人做一部书,专门考据甲骨文,一言相约,二年之后,你在北方出版,我在上海出版,你用白话文,我用我的文言文,看谁写的是活的。”当时刘半农不出一声,就 是不敢答应这一件事。
  
   章又说:“我知道你曾经在北方的报纸上,征求过‘国骂’的字句及各地方骂人的话,第二天早上,就有人到你学校中,在课堂上讲出许多骂你老母的地方话。所以 后来你就不敢再做这件工作,现在我来骂几句给你听。”接着就说汉代的骂人话,是×××出于何书,唐朝骂人的话,是×××出于何书,直说到上海人宁波人,以 及广东人的三字经,完全骂出来。看起来好像供给他资料,事实上把刘半农祖宗三代都骂到了。这时已超过午餐时间,刘半农同来的人就出来向章作揖说:“我们麻 烦老师很久,现在我们要告辞了。”章太炎老师只说一句话:“如果刘半农要写访问章太炎的话,我就要叫我的学生,写一篇章太炎接见刘半农谈话记。”接着指着 我说:“就是要他写。”刘半农就说:“不敢,不敢。”深深地鞠躬而去。章太炎让陈存仁代送,送出了门之后,章太炎坐在藤椅上纵声大笑,好像其乐无穷,认为 这次骂人是很得意的事情。
  
婚姻
  
   章太炎说:“人之娶妻当饭吃,我之娶妻当药用。两湖人甚佳,安徽人次之,最不适合者为北方女子。广东女子言语不通,如外国人,那是最不敢当的。”后来续娶汤国梨,能诗善文,虽是浙江人,并非章太炎理想中的两湖人,却能操鄂语。
  
    章太炎的夫人是汤国梨,之前只娶一妾王氏。从他的自订年谱,可以看出,他在汤国梨之前并未娶正妻。他的自订年谱对家务私事写得非常简略,特别关于他的婚 事,最早只写出一行字:光绪十八年,二十五岁,纳妾王氏。章太炎的门生汪旭初所撰《余杭章太炎先生墓志铭》中提到他的最初婚事,有“先置室,生女子三 人”,“室”指“妾”。据说章太炎早年患癜痫病,加上动辄言反满,被人认为是个“疯人疯言”的疯子,无人愿将女儿嫁给他,他母亲只好将自己陪嫁丫头许配给 了他。这种婚姻无媒介聘礼,故不能算正式结婚,按当时习俗只能算“纳妾”。
  
   章太炎是最早的登报征婚的人,光绪二十九年,章太炎的妾王氏过世,章太炎不顾一切,抱着革命精神,要开风气之先河,所以他就在北京《顺天时报》上登出一段 广告,公开征婚。是日本人武田熙有过一篇 “章炳麟的结婚”,又有一个日本人叫做高田淳写的《章炳麟传》中,都提及章师征婚条件的详情。
  
    这两段文字,大致是说:章太炎征婚广告,是有史以来登报征婚的滥觞,他的征婚条件有五:第一条:以湖北籍女子为限。第二条:要文理通顺,能作短篇文字。第 三条:要大家闺秀。第四条:要出身于学校,双方平等自由,互相尊敬,保持美德。第五条:反对缠足女子,丈夫死后,可以再嫁,夫妇不和,可以离婚。
  
   章太炎这段广告登出之后,国内各地报纸,纷纷写成新闻,认为一时奇谈,所以他的广告虽只登《顺天时报》一家,而各地报纸改写新闻,成为义务广告,遍及全国。当然有许多迂腐的士大夫阶级,认为夫死之后,不令守节,可以再嫁,是一件极荒唐的事情。
  
    章太炎的征婚广告刊出之后,当时是否有人应征,不得而知。据日本发行于昭和十一年(1936)八月的《中国文学日报》载云:“吴淑卿女士,十九岁,志愿加 入革命军,称为革命女志士,为当时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彼愿作章炳麟伴侣,有意示爱。章氏懵然,未曾介意。黎元洪见此情形,愿意做媒。章氏以革命为重,结 婚为次,未成事实。”被拒后,吴淑卿一时激动,写了一篇《吴淑卿投军文》登载在《民立报》,时在辛亥九月十日(即阳历10月31日),也曾有日本文的记 载,现意译如下:“……愚生虽学问浅薄,但对国事稍知一二,今不以男女有别为畏事,但愿我国四万万同胞,同心协力,负起振兴中华大汉之人权,发扬黄帝后裔 之光辉……”
  
   据说,章太炎和汤国梨的婚礼上,章又闹出了不少笑话。章太炎一生习惯了穿布底鞋,而他们举办婚礼的地方,则是在上海有名的洋派地方哈同花园,所以章太炎就 不得不西装革履。给他买了一双皮鞋,也是办事的人粗心大意,没有指导他穿皮鞋,结果他穿出来的时候连左右都分不清,穿反了,让一众来宾狂笑不已。他穿衣着 袜不讲究是出了名的。有一次家里人看到他鞋子里脚背上隆起一块东西,叫他脱鞋下来一看,却是将袜子底背朝天地穿着,原来当时以机器织就的袜子袜底特厚,以 保耐穿,而传统手工织出来的袜子是不分底面的,章太炎一概不理会这些,不止鞋子可以不分左右,连袜子也难辨里外底面。
  
   关于章太炎与汤国梨女士结婚的年月日和当时的情况,有几种记载:
  
    一、《岑村笔记》上的一段记载,题为“章太炎婚事”,内云:“朴学大师章炳麟一九一三年六月六日,和汤国梨在上海爱俪园举行结婚礼,介绍人张伯纯,证婚人 蔡孑民。章生平论文,盛推魏晋而薄唐宋,故其所作诗文,多古色古香。” 《岑村笔记》的按语中说:章师在爱俪园结婚之前,大闹笑话,当然一位国学大师,不喜欢俗礼的束缚,他最不讲究这一套,时人就说他大闹笑话,其实这些笑话, 根本微不足道,也可以说是读书人的常事。
  
   二、陈大络的一段记载:据《艺文志》陈大络云:六月十五日章炳麟在上海爱俪园(哈同花园)与吴兴汤国梨女士结婚,时炳麟年四十六岁,汤女士二十八岁。那一 天观礼的,有孙中山先生、黄兴、陈其美,介绍人是蔡元培。炳麟又不知从何处借得一顶其高无比的大礼帽。礼毕在一品香宴客时,即席赋一绝句:“吾生虽米,亦 知天地宽;振衣陟高冈,招君云之端。”又谢媒一绝句:“龙蛇兴大陆,云雨致江河。极目龟山峻,于今有斧柯。”
  
   以上情况,有两点记载不同,一说介绍人是张伯纯,一说介绍人是蔡元培。在冯自由著的《革命逸史》中,记录介绍人是张继,还有一个介绍人是沈和甫。沈氏是汤 女士的同乡,相知有素,所以由他推介给张继,因为汤女士认为章师学识渊博,已有许嫁之意。张继也看过汤女士的诗词,所以经过介绍之后,一拍即合。谁知到了 结婚那天,张继因有要事不曾到场,而上海爱俪园举行婚礼,孙中山先生和黄兴、陈其美等都到场,门禁森严。沈和甫是吴兴文士,有些土头土脑,见到了爱俪园前 门雄伟,已经畏怯非常,况且要求进园参观的人成百成千,司阍的许福,对他以为是陌生的参观者,拒不许入,沈和甫说的是软软糯糯的湖州话,许福一些也听不懂 他说的是什么?章师的婚礼延耽了一些时间,两个介绍人都不来,在不得已情形之下,就临时拉人,权充介绍人,才完成了这个结婚大典。
  
   三、日本人高田淳著的《章炳麟传》。他写出章太炎结婚时,是在章太炎四十六岁,汤国梨是三十二岁,介绍人是张伯纯。章太炎放弃以湖北省女性为限的条件。
  
    汤国梨女士是上海务本女塾第三班师范毕业生,曾经在神州女学执教鞭,结婚那天,孙文、黄兴、胡瑛都穿礼服入席,陈其美则穿常服,来宾二百多人,男女双方介 绍人为张伯纯及沈和甫二人,蔡元培(孑民)做证婚人,下午三时婚礼,哈同夫人罗迦陵在场照料一切,仪式进行中,章师与汤国梨女士交换金指环。由礼乐队奏 乐,相对行三鞠躬礼。而且自撰结婚证书的文辞,请证婚人宣读。
  
   四 、《民立报》六月十六日登载,题目是“唱随新诗”:
  
    文前又以“名园微雨燕双飞”为次题,当时结婚宴会上新郎新娘即席赋诗,六月二十日北京《顺天时报》详细记载,题为“章太炎君结婚记盛”,述及当日六时之后 在一品香大厅宴客情况,来宾一百数十人,座位排定左边为新娘及女宾席,右边为新郎及男宾席(按:足见那时还是男女分坐)。席上男女两方举行余兴,请新郎即 席赋诗。否则罚酒十觥,章太炎在二十分钟内即席成诗四首,而且亲自朗诵。新娘只写了一首旧作《隐居》,新郎章太炎也抢来朗诵,可惜章氏是近视眼,看错了八 个字,那八个字是“章童汤妇,国圆炳柄”,章太炎读时,他的门生某某对旁人作耳语说这八个字,章师看错了。女宾席上大起骚动,要章氏罚酒八觥,但是饮到一 半,他的门生黄季刚(黄侃)和汪旭初抢着代饮。这个笑话闹出,令到笑声震天。有三人以上笑得过分,罚酒八觥;五人以上,举杯高歌。而太炎先生却面目严谨, 毫无笑容,反而令到满场大笑,于是又闹罚酒,新娘表示踌躇,大家又轰动了。但为了尊重女权起见,男宾方面表示反对向新娘罚酒,新娘席上有四个女生唱歌助兴 云云。我自知对日本文并无根底,能看不能读,也不会译。所以译出来的文字,不但不够信、达、雅,而且错误难免,所以将原文影印如下,请识者指正。
  
    五 、许福的口述:陈存仁曾问及许福关于章太炎结婚的情况,洽借场地是否姬觉弥所介绍?他说那时姬觉弥尚未当权,是由一个叫做乌目山僧和园主洽商的(按:后来 查出乌目山僧又称乌目山人,原名黄宗仰,一名中央。民国成立之后,他不愿为官,改称山僧,云游四方,他和黎元洪总统熟得很,有一个时候黎元洪大总统的玉 玺,就由他作主寄在爱俪园中。还有一个时期南北议和,借爱俪园“戬寿堂”为会场,也是乌目山僧说合的。)
  
   许福说:新娘子不穿礼服,着的就是便装。而章太炎穿的不知是哪里找来的一身怪衣(按:乃明代服装),戴的是一顶其高无比的大礼帽,走路时,两手乱甩不已,连孙大总统都笑到合不拢嘴来。司仪喊着三鞠躬,大礼帽落在地下二次,又引起哄堂大笑。
  
    许福说还有一件事,园主哈同先生,本来要用他的又高又大的汽车送章氏夫妇到“一品香”去摆喜筵,答谢亲友,章氏期期以为不可,跳上了不知哪一位朋友的一辆 马车,直趋“一品香”,他根本不知道“一品香”有两个部门,一个是旅业部,一个是大餐厅,落车之后,四顾茫茫,不知从哪一个门走进去,幸亏“一品香”徐老 板在门口等候,这才把他们夫妇俩接了进去,一个安排在新娘房,一个迎入餐厅中,当时那个马车夫,一个红封包都没有拿到,还是由姓徐的老板掏出腰包了事云 云。
  
   章太炎与汤国梨结婚后夫妇唱和之乐,为章太炎一生最欢乐的时期,从后来发表的八十四封家书看来,怪不得日本作者高田淳称章师为“大情人”。
  
    可是章太炎那时革命的热情比了夫妇的热情禁还高一些,婚后一月匆匆告别,被袁世凯软禁。章太炎为了劝阻袁世凯身败名裂起见,就在新婚后约一个月的短时期, 从上海动身,黎元洪特地设宴款待。章太炎被困的时间极长,屡次求速死,其女自缢身死,章太炎又长期绝食,在这种情况之下,留在上海的师母汤国梨女士的心 境,当然是坏到极点,她为章师的生命担忧,那是可想而知的。
  
   汤国梨嫁予章太炎是很感委屈的,她自己说:“关于章太炎,对一个女青年来说,有几点是不合要求的:一是,其貌不扬;二是,年龄太大,他长我十五岁;三是, 很穷。”章太炎又穷,又丑,还老,汤国梨则被时人誉为务本女学(汤国梨就读的学校)的“皇后”,她之嫁予章太炎真可以说是“下嫁”,不过一是看重章太炎的 才华和民国元老的身份,一则也是负气。因为嫁的时候就有些怨望,婚后大概不免时时数落章太炎的穷蔽。

归去
  
   1936年6月7日晚饭后,章太炎遵照医生的嘱咐,在夫人汤国梨的搀扶下,绕着住宅散步,不料突然昏倒,汤国梨连忙喊人抬到卧室,并派人立即到博习医院请 主任医师、美国人苏迈尔诊治。在医生的抢救下,太炎先生尽管脱离了危险,但却躺在床上起不来了。6月13日,章太炎突发高烧,体温竟达40度。14日凌 晨,从口中吐出鼻菌烂肉两块,病情已至弥留状态。
  
   汤国梨、李根源(民国元老、同盟会员、章太炎国学讲习所的资助者)、苏迈尔医生围绕在病人周围。章太炎卧室门外的空地上,高高低低跪着国学讲习会的学员,他们每人手中举着一支点燃的香,低声啜泣着。
  
   7点45分,卧室中传出汤国梨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弟子们知道太炎先生走了,于是,低低的啜泣变成号啕大哭,悲声震天。
  
   弥留之际,他断断续续吐出两句遗言:“设有异族入主中夏,世世子孙毋食其官禄。”遗言与其父如出一辙。
  
    南京国民党政府得知章太炎病逝的消息后,于7月9日发布国葬令。在北京,章门弟子马裕藻、许寿裳、朱希祖、钱玄同、吴承仕、周作人、刘文典、沈兼士、马宗 芗、黄子通等又单独举行了追悼会。他们曾发过这样一则《通启》:“先师章太炎发生不幸于本年六月十四日卒于江苏吴县,先生为革命元勋,国学泰斗,一旦辞 世,薄海同悲。”
  
   1937年11月,苏州沦陷,日军闯入章家后花园内,看到后园内一座新墓,没有墓碑,怀疑内埋财宝,一定要挖墓看个究竟。章氏留下的唯一一位老家人苦苦劝 止,竟遭毒打。亏得有个日本军佐闻讯赶来,知道这新墓是章太炎的,便喝退了日军。过了几天,还亲自来祭奠了一番,并在墓旁立了一个木柱,上书“章太炎之 墓”几个大字。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日本兵来骚扰。
  
   1955年4月3日,在周恩来总理的直接关怀下,浙江省人民政府正式为章太炎举行了安葬仪式。按照章太炎生前的遗愿,他的灵柩迁葬于杭州西湖边上,南屏山麓,荔枝峰下,紧邻抗清英雄张苍水墓。
  
    生前,章太炎曾两次为自己选择墓地。民初被袁世凯软禁时选择葬在“攘夷匡夏”的明朝刘伯温墓侧。1936年国难危重的时候,章太炎选择了死后葬于抗清英雄 张苍水墓侧。太炎曾替《张苍水集》作跋,对张苍水推崇备至,有“余不得遭公,为执牧圉”之叹。紧依最敬慕的英雄之墓,章太炎大概也能笑慰九泉了。

评说
  
   据陈独秀的表弟濮清泉回忆:在日本留学期间,陈独秀和章太炎也时常过往,陈独秀很钦佩章太炎的“朴学”,认为他是一个“国宝”,而章太炎对陈独秀的“小学 (古文字音韵学)”也十分赏识,认他为“畏友”。陈独秀说章太炎为人非常小气,朋友向他借钱,偿还时付息,他竟受之而无愧色;是一个嗜钱如命的人。在陈独 秀眼中,晚年的章太炎是“文人无行”的典型。
  
   陈独秀认为:晚年的章太炎,后来给军阀官僚写墓志、寿序一类的东西,一篇文章要五千至一万银圆的润资,变得庸俗了。陈独秀说章太炎尽管对我国文史有很深的造诣,但有他可笑的偏见,即章太炎认为甲骨文是宋朝人的伪造。由此看出章太炎对于甲骨文和新兴学术的无知。
  
   “中华民国”这个名称乃是章太炎首先提出建议的。
  
    徐复观:看过他(章太炎)的《国故论衡》之类,总是在懂与不懂之间表示一种莫名其妙的敬佩。一九四四年,有一次和熊十力先生谈天,熊先生说章氏除了文章写 得好,及懂一点小学外,并无学问。又听说熊先生在杭州时看到章氏谈佛学的文章,批上“尔放狗屁”四个大字,引起了我对熊先生的若干反感,觉得这是熊先生的 自处过高。后来买到一部《章氏丛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觉得熊先生的话实在说得不错。有一次,我和牟宗三先生谈:“想不到章太炎先生对中国传统思想的 了解,是如此的幼稚。”牟先生当时也很不以我的话为然。去年暑假中,牟先生从孙克宽处借了章氏的著作去看,之后对我说:“果然太幼稚了。”……因此,以章 太炎先生为一标志,讲中国文化的人,早已经讲到绝路上去了。所以几十年来,对中国文化的赞成或反对,都是在一条黑巷子中混战。……指出章氏对中国文化之实 无所知,因而他是一个极为有害的国学大师的偶像,这是完全正确而且值得提出来的。
  
   袁世凯推章太炎为文圣人。
  
   蔡元培说:“这时代的国学大家里面,认真研究哲学,得到一个标准,来批评各家哲学的,是余杭章炳麟。”
  
    梁启超评价章太炎:“其精义多乾嘉诸老所未发明,应用正统派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内容,延辟其新径,实炳麟(章太炎号)一大成功也。炳麟用佛学解老庄,极有 理致,所著《齐物论释》,虽间有牵合处,然确能为研究“庄子哲学”者开一新国土。盖炳麟中岁后所得,固非清学所能限矣,其影响于近年来学术界亦至巨。”
  
   鲁迅评价老师章太炎:“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的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
  
    鲁迅先生回忆章太炎师的时候,却说:“我爱看这《民报》,但并非为了先生的文笔古奥,索解为难,或说佛法,谈“俱分进化”,是为了他和主张保皇的梁启超斗 争,和“××”的×××斗争,和“以《红楼梦》为成佛之要道”的×××斗争,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前去听讲也在这时候,但又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 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所以直到现在,先生的音容笑貌,还在目前,而所讲的《说文解字》,却一句也不记得了。”
  
   时人多称赞章太炎的学问,章太炎十分不满,自认为政治胜于学术。他的弟子周作人在《谢本师》里就说,先生“自己以为政治是其专长,学问文艺只是失意时的消 遣”。而鲁迅给老师的定位是“有学问的革命家”,认为“先生的业迹,留在革命史上的,实在比学术史上还要大”。以学问闻名的黄侃则不同意老师的自我定位, 认为老师论政是“用其所短”。
  
   历史学家侯外庐说:“章太炎对于中国学术文化遗产的论述十分丰富。他是古经文学派最后一位大师,同时又是儒家传统的拆散者。他的思想的发展变化及其矛盾的性格,反映了中国近代历史发展的辩证法。”
  
   黄季刚在《太炎先生行述记》中说:“其授人国学也,以谓国不幸衰亡,学术不绝,民犹有所观感,庶几收硕果之效,有复阳之望。故勤勤恳恳,不惮其劳”。
  
   刘梦溪:所以回观整个二十世纪,如果有国学大师的话,章太炎先生独当之无愧。
  
    吴佩孚论康有为、章太炎优劣:“皆我好友也。性格相似,而成就不同。南海年高,保皇之魁率;太炎年幼,才气纵横,非南海以下之空闲所能容,遂激越而入革 命。使其易地而处,南海可为太炎,太炎亦可为南海。而良人逝后,中国不复有文学之士。两人弟子虽众,乃无足承其业者。”或又问其太炎弟子鲁迅如何,佩孚默 然良久曰:“吾不读民国以后书。
  
   曹聚仁先生《关于章太炎先生的回忆》,“他是要做王者之师的(芥川龙之介语)”。曹先生的老师单不庵先生曾经想请他讲学,但被拒绝(正是他为袁世凯所忌,马通伯请他莫问政治,以学问成千古业的时候),“他不愿意政治上的大才略局促于虎皮交椅上”。
  
   章太炎死后,陈宦对人说:“从此世间无知我之人,太炎知我,我也知太炎。陆建章说太炎作一篇文章,胜过十万兵马,这是对太炎的轻视;我认为太炎一语,足以定天下安危!”
  
   辛亥革命的元老冯自由为章太炎书写挽联一首,对其革命功勋大加褒扬:大军已溃八公山,怜当局责重忧深,雪耻不忘王丞相。与子昔倡亡国会,叹此日人凋邦萃,伤心重作汉遗民。
  
    昔日北洋军阀的大将陈宦也亲作挽联,寄往苏州,联曰:囊括大典,整齐百家,否岁值龙蛇,千载修明君比郑;人号三君,国推一老,抗颜承议论,世间北海亦知 刘。(上联称赞章之学问堪与东汉末年的大儒郑玄相媲美,下联则认为章之铮铮铁骨丝毫不让三国时直言犯曹的北海太守孔融。)
  
   章门众弟子中,属钱玄同的一幅挽联写得最为精彩:缵苍水宁人太冲薑斋之遗绪而革命,蛮夷戎狄矢志攘除,遭名捕七回,拘幽三载,卒能驱逐客帝,光复中华,国 人云亡,是诚宜勒石纪勋,铸铜立像;萃庄生荀卿子长叔重之道术于一身,文史儒玄,殚心研究,凡著书廿种,讲学卅年,期欲拥护民彝,发扬族性,昊天不吊,痛 从此微言遽绝,大义莫闻。
  
附:章太炎的“文革经历”:
  
   “文革”10年浩劫中,章太炎的墓地也难以幸免,“造反派”们将章墓掘开,取出棺椁,撬开棺盖,将章的遗体(尚属完好)拖出弃之于地,不久尸体就腐臭了。后来,章的遗骸被一园林工人草草埋于山脚下。
  
   1976年后,中共对章太炎作出了实事求是的评价,称赞他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爱国主义者。之后,又拨出专款为其修建墓地,在墓茔落成前三天将刚找到的章太炎遗骨放入甏内,封口后葬入墓地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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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梁漱溟
  
   梁漱溟一生不断追求两个问题:一是人生问题,即人活着为什么;二是中国问题,即中国向何处去。
  
    梁漱溟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6岁启蒙读书,但还不会穿裤子;上了四所小学,学的是ABCD;只有中学毕业文凭,却被蔡元培请到全国最高学府北京大学教印度 哲学;在城市出生成长,然而长期从事乡村建设;一生致力于研究儒家学说和中国传统文化,是著名的新儒家学者,可是却念念不忘佛家生活……一生不断追求的两 个问题:一是人生问题,即人活着为什么;二是中国问题,即中国向何处去。

性情
  
   梁漱溟说:“我一生的是非曲直,当由后人评说。自己为人处世,平生力行的,就是:独立思考,表里如一。”
  
   民国初年,梁漱溟从北京顺天中学堂毕业报考北京大学,不意未取。他回家发愤说:“我今后一定要够得上叫北大请我当教授!”
  
    梁漱溟向来对金钱看的淡之又淡。20世纪40年代,梁漱溟在重庆北碚办学,经济困难,为维持学校费用,他把夫人的结婚戒指都变卖了。在香港办《光明报》, 他是社长,萨空了是经理,他给自己定的工资是月薪100元,给萨空了定的却是200元。因他生活节俭,独自在港,花销小;而萨空了全家在港,负担重,梁并 又把自己100元工资的一半贴给了萨空了。
  
   1944年梁漱溟再婚时,儿子梁培恕不愿意接受后母,抄一首写孀妇的诗“故人恩义重,不忍复双飞”给父亲看。梁漱溟看后点点头,就算父子交换意见了。
  
   抗战中,梁漱溟在重庆办学,有反“政府”之论,沈醉带特务闯进学校去查办他。梁漱溟则正气凛然,针锋相对:“我这是小骂,对你们,对抗日有好处,如果你们仍不改悔,我今后还要大骂。”
  
   梁漱溟作诗评论郭沫若:“淡抹浓妆务入时,两朝恩遇鬓垂丝。曾经招对趋前席,又见讴歌和口词。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先生笔一枝。”
  
    梁漱溟始终把毛泽东当作朋友。1972年12月26日毛泽东生日,梁漱溟把尚未出版的《中国——理性之国》手抄书稿送到中南海作为贺毛泽东的生日寿礼。 94岁的梁漱溟在追忆当年那场论争时检点自己说:“当时是我的态度不好,讲话不分场合,使他很为难,我更不应该伤了他的感情,这是我的不对。他的话有些与 事实不太相合,正像我的发言也有与事实不符之处,这些都是难免的,可理解的,没有什么。他们故去十年了,我感到深深的寂寞。”这儿的“他们”显然包括周恩 来。
  
   周恩来曾说过梁漱溟想“升官发财”、“一贯反动”,梁漱溟并不介意。他认为周的“人品很高”,自己“不会因为发生一件事情而改变对周的认识”。
  
   “文革”中,他对批判者说:“给我贴大字报,自是应有之举……责斥我驳斥我,全是理所当然。这种驳斥、责斥与其少不如多,与其轻不如重,如果平淡轻松,则不带劲,那倒不好。”
  
   梁漱溟对梁启超向来敬重,然在纪念梁启超一文中不独表彰他的功德,还评判他在政治上的得失;梁又与熊十力交谊亦深,但在追忆熊的文章中亦“指摘”其著述有粗疏和错失。梁认为“学术天下之公器,忠于学术即吾所以忠于先生”。以为只有此举才不负40年的交谊。
  
    94岁时,有人问梁漱溟对近几十年中所受苦难的感想,他的回答是:“行云流水,不足挂齿。”梁漱溟说:“‘文化大革命’是突如其来的,很突然,思想上没有 准备。物质上受了点损失,也不是我一家一户,全中国的千家万户都受到骚扰。我的女人吃了苦头,我还好,活了下来,历劫嘛!所有的字画、简牍、图书都烧毁 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没有什么。不过,思想是销毁不了的!”
  

泰然
  
   “无我为大,有本无穷”。这是梁漱溟送友人的一幅联语。对于生、死,梁漱溟是“任其自然”。
  
   梁漱溟信奉孔子的“仁者不忧”之说,因此他“乐天知命”。抗战期间,袁鸿寿先生在桂林七星岩请他吃素席,饭后在一株小树下聊天,恰敌机在头上盘旋下“蛋”,袁鸿寿大惊失色,要避。“而梁漱溟则镇定自若,聊天如常。”
  
   1942年初,香港陷落,梁漱溟在敌机弹雨之中安然打坐,人问其故,他说:“我尚有大业未成,不会遽死!”
  
   1976年唐山大地震时,北京人都逃出了户外,梁漱溟却安居不动。在居委会、家属的再三劝告下,最后才有几个晚上到寓所后门的草地上露宿。

温和
  
   上世纪20年代在北平,梁漱溟讲演《人心与人生》,要收点费,听者每人一元。这个点子是梁漱溟自己想的。他认为收一点费的目的“是真想让人来听,或因花过 钱而注意听,否则不免有人随便入座并不真有兴趣听。”但他又恐怕有的学生没钱,说没有钱者可以写信给他,他可送上一张听讲券。一个叫唐君毅的学生,“受到 一种精神的威胁没敢去听”。某天晚上,唐君毅收到梁漱溟托别人带给他的五元钱。因为梁怀疑唐是没钱才没去听的。当事者唐君毅晚年回忆此事时感愧与并。
  
    40年代,在重庆、桂林办学期间,梁漱溟以“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之宗旨,接纳了不少穷困的学生。他明知有些师生是从事民主和学生运动的,也乐于保护。当 学生被捕时,他多方奔走、呼吁,保释被捕的共产党员和进步学生。据当事人回忆,当时的勉仁国专一度成为民主运动的“保护伞”和“避难所”。
  
    梁漱溟好布施,经常接济一些难中的朋友、晚辈。解放初期他每月工资300元,只留百元左右家用,其余都帮助了因冤假错案而生活无助的友人。他的思維方式很 独特,送的钱不要还,但借他的钱必须要还。一位友人忘记归还,他竟前去索债。他的观点是“可以与,可以不与,与伤惠。”梁提醒已摆脱困境者还借款,目的是 给另一些仍在困苦中的友人雪中送炭。
  
   袁鸿寿写梁漱溟:梁老之慈祥正直,乐于助人,我们是万万不能及的。“文革”中,我在最困难时期,每月只给生活费9元,梁老闻之,不让我求助于我的老伴。他 说:“妇女受不得刺激,你还缺多少?”我说:“我不能戒烟,每月还缺14元。”他立刻给我28元。他补充说:“我平时修养不够,现在冤假错案,如此之多, 心中还有不平之感。”
  
   晚年,苦于络绎不绝的访客,为健康计梁漱溟不得不亲自书写“敬告来访宾客”的字条。上写:“漱溟今年九十有二,精力就衰,谈话请以一个半小时为限,如有未 尽之意,可以改日续谈,敬此陈情,唯希见谅,幸甚。”有心人从字的颜色和笔迹上判断,那“一个半小时”的“半”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真可谓“仁义之人,其 言蔼如也。”
  
   梁漱溟平易近人。每遇有人相求,只要他认为在理,从不厌烦。复信不假他人之手,即在垂暮之年,一时无力作复,他都要在未复的函件上注明“待复”。对八方的 不速之客,无论对方年长年幼,位尊位卑,他都竭诚相迎,客人告辞,送之门外,还鞠躬揖别。“梁漱溟国际学术讨论会”开幕式上,他已91岁高龄。发言者大多 坐着讲话,他却15分钟一直站立,主持者三次请他坐下,他都谢绝了。

悲悯
  
   有一次,梁漱溟在北京街头闲走,看见一个拉人力车的白头发老头,十分吃力地往前拉车,想跑却跑不动,而坐车的人,却拼命地催他快走,他一忙就跌倒了,白胡子上都沾满了血。这件事对梁漱溟产生了极大的刺激,他当时便流出泪来。因此,梁漱溟终身不坐人力车。
  
   在三十年代初,梁漱溟在山东邹平搞乡村建设试验区时,他长期在农村生活,只有过年才回家住几天。在过年期间也绝不看戏,并且也不许他的家人去看。因为他体会了农村的种种苦楚,认为看一场戏就花去几块钱,实在是一种罪恶。
  
   1917年梁漱溟出任北大讲师的时候完成了他的巨著《东西文化及其哲学》,他在这一时期显露出入世济人的心怀,称“吾辈不出如苍生何”。他把解决中国问题的重点,落实在社会改造上,他想出的办法是“乡治”。

狷狂
  
   梁漱溟耗时最长的志业,在于沟通中西文化鸿沟。梁漱溟说:“‘为往圣继绝学,为来世开太平’,这正是我一生的使命 。”1942年初,梁漱溟在日军的炮火下逃生之后给儿子写信说道:“我不能死。我若死,天地将为之变色,历史将为之改辙。”
  
   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日军进攻香港,躲在香港的文化人乘船撤离,天上有飞机轰炸,水上有水雷骚扰,满船的文人学者都惴惴的,夜不安眠,只有梁漱溟鼾声如雷,睡得很香。人家问他:先生不害怕吗?他说:怕什么,我是死不了的,我死了,中国怎么办?
  

爱国
  
   1946年李公朴、闻一多血案发生后,作为民盟的核心人物,梁漱溟在集会上公开宣言:“特务们,你们还有第三颗子弹吗?我在这里等着它!”他发表了《民盟秘书长的谈话》,并说:“我要连喊一百声‘取消特务’!”
  
    1946年10月10日,梁漱溟由南京到上海去见周恩来,促其回南京继续和谈。11日夜车,梁由上海回南京,次日清晨到南京,下车一见报,看到国军已攻下 张家口的消息,不禁惊叹地对记者说:“一觉醒来,和平已经死了!”此语一时为媒体广泛饮用,成为痛斥蒋介石背信弃义的经典话语。
  
   1953年9月中旬,梁漱溟列席中央政府扩大会议,应周恩来之请作发言。11日下午,梁漱溟作即席发言重点谈农民问题,要求对农民施“仁政”。指出“我们 的建国运动如果忽略或遗漏了中国人民的大多数——农民,那是不相宜的”。不料,这篇发言却引起了毛泽东极大的不满,梁漱溟遭到痛斥,酿成“廷争面折”的尴 尬局面。
  
  
新儒
  
   梁漱溟民国初年曾在同盟会同仁创办的《民国报》当过编辑,做过外勤记者;他常用的笔名有寿民、瘦民等。有一次,该报总编辑孙浚明为梁写了一幅扇面,上款题“漱溟”二字,梁看后认为孙浚明代拟的笔名很好,甚合心意。从此梁便以“漱溟”为名。
  
   梁漱溟二十岁起潜心于佛学研究,几度自杀未成,经过几年的沉潜反思,重兴追求社会理想的热情,又逐步转向了儒学。
  
   自1918年父亲梁济沉潭自尽后,梁漱溟开始折入儒学,而且同样欣喜万分。他曾对儿子梁培恕说:“佛学只能让少数人受益,可孔子的学说是对大多数人说的,他肯定人要付出努力,下一番功夫是可以过得好的。”
  
   梁漱溟心中,父亲“是一秉性笃实底人,而不是一个天资高明的人。他最不可及处,是意趣超俗,不肯随俗流转,而有一腔热肠,一身侠骨”。 梁漱溟深感:“我最初的思想和做人,受父亲影响,亦就这么一路(尚侠、认真、不超脱)。”
  
   梁漱溟曾这样表述自己,“只有志业,没有职业”。就是说只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不是选择自己的职业。在梁漱溟看来,由西方功利主义到佛学再到儒学这一切都只是要解决他自己思想上的问题和中国的问题。
  
   梁漱溟的处世原则:在人格上不轻于怀疑人家,在见识上不过于相信自己。
  
   梁漱溟曾言:“朋友不终,是很大的憾事。”
  
   梁漱溟自称“是一个有思想,又且本着他的思想而行动的人”。
  
   梁漱溟的家训:不谋衣食,不顾家室,不因家事而拖累奔赴的大事。
  
   梁漱溟年轻时曾想做和尚。当少年中国学会请他做宗教问题演讲时,他准备讲稿不如意,不得不放下笔,随手翻阅《明儒学案》。在东崖语录中忽然见到“百虑交锢,血气靡宁”八个字,不觉心凉,顿时头皮冒汗,默然有省,遂由此决定放弃出家之念。
  
   梁漱溟少时读书无多,但精神雄健,他的成名之作《中西文化及其哲学》,将人类文化分为中、西、印三大类型加以讨论,为绝对独创。蒋百里称之为“震古烁今之著作”,胡秋原认为该著“有独创的意义和可惊的深刻思想力”。
  
   梁漱溟的学术思想自云是:“中国儒家、西洋派哲学和医学三者,是我思想所从画之根柢”。
  
   梁漱溟自己总结的三种人生态度:逐求、厌离、郑重。
  
   梁漱溟应邀来清华短期讲学,贺麟抓住这一良机,拜访梁漱溟几次。梁漱溟推崇王阳明,他对贺麟说:“只有王阳明的《传习录》与王心斋的书可读,别的都可不念。”
  
   梁漱溟无时不在思索人生和哲学问题,以致冷落太太。梁漱溟的原配夫人黄靖贤是家庭妇女,两人经友人介绍于1921年结婚,育有两子——梁培宽、梁培恕。梁漱溟给其子起名,可见“最后一个儒家”的精神气象,宽恕之道属于儒家精神内核。
  
    百万雄师渡江后,梁漱溟看到毛泽东的新作《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对“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大不以为然。连说:“错了!错了!中国文化是以意 欲自为调和持中为根本精神的,偏激与惰后都不行。唯有调和持中的中国文化必将统治世界,而真正统一中国的方法也只能是适应中国文化之根本精神的中和。”他 并引述了《孙子兵法》“穷寇勿迫”的论点,说明“追穷寇”的错误。
  
   梁漱溟认为,“乡治”是“中国民族自救运动最后的一个新方向”。他因此辞去北大的教职,到山东、广东、河南等地进行实验,直到抗日战争爆发才被迫停止。
  
    1966年,红卫兵抄梁漱溟家,将尚未完成的《人心与人生》手稿没收,梁写信给毛泽东说:“若此稿毁却,我生于斯世何益。”他还说:“假如在或斗或批之 后,不发还此书稿,即不可能叙写,无异乎宣告我的死刑。”在毛泽东的安排下,该手稿得以退还。1975年,梁漱溟终于完成了这本《人心与人生》,其中有 云:“宗教之真惟一存在见于古印度早熟之佛教之内,将大行其道于共产主义末期。”
  
   1966年,梁漱溟被抄家、罚跪、游街,三代祖传的书画、文物付诸一炬,手稿、钱物亦被抄走。最后,造反派把他关进一间小屋里。梁漱溟既不呼天抢地,也不 长吁短叹,而是优哉游哉、自得其乐地写书。后来他呆在家里,每天上公园练拳、散步,无书可读了,就认真读报、看材料,关切着时局的发展和演变。他先后完成 了《儒佛异同论》和《东方学术概观》的撰写。
  
   梁培宽说:“在他(梁漱溟)92岁的时候,海外有报纸称他是新儒家的代表人物,我把报纸念给他听。他听完后摇了摇头,大概是对这样的称呼并不赞成。”,梁漱溟对别人给他加上的学者、哲学家、社会活动家的称号都不太认同。
  
    梁濑溟曾对学生说:我与哲学无缘。我不懂什么叫哲学。我就是这样,误打误撞地进了哲学的门。”梁漱溟还说自己是一个问题中人,不断在问题中生活,佛学也 好,儒学也好,西方的理论也好,都是为了解决他的问题。,所以当山东孔子研究所的人给他寄来登记表,聘请他为研究所的专家时,他拒绝了,他说:“我不是专 家,谁认为我是就让谁填去。
  
   梁漱溟晚年回忆说:“我曾哭过两次,一次在曹州,系由学生不听话所致;另一次是陈铭枢出卖了李济深,使李被蒋介石软禁汤山温泉一段时间,我觉得太不应该,曾大哭一场。”
  
    晚年,梁漱溟曾书一座右铭:“情贵淡,气贵和,唯淡唯和,乃得其养,苟得其养,无物不长。”他经常劝告自己的家人和自己身边的好友说:“一个人动不动就气 盛,发怒,势必伤肝,火攻心。如气盛不得平和,不外露,则又积郁于内腑,两者都伤肝劳神,有损于健康。所以说气平情淡,自长自消,称得上身心锻炼的一项真 正过硬功夫。”
  
   梁漱溟说道:“活到老,学到老,还应当加上思考到老。”
  
   1955年7月,梁漱溟开始写《人心与人生》自序。这年初夏,梁漱溟与儿子梁培恕游北海公园,说起他即要动手写的《人心与人生》,以平静而深沉的声音说,“这本书不写出来,我的心不死!”书完成以后,他在给朋友的信中说:“今日可死而轻快地离去”。
  
    梁漱溟从来都只认为自己是思想家,而不是学问家,他晚年接受美国学者艾恺的访谈,特意讲到了这一点:“我不够一个学问家,为什么?因为讲中国的老学问,梁 漱溟手迹得从中国的文字学入手,可中国的文字学我完全没有用功,所以中国学问我也很差,很缺少。再一面就是近代科学,我外文不行,所以外国学问也不行。从 这两方面说,我完全不够一个学问家。我所见长的一面,就是好用思想;如果称我是一个思想家,我倒不推辞,不谦让。思想家与学问家不同。学问家是知道的东西 多,吸收的东西多,里边当然也有创造,没有创造不能吸收。可是思想家不同于学问家,就是虽然他也知道许多东西,不知道古今中外的一些知识,他也没法子成思 想家。但是他的创造多于吸收。所以我承认我是思想家,不是学问家。”

佛缘
  
    梁漱溟在晚年曾自言,“人有今生、前生、来生,我前生是一个和尚。”
  
    梁漱溟好思索。他自觉 自己家境尚好,也聪明,父母疼爱,却常常苦闷不乐;而家中的女工,天天做饭、洗衣、干杂活,辛苦得很,却脸上常有笑容,并不觉苦。他苦苦思索,最后悟出 “人生的苦乐不在外界(环境),而在自身,即在主观。其根源在自己的欲望,满足则乐,不满足则苦。而这种欲望是无穷尽的。”他觉得自己对人生苦乐的探求与 佛学颇为合拍,于是就拼命看佛书。以至18岁那年拒绝父母为其订婚,19岁开始茹素,决意为僧长达9年。
  
    1916年,在其时的内阁司法部任秘书期间,梁曾经杜门研佛三年。“父亲很早就开始考虑这些人生问题,后来他给我讲过一些佛教故事,释迦牟尼出家的故事让他心有所戚。他同样是看见别人穷苦就受不了的人,后来的信佛实际上也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梁漱溟的长子梁培宽说,梁漱溟信佛有自己的规矩,“他没有礼佛行动,从来没有去寺庙烧香拜佛,他是在自我修养上下功夫。”后来在抗战时梁漱溟曾带着学生深入前线,他写信给儿子梁培宽称“时人说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此行盖践之以。”
  
    梁漱溟对生死看的很开。曾有一位生活孤苦的老人向他请教:“先生,人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脱呢?”梁漱溟一字一顿问答:“佛家对生死的态度是不求生、不求死。”
  
     梁漱溟从二十多岁就吃素,坚持素食七十余年。他平时用餐,除了鸡蛋、牛奶外,其他荤腥一律不沾;但他并未出现营养不良的问题。三十岁以后,他的身体 愈发结实,体质、精力反为朋友辈所不及。建国初期,在一次公宴上,毛泽东走到梁漱溟的座席前,见他只吃素食,又不饮酒,笑着说,梁漱溟坚持食素,清心寡 欲,定长寿也。梁漱溟1988年去世,时年95岁。
  
思虑
  
    梁漱溟爱好和人讨论,也爱好书法,但他最大的爱好却是思考问题。
  
    梁漱溟先生常说他是问题中 人,有问题就得思索,问题没解决前,他比什么都要痛苦,可以不吃饭,不睡觉。他曾对朋友说:我初入中学时,年纪最小。但对于宇宙人生诸问题,就无时不在心 中,想到虚无处,几夜——简直是常常睡不着觉。那时我很憔悴,头发有白了的,同学们都赶着叫我小老哥。小老哥
  
    梁漱溟做乡村工 作的时候,大家一起谈到各自的爱好。有人说喜欢下棋,有人说喜欢旅游。问到他,他说,我的乐趣就是思考问题。我要有时间的话,就要思考问题。他常对别人 说,你看我最闲的时候,其实是我最忙的时候。你看着我坐在那里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做,其实我的思想已经跑得很远很远了。梁漱溟的脑子一开动起来,就很难刹 住车。因为思考问题,梁漱溟经常失眠。后来到北大教书,因为失眠,他还向学校提出过辞职。每隔一段时间,梁漱溟会躲起来安静思考、潜心推究。

教育
  
   蔡元培聘请梁漱溟任北大教师时,他只有二十四岁。过去梁漱溟多次报考北大但却没有考取,最后他考入了直隶公立法政专门学校,他只是一位中专毕业生。 1916年上海的《东方杂志》上连载了梁漱溟撰写的一篇文章《究元决疑论》,文章以近世西洋学说阐述印度佛家理论,这篇文章发表后很快便引起蔡元培的高度 重视,蔡元培与当时的文科学长陈独秀商议决定聘请梁漱溟来校任教,梁漱溟对此却感到十分恐慌。他对蔡元培说:“我只不过初涉佛典,于此外的印度哲学实无所 知。”蔡元培当即反问道:“那么你知道有谁能教印度哲学呢?”梁漱溟不知道,蔡元培接着说:“我们亦没有寻到真能教印度哲学的人。横竖彼此都差不多,还是 你来吧!”于是年纪轻轻的梁漱溟于是便登上了这所全国最高学府的讲台,报刊上也很是热闹了一番。
  
   梁漱溟初到北大便毫不掩饰他的率直,他在开讲《印度哲学》的第一天就对听课的学生说:“我此来除替释迦、孔子发挥外,更不做旁的事。”讲台下的学生大多是 “打倒孔家店”的热烈拥护者,这一时期同在北大的保守派代表人物辜鸿铭就吃了学生的许多苦头,在当时的北大,可是人才济济,梁漱溟在当时还是个无名人士, 即使辞退他也不会有人感到新鲜,但是他却在北大一教就是七年,他讲的孔子课特别火,学生们都争着来听他是如何为孔子、释迦作辩护的。
  
    1924年,梁漱溟离开北大,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因为觉得当时的教育不对,先生对学生毫不关心。”他认为,先生应与青年人为友。所谓友,指的是帮着他 们走路;所谓走路,指的是让包括技能知识在内的一个人全部的生活往前走。“教育应当是着眼一个人的全部生活,而领着他走人生大路,于身体的活泼、心理的朴 实为至要。”
  
   梁漱溟长期主张教育救国,而且是从最基础的教育入手,为此他不惜辞掉北大教职,去山东菏泽担任中学校长。他还致力于乡村建设,实行社会改造,在邹平县成立 山东乡村建设研究院,提高村民素质,发展乡村经济,改变乡土中国的落后面貌。梁漱溟身边常有一些弟子追随,他便仿照宋明讲学的模式,每日清晨,召集众人, 或默坐,或清谈,意在感悟人生,反省自我。他把这样的集会称为“朝会”。梁漱溟在朝会上的发言,后来被弟子们辑为《朝话》一书,颇似孔子的《论语》。梁漱 溟的“朝话”通常是点到为止,以精警取胜,譬如这一句:“在人生的时间线上须臾不可放松的,就是如何对付自己。如果对于自己没有办法,对于一切事情也就没 有办法。”
  
   梁漱溟的儿子梁培恕认为他们受到的可能是最自由的教育,拥有了别人没有的最大的自主权。梁培恕称自己小学、中学、大学都没毕业,因为每次都在中途就辍学 了,有时因为搬家,有时却是因为梁培恕自己不想去上学了。让梁培恕奇怪的是,父亲梁漱溟对他采取了任其自然的态度,后来还是别人劝说才又去上的学。
  
   梁培宽在回忆父亲梁漱溟时,常说:“父亲对我完全是宽放的……我在父亲面前,完全不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压力。他从不以端凝严肃的神气对儿童或少年人……先父认为好的,便明示或暗示鼓励。他不同意的,让我晓得他不同意而止,却从不干涉。”
  
    梁漱溟从未在学习或者成绩上要求过儿子们。一次梁培宽考试得59分,曾拿学校要求补考的通知给父亲看。梁漱溟只看了一眼,就又还给了他。梁培宽说,父亲其 实并非对自己要求不严,而是他认为这种事情你知道了好,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负责。梁漱溟甚至把他的这种教育方法用到了自己的政治试验上。
  
直言
  
   1906年,梁漱溟考入北平顺天中学,班上人数不多,却是藏龙卧虎,后来出了三位大学者:张申府、汤用彤,还有梁漱溟。梁漱溟的各门功课自学进度皆超过老 师的课堂教授进度。他阅读了大量的课外读物,国文作文成绩经常名列前茅。梁漱溟喜欢作翻案文章,从不落俗套,深得国文教员的赏识,他的作文曾得到“语不惊 人死不休”的批语。
  
   梁漱溟在北大唱得最惊人的反调是在“五•四”学潮时,学生们群情激愤,同仇敌忾,梁漱溟在《国民公报》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我的意 思很平常。我愿意学生事件付法庭办理,愿意检查厅提起公诉,审厅去审理判罪,学生遵判服罪。”他还指出人太多检查不尽学生“尽可一一自首。”他的理由是, “在道理上讲,打伤人是现行犯”、“纵然曹、章罪大恶极,在罪名未成立时,他仍有他的自由。”梁漱溟是基于对法制社会的向往才这样说的,学生们却不能原谅 他,于是写了许多匿名信警告他小心些。
  
   一次,蔡元培先生和几位教授要到欧美去考察,教职员开欢送会,有几位演说,说的话大半都是希望几位先生将中国文化带到欧美去而将西洋文化带回来。梁漱溟先 生听到几位都有此种言论,就问大家:“你们方才对于蔡先生同别位先生的希望是大家所同的,但是我很想知道大家所谓将中国文化带到西方去是带什么东西呢?西 方文化我姑且不问,而所谓中国文化究竟何所指呢?”当时的人都没有话回答,及至散会后,胡适先生、陶孟和先生笑着对梁漱溟先生说:“你所提出的问题很好, 但是天气很热,大家不好用思想。”梁漱溟先生暗想,一般人喜欢说好听、门面的话,如果不晓得中国文化是什么,又何必说它呢!
  
   梁漱溟认为,中国文化之伟大非他,只是人类理性之伟大。中国文化的缺欠,却非理性的缺欠,而是理性早启、文化早熟的缺欠。
  
   持“只发言,不行动”的梁漱溟,在1953年因为总路线问题与毛泽东发生当面争执,他要求毛要有“雅量”。此后他成了历次运动的“老运动员”。
  
   梁漱溟说:“中国传统中该变化的早就变了,不该变的永远都不会改变,而这些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中国传统将统领世界。” 他认为中国有以贡献与世界者,不外八个字:“人生向上,伦理情谊。”而这正是世界和平的基础。
  
   梁漱溟曾自书一联:情可无言喻,文期后世知。
  
   1970年政协讨论“宪草”,梁漱溟不赞成把林彪为接班人写进宪法。
  
    “批林批孔”运动中,在大家都批孔时,梁漱溟却说:孔子生活在前2500年和后2500年之间,他本人是承前启后的。他还说:“一是,林彪没有路线,他是 一个鬼,没有人格,够不上做一个人!二是刘少奇、彭德怀有路线,他们有自己为国家、民族前途设想的公开主张,他们的错误只是所见不同或所见不对。现择其精 彩论述整理于后。……”
  
   1978年2月,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同时在北京开会,会议的一项重要内容是制定新宪法。在政协会上,梁漱溟再次放炮:“我的经验是,宪法在中国,常常是一 纸空文,治理国家主要靠人治,而不是法治……法统、法制、法治,种种法的观念从上到下,大家都非常淡薄。而对于人治,却是多年来所习惯的……中国由人治渐 渐入于法治,现在是个转折点,今后要逐渐依靠宪法和法制的权威,以法治国,这是历史发展的趋势,中国前途之所在,是任何人都阻挡不了的。”
  
    80年,有关方面为罗隆基举行的90诞辰座谈会,其真实的含义是肯定他在历史上的功绩,以全面公开地评价其一生。几乎所有到会的发言者,都从不同的侧面回 顾罗隆基在不同历史时期为国家为民族所做的贡献,而没有人指出他的毛病,更无人提及1957年被划为右派的事。梁漱溟是最后几位要求临时发言者之一。他已 92岁的高龄,没有稿子,吐字清晰,讲了十多分钟。他一开头就说,大家都在缅怀他,先头的好几位都谈及他的贡献,他的优点,听下来大体都是事实。但我以 为,作为老朋友,也不妨缅怀时提及他的一些短处。人无完人,他也不能例外。在我数十年的交往接触中,甚至觉得他的短处弱点也是十分明显的,而且一直改进不 大。我说的是他常常过多地想到个人的得失,有时扩大到难以驾驭的地步。比如1957年他当了右派,他是不是真的够右派,这暂且不说,说的是他在1957年 的举动,正是他个人弱点的一次暴露,他吃了这个亏。如果不是他身上的利欲所致,怕不至于这样忘乎所以吧。在1957年反右派开始后,许多人都在说他这个人 一无是处的时候,我心里却念及他也为国家民族做过不少好事,因此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在今天大家都在念及他一生所做的种种好事时,我却觉得应该提一提他的短 处,他的弱点,他的不足。我以为这才是完整的他,也可以从此完整地看到每一个人的自我。我的话可能与各位不合拍,但坦然陈言于故人,为老友,也为自己,当 不会有错。
  
   梁漱溟晚年和冯友兰见面时说:“中国知识分子既无独立的地位,更无独立的人格,真是最深刻的悲哀!”
  
   梁漱溟在医生问他有何要求时说:“我很累,我要休息。”说完就瞑目长逝。张岱年由此想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
  
论战
  
   民国七年(1918年)初,梁漱溟先生每每晚间到杨怀中先生家,常有一位高个子的湖南青年开大门,彼此相视点头,寒暄几句,并不互报姓名。梁漱溟进客厅自 与杨怀中交谈,这青年却从不加入。梁漱溟心想,这青年准是杨怀中先生的湖南亲友或同乡,从没有问过。后来,杨先生告诉他,这位青年是他在湖南第一师范的学 生,有才有为,到北京找老师来的。经杨向蔡元培校长的推荐,给这位青年在北京大学图书馆谋到月薪仅八块大洋的小差事,白天在北大上班兼学习,晚间回杨家住 宿。杨先生曾同时告诉梁,这位青年叫什么名字,但梁并没有记住。这位青年就是毛泽东。当梁漱溟先生1938年初只身赴延安,与毛泽东见面的时候,毛第一句 话就说:“梁先生,我们早就见过面了,您还记不记得?民国七年(1918年),在北京大学,那时您是大学讲师,我是小小图书管理员。您常来豆腐池胡同杨怀 中先生家串门,总是我开的大门。后来杨怀中先生病故,我也成了杨家的女婿。”毛泽东惊人的记忆力,唤起了梁漱溟深藏在脑海中20年前的往事。他只是吃惊地 向毛泽东频频点头,连声说:“是的。好记忆,有这事,有这事。”
  
   梁漱溟至今让人记得的是他与毛泽东的论战。在很长的时间里,梁漱溟与毛泽东的关系十分融洽,可能也许正是不分上下的朋友关系,使梁漱溟一时忘乎所以,才惹出1953年的那段公案。
  
   梁漱溟与毛泽东同岁。1918年,两人在杨昌济(杨开慧的父亲)先生的家里初识,当时梁漱溟是北大哲学系讲师,毛泽东则在北大当图书管理员。20年后,梁漱溟到延安,在16天里与毛泽东有过多次交谈,有两次是通宵达旦,梁漱溟回忆说:“彼此交谈都很有兴趣。”
  
   1938年梁漱溟到延安,与毛泽东谈话8次,其中2次谈了通宵。后来梁回忆说:“毛主席给我的谈话,就是论持久战的那些观点,中国不妥协,日本必败。……我非常佩服他,五体投地的佩服。”
  
    1950年1月,在毛泽东和周恩来的再三邀请下,梁漱溟由重庆来到北京,毛泽东请他到自己家里做客,还专门派车接他,招待吃饭,由于梁漱溟吃素,毛泽东大 声嘱咐:“我们也统统吃素,因为今天是统一战线嘛!”当毛泽东得知他还借住在亲戚家里时,马上派人安排,让他住进颐和园内的一处小院里。
  
   在1953年9月召开的全国政协常委扩大会议上(后来转为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扩大会议),周恩来总理作了关于过渡时期总路线的报告,在小组讨论的时候,梁漱溟的发言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波。
  
    梁漱溟说道:过去中国将近30年的革命中,中共都是依靠农民而以乡村为根据地的,但自进入城市之后,工作重点转移于城市,从农民成长起的干部亦都转入城 市,乡村便不免空虚。特别是近几年来,城里的工人生活提高很快,而乡村的农民生活却依然很苦,所以各地乡下人都往城里跑,城里不能容,又赶他们回去,形成 矛盾。
  
   对于梁漱溟的发言,毛泽东很不以为然,他在讲话中说:有人不同意我们的总路线,认为农民生活太苦,要求照顾农民。这大概是孔孟之徒施以仁政的意思吧?但须 知仁政有大仁政小仁政者,照顾农民是小仁政,发展重工业,打美帝是大仁政。施小仁政而不施大仁政,便是帮助了美国人。有人竟班门弄斧,似乎我们共产党搞了 几十年农民运动,还不了解农民,笑话!我们今天的政权基础,工人农民在根本利益上是一致的,这一基础是不容分裂、不容破坏的!
  
   此后几天,会议对梁漱溟的言论进行了严厉的批判。梁漱溟震惊不已。他的牛脾气又犯了,不顾一切地要求发言,并与毛泽东激烈争吵,直到有人在会场上大喊“梁漱溟滚下台来!”这场惊心动魄的争吵才匆匆结束。
  
   随后,毛泽东给梁漱溟的问题定下了基调:虽“反动”,但不算反革命;要批判,但也要给“出路”。
  
    30年后,90岁高龄的梁漱溟谈及此事,意味深长地说:“当时是我的态度不好,讲话不分场合,使他(指毛泽东)很为难,我更不应该伤了他的感情,这是我的 不对。他的话有些与事实不太相合,正像我的发言也有与事实不符之处,这些都是难免的,可以理解的,没有什么。他已故世了,我感到深深的寂寞……”
  
    1975年9月30日晚,重病中的周恩来总理最后一次出席国庆26周年招待会。为了落实党的政策,有一批在“文革”中受冲击的老干部、老民主人士、老教 授、老专家被邀请出席了这次国庆招待会。国庆招待会之后,当时的哲学社会科学部领导小组给毛主席、周总理写了一份简报,反映出席国庆招待会的知名学者的雀 跃之情。毛主席阅后很高兴,在这份简报上批示:“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名单上的人参加招待会甚好,可惜没有周扬、梁漱溟。”当有人向梁漱溟转述毛的话,他 听后既严肃又欣慰地对笔者说:“人无完人是句至理名言,对于凡人或伟人,都同样是适用的。”
  
逸事
  
   梁漱溟追忆儿时趣事时说:他积蓄的一小串铜钱不见了,吵闹不休。父亲在庭前桃树枝上发现,让他去看。梁漱溟看时,见树上有父亲写的小纸条:一小儿在桃树下 玩耍,偶将一小串钱挂于树枝而忘之,到处向人寻问,吵闹不休。次日,其父亲打扫庭院,见钱悬树上,乃指示之。小儿始自知其糊涂。
  
   少年时的梁漱溟爱静思,不喜运动,体质较弱。他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差,6岁时还不会自己穿裤子。有一次家里人呼他起床,他却说:“妹妹不给我穿裤子呀。”一 直是家里人的笑谈。“自幼呆笨,几乎全部小学时期皆不如人。”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的丰富,他立志培养自己“自学、自进、自强”的精神。
  
    梁漱溟20岁时在《民国报》当记者,发表文章时常用的笔名是寿民或瘦民。那时他年轻,当外勤记者,上跑总统府、国务院,下访学校团体,政治新闻、市井民生 都是笔下文章。当年袁世凯在北京举行临时大总统就职典礼,他作为《民国报》记者亲眼目睹。他晚年回忆说:“袁世凯与我们记者近在咫尺。他矮墩墩的个头,光 着秃脑袋(帽子拿在手里),留着短须,已有几根花白,胡须周围和两颊都没有修刮干净,一套军服也是皱巴巴的,与大总统就职的庄重典礼很不相称。”
  
  
   梁漱溟的一生充满了矛盾,他曾经说过自己一生中有四件始所未料得事情:第一,最讨厌哲学,结果自己却讲了哲学;第二,在学校没读过孔子的书,结果讲了孔子的哲学;第三,未曾读过大学,后来教了大学;第四,生于都市,长于都市,一生却致力于乡村工作。
  
    14岁时,梁漱溟入顺天中学堂,与张申府、汤用彤同学。当时他与班上的廖福申、王毓芬、姚万里三人最要好。相互间依年齿称大哥、二哥、三哥。某日四人谈到 兴头上,廖福申提议以每个人的短处拣出一个字来,以此呼名以警示策勉。于是廖给大家起名:王同学懦弱,妇人气重,取名为“懦”;姚同学擅体育,但脾气暴 躁,故起名为“暴”;他自己很勤奋,却自谦名为“惰”;他给梁漱溟起的是“傲”。梁漱溟觉得很中肯、很贴切。梁漱溟当时确实很“傲”,他的作文成绩在班上 常名列第一。“我的特点总喜欢做翻案文章,不肯落俗套。”能出奇制胜,有时亦因草率失败。一位王姓国文先生对此很反感,批语为:“好恶拂人之性,灾必逮夫 身。”而后来的一位范先生却偏偏赏识,以“语不惊人死不休”褒之。
  
   在顺天中学堂,梁漱溟特别崇拜年级低于自己的郭人麟:“其思想高于我,其精神足以笼罩我。”梁尊称其为“郭师”,课余常去讨教,并将他的谈话整理成册,冠 名“郭师语录”。学友们讽之“梁贤人遇上郭圣人”。梁漱溟回忆说:“我一向狭隘的功利思想为之打破,对哲学始知尊重”。梁崇拜的另一个人是同班的插班生、 革命派甄元熙,甄鼓励他剪辫子,介绍他加入京津同盟会。
  
   梁漱溟在北大讲“印度哲学概论”、“大乘唯实论”、“东西文化及哲学”等课,有甚多的见解,很受学生们的欢迎。1923年前后,梁漱溟讲“儒家思想”一 课,正式注册的仅90多人,平时听讲的多在200余人。但梁却不善于言辞,文字也欠流畅,每当讲到某个道理时常不能即兴说明,便急得用手触壁或是用手敲头 深思。据说,梁讲印度哲学和唯识论时,哲学系得彭基相、余光伟等都不大同意梁的观点,他们对旁人解释去听课的原因说:“我们是来听听他荒谬到什么程度 的。”梁也不以为忤。
  
   1944年梁漱溟在民盟秘书长任上,介绍千家驹入盟。新盟员填写“入盟志愿书”并签名盖章,志愿书填好后,他又叫其当场焚毁。因为民盟当时还是“地下组织”。
  
   梁漱溟享高寿,有不少人向其讨教养生之道。他的回答十分有趣:“少吃多动”。他不抽烟。酒只是偶尔喝之,那是在迫不得已的场合。他风趣地说:“吃饭是应酬自己,喝酒是应酬人家。”
  
  文革
  
   与毛泽东争吵之后,梁漱溟开始深居简出,很少开口。1956年11月,在“大鸣大放”的高潮中,许多朋友认为梁漱溟应当出来说说话,出出气,但梁漱溟沉住 气,决定旁观一段时间,结果,在随之而来的“反右”斗争中,那些朋友当中的许多人被戴上了“右派”帽子,而梁漱溟却侥幸躲过一劫。1966年,“文革”浪 潮席卷全国,梁漱溟也在劫难逃,他的家被抄,不得不栖身于北京鼓楼铸钟厂两间小破屋中,政治上更是莫名其妙地被补戴了一顶“右派”帽子。
  
    梁漱溟和美国学者艾恺教授谈到文革遭遇时,他说当时“心里有点不愉快,几天我就过去了”。其实,文革中梁漱溟也受过苦,他的房子被占了的时候,他只能睡在 水泥地上,那已经是夏末秋初,天气开始变凉,衣物被抄走,他只能把洗脸毛巾系在腰间,以免着凉。街道上也曾拉梁漱溟去陪斗,他也曾“坐飞机”,回来后一身 汗水。有次山东来人调查一个梁漱溟认识的人,让他揭发,梁漱溟据实回答,也说不出什么,人家说他不老实,一个巴掌就把他的眼镜打到了地上。
  
    红卫兵抄梁漱溟家,将梁苦心收集的古玩字画统统付之一炬,梁只是在旁边冷眼旁观。但当红卫兵抱出两本大部头精装本的《辞海》和《辞源》时,梁出来阻止了。 他解释道这两部书是向外地的学生借的,若烧毁就无法物归原主了。红卫兵毫不理睬,轻蔑地说:“不用了,我们革命的红卫兵,有《新华字典》就足够了。”由于 精装书不易烧毁,红卫兵就一页一页撕着烧。
  
   文革时,革命群众流行画红太阳,街上到处是旭日、大海,前门大街上的铺子整个就是红彤彤的了。梁漱溟还上街买颜料,也跟着去在外面墙上画。集体挖防空洞的时候,梁漱溟也积极参与,有一次因为迟到还很自责地将此事写进他的日记里。
  
   梁漱溟先生“文革”打油诗:十儒九丐古时有,而今又名臭老九。古之老九犹叫人,今之老九不如狗。专政全凭知识无,反动皆因知识有。倘若马列生今世,也需揪出满街走。

立场
  
   1972年底,全国掀起“批林批孔运动”。梁漱溟参加政协学习组织学习近一个月,却一言不发。于是,有人说梁漱溟与孔子有着割不断的“阶级感情”。梁漱溟 终于开口了,他花了两个半天时间,讲自己对“批林批孔”的意见。他说,我只批林,不批孔。批孔是从批林引起的,我看不出林彪与孔子有什么关系,所以我不批 孔,至于批林,我认为林彪谈不上有什么政治路线,不过一心要搞政变夺权而已。
  
   梁漱溟在给香港友人的信中谈此事时,说:“我以拒不批孔,政治上受到孤立。但我的态度是独立思考和表里如一,无所畏惧,一切听其自然。”
  
    因梁漱溟只批林不批孔,政协学习组立即开始批判梁漱溟。从1974年2月到9月,先后6个月地分小组批判,然后是两个月的批判大会。他每会必到,认真聆 听。他泰然处之,会议的间歇居然还打太极拳。到了九月底,政协开了一次总结性的批梁大会。当支持人询问梁漱溟有何感想时,他却一字一句地回答说:“三军可 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主持人勒令梁作解释。梁说:“‘匹夫’就是独人一个,无权无势。他的最后一着只是坚信他自己的‘志’。什么都可以夺掉他的,但这 个‘志’没法夺掉,就是把他这个人消灭掉,也无法夺掉!”
  
   1976年,“四人帮”垮台,在“两个凡是”笼罩的气氛中,梁漱溟在政协会议上一针见血地说:“文革”搞糟了,“文革”的祸因是治国不靠法治而靠人治。此时,真理标准大讨论还没有开始,梁漱溟的话可谓先声夺人。
  
    1979年初,全国第五届政协会议在北京召开,邓小平当选全国政协主席,梁漱溟当选为政协常委。升了“官”的梁漱溟在这次会议上再次向“文革”开了火,时 年他已85岁。当时,尽管一批老干部在私下场合对“文革”已经开始否定,对“两个凡是”也表示了不同意见,但公开讲话否定“文革”的还没有,梁漱溟是第一 个。
  
   1985年12月4日,北大为冯友兰先生举办九十寿辰庆祝会。此前一天,冯家设私宴庆祝。筹办中,冯友兰提出邀梁漱溟先生参加,梁称天冷不能出门。数日 后,冯友兰却意外地收到了梁漱溟的一封短信,其大意是“北大旧人现惟我二人存矣,应当会晤,只因足下曾谄媚江青,故我不愿来参加寿宴。如到我处来谈,则当 以礼相待。”冯友兰先生却说:“这样直言,很难得的。” 后来,梁、冯有了一次会晤。冯友兰的女儿宗璞回忆,这次面晤谈了四个话题:佛学、青年时代、晚年生活和“谄媚江青”问题。当冯氏父女起身告辞时,梁先生突 然问道:“你母亲可好?”宗璞回答:“母亲已于1977年10月去世。当时大家都在‘四人帮’倒台的欢乐中,而我母亲因父亲被批判,医疗草率,心情恶劣, 是在万般牵挂中去世的。”两位历经沧桑的老人执手相对唏嘘……
  
婚恋
  
   梁漱溟一直倾慕佛家出世思想,长年吃斋茹素,年近三十仍不娶妻。梁父屡屡催逼,梁漱溟一口拒绝毫无商量余地。
  
    1918年11月9日,梁漱溟的父亲梁济在一个清新宁静的早晨穿戴整齐、带着对世道的无奈跳进了北京的净业湖(即今积水潭)。父亲的自杀,极大地刺激了决 心从佛以求避世的梁漱溟。加上曾路过湖南时看到军阀烧杀掳掠、荼毒生灵的悲惨现状,梁漱溟在北京发出了“吾曹不出如苍生何”的慷慨之叹,并于1921年5 月,宣布要献身于儒学,走进世俗的生活里。于是便有了梁漱溟的第一次婚姻。不过,梁漱溟认为,对他来说,寻求婚姻之乐乃是出于一种严格的道德责任。梁漱溟 在给友人的信中说,他之娶妻实出于好德而非好色。
  
   有一次梁漱溟与朋友伍伯庸谈及此事,伍伯庸问他的择妻条件,梁漱溟说:“在年龄上、容貌上、家世上全不计较,但愿得一宽和仁厚之人。不过,单是宽仁而缺乏 超俗的意趣,似乎亦难与我为偶;所以宽仁超俗而有魄力者,是我所求。这自然不容易得,如果有天资大略近乎这样的,就是不识字亦没关系。”
  
    伍伯庸不禁面露喜色:“当真能够这样,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介绍一个可意的。”原来伍伯庸夫人的妹妹黄靖贤年届二十八岁,尚未婚配,梁漱溟要求先见一面,伍 伯庸说黄家守旧,得设法进行。在那次决定性的会面上,黄靖贤小组的衣着非常不合时样,气度又像个男人,同姐姐伍夫人站在一起,反而显得要比姐姐大。梁漱溟 说:“凡女子可以引动男子之点,在她可说全没有。”
  
   但是,婚还是马上订下来了。如此容易的订婚,梁家都感到十分诧异。当然,依梁漱溟的修养,对待如此大事断不至于没有一番考虑。他后来在《悼亡室黄靖贤夫 人》一文中直白:“在我实经过了一番考虑。我第一想:我大概不会从交游女朋友中自己择婚的,势必靠旁人为留意;旁人热心帮助我的,自亲兄妹以至远近长辈亲 戚亦很多,但究不如相知的师友其眼光可以与我相合。我反问自己,如果当真着重那些性情秉赋的条件,就必须信托师友;而朋友中伍伯庸所说的话,尤值得考量。 第二我想:伍伯庸的话,在他自己是绝对真实的,我可以相信。他的观察力假令再有关数以上的可靠,那么,这女子便亦很有可取了……”
  
    订婚当年,两人便成亲了。由于文化差异,梁漱溟、黄靖贤两人感情平淡,少精神上交流。梁漱溟说她,虽没有读过书,但识得字。梁、黄二人婚后起先几年磨合欠 顺,越往后越生出爱意来,属于那种典型的“先结婚后恋爱”。因为梁漱溟在得二子后,还想要个女儿,因此黄靖贤在两度小产后再次妊娠,最后死于“前置胎盘” 的难产,梁漱溟痛苦不已。
  
   梁漱溟说起黄靖贤时说:“我好读书,用思想,而她读书太少,不会用思想,许多话都不会谈,两个人在意识上每每不接头。因此,在婚后十年内,彼此感情都不算 顶好。”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互相磨合的加深,有了认同与了解后,梁漱溟开始认识到自己妻子的优点,“靖贤的为人,在我心目中所认识的,似乎可用‘刚爽’ 两个字来说她。”不仅看到自己妻子身上正直、忠信的性格品质,而且从妻子默默为自己操劳家务的奉献精神,更感受到了那份夫妻情分。“婚后14年间,使我藉 以了解人生,体会人生。并从她的勤俭,得以过着极简易的生活,俾我在社会上能进退自如,不用讨钱养家,而专心干我的社会运动。”尤其在黄氏去世前4年间, 夫妻间感情弥笃。梁漱溟在《悼亡室黄靖贤夫人》中是这样充满深情厚意回忆这段生活的:“我自得靖贤,又生了两个孩子,所谓人伦室家之乐,家人父子之亲,颇 认识这味道。”对于妻子的去世,梁漱溟感到非常哀痛:“现在靖贤一死,家像是破了,骤失所亲爱相依的人,呜呼我怎能不痛呀我怎能不痛呀”为了哀悼亡 妻,梁漱溟还写了一首诗,以示纪念。
   我和她结婚十多年,
    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正因为我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我,
    使我可以多一些时间思索,
    多一些时间工作。
    现在她死了,死了也好;
    处在这样的国家,
    这样的社会,
    她死了使我可以更多一些时间思索,
    更多一些时间工作。
  
   妻子去世后,梁漱溟决定,以后不再续娶。“我此后决不续娶,不在纪念她的恩义,表见我的忠贞,而在不应该糟踏她留给我的这个机会。”
  
   “中年丧偶大不幸。”晚年梁漱溟对美国的学者艾恺谈起他的原配夫人去世时说,她人很好,她的去世,是很伤心的一件事。
  
  
梁漱溟中年丧偶,以后有人给他介绍太太,遭到他的拒绝,他矢志不娶。连他自己也没有料到,到了1943年他会续弦。1943年,梁漱溟从日军侵占的香港避 难桂林,由曾作忠夫妇为介,与一老小姐结婚。这一年,梁漱溟50岁。桂林满城风传梁正留胡子,他爱上了老处女陈淑芬,以便能在爱人面前更有男子汉的气概, 胡子即便不能增添男人味,也能给哲学家增添风采。很有意思的是,陈淑芬女士当时已经47岁,但月老牵线时,隐瞒了陈女士的真实年龄,说是40岁。梁爱上 陈,成为抗战期间轰动广西的新闻。于是在1944年,梁漱溟有了第二次婚姻。在婚礼上梁又刮了胡子,梁说:“一个老新郎在婚礼之前总是要刮刮胡子的。”梁 的朋友们对梁再婚表示祝贺,说梁“为我们这些中年伙伴们赢得了荣誉。”
  
   1944年1月23日,梁漱溟与陈淑芬女士在桂林友人家中举行了传统的婚礼,梁、陈的婚礼场面颇大,桂林各界名流欢聚一堂,据说梁漱溟的礼金就收了5万多 元。夫妇两人的年龄合计起来,大约正当百岁。有人以“百年好合”祝贺,好像有嘲笑的意味。陈小姐是北大毕业,新娘的一位北大的同学送给他们一副结婚的贺 联,上联的最后六个字是“师傅改称姐夫”,下联的最后六个字是“同学变为师娘”。陈小姐是师范大学毕业,一直在中学和师范学校教书。
  
    梁漱溟首先在庆祝仪式上发言:“婚姻是人生中一件重要的事情。我们要请教有着丰富生活经验、年高望重的龙积之先生。”于是,龙积之老先生捋着花白的胡子就 婚姻的意义引经据典地做了一番高论。梁漱溟的旧友李济深先生也作了道贺式的讲话。来宾中的作家白鹏飞的讲话声音宏亮又不乏幽默。他说:“梁先生原籍桂 林,……抗战开始后方归故里。但他在桂林并无家室,既无家室,何言回家。那么最好就是着手建立家庭。敞开的心扉自然容易被人占据。陈女士出阁甚晚,因为她 一直要嫁给一位哲学家……于是,她就乘虚而入了。”话一说完,大家就大笑起来。
  
   在来宾们的要求下,梁漱溟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他们的恋爱经过。“现在,我听说谈恋爱要花很多钱,下馆子,看电影,看戏等等。但我却没有花过一分钱。我是羞于 谈及此事,但的确连出去散步也没有过。我也曾给她写过信,约她在天气好时一起去经山村的河边散步。但那天却恰逢阴天小雨。她是否会应约前来呢?我犹豫了一 会儿,拿把伞就出门了。如我所料,在半路上遇见了她。因为还在下雨,我们仍然无法去散步。于是我们终于只是在路边的小亭子里坐了一会儿”恋爱的故事讲得细 致动人,惹来宾朋一阵热烈的掌声和笑声。讲完了恋爱故事,梁漱溟还破天荒地唱了一段京剧《落马湖》的窦尔顿:“黄天霸,好大胆,他焉敢单人独骑来探 山……”
  
   有文章说,续弦婚礼上,热闹非凡,仪式一时无法结束,可是让大家扫兴又不好,于是梁漱溟站起来说,自己喜欢听京剧《盗御马》,他借剧中人台词,起身说“告辞了”——(拖长声),借机扬长而去,众人随之退场。
  
  
    陈淑芬是北京师范大学的毕业生,比梁漱溟小6岁,性情温和,修养到家,她不仅使梁漱溟拥有安乐的后院,还使他冷峻孤傲的性格染上浓厚的暖色调,有了轻松愉 快的一面。梁漱溟自与陈淑芬女士结婚后,一改过去严肃显得有点古板的性格,从此竟然也谈笑风生,幽默了许多。但也有说陈小姐,个性强烈,脾气暴躁,成为梁 漱溟的太太后,有时在公众场合不大讲礼仪,令梁漱溟尴尬。两人一直在不甚和谐中过日子。1966年“暴风骤雨”降临,梁漱溟说,她因个性太强,被红卫兵 打,打得很厉害。于是梁漱溟晚年将两任太太进行比较,更怀念发妻,耄耋之年写《纪念先妻黄靖贤》,认为“只有她配做自己的妻子”。
  
    笔者认为,陈女士性格暴躁应当是正确的说法。梁漱溟在某晚辈的婚礼上致辞,大意是夫妇应当相敬如宾云云,他便拿自己来做例证,手指着太太说:“像我结婚的 时候,我对她是非常恭敬,她对我也十分谦和。我有时因预备讲课,深夜不睡,她也陪着我。如替我沏茶,我总说谢谢,她也必会客气一下。因为敬是相对的,平衡 的……”这时她的太太高声打断了她:“什么话!瞎扯乱说!不管什么到你嘴里都变成哲学了!……”梁十分窘迫,只好打住归座了。
  陈淑芬女士晚年患歇斯底里症,于1979年去世。
  
   梁漱溟的弟子胡应汉结婚,梁书条幅赠之:“男女居室,西人言爱,中国主敬,敬则爱斯久矣。”这可看作梁漱溟的婚姻观。“敬”是中国传统礼仪和文化的概念,“敬”里有夫妻平等、举案齐眉、相濡以沫的内涵吧。
  
归去
  
   梁漱溟于1988年4月底因病入院,儿孙昼夜轮流伺候左右。5月他还接受一台湾记者的采访,只说:“注意中国传统文化,顺应时代潮流。”此可视为他的遗 言。5月11日他把长子培宽呼至床侧,示意有话要说。培宽备好纸笔。他说:“人的寿命有限度。大夫说医生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的命已经完了,寿数就这样 了。有时候吃点药,吃点合口味的东西,就可以了,不必延长寿命。”培宽问他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他只坦然地说:“火化。”
  
   梁漱溟的遗体告别仪式在北京医院告别大厅,灵堂入口大门上悬挂的是梁培宽次子梁钦宁拟就的挽联:百年沧桑救国救民;千秋功罪后人评说。横批是:中国的脊梁。梁钦宁张贴时,工作人员阻止,但他执意坚持。

缅怀
  
   1988年6月,梁漱溟去世,冯友兰亲撰一文《以发扬儒学为己任,为同情农夫而执言——悼念梁漱溟先生》,在《群言》杂志1988年第9期发表。在文中,冯先生为梁所撰的挽联更是充满了对一代大儒梁漱溟的钦敬之情:
   钩玄决疑,百年尽瘁,以发扬儒学为己任;廷争面折,一代直声,为同情农夫而执言。
  
   启功挽梁漱溟:“绍先德不朽芳徽,初无意,作之君作之师,甘心自附独行传;愍众生多般苦谛,任有时,呼为牛呼为马,辣手唯留兼爱篇。”
  
   马歇尔、司徒雷登见梁漱溟形(光头)与神(劳形,为国事奔走),称他为“中国的甘地”。
  
   赵朴初说梁漱溟:“观之俨然,即之也温”。
  
   梁漱溟去世,《人民日报》刊发文章的标题是《一代宗师诲人不倦,一生磊落宁折不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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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哥,几年前有一个也是什么名人之后写的文人轶事的那本小说叫什么,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我记得里面提到了京剧名角,知名作家什么的。(你肯定知道,我记得当时还聊起来过)

看到你转帖的这个,我想把那个也找出来重新看一遍。

谢谢。
 
熊十力

   十二、熊十力
  
   人谓我孤冷。吾以为人不孤冷到极度,不堪与世和谐。——摘自熊十力《十力语要》
  
   熊十力先生的狂狷比黄侃有过之而无不及,但是熊先生比之黄侃,却少了那一份轻狂之气。熊先生暴烈不羁,好骂人打人,我的一位朋友在看熊十力先生的事迹时戏言熊十力的“十力”意为“十足蛮力”。下面就来说说这位暴烈易怒爱打人的熊先生。
狂狷
  
   少时,熊十力口出“狂言”道:“举头天外望,无我这般人。”令其父兄诧异不已。
  
   熊十力原名熊继智,十力本是佛家术语,专指如来佛祖的十种智力,他以十力为号行于世,可见其狷狂之盛。
  
   熊十力在自己著作上署名“黄冈熊十力造”,颇引起一些议论,因为在印度只有被尊为菩萨的人才可以用这说法,据传他也曾经自称“熊十力菩萨”。
  
   熊十力曾言:“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
  
   1911年,武昌起义后,熊十力任湖北都督府参谋。当年12月,熊十力与吴昆、刘子通、李四光聚会武昌雄楚楼,庆祝光复,史称“黄冈四杰”。聚会期间,李四光曾书“雄视三楚”,熊十力则书:“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熊十力狂妄,殷海光拜访他,谈起冯友兰、胡适和金岳霖,熊十力对三人都不放在眼里,他说胡适的科学知识不如“老夫”,冯友兰不识字,金岳霖所讲是戏论。听罢此语,即使对熊十力盛气凌人已有所闻的殷海光也深感意外。
  
   一九四四年,有一次徐复观和熊十力先生谈天,熊先生说章氏除了文章写得好,及懂一点小学外,并无学问。徐复观还听说熊先生在杭州时看到章氏谈佛学的文章,批上“尔放狗屁”四个大字。
  
    1932年,熊十力的《新唯识论》出版,这标志着蜚声中外的“新唯识论”哲学体系的诞生。但此书一出,即刻遭到佛学界人士尤其是熊十力曾就读的南京内学院 师友之群起攻击。熊的老师欧阳竟无阅后痛言:“灭弃圣言,唯子真为尤”,随后令弟子刘衡如著《破新唯识论》对熊氏其书进行系统破斥,指责他“于唯识学几乎 全无知晓”,并指斥其书乃“杂取中土儒道两家之义,又旁采印度外道之谈,悬揣佛法,臆当亦尔”。熊十力见后自不甘沉默,立即应战。他对北大校方说:“我要 写书,不讲课了!”于是辞职,并迅速著成《破〈破新唯识论〉》一书,对刘氏之斥逐一破解。此时距《新唯识论》出版仅5个月。他为自己辩护说,《新》著“义 既远离唯识,旨亦上符般若”,认为自己非但没有离经叛道,反而是对佛学的维护和发展。欧阳竟无是熊十力的老师,但熊坚持说:“吾爱吾师,尤爱真理!”从 此,他们师徒交恶,至死未解。与欧阳等人相反的是,蔡元培、马一浮等人却对此书推崇备至,评价甚高。
  
   熊十力有一次在朋友家吃饭,朋友的孩子想吃桌上的一块肉,熊十力却立刻夹到自己碗中,说:“我身上负有传道的责任,不可不吃,你吃了何用?”于是坦然吃下。
  
   有人拿自己的文章给熊十力看,他说:你拿书给我看干什么?你应该看我的书,就是不看我的,也应看圣贤的书,你的狗屁东西算什么作品呢?
  
    熊十力与张难先私交甚笃。张任湖北财政厅厅长时,很多人来求熊,希望能通过熊弄一个一官半职。熊不胜其烦,一日在报上刊登启事一则,以绝他人请托之望。内 容为:“无聊之友朋,以仆与难先交谊,纷诉介绍,其实折节求官,何如立志读书;须知难先未做官时,固以卖菜为生活者,其乐较做官为多也。仆本散人,雅不欲 与厅长通音讯,厅长何物?以余视之,不过狗卵孵上之半根毫毛而已。”
  
   1949年以后,熊十力脾性依旧,坚持不肯改造自己,数次给毛泽东写信,要求建立哲学研究所,允许旧学传播。
  
    中国哲学会请他作委员,他提出两个条件:不开会,不改造思想。他对自己的学生说:“我是不能去开会的,我是不能改造的,改造了就不是我了。”又说:“马一 浮写信给我,说他自己是‘确乎其不可拔’!我回信说我也是‘确乎其不可拔’!他以为我到北京,就‘尽弃其所学’了!”
  
   1956年,政协召开关于知识分子的会议,熊先生原不在邀请之列,熊的学生杨玉清在一次小组讨论会上说:“过去曾有人说:‘可惜今天称得上士的人,只有马 一浮、梁漱溟、熊十力二三人而已。’梁先生今天在座,马先生也由杭州到北京来了,只有熊先生还在上海。”政协马上联系上海方面,请熊先生为特邀代表。陈毅 派人去熊先生家通知,此时熊正在洗澡,他说:“我是不能坐飞机的。”于是坐当日火车前往。在这次会上,他被增选为第二届政协委员,并连续当选为第三、四届 政协委员。但他只是政协的“三到”委员:开幕到、闭幕道、照相到。其余时间,均不到会,而是呆在宾馆里与友朋聚谈。某次,一位大人物突然莅临,全场起立相 迎,唯熊十力我自岿然不动!熊十力怕坐飞机,说是怕把飞机给坐坏了,但坐火车又忍受不了车厢里的暖气,因此每次北上开会,均把车窗打开,风呼呼的往里灌, 一车厢的人均消受不了。服务员向陈毅反映,说熊十力是个怪老头,不好伺候。陈哈哈一笑,说:“咱们国家有几个熊十力?不就一个吗?想法子照顾一下嘛!让他 自己住一个包厢好不好?”

风度
  
   哲学家牟宗三记叙他与老师熊十力的初见。那是1932年冬,熊十力“胡须飘飘,面带病容,头戴瓜皮帽,好像一位走方郎中,在寒风瑟肃中,刚解完小手走进 来”。言谈中,他忽一拍桌子,大喊:“当今之世,讲晚周诸子,只有我熊某能讲,其余都是混扯。” 再看熊十力,眼睛瞪起,“目光清而且锐,前额饱满,口方大,颧骨端正,笑声震屋宇,直从丹田发”。此情此景此人,牟宗三以“真人”二字冠之。
  
    在杭州,熊十力得识另一位大儒马一浮。熊十力很想结识这位大隐,便请时任浙江省立图书馆馆长的单不庵引见,单支吾似有难处,他是怕马大隐不给面子。熊干脆 谁也不用,自己把《新唯识论》的稿本包好寄给马一浮,并说明结交之意。一个多月过去了,仍无音信。忽一日,院里来了一位长者,须髯飘飘,气度非凡,自报家 门,原来是马一浮!熊也不客套,上来就问马:信写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就一直没个回音?马说,若单寄信来,自是早有回复,可是你连大作都寄来了,无论如何也 要好好拜读过才能说话。两位大师惺惺相惜,一见便成莫逆,此后如高僧论道,时常往还,确也解了熊氏不少孤苦。他在其《新论》(文言文本)“绪言”中说: “自来湖上,时与友人绍兴马一浮商榷疑义,《明心章》多有资助云。”马一浮也对《新唯识论》推崇备至,并为其制雅序曰:“自吾所遇,世之谈者,未能或之先 也。可谓深知于化,长于语变者矣!”
  
   在北碚期间,旧雨新知时来相看,使熊十力稍感欣慰。有一次陈铭枢请熊十力吃饭,背山临江,一派好风景。陈却背对江面,熊大不解,问陈:“你怎么不看风景?”陈说:“你就是很好的风景!”熊十力立刻重复了一遍:“我就是风景。”于是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不羁
  
   熊十力夏天总光着上身,即使年青女弟子来访也一样。
  
   一次,王元化来访,熊十力恰在沐浴,于是招呼王进门,自己赤身坐澡盆之中,与王谈话,一派魏晋风度。
  
   熊十力的信札、著作,常写在已用过的纸背上,字迹潦草不堪。
  
   初入北大,熊十力即把通行的课堂教学改为旧式师生交流。每讲到精彩处,他常意兴陡发,情不自禁地随手在听者头上或肩上重重一拍,然后哈哈大笑。因为拍得太重,久之,学生听熊先生讲课,都不敢坐第一排。有人躲到最后一排,他就从最后一排拍起。
  
   熊十力在论学时往往意气风发,情不自禁,谈到高兴处,往往情不自禁,随手在听讲者的头上或肩上拍一巴掌,然后哈哈大笑,声震堂宇。有一次他与张东荪论学,谈得兴起,一掌拍在张的肩上,张逡巡后退。

暴烈
  
   殷海光文金岳霖对熊十力的看法,金岳霖说:“据我所知,熊十力是中国研究佛学最深刻的一个人。”殷说:“先生好打人。我亲眼看见他在梁漱溟背后打三拳,还 骂他是一个笨蛋。”对此,金岳霖说:“呃!人总是有情绪的动物。是人,就难免打人骂人的。”原来,梁漱溟因为学问方面的事,与熊十力发生了争论,争完之 后,熊十力乘梁漱溟转身之际,跟上去就打了梁三拳,口头还骂他是个“笨蛋”。梁漱溟了解熊十力的个性,没有理会就走开了。
  
   熊十力经常和其他学者争吵,他跟马一浮吵,跟蒙文通吵,跟梁漱溟也吵。废名(冯文炳,文学家)很佩服熊十力,常跟熊谈儒道异同等事,等到他着手读佛书以 后,确经常与熊的意见不和。两人一当相遇,必是口舌相加,每当争论起学术问题来,经常是各不相让,始则面红耳赤。一次,二人又争吵不休,废名说,我代表 佛,你反对我就是反对佛。熊十力说,我就是佛,你才是反对佛!争来争去,到最后没有了声音,原来双方扭成一团、拳脚相加,最后是不欢而散。然过一二日再聚 时,则又谈笑风生,和好如初。
  
   周作人在《怀废名》中记录过此事:“有余君与熊翁(指熊十力)同住在二道桥,曾告诉我说,一日废名与熊翁论僧肇,大声争论,忽而静止,则二人已扭打在一处,旋见废名气哄哄的走出,但至次日,乃见废名又来,与熊翁在讨论别的问题矣。”
  
    关于熊十力与废名的打斗,演绎出了几个版本:一说来自汤一介的《真人废名》:“他们的每次辩论都是声音越辩越高,前院的人员都可以听到,有时候甚至动手动 脚。这日两人均穿单衣裤,又大辩起来,声音也是越来越大,可忽然万籁俱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前院人感到奇怪,忙去后院看。一看,原来熊冯二人互相卡住对 方的脖子,都发不出声音了。”还有说两人在桌子底下扭打在一起的,也有说打架时熊十力正“坐在马桶上”的。还有人说,熊十力打不过废名,被打出门外,“边 逃边骂”。
  
   李耀先去拜见老师熊十力,在熊家用餐。李一口气吃了九个汤圆,碗里还剩一个,他怕不礼貌,勉为其难又吃了半个,实在吃不下去了。正在为难之际,只听熊十力 在桌上猛击一掌,怒喝道:“你连这点东西都消化不了,还谈得上做学问,图功事?”犹如当头棒喝,李顿时汗流浃背、豁然开朗,肚量为之一宽,最后半个汤圆很 容易就吃下去了。
  
   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北大的学生很是张狂,学校聘教师,学生要参与并提意见,如果学生不答应的话,就要重新考虑,因此没有教授敢在课堂上训学生。学生上课 不来,随便挑教授的刺,是家常便饭。可是熊十力不吃这一套,张口便训,急了甚至还动手打。说来也怪,狂妄的北大学生还真就不敢将熊轰出去。
  
   有一次陈铭枢去杭州看望熊十力,当时“一二八”日军侵略事件即将爆发,风雨如晦。两人一见,熊劈面就打陈铭枢,骂陈不在上海准备抵抗,居然跑到杭州游山玩水来了。
  
    据李渊庭回忆,1945年,他到老师的房间,“看见他正在写的书稿中引王船山的话,不符合人家原意,有点生拉硬套,我告诉他再看看人家讲这句话的上下文, 并把我的理解讲出来,他就火了!”熊十力大骂渊庭为“王八蛋”。李渊庭无奈,离开了老师的书房回到自己家中,结果熊十力又追进来。李渊庭进门走了几步站 住,一转身正面对着熊十力,熊十力接着骂他:“王八蛋!难道是我错了?”李渊庭说:“我只是请先生再仔细看看您引的那段话的上下文,您就会明白的,您讲的 不符合原意!”李的话音未落,熊十力举拳打向李渊庭的左肩,李不躲避,说:“您打我我也是这么说。” 熊十力气愤地走了,李渊庭的3个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但是第二天一大早,熊十力又来到李家,笑着对自己的弟子说:“渊庭,你对了,我错了!我晚上拿出书来 仔细看了上下文,是你说的那意思。哈哈,冤枉你了!”他摸着三个孩子的头说:“熊爷爷吓着你们了!”说完,就转身笑着离开了。
  
  
暴躁
  
   熊十力和陈铭枢是在南京学佛时结识的好友。后陈铭枢任广东省政府主席,其时熊正贫病交困。陈请熊去广州,熊不去;陈送钱,熊不收。陈实在要送,熊说,我每 月生活费大洋30元,陈按月寄30元表示支助,熊受之。有一次陈的会计忘了寄钱,熊立刻写了封信,上面写了100来个“王八蛋”。陈看了信,马上补寄钱过 去。
  
   有一次熊在某人家里见到钱穆著《先秦诸子系年》,看得心头火起,不禁在书上打叉子,还不解气,干脆扔在地上边踏边骂。
  
   熊十力跟另一大儒冯友兰也有过节。某次,冯氏携其《中国哲学史》来访,两人多有争论,冯欲合璧中西,而熊以西哲为肤浅,如唯心唯物之论实无精彩。话不投机,难免脸红脖子粗。
  
    熊十力他从来不管是谁,将军也好,高官也罢,想教训就教训,一点面子不留。徐复观当年官拜少将,身在蒋介石的侍从室,红得发紫。1943年,徐复观初次拜 见熊十力,请教应读何书。熊教他读王夫之的《读通鉴论》。徐说那书早年已经读过了。熊十力不高兴地说,你并没有读懂,应该再读。不久后,徐再见熊十力,说 已经读完。熊问有什么心得?徐便接二连三地说出许多不太满意处。熊十力未听完便斥骂道:“你这个东西,怎么会读得进书!任何书的内容,都是有好的地方,也 有坏的地方。你为什么不先看出它的好的地方,却专门去挑坏的?这样读书,就是读了百部千部,你会受到书的什么益处?读书是要先看出它的好处,再批评它的坏 处,这才像吃东西一样,经过消化而摄取了营养。比如《读通鉴论》,某一段该是多么有意义;又如某一段,理解是如何深刻;你记得吗?你懂得吗?你这样读书, 真太没有出息!”经此一骂,徐复观立起来了。
  
   牟宗三曾跟自己的弟子讲起老师熊十力的事情,说:“侍师亦不简单,既要有诚意,又不能太矜持。当年我服侍熊先生……那时没有一个人能服侍他,只有我……他脾气那么大,许多学生都怕他,唐(君毅)先生也不敢亲近他……其实,我并不聪明伶俐,也不会讨巧……”
  
  气节
  
   1917至1918年间,熊十力曾参与孙中山先生领导的护法运动。他目睹鼎革以还,世风日下,“党人竞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军阀官僚贪鄙、淫侈、残 忍、猜妒、诈骗、卑屈、苟且、伪善,党祸至烈,士习偷靡,民生凋敝,人道灭绝,痛惜“党人绝无在身心上做工夫者”,慨叹“由这样一群无心肝的人革命,到底 革到什么地方去呢?”熊氏“以为祸乱起于众昏无知,欲专力于学术,导人群以正见”,深感“革政不如革心”,遂慨然弃政向学,研读儒佛,以探讨人生的本质、 增进国民的道德为己任。他曾自谓:“决志学术一途,时年已三十五矣,此为余一生之大转变,直是再生时期。”
  
   熊十力的一个爱好是骂蒋介石,徐复观做蒋介石待从室官员,给他一百万元支票,被他大吼大叫地骂走;一次,郭沫若看望他时,给他带一只老母鸡,一起痛骂蒋介石,让他快活异常。
  
    对于熊十力的学识,蒋介石是十分赏识的。20世纪40年代,已在蒋介石侍从室任职的徐复观受蒋介石的委托,前去看望熊十力,并给他带去了一张一百万元的支 票。目睹了整个过程的阎秉华回忆,熊十力大声吼着对徐复观说:“你给我快走!蒋介石是狗子,是王八蛋!我怎么能用他的钱!你快拿着走!” 声音之大,自后山一直传到院里。
  
   徐复观曾将老师刚出版的《读经示要》送了一部给蒋介石,蒋遂令何应钦拨款二百万给熊十力。熊十力依然坚辞不受,这次的理由是,自己已趋老迈,身体很差, “此等衰象,确甚险也”,不适宜再出来开办研究所,并说“当局如为国家培元气,最好任我自安其素。”此后熊写信给弟子徐复观,大训了一通:“复观以师事 我,爱敬之意如此其厚,岂愿吾早无耶。”意思是自己还想多活几年,不想再搞什么研究所。其实熊氏欲办哲学研究所的意愿由来已久。后来,南开中学时的老同事 孙颖川邀请熊十力再次入川,主持附设在其黄海化学工业社的哲学研究部。而这一次,熊竟欣然前往了。
  
   蒋介石取得国民党军政大权后,熊先生人到中年,时移世易,他作为革命的参与者,内心的痛苦和绝望是一般党员难以理解的:他大骂蒋介石,并把有蒋介石字样的报纸撕下来,塞到裤裆里。
  
    1946年春,避居川中著书授徒多年的熊十力返回湖北老家,借住在汉口王孟荪先生家中。此时蒋介石正欲乘船还都南京,途经武汉,得知熊十力在汉口,便差人 去请,想当面谈谈,看老夫子能为党国帮些什么忙。熊大师一听顿时光火:“要我去看他,他是什么东西!”不去。蒋先生想来耳闻熊氏脾气,也不生气,让陶希圣 打电话给湖北省主席万耀煌,让其赠资百万给熊十力,以助其办哲学研究所。然而熊并不领情,说:“我熊某对抗战无寸功,愧不敢当。”
  
   1937年,日寇侵入华北,熊十力化装成商人,坐煤车逃离北京城。路上遇雨,衣履尽湿,仓皇狼狈之状难以言表。辗转返回黄冈后,有乡里青年问起国事,熊不禁大哭失声,大骂国民政府不抵抗,并让青年们去找共产党,拿起枪打日本。
  
   1938年,熊十力居重庆璧山,常对学生讲授民族历史,并以节气相勉励,说:“日本人决不能忘我国家,决不能忘我民族,决不能忘我文化。”
  
   1949年5月16日,他听到路透社的电讯: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已占领军事重地武汉。熊十力极为兴奋,大书三个字:解放了!
  
    在1949年11月中旬,熊十力便接到了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联名发来的电报,电邀熊先生北上,共商国是。熊十力在给董、郭的回函中说,自己非事功之材, 不宜做官,“如不以官府名义相加,而听吾回北大,课本、钟点、及不上堂、冷天南行、暖时北还,一切照旧例,否则不欲北行。”
  
   “文革”开始,熊十力不挂领袖像,只设孔子、王阳明、王船山座位,朝夕膜拜。但此时,他目光不再炯炯有神,谈吐不再潇洒自如,情绪也不再热烈激昂,而是“常独坐桌边,面前放一叠白纸,手中握支秃笔,良久呆坐”。
  

真挚
  
   熊十力在致友人的信中说:“力所以说话便好骂人,全是悲心行乎不容己,……然力亦只是口头便及之,却绝不于文字上批评时贤,此正不敢不自重之意,贤者察 之。”正因为熊氏待人出自本心,心无城府,虽门风陡峻、口无遮拦,也颇有些青年才俊前来相随。除了“常往晤熊先生”的牟宗三外,罗常培、郑天挺等也向熊十 力执弟子礼。罗当时已是教授、系主任,却对狂傲不知收束的熊讲师毕恭毕敬。熊喜欢吃鸡,学生们来看他时,知道老师癖好,身后总夹只鸡来。熊也从不跟学生客 气,有一段时间,他干脆搬去与学生住在了一起。人说梁先生多是学生住老师家,熊则多是老师住学生家,信哉斯言。
  
   1928年,汤用彤等邀熊十力到南京中央大学作演讲。熊氏素来不喜演讲,他曾发誓说“不为名流,不为报章杂志写文字,不应讲演之约”,“素未与稠人演说, 故拙于口才”。然而此次乃老友相约,拙于口才的熊氏只好做一次“稠人间的演说”。此一番讲学,却吸引住了另一位俊儒——唐君毅,唐先生正是此时得列熊氏门 墙。
  
   熊十力曾寄语弟子唐君毅说:“又告君毅,评唯物文,故不可多作。而方正学、玉洙、郑所南、船山、亭林、晚村诸先贤民族思想之意,却切要。此一精神树不起, 则一切无可谈也。名士习气不破除,民族思想也培不起。名士无真心肝,无真实力量,有何同类之爱,希独立之望乎?此等话说来,必人人皆曰早知之,其实确不 知。陶诗有曰:摆落悠悠谈。此语至深哉!今人摇笔弄舌,知见多极,实皆悠悠谈耳。今各上庠名流,有族类沦亡之感否?”此教导唐君毅一直留在身边,引为座 右,到香港后,便放在自己办公桌玻璃板下,时时自省。
  
   熊十力诫张中行语:每日于百忙中,须取古今大著读之。至少数页,毋间断。寻玩义理,须向多方体究,更须钻入深处,勿以浮泛知解为实悟也。
  
治学
  
   熊十力10岁时,父亲讲授《三字经》,他一天就背熟了。熊能背诵很多书,他著书立说,案上仅文房四宝,而没有一本参考书。
  
   熊十力自幼家贫,只读过半年私塾,全靠勤奋苦读,终成一代大师。
  
    熊十力最初的人生理想,并不是学术,而是革命。辛亥革命失败后,熊十力又追随孙中山参加护法运动,但是,护法运动也失败了,这让熊十力备受打击,他眼看着 “党人竞权争利,革命终无善果”,心灰意冷。于是,他下决心走出政治,以增进国民的道德为己任,专注于学术。是年,熊十力35岁。
  
    1919年前后,熊十力到天津南开中学当国文老师,因一场笔墨官司结识了梁漱溟。梁漱溟在梁启超主编的《庸言》杂志刊出熊先生写的札记内有指斥佛家的话。 梁漱溟说:“佛家谈空,使人流荡失守……并指名说:此土凡夫熊升恒(熊十力)……愚昧无知云云。”熊十力看到这篇文章后,从南开中学给他寄来了一张明信 片,上面写着:“你在《东方杂志》上发表的《究元决疑论》一文,我见到了,其中骂我的话却不错;希望有机会晤面仔细谈谈。”不久,熊十力来到北京,由此结 交了梁漱溟,成为好友。
  
   梁漱溟劝熊十力研究佛学,并介绍他到南京支那内学院的欧阳竟无大师那里去学习佛学。熊十力到南京内学院报道时,“身上穿的衣服破旧,背着一个小铺盖卷,人 家一看他那寒碜像,就把他安排在下人住的地方住下,一住3年。”作为内学院里数一数二的大龄青年,熊十力大概也是数一数二的贫穷。在内学院艰苦的3年,熊 十力接受了严格的哲学思维的训练。第三年,学院举办了一场有关佛学的论文比赛,这位平时不被人重视的寒酸青年却一鸣惊人,写出了当时被评为最好的论文。
  
    1922年,由梁漱溟推荐,熊十力到北大任教。熊十力喜欢在自己家里给学生上课,并曾在哲学系办公室门口贴了一封信,写道:“师生蚁聚一堂,究竟有何受 益?”他改而采取古代师生朝夕相处的书院式方法教学,许多学生上门问学比去上课还多,被人称为不上课的名教授,弟子亦满天下。
  
    出身世家的熊夫人傅既光曾说,他们婚后度蜜月,熊先生利用蜜月读完一部二十四史。熊夫人见熊先生读书一页一页翻得很快,怀疑他是否看清了内容,就考验他, 选二十四史中的一件事,夫人只讲头儿,让熊先生讲出其事。结果,熊先生不但讲述其事,而且说出此事在第几卷。
  
   入川以来,熊十力颠沛流离,生活尤为拮据。从复性书院返回璧山后,弟子牟宗三曾前去探望,他回忆说:“吾即由重庆往拜。薄暮始达。至则见师母补缀衣裳,并 告以先生在屋里,余即趋入,时先生正呻吟榻上,一灯如豆,状至凄凉,问安毕,相对而泣。并告人情之险。”虽家贫国难,他却自甘寂寞,乐以忘忧,勉力著述讲 学。1942年,《新唯识论》语体文本中卷改写完成,由老友居正募集经费,以勉仁书院名义出版。他自述说:“余孤羁穷乡破寺中,老来颠沛,加复贫困,乃强 自援笔,续《功能章》上下……”此时,他依然坚持每日清晨四点即起床,读书写作,中午亦只闭目坐上片刻。写起来只需一纸一笔,最穷困时,用秃笔写,以碗为 砚,一盛墨汁,一盛朱红。因长期流离失所,身边并无藏书,他恐怕也是世界上唯一没有藏书的学者。
  
   50年代,初到北京,郭沫若希望熊十力能到自己管辖的中国科学院来,熊拒绝了,他说 “老朽与洋面包似不必打在一起”。他希望仍回北按老规矩去上课。此时的北大哲学系似乎“颇无相纳之意”,但熊还是要回去,表示“愿回此挂名养老其间,与义 无悖”。熊先生的工资定为每月800斤小米,是当时教授薪水的最高水平。
  
   解放后,熊十力建议设立中国哲学研究所,培养国学人才;恢复南京内学院,由欧阳弟子吕秋逸主持;恢复杭州智林图书馆,由马一浮主持;恢复勉仁学院,由梁漱 溟主持。他屡次上书毛泽东和中央政府,毛泽东回复说:“十力先生,长函诵悉,谨致谢意。”熊的几项建议均无下落,只有南京内学院,多年之后在周恩来的过问 下才恢复起来,改称南京佛学院。
  
   垂暮之年的熊十力更将全副的心力用于著述。他每日凌晨一两点钟即起,拖着病体坚持写作。《明心篇》之后,是他“衰年定论”的《乾坤衍》。此书20余万字, 刚写两三万字,便“百病皆作”,熊十力拼了老命,终至完成。他将此书赠上海图书馆一部,附言说:“附赠《乾坤衍》一部,实不得已自费影印。老而不死,力成 此书,决不自覆其说。白沙子有句‘君子恒处睽’,即我书之心也。”

孤冷
  
   熊十力好静。20世纪30年代,他所住的沙滩银闸路西一个小院子,门总是关着,为免闲人打搅,门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面写着:“近来常常有人来此找某某 人,某某人以前确是在此院住,现在确是不在此院住。我确是不知道某某人在何处住,请不要再敲门。”看到的人都不禁失笑。
  
   据徐复观回忆,熊十力喜欢独处,他曾告诫徐复观,要想做学问,生活上要和妻子隔开,“你和太太、孩子这样亲密,怎能认真读点书?……吾少弱病……平生强远 妇人,此全神第一着也”。熊十力说这番话的时候,与夫人就没住在一起,“师母住在相隔约300公尺的地方”。五十年代初,熊十力住在银锭桥,住在上海的夫 人想到北京来住一段日子,熊十力却怎么也不肯答应。
  
   1954年,熊十力终于无法忍受北方的严寒与孤单,遂于是年底移居上海,住在儿子身边。儿子熊世菩家人口多,孩子小,这使一生清静惯了的熊十力非常不适 应,只得另觅住所。当时陈毅元帅在上海做市长,熊十力为房屋之事写信向陈毅求助,陈马上回信并着人解决,信中说:“先生要求并不高,当照办,请与市府来人 面商。无论从事著述或作个人修养,政府均应予照顾和协助。……至学术见解不能尽同,亦不必强求其同,此事先生不必顾虑。”
  
  逸闻
  
   熊十力生于1885年,他自己也只知生年而不知准确的生日,后来弟子们要给他做寿,便姑且定为正月初四,那是为了既占一春之先而又避开三天大年的缘故。
  
   熊十力的弟子徐复观这样描述:“熊老师年轻时穷得要死,在某山寨教蒙馆,没有裤子换,只有一条裤子,夜晚洗了就挂在菩萨头上,晾干接着穿。在内学院时,也是长年只有一条裤子,有时没得换,就光着腿,外面套一件长衫,因此人送绰号‘空空道人’。”
  
   熊十力爱吃肉,吃素的梁漱溟先生无可奈何地说:“熊先生一顿能吃一只鸡!”朋友弟子来看他,一般要给他买鸡买肉才好。
  
    1926年到1927年间,梁漱溟在北京西郊大有庄租了几间平房,和熊十力以及十几个青年学生同住一起。当时梁、熊两人都没有固定收入,靠发表文章、出版 书的稿费维持十几个人的简单生活,大家基本上都跟梁一起吃素,可是熊十力爱吃肉,学生薄蓬山管理伙食。有一天,熊十力问薄:“给我买了多少肉?”“半 斤。” 当时是16两一斤,熊十力一听是半斤,骂薄:“王八蛋!给我买那么点儿!”过了两三天,熊十力又问:“今天给我买了多少肉?”“今天买了八两。”熊十力一 听高兴得哈哈大笑说:“这还差不多!”此事在学生中间传为笑话。
  
   1934年,熊十力住在徐复观家中。徐家有小女均琴,刚3岁,颇逗人喜爱。熊十力问她:“你喜欢不喜欢我住在你家?”“不喜欢。”“为什么?”“你把我家的好东西都吃掉了。”熊十力大笑,用胡子刺她的鼻孔说,这个小女一定有出息。
  
   熊十力好吃鳖,喜静,曾应上海复旦大学之聘,提出要求是指接触教授,不接触学生,每饭须备一鳖。
  
   熊十力的性格颇似稽康,对于来访的达官贵人,从不回访。在重庆市,郭沫若常常带着桂圆和鸡鸭去看望他,郭曾书一笺云:“愿吾父子,永恒健康,爱国讲学,领袖群伦。”
  
   熊十力似乎惧内,说起夫人时,他便低沉着声音指指远处的老伴说:“这个老妇人呀!”
  
   熊十力与董必武是湖北老乡,也是辛亥老同志,年纪相仿,相处融洽。解放后,熊十力有事必找他,董便跟他开玩笑说:“我简直成了你熊十力一个人的副主席了!”熊也不介意,一笑了之,有事照找不误。
  
   识见
  
   熊十力说:知识之败,慕虚名而不务潜修也;品节之败,募虚荣而不甘枯淡也。
  
   熊十力1901年投身革命,与宋教仁、黄兴、胡瑛等人多有来往。曾有党人认为武汉不适合发动革命,他驳斥道:“武昌者长江之上游,南北之枢纽,天下安危之所系也,兼有张彪等庸才为官帅,若能暗中策反军队,不数年大事可成。”此说后来果被验证了。
  
    1949年4月10日,徐复观即将南走之季,接到老师熊十力的加急长书。老师在信中极力劝阻他不要去台湾,在这封长信里,熊十力语重心长地向自己的爱徒讲 述不能去台湾的理由,条分缕析地把为何不能去台湾的种种原因剖析得淋漓尽致,比如国军已是全无斗志,美国人的援助绝对是靠不住的,国民党小朝廷仍旧不思进 取……作为老师的熊十力是尽自己最大努力,一片苦心的将台湾保不住的各种理由一一罗列,规劝学生别走上他老人家认为是不归的歧路。
  
   1950年春,熊十力接到党内老友的邀请,如约北上。甫一抵京,政务院秘书长齐燕铭便专程到车站迎接。如此规格,让老书生甚感兴奋。他与人谈起一路观感,顺口冒出“林彪心术不正,怕不得善终”,此语一出,吓人一跳,赶紧劝他不要再乱讲。
  
   中国共产党建政初期,统战工作者问道于熊,熊说:“存在的问题就是学习苏联,事苏联如祖,事斯大林如父,而对中华民族几千年的优秀传统文化避而不提,真是数典忘祖!”他坚持不肯“改造”自己,数次给毛泽东写信,要求建立哲学研究所,允许旧学传播。
  
    1966年夏,当熊十力在《人民日报》上看到《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一文时,伤感至极。、他不断地给中央领导人写信,硬让家人寄出去,还经常写很多小纸条, 甚至在裤子上,袜子上都写着对“文革”的抗议。他常常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友布长衫,扣子全无,腰间胡乱地扎一根麻绳,独自一人到街上去或公园里,跌跌撞撞, 双泪长流,口中念念有词“中国文化亡了!中国文化亡了!”
  
   熊十力:“中国学人有一致不良的习惯,对于学术,根本没有抉择一己所愿学的东西。因之,于其所学,无有甘受世间冷落寂寞而沛然自足不顾天不顾地而埋头苦干 的精神于中的生趣,如此,而欲其学术有所创辟,此比孟子所谓缘木求鱼及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殆尤难之又难。吾国学人,总好追逐风气,一时之所尚,则群起而 趋其途,如海上逐臭之夫,莫名所以。曾无一刹那,风气或变,而逐臭者复如故。此等逐臭之习,有两大病。一,各人无牢固与永久不改之业,遇事无从深入,徒养 成浮动性。二,大家共趋于世所矜尚之一途,则其余千途万途,一切废弃,无人过问。此两大病,都是中国学人死症……”
  
   熊十力在无限孤独的暮年哀叹:人生七十,孑然一老,小楼面壁,忽逢十祀。绝无向学之青年,后顾茫茫……即令如此,这位中国现代新儒学最富原创性的奠基人, 仍然寄望于未来:吾国人今日所急需者,思想独立,学术独立,精神独立,……游乎广天博地之间,将为世界文化开出新生命。
  
  命运
  
   台湾学者林继平《我的治学心路历程》中记述,国民党从大陆撤退时,熊十力秘密乘火车来到广州,准备转去香港或台湾,毛泽东得知消息后,立即电告四野林彪司 令员在广州拦截。林彪与熊十力是湖北黄安的同乡,尊称他为熊老师。熊十力无可奈何,只得随林彪回到武汉。林彪还召开欢迎大会,欢迎这位湖北耆宿荣归故里。 会后,即护送熊回到北京。
  
   五十年代,陈毅去看望熊十力,他竟伤心地嚎啕大哭。陈毅问:“您老为何这么伤心?”答道:“我的学问没有人传呀!”熊十力晚年居上海时,愈加难耐寂寞,曾 对人说:“现在鬼都没有上门的了。”陈毅深受震动,后来有一次在给上海高校的教师作报告时,他建议大家多向熊十力请教,“近在眼前的贤师,你们就去拜门, 有人批评,就说是陈毅叫你们去的!佛学是世界哲学里的组成部分,一定要学。共产党讲辩证法,事物都要了解其正反面,不懂唯心论,又怎能精通唯物论呢?”
  
    晚年,熊十力由上海市委统战部“领导”,因此,他经常要向统战部领导“汇报”一下自己的近况,遇有“运动”,也难免表一下态。如1957年6月,他写信给 统战部,信中有“今天见报载,章伯钧自认造谣反党,真可耻可恨。”1959年2月信中有“昨年大跃进,中外欢腾。今岁更当一日千里。”但更多的是生活方面 的要求,如住房问题、吃饭问题等等。1960年11月,他致信统战部,要求吃粗面包,“上月承惠两次饼干,是上好的东西,而此物吃时总不觉得饱,所以愿吃 粗面包。”1960年12月,熊突然便血,便写信给统战部,“谨请予我一个宰好了的肥的母鸭子,看可救此症否?”并说“素承厚意怜念老人,故敢常扰。”统 战部12月5日向上级请示:“拟同意送母鸭一只,请核。”领导批曰“同意”,于是,12月9日,熊十力得到了自己的一只肥母鸭。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年头,熊十力哀叹道:“人生七十,孑然一老,小楼面壁,忽逢十祀。绝无向学之青年,亦鲜有客至。衰年之苦,莫大于孤。五年以来,余犹积义以自富,积健以自强,不必有孤独感也。大病以来,年日衰,病日杂,余兴尽矣。”
  
    1965年夏,弟子习傅裕去看望老师熊十力时发现,熊先生明显地衰老了,目光不再如以前那般如炬,谈吐不再像以前那般滔滔,情绪也不再像以前那么激昂了。 他一人独坐屋中,身穿褐色长衫,扣子全无,只用一麻绳作腰带,状若老僧。屋内墙上挂着三个大字书写的君师帖,从墙头一直贴到天花板,孔子居中,左右是两位 王先生:王船山和王阳明。
  
   文革期间,熊十力被抄家、揪斗、游街,他对“左”的一套极为反感,却又无可奈何。他晚年为自己订有“三戒”:不出门、不会客、不写信,衰年求静,聊以卒岁。在万般悲苦中,他曾作一联寄友人:“衰年心事如雪窖,姜斋千载是同参。”
  
   后来,由于抄家、批判等变故,熊十力精神有些错乱,不断给中央领导写信,连裤袜之上,都写着对“文革”的抗议。
  
   1968年5月,84岁的熊十力,绝粒而逝。
  
    熊十力先生逝世这年,身居台岛的牟宗三似有感应,在这年的三月写了一篇怀念老师的文章,他在文中深情地说:“我常瞻望北天,喃喃祝问:‘夫子得无恙乎?’ 他住在上海,究竟能不能安居乐业呢?今已八十多岁,究竟能不能还和当年那样自由讲学、自由思考呢?我们皆不得而知……”
  
   赞誉
  
   蔡元培称熊氏乃二千年来以哲学家之立场阐扬佛学最精深之第一人。
  
   马一浮先生更在序言中将熊十力与王弼、龙树并提,称其学识创见乃超越于道生、玄类、窥基等古代佛学大师之上,真可谓推崇至极!
  
   金岳霖说,据他所知,熊十力是中国研究佛学最深刻的一个人。
  
   人称熊十力是“陆、王心学之精致化、系统化最独创之集大成者”。
  
   梁漱溟说熊十中国唯一的“狂者”。
  
   陈毅1956年在上海高校教师会上明确宣布:“熊十力是中国的国宝。”
  
   徐复观后来对比马、熊、梁三大儒时说:“熊先生规模宏大,马先生义理精纯,梁先生践履笃实。”
  
   1953年,熊十力七十寿辰,马一浮写诗一首为贺,诗曰:“孤山萧寺忆谈玄,云卧林栖各暮年。悬解终期千岁后,生朝长占一春先。天机自发高文载,权教还依世谛传。刹海花光应似旧,可能重泛圣湖船!”
  
   冯友兰在《怀念熊十力先生》一文中写道:“熊先生在世时,他的哲学思想不甚为世人所了解,晚年生活尤为不快。但在50年代他还能发表几部稿子。在他送我的书中,有一部的扉页上写道:‘如不要时,烦交一可靠之图书馆。’由今思之,何其言之悲耶!”
  
    1979年3月,熊十力先生的追悼大会召开。这一年,牟宗三在台湾举行的一个纪念会上动了感情,他深情地回忆了老师的教导,说熊先生一生没有过敷衍,没有 过无聊,他绝对的忠于道体,忠于形而上学,任何人来,熊先生都要讲这一套给他听,不管对方能不能听,不管对方是小孩子还是党国要员。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造次 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的生命全部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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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一多

十三、闻一多
  
   闻一多是革命烈士,但他亦是诗人,著名的《七子之歌》就出自他的笔下。但是,闻一多并不只是革命家、诗人,他还致力于中国国学研究,著作颇丰。同时,因为有诗人浪漫气质,他热爱艺术,擅绘画,篆刻,是一位艺术家。

性情
  
   21岁时,闻一多曾在日记中写下过这样的话:“自兹铲拔野心,降志雌伏,优游世圃,宽厚岁时,未必不能出人头地。”
  
   在清华时,闻一多还不是一个对政治真正感兴趣的人。对此,梁实秋有这样一段叙述:“他不善演说,因为他易于激动,在情绪紧张的时候满脸涨得通红,反倒说不出话。学校里闹三次赶校长的风潮,一多都是站在反抗当局的一面,但是他没有出面做领导人。”
  
   1919年12月23日,清华学生会召开成立大会,当时的校长张煜只许可成立级会一类的组织,不准成立全校性的学生会,还派校警干涉,引起学生公愤,最后学生开始罢课。闻一多当时还画了一张漫画讽刺校长不理校务。
  
    罗隆基的朋友们劝他“多做点学问,少骂点国事”,有人批评他祗知“骂党骂国,却不知国家于外患内忧下的艰难”,并告诉他国民党对他“欲骂而优则仕”的行 径,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同窗好友闻一多就曾写信给他,严厉地指责他是封建的“求仕进”孽根未除:“历来干禄之阶,不外有二途。一曰正取,一曰逆取。胁 肩谄笑,阿世取容,卖身投靠,扶摇直上者,谓之正取;危言耸听,哗众取宠,比周谩侮,希图幸进者,谓之逆取。足下盖逆取者也。”他对自己这位同窗可谓一言 而入骨。
  
   闻一多在给臧克家的信上说:“此身别无长处,既然有一颗心,有一张嘴,讲话定要讲个痛快!”
  
    卢沟桥事变后,闻一多来到长沙临时大学(临大)。此时闻的顾毓琇来访。顾时任教育部次长,邀请闻参加正在组建的战时教育问题研究委员会工作。闻一多认为这 是做官,不符合自己的兴趣,断然谢绝了。但妻子高孝贞非常生气。她希望丈夫能接受这项工作,可以在汉口留下来,和她一起照顾家庭。她担心万一日本鬼子打 来,要逃难,她一个人带着五个孩子怎么办?所以她反复恳求丈夫留下来,但闻一多就是不答应。高孝贞越想越生气,闷着头流眼泪,饭也不吃,话也不说,甚至闻 一多启程回长沙那天夜里,都不起床与丈夫告别。丈夫走后,一个月也不给他写信。闻一多途经武汉时,写信请妻子原谅。后来又多次写信回来,叮嘱妻子和孩子们 各种注意事项。但是高孝贞就是不回信,自己不写,也不叫孩子写。1938年2月15日,闻一多又写了封长信向妻子解释,说:“这里清华北大南开三个学校的 教职员,不下数百人,谁不抛开妻子跟着学校跑?你或者怪了我没有就汉口的事,但是我一生不愿做官,也实在不是做官的人,你不应该勉强一个人做他不愿做也不 能做的事。我不知道这封信写给你,有用没有。如果你真是不能回心转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儿女们又小,他们不懂,我有苦向谁说去?”最后说,自己就要随学校 到昆明,“如果你马上就发信到昆明,那样我一到昆明,就可以看到你的信。不然,你就当我已经死了,以后也永远不必写信来。”高孝贞这才消了气,给丈夫回 信。
  
   在李公朴同志被害之后,警报迭起,形势紧张,明知凶多吉少,而闻先生大无畏地在群众大会上,大骂特务,慷慨淋漓,并指着这群败类说:你们站出来!你们站出来!
  
   闻一多先生满怀悲愤,“拍案而起”,亲笔撰写《一二•一运动始末记》,疾呼:“让未死的战士们踏着四烈士的血迹继续前进!”
  
    闻一多次子闻立雕回忆父亲:“父亲是一位不断追求真理的人,发现自己有了错误,敢于否定自己,他曾公开承认自己对鲁迅有过偏见。”在闻立雕眼中,父亲既是 “严父”,又是“慈父”。有很多次,他尊称父亲为“闻一多先生”。“说他是慈父,因为他对我们五个子女都非常关心。大哥学习特别好,从高二跳级直接念了大 学,父亲就把一支在当时还是比较昂贵的派克钢笔给他作为奖励。而我比较贪玩,不爱学习。记得我9岁时,有一天,放学回家父亲问我:‘怎么不做作业?’我撒 谎说老师没布置家庭作业并说:‘你不相信去问老师嘛!’那时我家在小西门武成路福寿巷,而学校在凤翥街,我知道父亲肯定不会专门跑去问老师,故意说了那句 话。不曾想父亲一下子就生气了,脱下脚上一只鞋,要打我屁股,而我边跑边喊,父亲只穿了一只鞋,边追边打,母亲听到我的喊声赶快出来劝阻了父亲。”回忆起 当年,闻立雕先生告诉我们,父亲并不是一个爱打孩子的人,只见过他打过两次孩子。作为父亲,他要求他的子女做人必须遵守两条原则:一是不能自私;二是不能 撒谎。因为自己撒谎,父亲才发了火。
  
   在联大读书时,汪曾祺对感兴趣的课舍得下气力,加上有灵气,因而很能出彩。但有的教授喜欢遵守纪律、刻苦治学的学生,在这类教授面前,汪就不太吃得开了。 朱自清教授教宋诗,要求学生详详细细记笔记,还要定期考试,小考之外还有大考,爸爸有些不适应,就经常缺课。结果,毕业时中文系主任罗常培想让朱收汪当助 教,朱一口回绝,说:“汪曾祺连我的课都不上,我怎么能要他当助教?”但是,闻一多却很喜欢汪。那时,闻一多的政治态度已出现转变,汪则对政治基本不闻不 问,甚至对闻参与政治的做法还有些不以为然。一次,汪受一家小报之托,到闻一多家约稿。闲聊中,闻对汪颓废的精神状态十分不满,痛斥了他一顿。汪也不示 弱,对闻先生参与政治的做法直截了当地提出了不同意见。两人谁也没有说服对方。分手之后,汪意犹未尽,提笔给闻写了一封短信,信里说闻对他“俯冲”了一 通。闻很快写了回信,说汪也对他“高射”了一通。当时日军飞机常常轰炸昆明,俯冲、高射一类的军事用语一般人也很熟悉。闻还叫他晚上不要出去,要来看他。 当晚闻一多到汪的住处,又对他进行了一番劝导,之后才去看望弟弟闻家驷。
  
   陈梦家是闻一多的学生,同样不修边幅,两人相处颇为相得。而闻曾写一短简给陈,称之为“梦家吾弟”,陈回称他为“一多吾兄”,闻一多大怒,把他大训了一顿,在这种礼节方面,闻是不肯稍予假借的。

悲悯
  
   闻一多说:同情心发达到极点,判激来得强,发动也来得强,也许仅仅一点文字上的表现还不够,那便非得现身说法不可了。所以陆游一个七十衰翁要‘泪洒龙床请北征’,拜伦要战死在疆场上了。
  
    在西南联大时,闻一多看见有国民党的军队拉壮丁。当时哪些壮丁被绳子拴着成一串儿在路上走,当时的百姓本来就瘦弱,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死了。闻一多看见有 个军官打士兵,他就上去劝架,结果那个军官大骂他通。他回来气得要命,夫人就说,你何必呢,闻一多说:“不是你的儿子你不心疼!”事后闻先生对学生说,他 看了这个就像心里受刑一样难受,他说:一个人最要紧的是同情心,他看了这个就说,为什么离杜甫写《石壕吏》一千多年以后,我们现在情况比杜甫那个时候还惨 呢?

风度
  
   闻一多是一位浪漫的诗人,他会把讲课变成一个充满诗意的过程。所以他把上午的课换到了晚上。七点多钟,电灯已经亮了,闻一多穿着深色长衫,抱着几年来钻研 所得的大叠大叠的手稿抄本,昂然走进教室。学生们起立致敬又坐下之后,闻一多也坐下了;但并不马上开讲,却慢条斯理地掏出纸烟匣,打开来对着学生和蔼地一 笑:哪位吸?学生们笑了,自然不会有谁真的接受这绅士风味的礼让。于是,闻一多自己点了一支,长长的吐出一口烟雾后,用非常舒缓的声腔念道:“痛――饮 ――酒――,熟读――离骚――,方得为真――名――士!”
  
   闻一多的学生闻山回忆闻一多:他那个男中音,我有在一篇文章里边写到,他像那个中提琴那个男低音,非常好。
  
   闻一多有泰山崩于前不色变的气质。1937年,闻一多主持侄女的婚礼,日军突来空袭,以致停电,众人惊惶躲避。闻一多在黑暗中高声宣布:“结婚乃人生大事,岂能因敌人捣乱就中止举行!希望大家保持镇定!”婚礼于是继续举行。
  
   1945年5月4日,昆明大中学生举行大游行时,忽见下起雨来,有些学生正要散开。闻一多却走上高台,大声说道:“武王伐纣誓师时也下了大雨,武王说这是‘天洗兵’,是上天给我们洗兵器,今天,我们也是‘天洗兵’。”于是游行照常举行。
  
    1944年,西南联大国文学会举办“五四”文艺晚会。晚会最后,主席罗常培宣布:“今天唱压轴戏的是杨金甫先生,杨先生将赴美国讲学。”杨金甫讲完后,闻 一多径自上台说:“今天唱压轴戏的,不是杨先生,而是我!我研究中国文学二十年,目的就是摧毁这座封建的精神堡垒!”
  
自省
  
   闻一多评价自己:我是幼稚的,重感情的,但是青年人的幼稚病,有时并不是可耻的,尤其是在一个启蒙的时期,幼稚是感情的先导,感情的冲动,才能发出力量。所以有人怕他们矫枉过正,我却觉得更要矫枉过正,因为矫枉过正才显得有力量。
  
   闻一多在20世纪40年代曾说过:“我的性格喜欢走极端,我对一切旧的东西都反对,希望最好一点也不要留。”
  
言论
  
   闻一多说:“秩序不在我的能力以内。”
  
   清华虽然是按美国方式办起的学校,但在当时的学生中,也不完全认同它的一切。梁实秋就说过,因为清华是庚款学校,总觉得有一些国耻的意味。闻一多在离开清 华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文章是《美国化的清华》,在这篇文章中,闻一多对清华的批评相当尖刻,他说:我这意见讲出来,恐怕有点骇人,也有点得罪人。但是这种思 想在我脑筋里酝酿了好久。到现在我将离开清华,十年的母校,假若我要有点临别的赠言,我只有这几句话可经对他讲。我说:清华太美国化了!清华不应该美国 化,因为所谓美国文化者实不值得我们去领受!美国文化到底是什么?据我个人观察清华所代表的一点美国文化所得来的结果是:笼统地讲,物质主义;零碎地数, 经济、实验、平庸、肤浅、虚荣、浮躁、奢华——物质的昌盛,个人的发达……或者清华不能代表美国,清华里的美国人是不是真正的美国人,我不知道。不过清华 里的事事物物(我又拿我那十年的经验的招牌来讲话),我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我敢于说我讲的关于清华的话,是没有错的。
  
   在清华读书时闻一多说批评要鼓励善良,因为“批评不专是揭短。同学之间,过固然要规,善也要劝”。他还说:“批评是方法,建设是目的;我们因为要建设,便不得不先批评。”
  
   《对于双十祝典的感想》一文中,闻一多还曾这样谈到节日各种艺术活动的感染力:“这时最险恶虚伪的心也能闪出慈柔诚恳的光耀;这时什么沉忧烦虑都匿形遁迹了;这时人类中男女、长幼、富贵贫贱各种界限,同各种礼教的约束都无形消灭了……”

臧丕
  
   青年时代的闻一多并没有从政治上去评价胡适,他只是在有关新诗的研究中常常提起胡适写的两篇文章,一篇是《我为什么要做新诗?》,另一篇是《谈新诗》。从 他的这两篇文章中,可以看到,闻一多对胡适在新诗上的认识是很不以为然的。青年时代,闻一多在他的许多文章中凡提到胡适,多数都很轻蔑。在《〈冬夜〉评 论》中他就说过:“胡适之先生自序再版《尝试集》因为他的诗由词曲的音节进而为纯粹的‘自由诗’的音节,很自鸣得意。其实这是很可笑的事。旧词曲的音节并 不全是词曲自身的章节。”在《莪默伽亚谟之绝句》中,他说:“胡适教授苏曼殊大师都译过一点拜伦,但那都是些旧体的文字。”他在给吴景超和梁实秋的一封信 中还说过:“感谢实秋报告我中国诗坛底情况。我看了那,几乎气得话都说不出。‘始作俑者’的胡适先生啊!你在创作界作俑还没有作够吗?又要在批评界作俑? 唉!左道日昌,吾曹没有立足之地了!”闻一多在给其父母的一封信中还有过这样的话:“北京胡适之主持的《努力周刊》同上海《时事新报》附张《文学旬刊》上 都有反对的言论。这我并不奇怪,因这正是我们所攻击的一派人,我如何能望他们来赞成我们呢?总之假如全国人都反对我,只要郭沫若赞成我,我就心满意足 了。”
  
   不过,1944年,闻一多在昆明的一次会议上,对于当时远在美国的胡适还是说了很公道的话,他向大家建议:“利用杨振声先生渡美之便,让我们用今天晚会的名义,向于硕果仅存的新文艺引导者胡适之先生转致敬意,并报道今晚的盛况。”
  
   青年时代,闻一多对鲁迅并不十分好感,他在给梁实秋的一封信中曾提到过一些“非我辈接近之人物”,其中第一个就是鲁迅。
  
    闻一多说起鲁迅:“我跟鲁迅先生从未见过面,不过记得有一次,是许世英组阁的时候,我们教育界到财政部去索薪,当时我也去了,谈话中间记得林语堂先生说话 最多,我是一向不喜欢说话的,所以一句也没有说,可是我注意到另外一个长胡须的人也不说话,不但不说话,并且睡觉。事后问起来,才知道那位就是鲁迅。”

五四
  
   “五四”运动发生的时候,闻一多正好20岁。“五四”运动的中心在北京大学,清华没有直接卷入。清华学校在郊区,那天又正好是一个星期天,晚上有进城的同 学返回学校,讲了白天城里学生的爱国热情。闻一多听了很受感动,当时,他在清华学生会当文书,于是便连夜抄了岳飞的《满江红》。25年后,闻一多在《‘五 四’历史座谈》中说出了这件事,人们才得以知道真相。他说:“我想起那时候的一件呆事,也是表示我文人的积习竟有这样深;‘五四’的消息传到了清华,五五 早起,清华的食堂门口出现了一张岳飞的《满江红》,就是我在夜里偷偷地贴去的。”闻一多说这件事时,正是他在昆明西南联大对现实最看不惯的时候。是时,闻 一多对他当年的行为已有了新认识。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了他前后思想的变化。梁实秋也有这样的看法。他说:“至于在墙上写岳飞的《满江红》,则不是什么有 特殊意义的事。”
  
   “五四”运动,在闻一多的心中是一个了不起的伟大运动,他是容不得有人对“五四”运动说三道四的。他在《八年的回忆与感想》中曾说过:“‘五四’给我的影响太深,《中国之命运》公开的向‘五四’宣战,我是无论如何受不了的。”
  
    闻一多是“五四”运动的直接参加者,他还担任了清华学生代表团的书记。闻一多后来在给他父母的一封信中曾说到过当年清华学生游行示威和罢课的情形,他对于 学生的爱国热情评价很高,尤其对清华学生的表现,更是非常肯定。他这样说:“清华做事,有秩序,有精神,此次成效卓著,亦素所习练使然也。”
  

眷恋
  
   闻一多在美国只呆了3年,按清华公派留学生的规定,公费是5年,还可以留学两年,如果中断一年,亦可复学,同样享受公费。但他却没有待到5年,由此也可以 判断闻一多对美国的态度。梁实秋说过:“一多是在无可奈何的情形之下到美国去的,他不是不喜欢美国,他是更喜欢中国。”闻一多在出国前夕,曾和梁实秋几次 商量,想放弃游美的机会。梁实秋则劝他乘风破浪、一扩眼界,他才终于成行。也许是闻一多过于倾心于他的诗人生活和在中国所能感受到的东方艺术的妙处,他在 美国并不安心。在给梁实秋的一封信中,他曾说过:“我想再在美住一年就回家。实秋!你不是打算在美国只住二、三年吗?我希望你也早早回国帮我做点实的事 业。跑到这半球来,除了为中国多加一名留学生,我们实在得不着什么好处,中国也得不着什么好处。”
  
   闻一多是一个极敏感的人,看到中国人在外国受人歧视便愤不可遏。他在科罗拉多大学时,有一次学校里有一个学生办的周报上刊载了一首诗,是一个美国学生写 的。诗中说中国人的面孔活像人首狮身谜一般的怪物,整天板着脸,面无表情,不知心里想的是什么。当时,闻一多和梁实秋看了很是不满。多年之后,梁实秋回忆 道:“在外国人眼里,中国人显着神秘,这是实情。可能大多数美国学生都有这样的看法。这首诗写的并不怎么好,可是没有侮辱的意味,顶多是挑衅。一多和我都 觉得义不容辞应该接受这一挑衅。”于是他们每人写了一首诗,并同时发表在下一期刊物上,算是为中国人出了一口气。梁实秋认为闻一多的民族主义情绪,与他在 美国所受到的歧视有很大关系。梁实秋说:“当地人士都对我们很好,但是友好的气氛当中有时不是没羼着一种令人难堪的‘施恩的态度’。洗衣为业的华侨所受的 待遇给一多以极大的刺激。他对外国人的优越态度之反抗,是在这种情形下培植起来的。”
  
   闻一多最后毕业于美国科罗拉多大学,但没有得到学位。闻一多在将毕业时又受到了一次刺激。当时毕业学生行毕业礼时,照例是毕业生一男一女排成一双一双的纵 队走向讲台领取毕业文凭。那一年,中国学生毕业的只有6人,美国女生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中国男生成双作对地排在一起,于是校方只好安排他们6个黑发黑眼黄脸 的中国学生自行排成三对站在队列前端。梁实秋说:“我们心里的滋味当然不好受,但是暗中愤慨的是一多。虽然他不在毕业之列,但是他看到了这个难堪的场面, 他的受了伤的心又加上一处创伤。诗人的感受是特别灵敏的,他受不得一点委屈。零星的刺激终有一天会让他爆发起来。”
  
   清华毕业的陈长桐,曾在科罗拉多大学银行系读书,有一次,他到理发馆理发,老板歧视黄种人,竟不肯为他理发。陈长桐一气之下,延请律师告了理发馆,结果法 院判决理发馆败诉,从此再也不敢藉故刁难他了。梁实秋曾听闻一多讲起过这件事。梁实秋回忆说,闻一多到了科罗拉多大学之后,就和他谈起过有关陈长桐在这里 遭遇过的故事,说的时候还脸红脖子粗的悲愤激动。
  
   闻一多在回国前曾对梁实秋说:“归期大概以上沅的归期为转移,至迟不过六月。栖身之所仍然没有把握,这倒是大可忧虑的事。不过回家是定了的。只要回家,便 是如郭、郁诸人在上海打流也可以。君子固贫非病,越穷越浪漫。”梁实秋后来分析闻一多急于回国的原因时认为,闻一多是一个喜爱家庭的人,那时他已成家并且 做了父亲。闻一多对美国的认识有他民族情感方面的因素,这是他选择早日离开美国的主要原因,但也与他的具体处境相关。他那时已经是有了家累的人。他对梁实 秋说过:“世上最美妙的音乐享受莫过于在午间醒来静听妻室儿女在自己身旁之轻轻的停匀的鼾息声。”许多朋友都认为,闻一多的性格不适于长期羁旅,梁实秋就 认为:“当年孤身投在纽约人海之中,他如何受得了。同时他的爱国精神特别强烈,感觉也特别敏锐,在他看来,美国的环境是难以忍受的。”
  
    1925年5月,闻一多告别了美国,以后再没有去过。1946年,梅贻琦接到美国加州大学的一封信,说是他们想请一位能讲中国文学的人到他们那里去开课, 希望梅贻琦推荐一个人。梅贻琦本想让闻一多去,闻一多和妻子及自己一些知心的朋友商量后,还是决定不去,因为他认为民主运动很需要人。据冯友兰在他的回忆 录中说,闻一多要留身于“是非之地”继续斗争下去,这是当时知识分子的正路。

爱国
  
   1919年“五四”运动的爆发,把闻一多推入校园运动的潮流。他激清难捺,手书岳飞《满江红》,贴于学校饭厅门前,之后,毅然投身于这一伟大斗争中,发表 演说,创作新诗,成为“五•四”新文艺园中的拓荒者之一。并作为清华学生代表赴上海参加全国学生联合会成立大会。
  
   1925年,闻一多先生在美国留学期间创作的一首组诗《七子之歌》,共有七首。分别是:《澳门》、《香港》、《台湾》、《威海卫》、《广州湾》、《九龙》、和《旅顺,大连》。
  
   李公朴、闻一多等人在昆明创办《自由论坛》,抨击国民党的弊政,公开喊出:“我们需要什么?第一,是自由!第二,是自由!第三,仍是自由!”闻一多又说:“爱国的权利,不容剥夺!”
  
   一次留美清华学生聚会,闻一多问潘光旦:“世界上什么样的民族最优秀?”潘光旦说,世界上受压迫多、境遇困难的民族,如中国人、犹太人,是最聪明的。闻一多说:“那就好!要是你研究的结果,是中华民族应当淘汰灭亡,我便只有先用手枪打死你!”
  
    1937年抗战开始,他在昆明西南联大任教。抗战八年中,他留了一把胡子,发誓不取得抗战的胜利不剃去,表示了抗战到底的决心。闻一多因抗战而蓄须。 1945年8月10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闻一多听到消息后高兴得跳了起来,他马上跑到理发馆,剃掉了留了八年的胡须。
  
   1945年12月1日,国民党特务制造了镇压进步学生的“一二•一”惨案,闻一多闻一多始终站在广大爱国学生一边,他满怀悲愤,撰文 揭露真相,挟击黑暗,呼唤民主,亲自为死难烈士出殡。他同广大进步学生一起,组织了众多的争自由、反独裁、反内战的活动,起草和修改了大量的杂文、宣言、 通电、抗议书等文稿,言辞激烈,旗帜鲜明,因而被国民党特务列入暗杀黑名单,悬赏40万元买其人头。但闻一多无所畏惧,继续从事各种进步活动。
  
   “一二•一”惨案后美国加州大学发来的邀请信,聘请闻一多为客座教授,而且说明可以带家眷一起去,但闻一多再三考虑后,决定不出国。他说在这个苦难的时候我不能离开我的祖国,昆明还有工作要做。
  
    抗战期间,看到国家糟糕到这步田地,闻一多如坐针毡,他在给学生臧克家的信中写道:“我只觉得自己是座没有爆发的火山,火烧得我痛,却没有能力炸开那禁锢 我的壳,放射出光和热来。”以1943年为时间标记,闻一多走出书斋,从一个学者变成了一个激情喷发的民主斗士,在许多公开场合作“狮子吼”。
  
    1945年,闻一多担任中国民主同盟会委员兼云南省负责人、昆明《民主周刊》社长。1946年西南联大开始分批北上,为了工作需要,他坚决留在昆明。在白 色恐怖下,1946年7月11日,民盟中央委员李公朴惨遭暗杀,闻一多的处境十分危险,但他置生死于度外。7月15日,他义无反顾地前往参加李公朴先生的 追悼会,面对国民党特务,他拍案而起,慷慨激昂地发表了著名的《最后一次的讲演》,悲愤地表示为了民族“要象李先生一样,前足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 进大门”的坚定决心。追悼会后,又出席了民盟在《民主周刊》社为李公朴被暗杀事件举行的记者招待会。当天下午在回家途中即遭到国民党特务杀害,时年不满 48周岁。

逸事
  
   闻一多是湖北人,闻家是湖北浠水县下巴河的大族。据族谱记载,原是南宋民族英雄文天祥的一支后裔。闻一多少年时在读书札记《二月庐漫记》中就写到了这个传 说;他也曾作过《闻氏先德考》,虽因年代久远,难以考证。后来在北平住时,闻一多带着妻子高真去看过文天祥的囚禁地,并给她讲述族谱中的记载,他告诉高 真:“这就是关文天祥的地方,我们过去就姓这个文,以后改了的。”闻家对子孙的教导较为严格。闻一多的父亲闻邦本(字固臣)是清末的秀才,他较早接受了新 时代潮流的影响, 他能顺应历史潮流,不把儿子们拴在家中守业,而主张送他们出去学习新的文化科学知识,掌握新本领。闻一多的祖父在世时曾亲自订下三条家规:第一,不准抽大 烟;第二,不准纳妾;第三,不准赌博。
  
   闻一多最初的名字是“亦多”。他在清华学校读书时,名字只一个“多”字,“一多”是他“五四”运动以后才用的名字。闻一多报考清华的那年,清华只在湖北招 4名学生,那年的作文题目是《多闻阙疑》,正好应了闻一多名字的来历。少年闻一多,读过不少梁任公(梁启超)的文章,学得了一些梁任公的文笔,所以,他的 作文受到了主考官的赞许,但他的其他功课却平平,因此只被录取为备取第一名。
  
   正常情况下,闻一多在清华应该读8年,但他在进入清华的第二年,因为英文跟不上而留了一级,而后又因闹学潮再留一级,所以前后一共10年。清华的10年, 是闻一多一生中最重要的10年。梁实秋说:“他的同班朋友罗隆基曾开玩笑的自诩说:‘九年清华,三赶校长。’清华是八年制,因闹风潮最后留了一年。一多 说:‘那算什么?我在清华前后各留一年,一共十年。’”
  
   在清华的时候,闻一多就给老师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他的清华同学浦薛凤在一篇回忆其清华国文老师赵醉侯的文章中说:“他告诉我说:‘我一生教过的学生,不 下万人,但真正让我得意的门生,只有四人。’赵醉侯老师反复所指之得意门生四人,乃是我辛酉级(本级毕业留美,应在1922年夏,在毕业前后概称辛酉级) 罗隆基(字努生)闻多(后来改名一多)何浩若(字孟吾)及浦薛凤(字逖生)。”赵醉侯还写过这样一首诗,其中四句是:“清华甲第首推罗,其次雍雍闻浦何, 风雨鸡鸣交谊切。朝阳凤翙颂声和。”和闻一多并称的这四位同学,后来在美国都学了政治学,只有闻一多一人学了美术,但有趣的是,那三位学了政治学的同学, 到20世纪40年代,却都没有闻一多激进。
  
   闻一多新婚那天,亲友纷纷前来贺喜。好久了,还不见新郎,大家以为他更衣打扮去了。当迎亲花轿快到家时,人们才在书房找到他,原来他仍然穿着旧长袍在看书。家里人说他一看书就“醉”。
  
    九一八事变后,平津学生纷纷南下请愿,强占火车,强迫开往南京。这一浪潮蔓延到青岛后,青岛大学校方对学生进行了规劝。规劝不成,校方只好“挥泪斩马 谡”,开除了几个带头的学生。谁知风潮更加猛烈,演变为反对校长,校长杨金甫只好辞职。闻一多也是最受攻击的对象之一,校园中常贴有“驱逐不学无术的闻一 多”之类的标语。闻一多还亲眼看到过黑板上有这样的新诗:“闻一多,闻一多,你一个月拿四百多,一堂课五十分钟,禁得住你呵几呵?”这是讥讽闻一多上课时 喜欢夹杂“呵”、“呵”的声音。还有一次,闻一多和梁实秋看见黑板上画了一只兔子和一只乌龟,旁边写着“闻一多和梁实秋”,闻一多严肃地问:“哪一个是 我?”梁实秋苦笑着回答:“任你选择!”
  
   孙大雨以韵译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而闻名,他对自己的新诗十分自负,对别的诗人则嗤之以鼻,经常在课堂抄一节闻一多或者徐志摩的诗,然后连呼“狗屁”,接下来又抄一节自己的诗,顾盼自得,击节叹赏。如此一番宣泄后,方能将情绪导入正轨,重新开始上课。
  
    闻一多教子方法也别出心裁,堪称一绝。据曾经跟闻一多先生一起到少数民族地区进行采风的马学良先生回忆:“那时每天记录完毕以后,回到宿营地,稻草铺在地 上,闻一多先生老叫我同他在一起整理文献。我们点着蜡烛,整理完才睡觉。他总是支着一只脚,挑脚上的水泡。挑完了,他把挑下来的脚皮,用一个小袋子装 好。” 从水泡上挑下的脚皮可谓登不得大雅之堂,一般人避之而惟恐不及,可为什么闻先生却视之如宝呢?后来,马学良先生才知道闻一多先生这些脚皮的用处:等到它们 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就将其寄给自己的孩子,目的是让孩子们记住闻先生所受的苦。
  
   闻一多在《八年的回忆与感想》谈话中回忆:“在蒙自,吃饭对于我是一件大苦事。第一我吃菜吃得咸,而云南的盐淡得可怕,叫厨工每餐饭准备一点盐,他每每又 忘记,我也懒得多麻烦,于是天天只有忍痛吃淡菜。第二,同桌是一群著名的败北主义者,每到吃饭时必大发其败北主义的理论,指着报纸得意洋洋地说:’我说了 要败,你看吧!现在怎么样?’他们人多势众,和他们辩论是无用的。这样,每次吃饭对于我们简直是活受罪。”
  
   世人皆知毛泽东曾做过图书管理员,殊不知江青亦然,且也是在大学图书馆。江青原名李云鹤,因机缘巧合,被友人推荐在梁实秋任馆长的青岛大学图书馆里工作, 并由闻一多安排在中文系旁听。由于她颇有姿色,身材挺拔,乃被吸收进学校的海鸥剧社,并与剧社社长俞启威由恋爱而同居。江青在青岛参加共产党,因革命形势 变化去了上海,遂与俞启威分手。后来,俞启威改名黄敬,以地下共产党员的身份,成为北平学生运动领袖,解放后曾任天津市委书记、第一机械工业部部 长,1958年去世。
  

   立场
  
   1944年,昆明文艺界举行纪念鲁迅逝世八周年晚会,闻一多也去参加。闻是“新月派”诗人,曾骂过鲁迅,他不仅不避嫌疑来参加,且发表了坦诚的演说。他先 向鲁迅的画像深鞠一躬,然后说:“鲁迅对!他以前骂我们清高,是对的;他骂我们是京派,当时我们在北京享福,他在吃苦,他是对的……当时我们如果都有鲁迅 那种骨头,哪怕只有一点,中国也不至于这样!骂过鲁迅或者看不起鲁迅的人,应该好好想想,我们自命清高,实际上是做了帮闲帮凶,如今把国家弄到这步田地, 实在感到痛心!……时间越久,越觉得鲁迅伟大。今天我代表自英美回国的大学教授,至少我个人,向鲁迅先生深深地忏悔!”然后,他指着鲁迅画像旁悬挂的对联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说:“有人说鲁迅是中国的圣人,就凭这两句话,他就当之无愧!”
  
   1945年11月5日,晚上六点,梅贻琦应闻一多、闻家驷兄弟以及曾昭抡、吴晗的约请,在昆南宿舍潘光旦家,和傅斯年、杨振声一起吃饭,大家喝了9斤多 酒。饭后,大家谈政局以及校局问题颇久,至十二点始散。当时,闻一多、曾昭抡、吴晗、潘光旦都已加入了中国民主同盟,闻一多、吴晗倾向共产党,有人把闻一 多叫闻一多夫,把吴晗叫吴晗诺夫,把罗隆基叫罗隆斯基。对于闻一多的转变,冯友兰不理解,当面问他为何当共产党的尾巴,闻一多说,甘愿做共产党的尾巴,他 曾有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要求。
  
   “一二•一”惨案发生后一周,傅斯年由重庆来昆明,处理联大师生的罢课事件。在教授会议上,傅斯年和闻一多面对面发生冲突。当傅斯年 要求学生限期复课,闻一多反对。据张奚若两天后对《罢委会通讯》记者讲,争执中“一多与傅常委闹起来,一多说:‘这样,何不到老蒋面前去三呼万岁!’这是 揭傅斯年的旧疤,很少人知道的。我就劝解:大家争执,何必重提以前的旧事。傅气得大骂:‘有特殊党派的给我滚出去!’”
  
   “一二•一”惨案发生后,闻一多怒诉国民党这是实行“黑色恐怖”。在座谈会上,闻一多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激愤,当着冯友兰等教授的 面,痛骂蒋介石:“我向青年学习,学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心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比如我现在想说蒋介石是个混账王八蛋,我就说蒋介石是个混账王八蛋,他就 是个混账王八蛋!”

   诗人
  
   在新诗形式上闻一多既善于吸收西方诗歌音节体式的长处,又注意保留中国古典诗歌的格律的传统,提出了一套创造新格律诗的理论,主张新诗应具有“音乐的美(音节)”、“绘画的美(辞藻)”、“建筑的美(节的匀称和句的均齐)”。
  
   闻一多的新诗曾一度影响了二十年代的诗风。他提倡新诗要有音乐美、绘画美、建筑美。在论文《诗的格律》中表示,诗人应“戴着脚镣跳舞”。
  
    闻一多从结婚时起就着手实施“诗化家庭”的计划,即使在后来物质生活异常困苦的抗战岁月里,诗化家庭的活动也不曾中断过。闻一多靠在床上,背后搁个枕头, 他的孩子们坐在旁边,他像讲课一样一篇一篇讲,中间偶尔停顿,让孩子们说说是什么意思。听孩子说完之后,他就再说明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一句话是什么意 思。讲完之后还要他们背诵,如果背不下来的就罚捶腿。
  
   闻一多见解云:最使屈原成为人民热爱与崇敬的对象的,是他的行为,不是他的文采。如果对于当时那在暴风雨前窒息得奄奄待毙的楚国人民,屈原的《离骚》唤醒 了他们的反抗情绪,那么,屈原的死,更把那反抗情绪提高到爆炸的边沿,……历史决定了暴风雨的时代必然要来到,屈原一再的给这时代执行了“催生”的任 务,……实质的等于领导了一次人民革命,替人民报了一次仇。屈原是中国历史上惟一有充分条件称为人民诗人的人。
  
   臧克家进入青岛大学学习,最初报考的是梁实秋英文系,因为记忆力差,吃不消,想转兴趣读中文系,而中文系主任则是闻一多先生。当时,在青岛大学,学生可以 转院或转系,那是首任校长杨振声的一贯主张。但是,想转到中文系的人不少,都没有成功。于是,臧克家便去找闻一多先生自报姓名,闻从写字台上仰起脸看他一 眼,高兴的说:“你来吧。”从此,臧克家成为闻一多门下一名“诗的学徒”。从此,臧日夜苦吟,一有自认为值得一看得诗,便跑去向闻一多请教,闻一多总是拿 起“红锡包”香烟,二人一边吸烟喝茶,一边谈诗,“室内充满了诗的空气”。1932年,闻一多回清华大学任教,写信给臧克家:“得一知己,可以无憾。在青 岛得到你一个人已经够了。”
  
  为学
  
  从到武汉大学开始,闻一多开始致力于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他从唐诗开始,继而上溯,由汉魏六朝诗到《楚 辞》、《诗经》,由《庄子》而《周易》,由古代神话而史前文学,同时对古文字学、音韵学、民俗学也下了惊人的功夫,涉猎之广,研究之深,成果之丰,郭沫若 叹为“不仅前无古人,恐怕还要后无来者。”
  
   1932年秋,他回到母校清华大学任中国文学系教授,从事中国古典文学的研究。1937年抗战爆发后,清华、北大、南开三所大学迁往湖南组成国立长沙临时 大学,他到临大任教。1938年2月,闻一多参加临大学生“湘黔滇旅行团”,一路跋山涉水步行3500华里,采集民谣、民歌,创造出许多描绘祖国壮丽山河 风景画。临大迁到昆明后改为西南联合大学,闻一多继续在联大任教。抗战八年中,他留了一把胡子,发誓不取得抗战的胜利不剃去,表示了抗战到底的决心。
  
   闻一多的夫人说,闻一多有时候半夜里头睡着觉忽然一下子坐起来,夫人醒了忙问“干什么干什么?”他说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那一个字,那个字应该怎么考证怎么考证。
  
    自从来到蒙自后,闻一多就一直埋头于古代文化典籍的研究,“除了吃饭上课之外,难得下楼一次”。郑天挺回忆说:“我和闻先生是邻屋,闻先生十分用功,除上 课外轻易不出门。饭后大家去散步,闻先生总不去,我劝他说何妨一下楼呢,大家笑了起来,于是成了闻先生一个典故,一个雅号---’何妨一下楼主人’,犹之 古人不窥园一样,是形容他的读书专精。”后来文学院迁回到昆明,罗庸在一次学术讲演会上讲起这件事,结果“何妨一下楼主人”这个雅号传遍整个校园。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传来的枪炮声打断了闻一多教书、做学问的惬意生活。北京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闻一多不得不带着家人撤离故都。这时妻子正好不 在身边,从不打理家务的闻一多对如何搬家不知所措。最后,他只带了两本书离开了北京。当时,闻一多在车站上又遇到正要赶回山东临清的臧克家。臧见闻一多所 带行李非常简单,想他亲的四壁图书,便问:“闻先生,您带的东西很少,那些书呢?”闻一多回答说:“国家的土地一大片一大片地丢,几本书算得了什么!我只 随身带了点重要的稿件。”
  

   传道
  
   臧克家报考青岛大学,国文试卷出了两道题:一、你为什么报考青岛大学,二、作一篇杂感。两题任一个。臧全答了。杂感只写了三句:“人生永远追逐着幻光,但 谁把幻光看作幻光,谁便沉入无底的苦海。”数学交了白卷。一个月以后,他意外收到通知书。注册报到时,清华大学毕业的一位姓庄的职员告诉他:“你的国文卷 子得了九十八分,头一名!闻一多先生看卷子极严格,五分十分的很多,得个六十分就不容易了。”臧克家说:“听了这话,我解决了数学吃‘鸭蛋’还被录取的疑 问。同时我想,一定是我那三句‘杂感’打动了闻先生的心!”
  
   闻一多讲课有两个癖好。一是将早上的课调到下午黄昏时候上,认为这样有气氛,容易讲得精彩。二是上课时往往抱着一大叠自己写的稿本,昂首阔步走进课堂,学 生起立致敬坐下后,他也在讲台上坐下,然后慢慢掏出一包烟,打开来,对着学生笑一笑,绅士般地问:“哪位吸?”学生一阵笑,当然没人吸,他自己便点上一 支,吸了后才开始上课。他主讲的中国古代神话、诗经、楚辞等课,立论新颖,考证严密,深受学生欢迎。
  
   学生秦泥回忆老师闻一多:他每次上课的时候学生很多,除了本系的以外,外系的、甚至是外校的都来听,窗外窗里都站满了人,除了座位以外。
  
   有时讲得兴致盎然,闻一多会把时间延长下去,直到月光洒满校园的时候,才带着清凉的露水回到他的新南院住宅。
  
   闻一多先生在西南联大开设了“诗经”、“楚辞”、“周易”、“尔雅”等近10门课。“诗经”和“唐诗”最受学生欢迎。他讲课极为生动,介绍诗歌的时代背景如述自己的亲身经历,介绍诗人生平如讲自己熟识朋友的趣事逸闻,分析内容形式又如诗人在谈自己的创作体会。
  
    闻一多讲唐诗是联大叫座的课。如果说朱自清沉静似水,闻一多则热烈如火。他原来就是诗人,对唐诗的理解,其见解和感受有别于其他学者。闻一多最赞赏五言绝 句,认为五言绝句是唐诗中的精品,二十个字就是二十个仙人,容不得一个滥竽充数。汪曾祺说:“能够像闻一多先生那样讲唐诗的,并世无第二人。因为闻先生既 是诗人,又是画家,而且对西方美术十分了解,因此能将诗与画联系起来讲解,给学生开辟了一个新境界。”他讲唐诗,不蹈袭前人一语。讲晚唐诗和后期印象派的 画一起讲,特别讲到“点画派”。中国用比较文学的方法讲唐诗的,闻一多当为第一人。
  
   1939年5月25日,闻一多讲《诗经•采薇》,他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是千古名句,写出士兵战时的痛苦,达到了情景交融的境界。”他讲时还摸着抗战开始时留下的胡子,流露出无限的感慨。
  
   闻一多讲《古代神话与传说》吸引了工学院的学生,他们穿过昆明城,从拓东路赶来听,昆中北院大教室里里外外都是人。他把自己在整张毛边纸上手绘的伏羲女娲图钉在黑板上,相当繁琐的考证,讲得有声有色,非常吸引人。
  
    闻一多西南联大的学生李凌后来回忆,闻一多讲《楚辞》有一个特点,他往往等天黑下来的黄昏,在教室之外,点个香炉,拿个烟斗,然后开始念《楚辞》的名句。 《楚辞》很复杂,但句子很优雅。每逢讲一些悲痛的词句时,学过戏剧的闻一多总能朗诵得特别感人。而且因为闻一多每次讲课都有新的内容,所以很多人赶着来旁 听,尽管这样没有学分。
  
   闻一多特别欣赏初唐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在他的《宫体诗的自赎》一文中,曾把这首诗评价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这首诗有浓厚的唯美倾向, 却带有几分人生幻灭、虚无颓唐的意味。让我们看到他作为民主斗士金刚怒目的另外一面。何兆武认为:“闻先生的思想主潮早年和晚年是一以贯之的,本质上还是 个诗人,对美有特别的感受,而且从始到终是一包热情,一生未曾改变过。”
  
   唐诗中有这样空灵唯美的诗意,有人生幻灭的虚无感,更重要的是,唐诗中的人间疾苦更能引起闻一多的感触。闻一多经常跟李凌和他的同学们说起这样的事情,说 完以后就讲唐诗,讲杜甫的三吏三别。他愤怒地说:“为什么隔了一千多年了中国的事还是这样悲惨,比那时候还不如?”李凌和他们同学还因此有这样一个作业 “给蒋委员长的一封公开信”,令李凌记忆深刻。
  
   闻一多的课程之所以吸引人,一方面是其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分析精辟;另一方面则是他的人格魅力,疾恶如仇,诗人和斗士的双重身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年轻 学子。闻一多在思想转变之前,还有浓厚的名士派头。他在清华大学讲楚辞一开头总是“痛饮酒熟读《离骚》,方称名士”。他上课,抽烟。上他的课的学生,也 抽。
  
   闻一多有一次给学生上课,他走上讲台,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算术题:2+5=?学生们疑惑不解。然而闻先生却执意要问:2+5=?同学们于是回答:“等于7 嘛!”闻先生说:“不错。在数学领域里2+5=7,这是天经地义的颠扑不破的。但是,在艺术领域里,2+5=10000也是可能的。”他拿出一幅题为《万 里驰骋》的图画叫学生们欣赏,只见画面上突出地画了两匹奔马,在这两匹奔马后面,又错落有致、大小不一地画了五匹马,这五匹马后面便是许多影影绰绰的黑点 点了。闻先生指着画说:“从整个画面的形象看,只有前后七匹马,然而,凡是看过这幅画的人,都会感到这里有万马奔腾,这难道不是2+5=10000吗?”
  
    闻一多在联大中文系讲楚辞、古代神话和唐诗三门课。闻上课有一个特点:可以抽烟。老师抽,学生也可以抽,而下面的抽烟的学生。汪曾祺对闻一多教的古代神话 课,评价是非常“叫座”,因为闻讲这门课“图文并茂”,他用整张的毛边纸画出伏羲、女娲的各种画像,用按钉钉在黑板上,口讲指画,有声有色,条理严密,文 采斐然。伏羲女娲,本来是相当枯燥的课题,但听闻先生讲课让人感到一种美,思想的美,逻辑的美,才华的美。因此,不单是联大中文系、文学院的学生争着听这 门课,就连理学院、工学院的学生也赶来听。当时工学院与文学院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听闻先生讲课,工学院的学生要穿越整整一座昆明城,但是他们也觉得 值。
  
   汪曾祺对闻一多讲的课印象最深的是唐诗,他不止一次说,能像闻先生那样讲唐诗的,现世无第二人。因为闻既是诗人又是画家,而且对西方美术也十分了解,因此 能够将诗与画联系起来讲解,给学生开辟了一个新境界。汪说闻讲晚唐诗人时,把晚唐诗与西方后期印象派的画联系起来;讲李贺,同时还讲到印象派里的 pointillism(点画法),说点画看起来只是不同颜色的点,这些点似乎不相连属,但凝视之,则可感到点与点之间的内在联系。汪对闻的这门课可以说 是“深有体会”,因为他也是对文学和美术都感兴趣的一个人。联大中文系读书报告不重抄书,而重有无独创性的见解。有的可以说是怪论。有一个学生交了一篇关 于李贺诗歌的阅读报告(汪曾祺代作)给闻一多,说别人的诗都是在白底子上画画,李贺的诗是在黑底子上画画,所以颜色特别浓烈,大为闻一多激赏,闻一多评价 说:“比汪曾祺写得还要好!”
  
   有学生为撰写论文而请教闻一多。闻一多说:“我劝青年朋友们暂且不要谈创作,先读20年书再说。”

从艺
  
   闻一多擅书画。“七七”事变后,从长沙到昆明全程3300多里,有的教授开始写日记,而闻一多却拿起了画笔,在历时68天的跋涉中,沿途画了50多张写生画,同时还蓄下了一把胡须。
  
    闻一多先生在写作大量振聋发聩的新诗之余,对篆刻艺术也钟情有加。1927年夏,在致饶孟侃的信中,他以幽默风趣、轻松活泼的比喻,表达了自己对篆刻艺术 的热爱之情。信文如下:“绘画本是我的原配夫人,海外归来,逡巡两载,发妻背世,诗升正室。最近又置了一个妙龄的姬人――篆刻是也。似玉精神,如花面貌, 亮能笼擅专房,遂使诗夫人顿兴弃扇之悲。”
  
   1944年,闻一多给华罗庚刻印一方,边款为:“顽石一方,一多所凿。奉贻教授,领薪立约。不算寒伧,也不阔绰。陋于牙章,雅于木戳。若在战前,不值两角。”

  困顿
  
   抗战爆发后,货币贬值,物价飞涨,闻一多一家的生活水平从此一落千丈。无奈之下,他只能卖书。到后来就把自己最心爱而且最必须用的几本书给卖掉了。闻一多 卖书的时候想,我只卖给学校清华图书馆,等到将来我有钱我还能收回来。卖完了之后他对夫人说,教书的卖书,心里好难过哦。
  
   闻一多学美术出身,早年搞过篆刻,加上对古文字很有研究,朱自清等好友建议他挂牌刻图章。闻一多欣然接受了这个建议,戏称自己为“手工业劳动者”。 而一家八口的收入,三分之二就靠闻一多刻图章。吴晗曾说:没有章子来的时候着急,家里人吃饭成问题:有章子来的时候也着急,那么多章子来了一下子刻不出来 人家顾客不答应。
  
   昆明接近象牙产区,欣赏和收藏牙章当时颇为盛行。有几位老朋友知道闻一多擅长篆刻,出了个主意,鼓励他公开治印,既是自食其力的雅事,又可业余从事,不致影响教研工作,也可借此改善一下生活。浦江清教授特撰了一篇《闻一多教授金石润例》,文曰:
   秦鉥汉印,攻金切玉之流长;殷契周铭,古文奇字之源远。是非博雅君子,难率尔以操觚;倘有稽古宏才,偶点画而成趣。
    浠水闻一多教授,文坛先进,经学名家,辨文字于毫芒,几人知己;谈风雅之原始,海内推崇。斲轮老手,积习未除,占毕余闲,游心佳冻。惟是温黁古泽,仅激赏 于知交;何当琬琰名章,共榷扬于艺苑。黄济叔之长髯飘洒,今见其人;程瑶田之铁笔恬愉,世尊其学。爰缀短言为引,公定薄润于后。
  
   闻一多治印的润资,明码标出,刚开始石章每字200元,牙章每字400元。他治印不直接收件,委托青云街、正义路几家笔店收转。《润例》贴出后,昆明城为之轰动,来求其刻印者络绎不绝。
  
   曾有一次,闻一多的儿子闻立鹤不满父亲挂牌治印,怒气冲冲地责问闻一多这是不是发国难财,闻一多听了没有生气,沉思了好半晌,末了只说了一句:“立鹤,你这话我将一辈子记着。”
  
    闻一多通过治印,缓解了家庭的经济压力。1946年2月,闻一多在一封家书中这样写道:“弟之经济情况,更不堪问。两年前时在断炊之威胁中度日,乃开始在中学兼课,犹复不敷,经友人怂恿,乃挂牌刻图章以资弥补。最近三分之二收入,端赖此道。”
  
    闻一多一家刚在昆明福寿巷三号住下来,还不到一个月,就遇到了日寇飞机轰炸。据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闻一多之孙闻黎明的文章:1938年9月 28日,昆明第一次遭到轰炸。我父亲与伯父正在小学读书,家里让保姆去接他们,没料到一去不回。祖父十分着急,自己也跑去接孩子,到了学校才知道,学校已 经组织学生走了。回来的路上,飞机来了,祖父站在屋檐下,结果一片瓦片坠落,以致头部受伤。为了防空,祖父曾与冯至以及叔祖父闻家驷全家住在一间山洞里。 一次空袭中,一颗炸弹落在洞旁,幸而没有爆炸。一旦炸弹爆炸,山洞倾塌,难免将人埋在里面。有这次侥幸逃生的经历,全家搬到昆明城外,与华罗庚同居一屋。 环境非常简陋。两家只隔一块布帘。华罗庚就在这里写出了《对数论》。直到1939年8月清华恢复文科研究所,祖父再次带领家人迁居。
  
    闻黎明文中提到的闻一多华罗庚两家同居一室是在陈家营时期,两家共14口人,在一间阴湿的、只有16平方米的偏厢房里共同生活了一年多,人均占有空间不足 1.2平方米。闻一多一家住屋子东头,华罗庚一家住屋子西头,两家中间挂一块碎花布相隔,原想互不打扰,可半夜华罗庚的小儿子尿床,可以一直湿到闻一多家 这半边。雨天到来的时候,两家孩子一起把脸盆、漱口缸、饭碗、尿罐集中起来,抵挡雨漏。华罗庚先生写了一首七言小诗,真实描绘了他们在陈家营那段时间的生 活状态:挂布分屋共容膝,岂止两家共坎坷,布东考古布西算,专业不同心同仇!

   殉难
  
   中国民主同盟云南省支部为闻一多同志复遭暗杀紧急声明中关于闻一多先生的遇难这样说:七月十五日,本同盟支部假府甬道十四号民主周刊社为李公朴同志之被暗 杀事招待新闻记者。会后闻一多同志偕其长公子闻立鹤于五时四十分离民主周刊社,回返西仓坡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教职员宿舍,约五分钟后南行于宿舍门口,即被暗 伏之特务暴徒若干包围狙击,闻一多同志头部胸部满是弹孔,血肉模糊,左腕并被打折,当场殒命;其长公子胸部中三弹,左右腿各中一弹,一腿亦已折断,生命危 殆。李闻两同志惨案连续发生,相隔不及四日,而闻一多及其长公子之被刺,时间更在白昼,地点则为通衢,凶手达数人之多;并闻事先附近居民,即得暗示关门闭 户,而行刺之后,暴徒复能扬长而去,无警宪追缉,此显系有组织有计划的政治暗杀行为,已毫无分辩之余地。
  
   据闻一多长女闻名回忆,那一段时间昆明的白色恐怖简直言语无法形容。有一个女特务,她直接来到闻家,穿着一个灰的长袍,菜绿色的脸,长指甲。她拿着一本圣 经,利用圣经来威胁闻一多。她说主说的怎么怎么的,闻一多你还不改悔,你的“多”字是两个“夕”字,你再不改悔你命在旦夕了。她还带来一封恐吓信,直接闯 到闻一多的窗前,在那儿大叫大骂。
  
   7月11日,西南联大最后一批复员的学生离开了昆明。国民党特务当晚就杀害了李公朴。被暗杀以后当天晚上闻一多就要去,家里人叫他不要去,怕晚上出事情。结果第二天五点天还不亮他就去了,去的时候李公仆已经死了,他抚尸恸哭。
  
    7月15日,昆明学联以治丧委员会的名义在云大至公堂召开“李公朴遇难经过”报告会,闻一多获知李公朴夫人张曼筠要作报告的消息,亦要参加大会。闻一多夫 人高贞与其他人一再劝阻,他断然说:“这怎么行,李先生尸骨未寒,我们做朋友的都不出席,怎么对得起死者!如果因为反动派的一枪就畏缩不前,以后还有谁愿 意参加爱国民主运动?李先生明天就要火葬了,这是一个重要的群众大会,我可以不发言但一定要去。”大家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7月15日,在李公朴殉难经过的报告会上,发言的李公朴夫人泣不成声,混进场内的特务趁机起哄怪叫。这时,闻一多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扶起李夫人坐下,怒目注视着起哄的特务,说道:“特务们,站出来!你们还有几天了!我们不怕!我们不怕牺牲!”
  
   在大会上,本来再三约定不发言的闻一多,站起后即席作了著名的也是最后的一次讲演。闻一多说:我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不准备跨回来了!我们一个人倒下去千百万人站起来!
  
   在闻一多讲演的时候,那个女特务也来了,她扔下一封信,说是给闻一多父子的,并说是你们命在旦夕了。
  
   当闻一多在学生的簇拥下,从报告会上回到西仓坡的家时,家人紧紧悬着的心才落回原地。
  
   闻一多长女闻名回忆:他(闻一多)回来以后的第一句话说,你妈妈呢,你看我回来了,放心了吧。完了就把拐杖往门上一挂,就是表现得非常的镇定。恐吓信也给他看了,看了以后一揉就扔到纸篓里去了,他照样干他的。
  
   下午一点,闻一多要到“民主周刊社”参加记者招待会。家人是无法劝阻他的,由长子闻立鹤护送父亲出门。往日还算热闹的西仓坡,此时变得寂静无人。
  
   下午五点,闻立鹤到“民主周刊社”的门口去接父亲。街上依然行人稀少。民主周刊社离闻一多的家只有200多米,拐过一个丁字型的路口就到了。父子俩拿着一份报纸边走边看。离家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了,西南联大宿舍院的大门近在咫尺,父子俩都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闻名回忆当时的情形:那时候小孩嘛,我们就为了调节一下自己,放松一下自己的心情,我就跑到隔壁去,陈达教授家里跟他的小孩玩扑克。我母亲呢就拿着个毛衣 在那大院子里走来走去,其实谁也心不在焉。就是正在这个时候,下午五点钟的时候,一阵枪响,十几声了我们都听到。一听到枪响我们都明白了,全都往外跑,我 母亲她踉踉跄跄就跑啊,她身体心脏本来就挺弱的,心脏病。我一边跑一边觉得腿就直往下跪。因为明知道是他们,那个时候正好我大哥去接,我母亲不放心,让我 大哥去接他去了。果真出门一看,他们父子两个一横一竖倒在血泊里。
  
   闻一多头部中了三枪,胸部、左腕也被击中。闻一多倒下的时候,年仅47岁……

悼念
  
   1946年7月21日,西南联大校友会召开一多先生追悼会,朱自清出席并讲了话。他一开头便愤激地说:闻一多先生在昆明惨遭暗杀,激起全国的悲愤。这是民主主义运动的大损失,又是中国学术的大损失。
  
    接着,他详细地叙说了闻一多在学术上的巨大贡献。首先告诉人们,闻一多是中国抗战前“唯一的爱国新诗人”,“也是创造诗的新格律的人”,“他创造自己的诗 的语言,并且创造自己的散文的语言”。又详尽地介绍闻一多对神话、《楚辞》、《周易》、《诗经》等各方面研究的成就。他突出强调闻一多在学术上的伟大功 绩,目的就在告诉人们国民党反动派残杀了一个多么有价值的学者,摧残了中国学术界不可多得的人才!激起了人们对敌人更大的愤恨。最后他悲愤地说:他有着强 大的生命力,常跟我们说要活到80岁,现在还不满48岁,竟惨死在那卑鄙恶毒的枪下!有个学生曾瞻仰他的遗体,见他“遍身血迹,双手抱头,全身痉挛”。 唉!他是不甘心的,我们也是不甘心的!
  
   朱自清暗下决心,一定要把闻一多的全部遗著整理出版,这是对敌斗争的一种方法。他在给学生王瑶写信说:一多先生之死,令人悲愤。其遗稿拟由研究所同人合力编成,设法付印。后编成《闻一多全集》四卷。
  
   朱自清曾写诗歌颂闻一多:你是一团火,照彻了深渊;指示着青年,失望中抓住自我。你是一团火,照明了古代;歌舞和竞赛,有力猛如虎。你是一团火,照亮了魔鬼;烧毁了自己!遗烬里爆出个新中国!
  
  
  婚恋
  
   闻一多的婚姻是由父母包办。他和夫人高真本是亲戚。闻一多称高真的母亲为十姨妈,称高真的舅舅为九舅,幼时还常到九舅家去玩耍。高真原名高孝贞,在家大排行第七,闻一多称她七妹。闻一多行十一,高真叫他哥。
  
    高家也是一个大族,高家的先祖在明朝时立有战功,曾受到皇帝的召见和奖赏。高家的后代一直保存着一面秦朝铜镜,据说就是当年皇帝赐予的宝物之一。这个家族 内,每逢过年都要张灯结彩,挂上祖先的业绩以激励子孙。高真的祖父做过知州、同知等,据说还做过道台。高真的父亲高承烈(字敬伯)早年就学于京师法政学 堂,曾任广东饶平县知县,绥远恳务局坐办,安徽蚌埠船舶事务局局长,安徽高等法院推事等职。他为官清正廉明,办案时别人送来的金首饰和衣料等,他都退了回 去,只留下万民伞。在官场多年,自己却一点积蓄没有。因此,当他四十多岁就不幸患上肺结核,不得不告退时,家境也就随之败落了。高承烈常年在外,见识较 广,思想也比较开明。他主张女孩子进学堂,不缠足;还亲自出资送胞弟去日本留学。
  
   闻家和高家是门当户对,但高真的母亲最初是不愿意将爱女给过去的,她说堂姐严厉,怕女儿将来受不了。高承烈喜欢闻一多,在和闻家的交往中,早就看上了这个 孩子的聪明才智,回家来总夸奖他,特别是夸他文章和字写得好。他对外祖母说:“我就是喜爱他!婆婆嘛,管他呢,跟婆婆才多少年?将来还是跟丈夫的时间 长!”就这样,由高承烈夫人的一位表弟——闻一多夫妇的五舅做媒人,两家定下了这门姨表亲。那时闻一多才八九岁,高真比他小四岁。
  
    按照封建习俗,定了亲的男女孩子在结婚以前是不能见面的。然而闻一多呵高真却有过一面之缘。这次见面给他们俩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高真曾对女儿闻铭谈及 此事:“那天,我正在九舅家的堂屋里,同几个姐妹围着桌子玩。忽然进来了一个男孩,舅妈一见,赶快过来拉着我就跑。那孩子就是你爸爸!在旧社会,女孩子过 门以前是不让和未婚夫见面的。我那时只有六、七岁大,哪里懂得这些?”闻铭问母亲,还记得父亲那时穿的什么吗?她说:“棉袍马褂,戴一顶瓜皮帽。”过了一 会儿,她笑道:“后来结婚时,你爸还和我开玩笑:‘你那时为什么事要跑走啊?’”
  
   1922年,闻一多清华毕业出国前夕,接到了父亲要求他寒假返乡去完婚的信,他极其苦恼。作为一个五四青年,一个激情满怀、热情浪漫的诗人,闻一多向往的 是自由恋爱,憧憬的是那“最高、最真”的情感。他在《评本学年〈周刊〉里的新诗》一文中曾写道:“严格说来,只有男女间恋爱的情感,是最热烈的情感,所以 是最高、最真的情感。”对于父母给自己订下的这门娃娃亲,他一直不愿意去想,也没有时间去多想。于是他拒绝了父亲的要求。但闻父担心儿子出洋后会变心,执 意要在行前给他完婚。为了说服儿子,他让当时同在清华读书的侄子闻亦传——闻一多的八哥来开导弟弟。最后闻一多禁不住家人们的苦口婆心,答应了婚事。不 过,他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不祭祖;第二,不行跪拜礼,不叩头;第三,不闹新房。对此,闻家做出了妥协,说:三条全可以答应。你不祭祖,我们祭;跪拜礼 可以不行,改为鞠躬;对新娘要闹一下,但不过火。
  
   婚期订下后,而父亲却为此痛苦不已,夜难成眠。寒假前,他怀着沉重阴郁的心情回到了家乡。望天湖旁的闻家大院喜气洋洋,上上下下一片忙碌,亲人们正热切地 等待着他归来。闻一多却愈发感到窒闷,满腔的苦楚只能在诗中倾吐。婚前一周,他写下了那首满载愁苦的《十一年一月二日作》:“……本是为滋养些嬉笑的花儿 的,如今却长满了愁苦的荆棘——他的根已将你的心越捆越紧,越缠越密……”
  
   闻一多本是一个执着的艺术追寻者,“相信艺术能提高、加深、养醇、变美我们的生命的质料”。在现在他也要借艺术“魔力”的作用给自己的生活注入“快乐与同 情”,化解愁苦与忧烦。于是,在婚期之前好些天,他开始和十四弟(闻一多的堂弟)闻钧天一起动手装饰自己的新房。闻钧天也是个绘画迷。两个年轻的“美术 家”在新打的红漆家具上精心绘制了金色的图案。高真曾听家里人说,两人下了好大工夫,房里的橱、柜和新床床架上的图案,全是他们亲手画的。闻一多在结婚的 头一天晚上,把小侄子们全都叫来,大家在“艺术宫”里,盘腿坐在床上聊天,说说笑笑,兴致勃勃。当晚,就都横七竖八地在新床上睡了一个通宵。
  
    他准备婚礼的过程里他不肯理发不肯洗澡不肯接新娘,躲在书房里给梁实秋写信:“我此生只肯以诗为妻以画为子”。 结婚那一天,一早起来他又钻进书房看书,家里人硬是生拉硬拽才给他理了发,洗了澡,换了衣服,但一转眼他又不见了。当外面鼓乐齐鸣,鞭炮震天,迎新的花轿 已抬着新娘回来时,却到处找不到新郎,原来他又钻到书房看书了。大家七手八脚,连推带拉,才把他拥到前厅举行了婚礼。结完婚,他也像很多人一样迅速地逃离 了令自己沮丧和绝望的婚姻生活,他回到清华大学。
  
   蜜月期间,闻一多对新娘子很冷淡,倒是热心于诗的研究,最后完成了一篇洋洋两万余字的论文《律诗的研究》。他对婚姻的不满也并未因结婚而消减。从老家回清 华以后,他于1922年5月7日写信给弟弟家驷,痛说自己的不幸:“大家庭之外,我现在又将有了一个小家庭。我一想起,我便为之切齿发指!我不肯结婚,逼 迫我结婚,不肯养子,逼迫我养子……宋诗人林和靖以梅为妻,以鹤为子,我将以诗为妻,以画为子……家庭是一把铁链,捆着我的手,捆着我的脚,捆着我的喉 咙,还捆着我的脑筋;我不把他摆脱了,撞碎了,我将永远没有自由,永远没有生命!……我知道环境已迫得我发狂了;我这一生完了。我只作一个颠颠倒倒的疯诗 人罢了!世界还有什么留恋的?活一天算一天罢了!……”
  
   闻一多对于这门亲事极其不满,但诗人的怨愤发泄完了,叛逆的情绪宣泄够了,他还是尊重礼法,服膺传统,仅以“必须改造他那乡间的新婚妻子”,作为他不得不 维系这桩非甘心情愿婚姻的条件。蜜月过后,高孝贞按习俗回娘家,闻一多于回校途经武昌时,专门写信给父母,要求让她早日回来读书。信中说:“我此次归娶, 纯以恐为两大人增忧。我自揣此举,诚为一大牺牲。然为我大人牺牲,是我应当并且心愿的。如今我所敢求于两大人者,只此让我妇早归求学一事耳!大人爱子心 切,当不致藐视此请也。……如两大人必固执俗见,我敢冒不孝之名,谓两大人为麻木不仁也。”在他的恳求下,闻的父母后来送高孝贞进入武昌女子职业学校。 1922夏闻一多赴美后,继续关心妻子的学习情况,写家信时经常询问和叮嘱,而且从精神上鼓励妻子要有志气,努力成为一个有学问有本事的人。在一封家信 中,他举美国著名女诗人海德夫人的重大成就为例,说明“女人并不是不能造大学问、大本事,我们美术学院的教员多半是女人。女人并不弱似男人。外国女人是这 样,中国女人何尝不是这样呢?”

   刚过一个月,1923年1月21日,闻一多在读了郭沫若的《未央》后,写信给好友梁实秋说:“不消说得你是比我幸福的,便连沫若,他有安娜夫人,也比我幸 福些。……哦!我真不愿再讲到女人了啊!实秋啊!我只好痛哭!……实秋!情的生活已经完了,不用提了。以后我只想在智的方面求补足。我说我以后在艺术中消 磨我的生活。……现在的一多已经烛灭笔枯不堪设想了。”
  
   后来,高真来到北平,她对丈夫的照顾热情主动,家务之余和丈夫一起读读唐诗,逗逗女儿,生活自有一番乐趣。夫妻恩爱亲密,进入了婚后恋爱的佳境。1926 年7月,因时局变化,人事纠纷等关系,闻一多离开艺专,携家眷离开北平回到浠水。此后他在上海、南京、武汉、青岛等地任教,和妻子时聚时分,一直到 1932年8月回到清华,才过上了安定的日子。在此前后,他们长女立瑛夭折,又生下了三个儿子(立鹤、立雕、立鹏)和两个女儿(闻名、闻惠羽)。闻一多当 时的薪水不菲,住房宽敞,环境幽美,他决心好好教书和研究学问。每周六晚上常带上全家去礼堂看电影,春秋假日全家去逛颐和园,或游北海、故宫和动物园,家 庭中充满了幸福温馨的气氛。
  
   卢沟桥事变时,高真回乡探亲,炮声一响,把他们一家分隔两地,高真很着急,一封接一封的加急电报,催丈夫不惜一切,即刻带孩子们回武汉。闻一多在北平也焦 急万分,心乱如麻的时候,他拿起笔来,于7月15、16、17日接连给妻子写信,倾吐在危难时刻对妻子的思念和挚爱:“这时他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屋 里,静极了,我在想你,我亲爱的妻。我不晓得我是这样无用的人,你一去了,我就如同落了魂一样。我什么也不能做。前回我骂一个学生为恋爱问题读书不努力, 今 天才知道我自己也一样。这几天忧国忧家,然而心里最不快的,是你不在我身边。亲爱的,我不怕死,只要我俩死在一起。”足见他对妻子的深情。
  
    后来,高真带着孩子随闻一多的弟弟闻家驷一家从武汉到昆明,闻一多得知后,7月28日赶紧写了一封信,寄到贵阳朋友处请代转给高孝贞,信中说:“……这些 时一想到你们,就心惊肉跳,现在总算离开了危险地带,我心里稍安一点。但一想到你们在路上受苦,我就心痛。想来想去,真对不住你,向来没有同你出过远门, 这回又给我逃脱了,如何叫你不恨我?过去的事无法挽救,从今以后,我一定要专心事奉你,做你的奴仆。只要你不气我,我什么事都愿替你做,好不好?”
  
    高真跟随闻一多历经苦难。为了躲避日机空袭,闻一多在云南八年,先后搬家八次。作为主妇的高真,带着一大群孩子,担惊受怕,辛苦操劳,是可想而知的。但 是,对家庭生活最经常最巨大的威胁还是物价不断飞涨。闻一多要养活一家八口,他的月薪十天八天就花完了,经常在半断炊的威胁中度日。饭碗里半月不见一点荤 腥,粮食不够,只好吃豆腐渣和白菜帮。豆腐被称为白肉,偶尔吃上一点,就算改善生活。在司家营住时,村:外有一条小河,高真常带着孩子下河捞点小鱼小虾。 后来她还开了点荒地,种上蔬菜。1940年冬天,书籍衣物典卖已尽,闻一多无奈,脱下自己仅有的狐皮大衣,拿到寄卖行寄卖,结果自己冻得发了高烧。高真又 心疼又着急,流着眼泪让大儿子连夜从郊外赶进城,把大衣赎了回来。
  
   越是艰难的岁月越见真情,闻一多夫妻的感情更加坚牢了。住在郊外的几年,闻一多一般每周进城到学校上课两天,头天上午走,第二天下午回来。附近虽有马车, 但为节省,他都是步行。每逢丈夫回来那天,高真早早就把家务安排好,饭菜准备好,然后带着孩子们到村边等候。闻一多一出现,孩子们就飞快投入父亲的怀抱, 你抢书包,我抓手杖,好不高兴。闻一多一边回答孩子们的提问,一边给妻子讲路上所见和城中新闻。晚上,或教孩子们背唐诗,或讲屈原的故事,其乐融融。
  
    闻一多没有什么特殊的嗜好,就是喜欢喝茶、抽烟。随着物价暴涨,闻一多决心戒烟,高真知道后,坚决不答应。她对丈夫说:“你一天那么辛苦劳累,别的没有什 么可享受的,就是喝口茶、抽根烟这点嗜好。为什么那么苛苦自己,我不同意,再困难也要把你的烟茶钱省出来。”这席话像一股暖流,闻一多听了,心里热乎乎 的。此后,茶虽没有戒,但降低了档次;烟则不仅降低档次,而且改变了品种和形式。闻一多过去抽的是纸烟,为了节省开支,曾试抽用烟叶卷成的卷烟和旱烟,但 都因烟性太烈,抽起来呛嗓子,咳嗽。高真看着心疼,便在农村集市上购买了一些嫩烟叶,喷上酒和糖水,切成烟丝,再滴几滴香油,耐心地在温火上略加干炒,制 成一种色美味香的烟丝。闻一多把它装在烟斗里,试抽几口非常满意,赞不绝口,常常美滋滋地向朋友介绍:“这是内人亲手为我炮制的,味道相当不错啊!”
  
   抗战期间,闻一多从一个著名的诗人、学者,逐步发展成为爱国民主运动奔走呼号的民主斗士,并于1944年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对此,妻子给了他最大的支持。
  
    为了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在朋友们的推动下,闻一多从1944年上半年起,重操铁笔,挂牌治印。1945年10月,蒋介石发动昆明事变,把原云南省主席龙云 搞下台,派来自己的爪牙李宗黄。12月1日,李和关麟征、邱清泉等指使几百个特务、打手进攻西南联大等校,殴打、杀害要求民主、反对内战的爱国学生,当场 杀死潘琰等四人,打伤数十人。正是这个刽子手李宗黄,附庸风雅,慕闻一多之名,托人送来一枚图章,并附上丰厚的润资,请闻一多为他治印,闻一多断然拒绝。 高真也说:“饿死也不要这几个臭钱!”夫妻都表现出崇高的气节。
  
   闻一多越来越受青年学生的拥护和爱戴,因而,闻家每天从早到晚都有客人,川流不息。有的请他去讲演或写文章,有的向他请教,有的来和他商量斗争的部署。对所有这些客人,高真都热情接待,特别是对青年同学,就像对自己的子女一样。很多学生都住进闻家。
  
    由于闻一多的才学和声望,他在当时昆明的爱国民主运动中起着重大的作用。许多会议和活动由他发起,许多重要文件由他执笔或审定。那时昆明没有公共汽车,私 人没有电话,通知开会或为文件征集签名,都要靠跑腿。有时闻一多跑不过来,高真就来分担,挨家挨户跑遍了同志们的家。
  
   1946年3月,闻一多家附近布满特务,还扬言要花40万元买闻一多的头……总之,气氛十分恐怖。中共地下组织和朋友都劝闻一多早走;学生们请他一道走, 以便大家掩护他;美国加州大学还曾以优厚的条件请他去讲学,但是他都婉拒了。理由是:我不能离开苦难的人民,昆明还有许多工作等着我做。在作出这些重大决 定前,闻一多都和妻子认真商量过。高真深明大义。表示坚决支持。
  
   李公朴被暗杀后,从内线传来可靠的消息:黑名单里的第二名就是闻一多!但闻一多以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坚持斗争。高真担心到了极点,含着眼泪劝丈夫不要再往 外跑了。当她听到丈夫“事已至此,我不出则诸事停顿,何以对死者”的回答时,又觉得丈夫讲得很有道理,再也说不出一句劝阻的话来,只求丈夫多加小心。
  
   7月15日下午,闻一多就在自己家的大门外被特务暗杀。高真奔出大门,扑向丈夫,身上沾满了丈夫鲜血。她一时想死,但霎时间又醒过来:“不,我要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孩子们需要我,一多的仇一定要报!”
  
    高真继承了丈夫的遗志。1947年她带着孩子们几经周折回到北平,在组织和朋友们的帮助下,住进什刹海附近的百米斜街。她利用这个比较隐蔽的环境,使自己 的家成为中共的一个秘密联络点。闻一多的侄子闻黎智当时担任中共平津地区青年工作委员会书记,他和妻子魏克就以这里为基地,开展革命工作。高真多方掩护和 配合。这里还成为蒋管区进步青年前往解放区的一个中转站。掌握这个关系的是吴晗。吴晗常介绍青年住在这里,一批又一批,有的一住就是十多天。高真对他们都 像家人一样,热茶热饭,问寒问暖,直到护送人来接走。1948年3月,高真带着孩子奔向解放区,被选为华北人民代表。新中国成立后,她先后担任河北省及全 国政协委员,1983年11月病逝,享年81岁。骨灰于1996年11月移入同在八宝山革命公墓的闻一多墓中。

孺。1930年8月,应青岛大学校长、好友杨振声的邀请,闻一多和梁实秋一起去青岛大学任教。梁任外文系主任,闻任中文系主任兼文学院院长。闻一多到青岛后不久,就把妻小送回老家,一人独居,这一点连好友梁实秋也不理解,不过梁好吃,夫人厨艺绝佳,当然舍不得老婆走。
  
    中文系有位女讲师方令孺,教《昭明文选》,又好写诗,常向闻一多请教。闻一多对她印象很好。当时他们在青岛过得很潇洒。首先由杨振声提议,每周末聚饮,参 加者有闻一多、梁实秋、赵太侔等七位男士。后闻一多提议方令孺加入,凑成酒中八仙之数。据梁实秋在《谈闻一多》中回忆,他们酒兴甚浓,“三日一小宴,五日 一大宴……三十斤一坛的花雕搬到席前,罄之而后已,薄暮入席,深夜始散。……有一次胡适之先生路过青岛,看到我们豁拳豪饮,吓得把刻有‘戒酒’二字的戒指 戴上,请求免战。”
  
   1931年1月,上海《诗刊》发表了闻一多的长诗《奇迹》,徐志摩看了非常兴奋,说闻一多是“三年不鸣,一鸣惊人”。他写信给梁实秋说,此诗是他帮闻一多 挤出来的。原来,自从1928年《死水》诗集出版之后,闻一多很久没有写诗,好像悄然从诗坛引退。徐志摩很着急,常去信催。现在《奇迹》出来了,他便以为 是自己的“神通之效”
  
   梁实秋后来在《谈闻一多》中说:“志摩误会了,以为这首诗是他挤出来的……实际是一多在这个时候在感情上吹起了一点涟漪,情形并不太严重,因为在情感刚刚 生出一个蓓蕾的时候就把它掐死了,但是在内心里当然是有一番折腾,写出诗来仍然是那样的回肠荡气。”有人推测,这“一点涟漪”,大概是指闻一多与方令孺之 间的关系。
  
   《奇迹》一诗,采用了象征主义的手法,因而诗中的“奇迹“究竟指什么:是真理还是理想?是美还是爱?曾引起过种种的揣测和联想。这是一首有48行的长诗。 作者描述自己一直在“等着,不管等到多少轮回以后——”终于,“奇迹”出现了!“我听见阊阉的户枢砉然一响,传来一甩衣裙的绊縩,那便是奇迹——半启的金 扉中,一个戴着圆光的你!”
  
   闻一多和方令孺的来往,引起了一些流言,闻一多也觉察到了。1932年春,他把妻子和孩子接来青岛,流言不辟自灭。

  闻一多婚后曾经爱上过一个女子。相当多的研究者包括闻一多后人都认为闻一多喜欢女诗人方令孺,并且进行了诸般牵强的考证,但实际上闻诗人根本不可能爱上方 诗人。他写给好友饶孟侃的信中说,此地有个方令孺,是方玮德的姑姑,能写诗,手段虽嫌粗糙,但颇可调教,可以指给她一个门径。世界上哪有用这种语气谈自己 暗恋的美女的?何况《奇迹》裏面的那个她,用一句唐传奇常用的话说:惊为天人。杨校长等在顺兴楼搞PARTY,八缺一,闻院长主动推荐方令孺,遂号酒中八 仙,彼此相处,形同哥们,哪里又会是恋人的举动。
  
   美国学者金介甫先生认为闻一多爱上的是教务长赵太侔的夫人俞珊。俞珊早年就加入南国剧社,演戏是一流,是青大校花。沈从文作小说《八骏图》,其中那个穿黄 裙子的女子,很有可能就是影射俞珊,而教授庚则可能暗指赵太侔。至於主角达士身上就有闻一多的影子,被黄衣女子的风情打动,向自己的未婚妻撒谎迟归。徐志 摩在给陆小曼的信中多次提到俞珊,据说,在闻诗人陷入不可自拔的境地时,徐诗人曾亲自来青岛警告过俞珊,请她约束自己。
  
  评说
   毛泽东、朱德同志对李公朴、闻一多的称赞:“先生尽瘁救国事业与进步文化事业,威武不屈,富贵不淫,今为和平民主而遭反动派毒手,实为全国人民之损失,亦为先生不朽之光荣”、“先生为民主而奋斗,不屈不挠,可敬可佩。”
  
   闻一多一直致力于古典文学的研究。对《周易》、《诗经》、《庄子》、《楚辞》四大古籍的整理研究,后汇集成为《古典新义》,被郭沫若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梁实秋曾称赞闻一多是“清华现在惟一的诗人”,说他“满脑子都是诗”。
  
   闻一多学生李晓评价老师:他有句名言,说诗人主要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这是最能反映他思想感情的一句话,也是他终身实际上做的这句话。
  
   原《民主周刊》主编唐登岷:“闻一多先生明知李公朴遇害后,他就是国民党反动派暗杀的下一个对象,依旧临危不惧且迎着敌人直冲向前,他的最后一次演讲体现了对祖国、对人民怀有无限的爱,对人民的敌人有着强烈的恨,是永远值得我们学习的。”
  
    1946年7月21日,西南联大校友会召开一多先生追悼会,朱自清出席并讲了话。他一开头便愤激地说:“闻一多先生在昆明惨遭暗杀,激起全国的悲愤。这是 民主主义运动的大损失,又是中国学术的大损失。”接着,他详细地叙说了闻一多在学术上的巨大贡献。首先告诉人们,闻一多是中国抗战前“唯一的爱国新诗 人”,“也是创造诗的新格律的人”,“他创造自己的诗的语言,并且创造自己的散文的语言”。又详尽地介绍闻一多对神话、《楚辞》、《周易》、《诗经》等各 方面研究的成就。他突出强调闻一多在学术上的伟大功绩,目的就在告诉人们国民党反动派残杀了一个多么有价值的学者,摧残了中国学术界不可多得的人才!激起 了人们对敌人更大的愤恨。最后他悲愤地说:“他有着强大的生命力,常跟我们说要活到80岁,现在还不满48岁,竟惨死在那卑鄙恶毒的枪下!有个学生曾瞻仰 他的遗体,见他‘遍身血迹,双手抱头,全身痉挛’。唉!他是不甘心的,我们也是不甘心的!”
  
   1949年8月,毛泽东同志在《别了,司徒雷登》一文中这样说道:“我们中国人民是有骨气的。许多曾经是自由主义者或个人民主主义者的人们,在帝国主义者 及其走狗国民党反动派面前站了起来。闻一多拍案而起,横眉怒对国民党的手枪,宁可倒下去,不愿屈服……表现了我们民族的英雄气概。”
  
   梁实秋的话说:“闻一多短短的一生,除了一死轰动中外,大抵是平静安定的,他过的是诗人与学者的生活,但是对日抗战的爆发对于他是一个转捩点,他到了昆明之后似乎是变了一个人,于诗人学者之外又成了当时一般时髦人士所谓的‘斗士’。”
  
   在蒲薛凤眼中:“闻一多富于情感,容易冲动,天真爽快,直言无隐,有时不免任性使气,喜欢反抗。伊在抗战初期,即高谈民主自由,反对独断专政;有时指摘现实,诋詈当局,其措词之愤激粗暴,殊越出一般教授学人之风度。” 
  
    臧克家在《闻一多精神》、《追念一多先生》等文中对研究、探讨闻一多学术论著不多感到遗憾,说:“闻先生充满爱国主义激情的诗篇,反而受到冷漠,我很不 平!……我认为,现在应该在学术界、在文坛上,以各种方法宣传、发扬他的业绩,他的卓越成就,他的高尚品德,他的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使广大人民群众学习 他,认识他,因而受到教育。”他说:“闻先生人虽不在我眼前,却永远,永远在我心上!”
 

附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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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道理,本来就是收藏给一些爱收集古董的识货的老古董们看的,也是给他们感慨用的。

谢谢青草地!:cool:
 
梁实秋

十四、梁实秋
  
   有一次大家为梁实秋的生日摆“寿宴”,宴後他兴致不减,一定要冰心在他的一本簿册上题字,冰心那天喝了一点酒,略一思索便挥笔而成,她写道: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个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只有实秋最像一朵花。
  
   这时,围在书桌旁边的其他男士们大为不满,都叫著说:“实秋最像一朵花,那我们都不够朋友了?”於是冰心说:“少安毋躁。我还没有写完。”接著笔锋急转,继续写道:
  
   虽然是一朵鸡冠花。培植尚未成功,实秋仍需努力!
  
   庚辰腊八书於雅舍为实秋寿冰心
  
   这是我们大家知道的对梁实秋先生的最有名的评价,却也是最贴切的评价。梁实秋先生的的确确就是一朵花。

性情
  
   梁实秋在清华上学时,因自小家庭规范极严,对清华严厉的纪律倒能安之若素,数十年后还坚持认为,“至少我个人觉得我的个性没有受到压抑以至于以后不能充分发展”。
  
    在清华时,梁实秋被同学认为“不太问时事”,但他对清华对中文的轻视极为不满。清华当时上午上用英文讲授的课,下午上用中文讲授的课,极不重视中文课,不 尊重中文教师,“这在学生的心理上有不寻常的影响,一方面使学生蔑视本国的文化,崇拜外人,另一方面激起反感,对于外人偏偏不肯低头。”梁实秋的反应属于 后者,“我下午上课从来不和先生捣乱,上午在课堂里就常不驯顺。而且我一想起母校,我就不能不联想起庚子赔款,义和团,吃教的洋人,昏聩的官吏……这一连 串的联想使我惭愧愤怒。”
  
   梁实秋在哈佛大学研究院学习时,和学校的中国留学生经常走动。梁实秋性格温和,朋友很多,他的公寓也成了中国学生活动的中心之一。有一次梁实秋正在厨房做 炸酱面,锅里的酱正噗哧噗哧地冒泡,潘光旦带着三个人闯了进来,他一进门就闻到炸酱的香味,非要讨顿面吃,梁实秋慷慨应允,暗地里却往小碗炸酱里加了4勺 盐,吃得大家皱眉瞪眼的,然后拼命找水喝。
  
   1927年,梁实秋在上海主编《时事新报》的副刊《青光》,看到一家小报逐日连载《乡下人到上海》,对外地人极尽挖苦,梁便化名写了《上海人到纽约》,以彼之道反制彼身,每日在《青光》上连载,直至《乡下人到上海》偃旗息鼓为止。
  
    抗战胜利后,梁实秋、李长之同在北师大执教,同住一院。一日,李妻买菜归来,把菜筐往桌上一抛,买来的菜正抛在李的稿纸上,弄湿了稿纸。伏案为文的李大 怒,遂起争端。梁闻声赶来对李说:“太太冒暑热买菜是辛苦事,你若陪她上菜市,回来一同洗弄菜蔬,便是人生难得的快乐事。做学问要专心致志,夫妻间也需一 分体贴。”李默然良久,以后就很少对太太发脾气了。
  
   鲁迅和梁实秋曾有过论战。1941年11月,鲁迅去世5年后,他在重庆《中央周刊》发表《鲁迅与我》一文:“平心而论,鲁迅先生的杂感是写得极好,当代没 有人能及得他,老练泼辣,在这一类型中当然是应推独步。但是做为真理的辩论看,我并不心服。”1964年,他写了《关于鲁迅》一文,行文宽和,对鲁迅进行 了公允的评价,并且在文中公开反对国民党在台湾禁鲁迅作品。
  
   梁实秋曾经在一所大学里兼任过一个时期的图书馆馆长,书架上列有若干从前遗留下来的低级黄色书刊。“我觉得这是有损大学的尊严,于是令人取去注销,大约有 数十册的样子,鲁迅的若干作品并不在列。”梁、鲁对骂多年,梁更被骂为“丧家的资本家的走狗”,但雅量若此。

政治
  
   1919年5月19日北京学生开始街头演讲后,梁实秋也随着大队进城了。在前门外珠市口,梁实秋所在的小队从店铺里搬来几条木凳横排在街道上,开始讲演。 人越聚越多,讲演的情绪越来越激昂,这时有三两部汽车因不得通过而乱按喇叭,顿时激怒了群众,不知什么人一声喝打,七手八脚地捣毁了一部汽车。这件事使梁 实秋对五四运动有所反思:“我当时感觉到大家只是一股愤怒不知向谁发泄,恨政府无能,恨官吏卖国,这股恨只能在街上如醉如狂的发泄了。在这股洪流中没有人 能保持冷静,此之谓群众心理。”
  
   章宗祥的儿子和梁实秋同一宿舍,五四运动开始后,章的儿子就悄悄走避了。但是还是有许多人不依不饶地拥进了寝室,把他的床铺捣烂,衣箱里的东西也扔得狼藉满地。这让从小在守礼不移的旧家庭长大的梁实秋非常不满。
  
   梁实秋说:“五四运动原是一个短暂的爱国运动,热烈的,自发的,纯洁的,很快就过去了。可是年轻的学生们经此刺激震动而突然觉醒了。”
  
    “五四”之后,运动中建立起来的学生会开始向学校要求自治的权利,选举评议会过问学校事务。梁实秋在清华的最后几年一直担任评议员。他对这种经历的感想居 然是:“我深深感觉‘群众心理’是可怕的,组织的力量如果滥用也是很可怕的。我们在短短期间内驱逐的三位校长,其中有一位根本未曾到校,他的名字是罗忠 诒,不知什么人传出了消息说他吸食鸦片烟,于是喧嚷开来,舆论哗然,吓得他未敢到任。人多势众的时候往往是不讲理的。学生会每逢到了五六月的时候,总要闹 罢课的勾当,如果有人提出罢课的主张,不管理由是否充分,只要激昂慷慨一番,总会通过。”对此梁实秋感叹道:“罢课曾经是赢得伟大胜利的手段,到后来成了 惹人厌恶的荒唐行为。”
  
   梁实秋对五四运动总的评价是:“五四往好处一变而为新文化运动,往坏处一变而为闹风潮。”他对闹风潮的反感自不必说,即便他肯定的新文化运动引发的“求知 的狂热”,梁实秋在日后回忆起时也不无微辞:“因为探求新知过于热心,对于学校的正常的功课反倒轻视疏忽了”,“追逐时尚,皇皇然不知其所届,这是五四以 后一窝蜂的现象,表面上轰轰烈烈,如花团锦簇,实际上不能免于浅薄幼稚”。梁实秋的口气,倒好像他只是五四运动的一个观众,而并非身处其中的热血青年。
  
    梁实秋并非不谈政治。1929年到1930年,胡适、罗隆基、梁实秋在《新月》杂志发表一系列猛烈抨击国民党政权无视人权、一党专制、压制思想自由的文 章,连蔡元培、张元济等德高望重的知识界前辈都为之叫好。1935年11月,梁实秋和张东荪、罗隆基、冰心等朋友在北平创办《自由评论》周刊,晚年他在 《槐园梦忆》中忆及此事曾说:“我对政治并无野心,但是对于国事不能不问。所以我办了一个周刊,以鼓吹爱国提倡民主为原则。”
  
   梁实秋亦不赞成共产党,他发表了《我为什么不赞成共产党》一文,明确表示“我一向不赞成共产党和共产党主义。”虽然他说“我不是研究政治经济的人,从学理 上讨论共产主义,那不是我所能胜任的事。”但他从三个方面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最不满于共产党的是它对于民族精神的蔑视。第二点,我不满于共产党的是它 的对于私有资产的仇视。第三点,我不满于共产党的是他们的反民主手段。”
  
  
文学
  
   在清华上学时,梁实秋与梁启超的儿子梁思成是同班同学,梁思永、梁思忠也都在清华。毕业前一年,他们几个商议请梁启超来演讲。当天梁启超上讲台时,开场白 只有两句,头一句是:“启超没有什么学问——”眼睛向上一翻,又轻轻点一下头:“可是也有一点喽!”演讲的题目是《中国韵文里表现的情感》,梁实秋回忆 说,梁先生情感丰富,记忆力强,“用手一敲秃头便能背诵出一大段诗词”;讲到动情处,悲从中来,竟痛哭流涕不能自已。梁实秋晚年回忆,他对中国文学的兴 趣,就是被这一篇演讲鼓动起来的。
  抗战时,梁实秋得知一位杨太太做的排骨萝卜汤才是一绝,于是上门拜访,一尝果然如此。席中宾客们一致要求主 人要公开烹制秘奥,杨太太很谦虚:“没什么,没什么,这其实上不和是台面的,不成敬意。”这时一位客人开了腔:“我来宣布这个秘密吧,一句话:多放排骨, 少加萝卜、少加水。”梁实秋回去后朋友探讨刚才公开的“秘密”究竟是笑谈抑或是真有其事,决定一试究竟,结果,大获成功。梁先生顿悟:文字掷地作金石声并 非易事,但要做到言中有物却不难,关键在少说废话———“这和汤里少加萝卜和加水是一个道理。”
  
   梁实秋译莎士比亚全集时,每译完一剧,就将手稿交给程季淑装订。程季淑用纳鞋底的锥子在稿纸边上打洞,然后用线缝成线装书的样子。
  
   有人从小就用梁实秋编的英文辞典,一次问他,怎样才能把英文学好,梁回答:起码要翻破我编的三本字典。
  
   梁实秋:你走的时候,我不去送你;但是你来得时候,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都去接你。
  
   梁实秋问:文学是由阶级性的吗?我不知道是谁家的走狗?
  
    晚年梁实秋谈起他和鲁迅的论战,他说,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恨,只不过对一个问题的看法不同,其实他还是很欣赏鲁迅的。鲁迅认为文学是有阶级性的,而父亲 更强调文学的人性,比如母爱,穷人有,富人也有,不论阶级,不管穷富,母爱不是政治的工具,它是永恒的人性。
  
   梁实秋问鲁迅:“你骂倒一切人,你反对一切主张,你把一切主义都贬得一文不值,你到底打算怎样呢?请你说出你的正面主张。”
  
   梁实秋说:“我生平最服膺伏尔泰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
  
   梁实秋曾说:“有一些事,有能力的人不肯做,无能力的人做不好,编字典大概属于此类”。他一生编了20余本字典。
  
爱国
  
   1937年7月29日,北平沦陷。当天,梁实秋对他的大女儿梁文茜说:“孩子,明天你吃的烧饼就是亡国奴的烧饼。”
  
    晚年梁实秋和妻女在美国生活,他始终对去国远游一事耿耿于怀,不但抱怨当地“乏言可陈”、让他只能“静待晚年”,并且只申请了长期居留证,却不愿加入美国 籍。梁实秋说,入籍必需宣誓忠于美利坚合众国,“这一点,我做不到,因为我爱我的中国”。女儿梁文蔷也只能刻了一方“四海为家”的印章送给父亲。
  
    晚年,梁实秋再次写到他曾任教的青岛:我曾梦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总要找一个比较舒适安逸的地点去居住……我是北平人,从不以北平为理想的地 方。北平从繁华而破落,从高雅而庸俗,而恶劣,几经沧桑,早已不复旧观。我虽然足迹不广,但被自辽东,南至百粤,也走过了十几省,窃以为真正令人流连不忍 去的地方应推青岛。”他的大女儿曾专门将青岛海滩的一把细沙装入瓶中寄给父亲,梁实秋将它供在案头,看得老泪纵横。

情谊
  
   冰心与梁实秋是一生知己。1923年,冰心与梁实秋等一班清华留学生同船前往美国。梁实秋、顾一樵等人在海上办了一份名为《海啸》的文艺刊物,约冰心和许 地山等写稿。一次编辑会后,梁实秋忽然对冰心说:“我在上海上船以前,同我的女朋友话别时,曾大哭了一场。”这个女朋友就是他后来的夫人程季淑女士。闻此 语,冰心大为诧异。
  
   在哈佛时,中国学生会要演一出英语的中国戏,招待外国师友。顾一樵选了明朝高则诚写的《琵琶记》,编成话剧,剧本则由梁实秋译成英文。冰心演丞相之女,她 的同学谢文秋扮演女主角赵五娘。大家都争着饰演男主角蔡中郎,以便一亲芳泽,最终,在顾一樵的力推下,由梁实秋出演戏中男主角。上演前,他们特地请来波士 顿音乐学院专任导演的一位教授前来指导。这位教授很是认真,演到梁实秋扮演的蔡伯喈和谢文秋扮演的赵五娘团圆时,这位导演大叫:“走过去,亲吻她,亲吻 她!”但梁实秋无论如何鼓不起勇气,只好告诉那位尽职的导演,中国自古以来没有这样的习惯,导演只好摇头叹息。后来,谢文秋与同学朱世明订婚。冰心对梁实 秋开玩笑说:“朱门一入深似海,从此秋郎是路人。”从此,梁实秋写文章就以“秋郎”署名,到了老年他又堂而皇之地自命为“秋翁”。
  
   1931年11月下旬,也就是徐志摩遇难没有几天,冰心给梁实秋的信中,把徐志摩贬低了一通之后,接下来说,“我近来常常恨我自己,我真应当常写作,假如你喜欢《我劝你》那种诗,我还能写他一二十首。”
  
   梁实秋和冰心在平日的交往中喜欢谐谑打趣。1949年之前,两人常有书信字画往来,有一次梁实秋给冰心画了一幅梅花,冰心回信说:“画梅花有什么了不起,狗也会画。”
  
    “文革”初期,梁实秋听说冰心与丈夫吴文藻双双服毒自杀,悲痛之余写了《忆冰心》一文在台湾《传记文学》杂志发表,文末附录了一束冰心历年给他的信。后来 这篇文章辗转到了冰心手里,她看了后自然十分感动,立刻写了一封信,托人从美国转给梁实秋。过了两年,知道是误传,梁又在《传记文学》上著文更正。一面欣 喜冰心夫妇仍活着,一面又不能不感伤夫妇俩在“文革”中受的磨难。
  
   到了20世纪八十年代初,海峡两岸的坚冰打破了,可以相互往来了,梁实秋二女儿文蔷回北京探亲,替父亲去看望冰心。据说梁先生带给冰心的口信是:“我没有变。”而冰心托梁文蔷带回来的话则是:“你告诉他,我也没有变。”
  
   梁实秋去世后,冰心当时已是87岁高龄的老人,由于失去老朋友,竟在短短的一个月时间连续写了两篇悼念文字。一篇是《悼念梁实秋先生》,发表在《人民日报》;一篇是《忆实秋》,刊登在上海《文汇报》。她说:“实秋是我一生知己,一生知己哪!”
  
梁实秋一生中还有一位好友,就是他的同窗闻一多。
  
   闻一多是1912年进入清华园的,而梁实秋于1915年方考入清华学校,足足晚了三年。但闻一多在一年级时因为英语课不及格留级一年,后参加学潮又被留一 年,所以实际上同梁实秋只差了一个年级。1920年,酷爱文学的梁实秋与同班学友一起,发起组织了一个“小说研究社”。翌年,改名为清华文学社,闻一多等 多人加入,由闻一多任书记,梁实秋任干事。从此,梁实秋与闻一多即结为超乎寻常的亲密朋友。
  
   对于新诗,梁实秋与闻一多有相同的立场和观点。他们认为,既然是诗,就得有“诗的艺术、诗的想象、诗的情感”。在诗歌王国中,宁可多一点贵族精神,也万不 可提倡什么“平民风格”。他们欣赏、推崇的是郭沫若的《女神》,对胡适的《尝试集》、康白情的《草儿》、俞平伯的《冬夜》等表示批判。此后,二人在梁实秋 的父亲梁咸支助下合力出版了《冬夜草儿评论》
  
   闻一多曾说:“实秋啊!我的惟一的光明的希望是退居到唐宋时代。同你结邻而居,西窗剪烛,杯酒论文———我们将想象自身为李杜、为韩孟、为元白、为皮陆、 为苏黄,皆无不可。只有这样,或者我可以勉强撑住过了这一生。”并把梁实秋比之为中国的李商隐与英国的济慈。
  
   梁实秋比闻一多晚一年来到美国留学。刚到科罗拉多泉大学,梁实秋就给在芝加哥大学的闻一多发去一封信,里面装着12张科罗拉多当地的自然风光画片,他只在 其中一张的背面写了一句话:“你看看这个地方,比芝加哥如何?”他的本意只是借此报告好友自己已到了此地,“并且用这里的风景片挠他一下”。万万没有料 到,不到一个星期,闻一多竟提着一只大皮箱出现在他面前:他已从芝加哥转学到了科泉大学。于是两个人又开始了更加亲密的同窗生涯。他们在当地一个报馆排字 工人家各租了一间房,朝夕相伴,共同钻研艺文,真正实现了当年闻一多“西窗剪烛、杯酒论文”的夙愿。
  
   梁实秋和闻一多先后从美国留学归国后,又在上海的新月社重聚。1930年夏,二人又同时接受青岛大学校长杨振声先生的邀请,一起到青岛大学任教。当时,梁 实秋住在鱼山路,闻一多最初住在大学路,后又迁居汇泉,青岛山路多,他们两人都选购了一根精致的手杖。每天闻一多去学校上班,路过梁实秋家门口,轻轻招呼 一声,梁实秋应声而出。两个诗人各策一杖,踽踽行走于崎岖小路,风神潇洒,旁若无人,构成一幅饶富诗意的生动图画。
  
   青岛大学的校长杨振声是山东人,性格豪爽,平易近人。他好饮,于是在校中纠合了闻一多、梁实秋、赵太侔、陈季超、刘康甫、邓仲存和方令孺,经常在一起饮酒 作乐。七个酒徒加一个女史,戏称为“酒中八仙”。他们三日一小饮,五日一大宴,30斤一坛的花雕搬到席前,罄之而后已。经常是薄暮入席,夜深始散。他们豪 迈地宣称:“酒压胶济一带,拳(指划拳)打南北二京。”有一次胡适路过青岛,见到这班人豁拳豪饮的样子,吓得立刻把他太太给他的刻有“戒酒”二字的戒指戴 上,要求免战。
  
   “九一八”事变爆发,青岛大学的学生和北方绝大多数高校学生一样,纷纷结队南下,赴南京请愿,要求国民党政府迅速出兵抗日。在校务会议上,闻一多慷慨陈 词,建议“挥泪斩马谡”,开除了几个带头的学生。谁知风潮更加猛烈,演变为反对校长,校长杨金甫只好辞职。闻一多也是最受攻击的对象之一,校园中常贴有 “驱逐不学无术的闻一多”之类的标语。闻一多还亲眼看到过黑板上有这样的新诗:“闻一多,闻一多,你一个月拿四百多,一堂课五十分钟,禁得住你呵几呵?” 这是讥讽闻一多上课时喜欢夹杂“呵”、“呵”的声音。还有一次,闻一多和梁实秋看见黑板上画了一只兔子和一只乌龟,旁边写着“闻一多和梁实秋”,闻一多严 肃地问:“哪一个是我?”梁实秋苦笑着回答:“任你选择!
  
   闻一多遇害后,梁实秋四处奔波寻找真凶。而且一直把闻一多给他的书信带在身边,即使后来到了台湾也精心收藏着。
  
笔战
  
   1927年11月,《复旦旬刊》创刊,编者向梁实秋约稿,他就把以前发表过的《卢梭论女子教育》一文拿出来重新发表了一次。文中,梁实秋把伟大的法国启蒙 思想家卢梭大大攻击了一番,并对女子的教育问题发了一通议论。这是,鲁迅刚刚从广州来到上海。景仰卢梭的鲁迅对梁实秋的观点自然深为不满,在梁文发表一个 月后,鲁迅写下了《卢梭与胃口》的杂文,发表在翌年的《语丝》周刊上,从而揭开了鲁、梁论争的序幕。
  
   鲁迅对梁实秋的不满迅速由对卢梭的不同看法扩展到“人性论”的问题,相隔仅两天,鲁迅又写了著名的《文学和出汗》一文,一个多月后,在《拟豫言》一文中, 他还以杂文笔法把梁实秋着实嘲弄了一番。鲁迅的言语尖刻而犀利,梁实秋在深感震惊之余,不得不拿起笔来应战了。
  
   梁实秋开始还击,他说:“有一种人,只是一味的‘不满于现状’,今天说这里有毛病,明天说那里有毛病,于是也有无穷无尽的杂感,等到有些个人开了药方,他 格外的不满;这一服药太冷,那一服药太热,这一服药太猛,那一服药太慢。把所有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都挖苦得不留余地,好像惟恐一旦现状令他满意起来, 他就没有杂感所作的样子。”
  
   鲁迅亦不是省油的灯,他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写出了一大批火药味更浓的文章,这里面有专门针对梁实秋“不满于现状”之说的,有针对梁实秋确实存在的精神“贵 族化”倾向的。也有并不针对什么具体问题,只是行文中兴之所至顺便捎带上的。而使得鲁迅与梁实秋的矛盾更为深化的另一个分歧,是由对翻译的不同看法产生 的。1929年秋,上海水沫书店出版了鲁迅编译的《文艺批评》一书后,梁实秋很快就在《新月》杂志上发表文章《论鲁迅先生的“硬译”》,批评鲁迅的翻译文 风。尔后,鲁迅以《“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进行反批评。两篇文章构成了尖锐的对立,双方交锋的关键词就是“硬译”。
  
   此时,鲁迅的拥趸开始跳出来帮忙,创造社的冯乃超曾著文称:“然而,梁实秋却来说教……对于这样的说教人,我们要送‘资本家的走狗’这样的称号的。”老辣 的梁实秋马上回敬了一枪:“《拓荒者》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是哪一个资本家,还是所有的资本家?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我若知道,我一定要带着几份杂志 去到主子面前表功,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话说得俏皮,而且包含了用心甚深的余意。
  
   据说,鲁迅先生读到此文后的反应是,先是冷冷一笑,随后道:乃超还嫩一些,这回还得我来。于是,写下《“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的一文。文中写道: “凡走狗,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正是它遇见所有 阔人都驯良的原因,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即使无人豢养,饿的精瘦,变成野狗了,但还是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不过这时 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
  
   鲁迅在《病后杂谈》中是这样写的:“我曾经爱管闲事,知道过许多人,这些人物,都怀着一个大愿。大愿,原是每个人都有的,不过有些人却模模胡胡,自己抓不 住,说不出。他们中最特别的有两位: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 扶着,恹恹的到阶前去看秋海棠。这种志向,一看好像离奇,其实却照顾得很周到。第一位姑且不谈他罢,第二位的‘吐半口血’,就有很大的道理。才子本来多 病,但要‘多’,就不能重,假使一吐就是一碗或几升,一个人的血,能有几回好吐呢?过不几天,就雅不下去了。”
  对此,梁实秋说:“鲁迅曾幻想 到吐半口血扶两个丫鬟到阶前看秋海棠,以为那是雅事。其实天下雅事尽多,惟有生病不能算雅。没有福分扶丫鬟看秋海棠的人,当然觉得那是可羡的,但是加上 ‘吐半口血’这样一个条件,那可羡的情形也就不怎样可羡,似乎还不如独自一个硬硬朗朗到菜圃看一畦萝卜白菜。”
  
   1964年,梁实秋在台湾写的《关于鲁迅》一文提及这段旧事,他回忆说他在青岛大学图书馆曾注销过数十册“从前遗留下来的低级的黄色书刊”,“鲁迅的若干 册作品并不在内;但是这件事立刻有人传报到上海,以讹传讹,硬说是我把鲁迅及其他左倾作品一律焚毁了,鲁迅自己也很高兴地利用这一虚假情报,派做为我的罪 状之一。其实完全没有这样的一回事。”他坦然地说:“西滢先生和鲁迅冲突于前(不是为了文艺理论),我和鲁迅辩难于后,我们对鲁迅都是处于相反的地位。我 们说的话,可能不公道,再说,鲁迅已经死了好久,我再批评他,他也不会回答我。他的作品在此已成禁书,何必再于此时此地“打落水狗”?所以从他死后,我很 少谈论到他,只有一次破例,抗战时在中央周刊写过一篇‘鲁迅和我’。……我首先声明,我个人并不赞成把他的作品列为禁书。我生平最服膺伏尔泰的一句话: ‘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对于台湾国民党当局长期封禁鲁迅的著作,梁实秋也是持反对态度的。
  
    最后他写道:“我如果要批评鲁迅,我也要借用这一句名言(沉静的观察人生,并观察人生的整体)。鲁迅的态度不够冷静,他感情用事的时候多,所以他立脚不 稳,反对他的以及有计划的给他捧场的,都对他发生了不必要的影响。他有文学家应有的一支笔,但他没有文学家所应有的胸襟与心理准备。他写了不少的东西,态 度只是一个偏激。”

公案
  
   与鲁迅的笔战还引发了抗战后的一段公案。
  
   1938年12月1日,梁实秋在重庆《中央日报》主编的副刊《平明》面世,他在类似发刊词的《编者的话》里有如下一段文字:“现在抗战高于一切,所以有人 一下笔就忘不了抗战。我的意见稍为不同。于抗战有关的材料,我们最为欢迎,但是与抗战无关的材料,只要真实流畅,也是好的,不必勉强把抗战截搭上去。至于 空洞的‘抗战八股’,那是对谁都没有益处的。”
  
   这席话引起了轩然大波。重庆《新蜀报》副刊《新光》、《新副》于同年12月中旬就为此一口气发了九篇文章。不过反应最快的是罗荪发表在《大公报》上的 《“与抗战无关”》一文。罗荪在文章中表示:“在今日的中国,要使一个作者既忠实于真实,又要找寻‘与抗战无关的材料’,依我笨拙的想法实在还不容易,除 非他把真实丢开。”此外,罗文还就一些往年陈事嘲弄了梁实秋一番:“然而假使此公原来是住在德国式的建筑里面的,而现在‘硬是’关在重庆的中国古老的建筑 物里面,我想,他也不能不想到,即使是住房子,也还是与抗战有关的。”
  
   次日,梁实秋便在《中央日报•平明》上也以《“与抗战无关”》为题撰文。重申他的“最为欢迎”和“也是好的”两个表态,并强调“我相 信人生中有许多材料可写,而那些材料不必限于‘与抗战有关’”。在答辩中,梁实秋还对罗文中提及的“住房”问题专门作了说明,言语中流露出浓重的愤慨情 绪。“有一点我要说穿:罗荪先生硬说我原来是住在‘德国式建筑’里面,这是要证实我是属于该打倒的那一个阶级。这种笔法我领教过多次,十年前就有一个自命 为左翼作家的说梁实秋到学校授课是坐一辆自用的黑色的内有丝绒靠垫的汽车。其实是活见鬼!罗荪先生的这一笔,不高明”。梁实秋在文章末尾还特地声明:“在 理论上辩驳是有益的事,我也乐于参加,若涉及私人的无聊的攻击或恶意的挑拨,我不愿常常奉陪。”此后,任凭左派文人如何批判,梁实秋不再发言。
  
    梁文发表之后,左派文人纷纷撰文发起对梁实秋的批判,而且已经失去了最初理论上争论的意义,完全演化成对梁实秋严厉的口诛笔伐,其中充满了浓烈的火药味。 参与对梁实秋批判的,除了《新蜀报》副刊有关作者和罗荪外,比较重要的还有宋之的、张天翼、巴人等。尤其是巴人的批判文章,火药味极浓:“明白的说吧,他 们要消灭的不是‘抗战八股’而是‘抗战’”。“那意义必须打在政治的阴谋这算盘上的……毒素……更多!更毒!而且手法也更阴险了。”
  
    1986年10月13日,积极从事过抗战文艺创作的老作家柯灵在《文汇报》上为我们解开了这其中的疑团:“这一席话(指梁实秋的《编者的话》)之所以爆发 为一场轩然大波,原因不难理解。梁实秋一直是左翼文坛的论敌,虽然到了应该一致对外的抗战时期,看来彼此都没有消除宿怨,说这番话的场合又是国民党的《中 央日报》。”
  
   1939年4月1日,在接编《平明》副刊整整五个月之后,梁实秋结束了他与《中央日报》的关系,临离开《平明》副刊之际,梁实秋在副刊上刊出了一则简短的 《梁实秋告辞》。旧话重提,犹不免感伤参半:“我不说话,不是我自认理屈,是因为我以为没有说错话。四个月的‘平明’摆在这里,其中的文章十之七八是‘我 们最为欢迎’的‘于抗战有关的资料’,十之一二是我认为‘也是好的’的‘真实流畅’的‘与抗战无关的材料’。……所有误会,无须解释,自然消除。所有的批 评与讨论,无须答辩,自然明朗。所有的谩骂与污蔑,并没有伤害着了我什么。”
  
逸事
  
   清华对体育特别重视,毕业前照例要考体育,对梁实秋来说,最难过一关是游泳。考试那一天,梁实秋约好了两位同学各持竹竿站在泳池两边,以备万一。他一口气 跳进水里马上就沉了下去,喝了一大口水之后,人又浮到水面,还没来得及喊救命,又沉了下去……两位同学用竹竿把他挑了起来。他当然不及格,一个月后需补 考。虽然苦练了一个月,补考那天他又开始一个劲地往下沉,一直沉到了池底,摸到了滑腻腻的大理石池底,好在这次稍微镇静些,在池底连着爬了几步,喝了几口 水之后又露出水面,在接近终点时,从从容容地来了几下子蛙泳,把一旁的马约翰先生笑弯了腰,给了他一个及格。
  
   有一次,梁实秋想倾阮囊之所有在饮茶上豪华一下,便走进一家茶店,索买上好龙井。店主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后,取出八元一斤的龙井茶。梁实秋表示不满。店主 便取出十二元的龙井。梁实秋仍然不满。这时店主勃然色变,厉声说:“买东西,看货色,不能专以价钱定上下。提高价格,自欺欺人耳!先生奈何不察?”梁实秋 如遭棒喝。
  
   结婚后,梁实秋和程季淑在上海生活了3年,与罗隆基、张舜琴夫妇为邻。罗隆基夫妇时常在午夜爆发“战争”,张舜琴经常哭着跑到梁实秋家诉苦,每次都是程季淑将她劝回去。
  
    1930年夏,梁实秋生活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有一天徐志摩打电话给梁实秋,没头没脑地在电话里大声说道:“你干得好事,现在惹出祸事来了!”一听之下,梁 实秋顿时大吃一惊。立即反问徐志摩是什么事。徐志摩说,上海商务印书馆的黄警顽受其友人某君委托,替其妹做媒,对象是梁实秋,请问他梁实秋意下如何。梁实 秋听了徐志摩所说的,莫名其妙。他说:“你在做白日梦,你胡扯些什么?徐志摩说:“我且问你,你有没有一个女学生叫×××?”梁实秋说:“有。”徐志摩 说:“那就对了。现在黄警顽先生来信要给你做媒。并且要我先探听你的口气。”梁实秋告诉徐志摩:“这简直是胡闹。这个学生在我班上是不错的,我知道她的名 字,她的身材面貌我也记得,只是我从来没有机会和任何男女生谈话。”徐志摩在电话中最后说:“好啦,我把黄警顽先生的信送给你看,不是我造谣。你现在告诉 我,要我怎样回复黄先生?”梁实秋不假思索地对徐志摩说:“请你转告对方,在下现有一妻三子。”说完,便放下了话筒。
  
   从美国回来的梁实秋上课时,口操英语,却总是长袍马褂,千层底布鞋,叠裆裤子还要绑上腿带子,经常引得时髦男女窃笑。梁实秋上课,黑板上从不写一字,他 说:“我不愿吃粉笔灰。”他讲课的功底十分厚重,很有感染力,据说有一次,他在课堂上讲解英格兰诗人彭斯(Burns)的一首诗,讲不多时,有一女生为情 所动,泪下如雨。梁教授继续再讲,女生竟伏案放声大哭起来。课后回家,梁实秋向家人提起此事,梁的儿子问他:“您是否觉得抱歉?”梁回答:“不,彭斯才应 该觉得抱歉。”
  
   梁实秋在抗日高潮中仍大写悠闲文字,被左翼作家批评为“抗战无关论”。他自我辩解说,人在情急时固然可以操起菜刀杀人,但杀人毕竟不是菜刀的使命。梁实秋一直坚持自己的态度,后来的成就也很高,一人独立译完了《莎士比亚全集》。
  
    梁实秋对麻将是喜视之而不喜玩。他解释说:“我不打麻将,并不妄以为自己志行高洁。我脑筋迟钝,跟不上别人反映的速度,影响到麻将的节奏,而以赶快就出差 池。我缺乏机智,自己的一副牌都常照顾不过来,遑论揣度别人底细?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如何可以应付大局?打牌本是娱乐,结果往往反寻烦恼,又受气又受窘, 所以干脆只看的好。”
  
   1949年以后,台湾有很长一段时间十分神经质。梁实秋译的古罗马《沉思录》,作者是玛克斯•奥瑞利阿斯,因为译音与马克思相同,而马克思在台湾是犯忌的,故而引起不小轰动。
  
    1968年,台湾文化学院上演莎士比亚的《奥赛罗》,可是警备司令部却挑剔说,剧中有兵变的描写,上演恐怕影响军心。不得已几经交涉,修改剧本,把奥赛罗 改为文职,不称将军称大人,副官不称副官称秘书,才算勉强通过。梁实秋得知此事说:“莎氏有知,怕要气炸了肺!”
  
   梁实秋对火腿品质要求甚高,可是一般台湾熏制之火腿,常被贬为“有死尸味”,视为下品。逢年过节,有人送礼,常有火腿一包,但是打开一看,或有蛆虫蠕动, 或有恶臭扑鼻,无法消受,弃之又觉不忍。梁实秋突生妙计,将之原封不动挂于墙外电线杆上,谓之“挂高杆”。片刻工夫,即被人取去。如是者数次。梁夫人非常 反对,梁实秋则认为愿者上钩,不伤阴功。
  
   梁实秋晚年,不吸烟,只喝啤酒,喝茶极淡。唯患糠尿病后,不能食甜,难奈,常私下偷吃。一次和刘墉同桌吃饭,冷盘端上来,梁实秋说他有糖尿病,不能吃带甜 味的熏鱼;“冰糖肘子”端上来,他又说不能碰,因为里面加了冰糖;“什锦炒饭”端上来,他还是说不能吃,因为淀粉会转化成糖。最后,端上“八宝饭”,刘墉 猜他一定不会碰了,没想到梁实秋居然大笑道:“这个我要。”朋友提醒他“里面既有糖又有饭”。梁实秋则笑说他早知道,就因为早知道有自己最爱吃的“八宝 饭”,所以前面特别节制。“我前面不吃,是为了后面吃啊;因为我血糖高,得忌口,所以必须计划着,把那‘配额’留给最爱。
  
风趣
  
   梁实秋擅长讲演,独具风格。他在师大任教期间,当时的校长刘真,常请名人到校讲演。有一次,主讲人因故迟到,在座的师生都等得很不耐烦。于是,刘真便请在 座的梁实秋上台给同学们讲几句话。梁实秋慢吞吞地说:“过去演京戏,往往在正戏上演之前,找一个二、三流的角色,上台来跳跳加官,以便让后台的主角有充分 的时间准备。我现在就是奉命出来跳加官的。”话不寻常,引起全场哄堂大笑,驱散了师生们的不快。
  
   王敬义每次离开梁实秋家的时候,总要偷偷在其门口留下一泡小便才去。梁实秋对此一直装做不知。有一天,王自己憋不住了,自我曝短,但又不乏得意之情地问梁 实秋:“每次我都撒泡尿才走,梁先生知道吗?”梁微笑着说:“我早知道,因为你不撒尿,下次就找不到我家啦!”
  
   梁实秋论女人:“假如女人所有杜撰的故事都能抽取版税,那很容易致富。”
  
    有一次,北碚各机关团体发起募款劳军晚会,老舍和梁实秋搭档说相声。相声里面的粗俗玩笑老舍坚持不能删掉。相声里有一段老舍用折扇打梁实秋头的动作,梁坚 决要求,老舍才同意在用折扇敲打他头的时候,只要略为比划一下而无须真打。到了上演的那一天,他们走上台,泥雕木塑一般绷著脸肃立片刻,观众已经笑声一 片。所以二人几乎只能在阵阵笑声之间的空隙,进行对话。该用折扇敲头的时候,老舍不知是一时激动忘形,还是有意违反诺言,抡起大折扇狠狠的向梁实秋打来, 梁实秋向后一闪,折扇正好打落了他的眼镜。梁实秋迅速手掌向上两手平伸,正好托住那落下来的眼镜,然后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喝彩声历久不绝。有人以为这是一 手绝活儿,还高呼:“再来一回!”
  
   梁实秋与韩菁清新婚之夜,新房设在韩菁清家。梁实秋高度近视,又不熟悉环境,没留心撞到了墙上。新娘子立即上前将新郎抱起。梁实秋笑道:“这下你成‘举 人’了。”新娘也风趣地回答说:“你比我强,既是‘进士’(谐音近视),又是‘状元’(谐音撞垣)。”两人相视大笑。
  
情爱
  
   梁实秋与程季淑是包办婚姻。1921年秋的一个周末,正在清华读书的梁实秋回到家中,在父亲书房桌上发现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程季淑,安徽绩溪人,年二十岁,1901年2月17日寅时生”,他马上意识到这是父母为自己选的未婚妻。
  
    当时的新潮青年是闻“包办”色变,但梁实秋对此却充满了好奇和期待。他去问大姐,大姐告诉他已陪母亲过去看过程小姐。“双眼皮大眼睛,身材不高,腰身很 细,好一头乌发”,大姐还告诉他,程季淑的头发覆盖着前额,她怕下面遮掩着疤痕什么的,就假装夸奖“你的头发梳得真好”,一面掀起头发偷看。梁实秋赶紧 问:“有什么没有?”大姐答:“什么也没有。”
  
   受“五四”新思想影响的梁实秋直接打电话找程季淑,要求见面。程季淑声音柔和清脆,一下子就震住了他。
  
   程季淑出身名门,但遭际坎坷。她的祖父曾官至直隶省大名府知府,父亲是家中长子,在北京经营笔墨店。
  
    1921年冬,梁实秋与程季淑初次约会。第一次见面双方都是朴素的学生样子,互相都很满意。于是开始了定期约会,中央公园、太庙、北海、电影院。当时青年 男女自由交往还未成风气,在公园里人们大都对他们投以惊异的目光,不三不四吹口哨的也大有人在。第二年程季淑换到一所小学工作,梁实秋常去等她,女学生们 就聚集在会客室窗外窥视。后来抗战时期梁实秋到天津,住在同学罗隆基及其妻王右家家里。王右家以美貌著称,一聊才知道,程季淑当年是王右家的老师,这群偷 看的学生里就有王右家。1923年梁实秋清华毕业,要到美国留学,而这时由于两人经常约会,程季淑所在学校有人看不顺眼,结果害她丢了这份工作。
  
    1923年,梁实秋结束了8年的清华生活,按照学校的要求打点行李准备赴美留学。这一去对两人将意味着几年的离别。程季淑是一个温柔、贤惠、识大体的女 性,在他们一生相守的每一道坎上,她总能理智地掂出轻重缓急,总能在关键时刻帮梁实秋做出正确的选择。她的这种美好品质,使梁实秋终生受益,也是他始终对 她敬爱有加的重要原因。当时她与梁实秋立下了三年后结婚的誓言。清华的官费留学期限是五年,但满三年也可回国。在美国留学时,梁实秋对好友冰心说:“我在 上海上船以前,同我的女朋友话别时,曾大哭了一场。”这个女朋友就是程季淑。
  
   梁实秋留学期间,北京这边还发生了一点儿风波,程季淑的叔父们向她的寡母下通牒,要把她嫁给某部一个科员,梁实秋赶紧让父母央人出面正式提亲,这样两人的事情才算公开。
  
    1927年2月11日,学成回国的梁实秋与程季淑在北京南河沿欧美同学会举行了婚礼。婚后十几天,两人仓促赴南京。等他们再到南京,时局已很乱,只好抛掉 煞费苦心经营的新居,跑到上海。在上海梁实秋编《青光》副刊,每晚发稿后匆匆登楼,恨不得一步跨回家。程季淑问他:“你上楼的时候,是不是一步跨上两级楼 梯?”“是的,你怎么知道?”“我听着你“咚咚”的脚步声,我数着那响声的次数,和楼梯的技术逮捕相符。”
  
   程季淑这时已怀孕,梁实秋便不让她出去工作。从此,程季淑从一个新式的职业女性退回家庭,开始了一生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生活。他们的小家庭模式,是过去的 才子佳人们所梦寐以求的,丈夫在外谋生养家,妻子在家掌管家事,夜晚在灯影里,或红袖添香夜读书,或互相依偎喁喁细谈,共同分享各自的乐趣与苦恼。
  
   在青岛大学待了四年之后,梁实秋应胡适之请,于1934年回到北平,任北大外文系研究教授兼外文系主任。这时一家三代大小十几口住在一起,男女佣工就有六七个,程季淑成了全职的“管家婆”,而梁实秋则安心做他的工作和翻译。
  
    1937年7月28日,北平陷落,梁实秋觉得自己早先的政论很可能招致灾祸,而且有朋友暗示他已经上了日军的“黑名单”,上上之策是逃离北平。可岳母已是 年老体衰,不堪奔波之苦。他和程季淑权衡几日,决定他一人先走,待局势稍缓,再作打算。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这一别竟长达六年。1943年春天,程季淑 的母亲病故,当她和孩子们带着大堆行李站在梁实秋面前时,两人均泪流不止。程季淑时年43岁,眼角已见皱纹,耳旁已有白发。梁实秋既以一个知识分子的热忱 为国事奔走,又不忘著译耕耘,眉宇间也露沧桑。正因为这一次的分别,自那以后的三十余年,无论天涯海角,两人始终相偕相行。1949年到台湾,程季淑一直 默默地跟随丈夫,支持梁实秋翻译《莎士比亚全集》,与梁实秋同甘共苦。
  
   1973年,梁实秋与程季淑卖掉台湾的房子,迁居美国西雅图,与女儿梁文蔷一起生活,准备幸福地安度晚年。他们私下里商量再过两年多50周年金婚庆祝的计 划,然而1974年4月30日,程季淑不幸突然去世,上午10时多两人手拉手到附近市场去买一些午餐的食品,市场门前一个梯子突然倒下,正好击中程季淑, 送医院急救,手术后未能醒来。在进入手术室前,她对梁实秋反复说:“华,你不要着急!华,你不要着急!”
  
   妻子去世后,梁实秋写下了《槐园梦忆》一书,寄托对亡妻的悼念之情。
  
   《槐园梦忆》最后写的那首诗这样写道:“诗人感木瓜,乃欲答瑶琼。愧彼赠我厚,惭此往物轻。虽知未足报,贵用叙我情。”

因为《槐园梦忆》这本书,梁实秋遇到了他的第二位妻子,韩菁清。
  
   梁实秋将《槐园梦忆》一书交台湾远东图书出版公司出版,该公司邀梁实秋到台湾小住。可能连梁实秋自己也不曾想到,这次的台湾之行,竟让他在71岁时再次萌动爱火。
  
   钱钟书先生在围城里写道:老年人谈恋爱,就像老房子着了火,没得救。梁实秋先生就是如此。
  
    韩菁清比梁实秋小28岁,7岁时,她便在上海的儿童歌唱比赛中一举夺魁,14岁荣登“歌星皇后”宝座,成为上海滩光彩夺目的新星。1949年,韩菁清随父 去了香港,进入演艺圈。她自编、自演、自唱、自己制片的《我的爱人就是你》使她获得了金马奖的优秀演员奖。30岁退出影坛。
  
   1974年11月27日,韩菁清和义父谢仁钊到远东图书公司的老板,老板当即奉送一本崭新的《远东英汉大辞典》,并带着二人见到了该辞典的主编梁实秋,二人互生爱慕。但是,二人的差距太大,韩菁清犹豫了。
  
   与她相比,梁实秋却丝毫没有退缩。自相识的第六天开始,像做功课一样,梁实秋每天一封信。他写道:“不要说悬崖,就是火山口,我们也只好拥抱著跳下去。”梁实秋炽热的爱情火焰,终让韩菁清接受了他。
  
   1975年1月7日,梁实秋飞回美国时他说:“亲亲,我的心已经乱了,离愁已开始威胁我,上天不仁,残酷乃尔!”而韩菁清则写道:“秋:你走了,好像全台北的人都跟着你走了,我的家是一个空虚的家,这个城市也好冷落!”
  
    但是,梁韩之恋却引起了巨大的风波。报纸首先发难,矛头首先指向韩菁清。《教授与影星黄昏之恋》,类似的新闻标题在大小报纸上频频出现。多数文章都认为让 韩菁清这样一个演艺圈中的人嫁给一个“国宝级”大师,是对梁实秋的亵渎。有人认为她和那些专门嫁一个行将就木的人并等不长时间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继承遗产的 人是一样的。这种污辱几乎让她崩溃。
  
   与此同时,梁实秋的阻力也相当大。一些朋友开始为他撮合婚事,代他物色了老伴。而他的一大批已经有相当高社会地位的学生,竟然打著“护师团”的旗号,反对梁韩之恋。
  
    但是,这些却使两人更加亲爱。韩菁清叫他“我最最宝贝的小秋秋”,并告诉他:亲人,我不需要什麼,我只要你在我的爱情中愉快而满足地生存许多许多年,我要 你亲眼看到我的脸上慢慢地添了一条条的皱纹,我的牙一颗颗地慢慢地在摇,你仍然如初见我时一样用好奇的目光虎视眈眈。那才是爱的真谛,对麼?
  
    梁实秋则说:“我像是一枝奄奄无生气的树干,插在一棵健壮的树身上,顿时生气蓬勃地滋生树叶,说不定还要开花结果。小娃,你给了我新的生命。你知道麼?你 知道麼?……我过去偏爱的色彩是忧郁的,你为我拨云雾见青天,你使我的眼睛睁开了,看见了人世间的绚烂色彩。”
  
   梁实秋甚至给他“最最亲爱的小娃”办了一份《清秋副刊》,把每天读报得来的时事趣事,抄写下来专为他的小娃一人阅览消遣。
  
   1975年,梁韩之恋修成正果。婚礼那天,梁实秋自兼司仪,站在大红喜字前宣布婚礼开始,然後又自读结婚证书,随後在宾客们的欢笑声中,献上新郎致词。 这天晚上,两个人先是大笑大闹,後来却在床上相拥而泣。
  
    与韩菁清的结合,反而让梁实秋找回远离的青春:恋爱时,两人一块儿吃宵夜,梁实秋说,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深更半夜在外面吃清粥;婚后,七十四岁的他开始 学跳舞,在家里的饭厅翩翩起舞;尽管饮食习惯不同,但因韩菁清烧了一手好菜,梁实秋婚后心宽体胖,八个月体重上升五公斤;外界也注意到,原本搁笔已久的梁 实秋又开始了创作。他重新投入搁置好一阵子的另一项巨大工程─撰写《英国文学史》,每天上午专心读书、写作,一天写个五千字。1979年6月梁实秋写完了 《英国文学史》和《英国文学选》,前者约一百万字,后者约一百二十万字,历时七年,虽然写作完成当年协志工业丛书出版公司就决定购买二稿,但校稿耗费好一 段时间,两本书出版则在六年后,期间获得"国家文艺贡献奖"肯定。
  
   梁实秋和韩菁清携手走过12年,直至梁实秋辞世。面对死亡,梁实秋在给韩菁清的信中说“我依然爱你。我故后,你不必悲伤,因为我先你而去,是我们早就预料到的事。”
  
   梁实秋说:“我只是一个凡人——我有的是感情,除了感情以外我一无所有。我不想成佛!我不想成圣贤!我只想能永久永久和我的小娃相爱。人在爱中即是成仙成佛成圣贤!”
  
归去
  
   1987年11月,梁实秋病逝于台北中心医院。遵照他的遗嘱:“觅地埋葬,选台北近郊坟山高地为宜,地势要高。”梁实秋被安葬在台湾淡水北新庄北海公园墓 地。墓地很高旷,举目四顾,莽野苍苍。在解释梁实秋之所以愿意在高处筑墓的原因时,梁夫人韩菁清曾透露说:“为的是让他能够隔海遥望魂牵梦绕的故乡。”
  
记忆
  
   方令孺这样写梁实秋:余与实秋同客北碚将近二载,借其诙谐每获笑乐,因此深知实秋“虽外似倜傥而宅心忠厚”者也。实秋住雅舍,余住俗舍,二舍遥遥相望。雅 舍门前有梨花数株,开时行人称羡。冰心女士比实秋为鸡冠花,余则拟其为梨花,以其淡泊风流有类孟东野。惟梨花命薄,而实秋实福人耳。
  
   余光中在怀念自已恩师梁实秋时候,这样讲道梁实秋:梁实秋的贡献,无人不知莎翁全集的浩大译绩。他的水准始终在那里,梁实秋的文章与他的前额并高。
  
   梁文蔷在想念自已父亲梁实秋时候,这样记忆爸爸 :他喜欢大海,看老虎,看樱花,吃棉花糖。太阳西下了,我们孩子们还玩不够,爸爸便一个一个追我们……
  
   冰心在追忆老友梁实秋的时候,尤为深情款款:实秋,你还是幸福的,被人悼念,总比写悼念别人的文章的人,少流一些眼泪,不是么?冰心讲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八十七岁了。
  
评说
  
   梁实秋门下三大弟子的著名诗人余光中指出:“五四以来,西洋作家的译述,何止数千百家,但译述一位大作家而能竟其全集者,梁实秋先生还是第一人”。
  
    余光中并在《梁翁传莎翁》文中指出:“莎士比亚只写了二十年,梁实秋先生却译了三十六年,不过我们不要忘了,莎翁是连续地写,在太平盛世的伦敦连续地写, 而梁翁是时作时辍地译,在多难的中国时作时辍地译,从二次大战之前译到二次大战之后,从严寒的北国译到溽暑的南海,且把昔之秋郎译成了今之梁翁。”
  
   梁锡华在《一叶知秋》中评论梁实秋说:“他有胡适先生的温厚亲切,闻一多先生的严肃认真,徐志摩先生的随和风趣。”
  
    余光中对梁实秋的印象是:“他的谈吐,风趣中不失仁蔼,谐谑中自有分寸,十足中国文人的儒雅加上西方作家的机智,近于他散文的风格。他的前额显得十分宽 坦,整个面相不愧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加以长面隆准,看来很是雍容。这一切,加上他白皙无瑕的肤色,给我的印象颇为特殊。后来我在反省之馀,才断定那是祥瑞之相,令人想起一头白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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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宓

十五、吴宓
  
   吴宓是钱钟书的老师,据说钱钟书曾骂他笨,他一笑了之;他一生苦恋毛彦文,不惜与发妻仳离,却最终孤苦一人;他自号怡红公子,认为一牛肉馆名起名“潇湘 馆”亵渎林妹妹,而前去砸馆;他认为愧对朋友吴吉芳,在吴去世后,他照顾朋友遗属,几十年如一日;他是中国比较文学的鼻祖,被人评价为“博、雅、惠、 通”;他与陈寅恪的一世情谊为世人所称颂;他晚景凄凉,躺在床上喊:“我是吴宓教授,我要喝水!”。

风采
  
   温源宁这样描写老师吴宓:“吴先生的面孔堪称得天独厚:奇绝得有如一幅漫画。他的脑袋形似一枚炸弹,且使人觉得行将爆发一般。瘦削的面庞,有些苍白、憔 悴;胡须时有迸出毛孔欲蔓延全脸之势,但每天清晨总是被规规矩矩地剃得干干净净。粗犷的面部,颧骨高耸,两颊深陷,一双眼睛好似烧亮的炭火,灼灼逼人。 --所有这一切又都安放在一个加倍地过长的脖颈上。他的身躯干瘦,像根钢条那样健壮,坚硬得难以伸缩。”
  
   课堂上的吴宓教授,常穿一袭灰布长袍,一手拎布包袱,一手拄手杖,戴一顶土棉纱睡帽就走上讲台。打扮虽然古板,讲的却是纯英文诗歌。而且开讲时,笔记或纸片看都不看一眼,所有内容均脱口而出,讲到得意时,还要拿起手杖,随着诗的节律,一轻一重地敲着地面。
  
   吴宓是一个诗人气质很浓的人,在清华上课时,主讲英国浪漫诗人和希腊罗马古典文学,他的学生回忆:“雨僧先生讲课时也洋溢着热情,有时眉飞色舞。”
  
    在西南联大时,虽然生活贫困,但吴宓却始终保持着绅士风度,这体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个人衣着,一个是对女士的态度。当时朱自清身着云南当地赶马人穿的毡 披风,可吴宓始终西装革履,很注意仪表。刘兆吉在《我所知道的吴宓先生》中写道:“记得在西南联大,无论在长沙、南岳还是蒙自、昆明,吴先生都是西服革 履,脸上的络腮胡刮得光光的。”
  
传道
  
   1926年吴宓回国,即受聘在国立东南大学文学院任教授,讲授世界文学史等课程,并且常以希腊罗马文化,基督教文化、印度佛学整理及中国儒家学说这四大传统作比较印证。
  
    一九二五年,清华学堂改为国立清华大学。同年二月,吴宓被聘为清华外文系教授,吴宓当时住在清华工字厅的“藤影荷声之馆”。曹云祥校长请吴负责清华研究院 国学门的筹备工作,按照哈佛模式制订学生培养计划。吴宓在清华期间被后人称道的一项主要工作,就是替清华国学院聘请了王国维、梁启超、陈寅恪和赵元任四个 国内一流的学者,也就是世人公认的清华四大导师。在“四大”之中,只有赵元任一人怀揣美国哈佛大学博士学位证书,而王、梁、陈等三位,均无博士、硕士头 衔,甚至连学士学位也未拿到。梁启超的“文学博士”称号,则是他到了清华国学院任教之后由美国耶鲁大学赠予的。
  
   吴宓是一位热心的老师,对学生的请求几乎有求必应。他在联大开设的“欧洲文学史”是一门很重要的基础课,他还教英国文学史、希腊罗马文学选读、欧洲名著选读、中西诗之比较、文学与人生等课。
  
    吴宓生活上风流韵事频出,学术上严谨,授课一丝不苟。在南岳时,教授宿舍紧张,于是合并,吴宓、沈有鼎、闻一多、钱穆四人同住一室。在钱穆看来,三人平日 孤僻,不爱交游。每天晚上,闻一多自燃一灯放在座位上,默默读《诗经》《楚辞》,每有新见解和新发现,就撰写成篇。吴宓则为明日上课抄写笔记写纲要,逐条 写,又合并,有增加,写好后,用红笔加以勾勒。吴宓严谨备课给钱穆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次日,吴宓一早最先起床,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晨曦微露中,拿出昨 晚备课所写条目,反复诵读。等他人都起床后,回到宿舍。
  
   钱穆记录了吴宓的认真:当时四人一室,室中只有一长桌。入夜雨僧则为预备明日上课抄笔记,写提要,逐条书之,有合并,有增加,写成则于逐条下,加以红笔勾 勒。雨僧在清华教书,至少已逾十年,在此流寓上课,其严谨不苛有如此……翌晨,雨僧先起,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晨曦微露中,出其昨夜撰写各条,反覆循诵, 俟诸人尽起,始重返室中。余与雨僧相交有年,亦时闻他人道其平日之言行,然至是乃深识其人,诚有卓绝处。
  
   讲课的工夫来自备课的工夫。其实,吴宓教授从走上讲台那一天开始,备课认真就很有名。去清华之前,吴宓教授曾在南京东南大学任教三年,讲授《欧洲文学史》等课程,一时声誉鹊起。
  
    吴宓先生记忆惊人,许多文学史大事,甚至作家生卒年代他都脱口而出,毫无差错。吴先生还为翟孟生的《欧洲文学简史》作了许多补充,并修订了某些谬误的地 方。他每次上课总带着这本厚书,里面夹了很多写得密密麻麻的端端正正的纸条,或者把纸条贴在空白的地方。每次上课铃声一响,他就走进来了,非常准时。有 时,同学未到齐,他早已捧着一包书站在教室门口。他开始讲课时,总是笑眯眯的,先看看同学,有时也点点名。上课主要用英语,有时也说中文,清清楚楚,自然 得很,容易理解。
  
   据说,吴宓不仅能用多种语言背诵许多西方文学名作,甚至整篇的莎士比亚的剧本都能全部背诵下来,反映出其学术根底深厚和学习上的刻苦。
  
    吴宓的陕西同乡、弟子李赋宁也有类似的回忆:“先生写汉字,从不写简笔字,字体总是正楷,端庄方正,一丝不苟。这种严谨的学风熏陶了我,使我终生受益匪 浅。先生讲课内容充实,条理清楚,从无一句废话。先生对教学极端认真负责,每堂课必早到教室十分钟,擦好黑板,做好上课的准备。先生上课从不缺课,也从不 早退。先生每问必答,热情、严肃对待学生的问题,耐心解答,循循善诱,启发学生自己解答问题。先生批改学生的作业更是细心、认真,圈点学生写的好句子和精 彩的地方,并写出具体的评语,帮助学生改正错误,不断进步。”
  
   每天早上七点半,《欧洲文学史》教授吴宓准时来到教室,开始在黑板上书写。很快,讲义抄了满满一黑板,详细写着参考书、著者、出版社、出版年代等。学生上 前偷看,发现他所写的,竟全凭记忆。吴宓给学生们留下的印象是“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上课像划船的奴隶那样卖劲”。这些学生中,许多人后来大名鼎 鼎:钱钟书、曹禺、吕叔湘、李赋宁……
  
   学生茅于美回忆老师吴宓:“……先生不善料理家务琐事。但他给我们修改文章时,总常用毛笔蘸红墨水书写,字迹工整。涂改一字,必涂很四方满格,免被误认。他那种治学的严谨与生活的散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九二三年,《清华周刊》有文章专述“东南大学学风之美,师饱学而尽职,生好读而勤业”。其中述及吴宓授课:预先写大纲于黑板,待到开讲,则不看书本、笔 记,滔滔不绝,井井有条。文章最后大发感慨曰:“吴先生亦是清华毕业游美同学,而母校未能罗致其来此,宁非憾事者!”一位教授上课能够做到“预先写大纲于 黑板,待到开讲,则不看书本、笔记,滔滔不绝,井井有条”,可以想见其备课时曾经下过多少工夫。
  
   吴宓被形容为“像一座钟,讲课勤勤恳恳”。他给学生批改作业,字迹工整,写下的外文字母及数字,笔画粗细,好像印刷的一样整齐。一次,有个青年教师不小心 把上课用的教科书丢了,吴宓要求他上课前必须找到。当晚,宿舍熄灯睡觉,吴先生前来敲门,高声问:“教科书找到没有?”这名不耐烦的教师只好骗他:“找到 了,吴先生,请放心吧。”这才过关。
  
   温源宁《吴宓先生》则说:“作为老师,除了缺乏感染力之处,吴先生可说是十全十美。他严守时刻,像一座钟,讲课勤勤恳恳,像个苦力。别人有所引证,总是打 开书本念原文,他呢,不管引文多么长,老是背诵。无论讲解什么问题,他跟练兵中士一样,讲得有条有理,第一点这样,第二点那样。枯燥,容或有之,但绝非不 得要领。有些老师无所不谈,却不发任何议论,吴先生则直抒己见,言之有物:也可能说错了,然而,至少并非虚夸。他概不模棱两可,总是斩钉截铁。换句话说, 他不怕直言对自己有什么牵累。在事实根据方面,尤其是见于各种百科全书和参考书的事实,他是无可指摘的,只在解释和鉴赏的问题上你还可以跟他争论。”
  
    在1943年的日记中,吴宓曾痛批西南联大的老师们“不务正业”,服役于各种社会机关,“惟多得金钱之为务”,讲课却潦草敷衍,不接见学生,不审阅作业, 甚至连评阅新生考卷都不到场。而极讲究“师道自尊”的吴宓本人,就连学生考试的时候,也要亲自陪在一旁,亲手准备糕点、茶水送给学生。
  
    刘兆吉《我所知道的吴宓先生》提及一件发生在昆明的“小事”。有一次,“一位青年教师丢了上课用的教科书,问吴宓先生是否有此书想借用一下,没想到引起了 吴先生的严厉批评:‘教师怎能丢失textbook(教科书)呢!一定要找到,上课前必须找到!’晚上宿舍已熄灯睡觉了,听到后楼敲门声,听到吴先生高声 问:‘textbook找到没有?’也听到不耐烦的回答声:‘找到了!吴先生,请放心吧,我已经睡了,就不开门了。’听到吴先生说:‘那就好,教师不能丢 textbook,下次再不能丢!’后来听那位青年教师说,‘其实当时并未找到,怕得罪吴先生再发神经,撒了个谎’。现在想来,这件小事反映了吴先生对教 育事业的认真负责,而且终生不渝。”
  
   吴宓精通多种外国语,学贯中西,又没有一般教授的学究味,所以在西南联大时很受学生欢迎。一时兴起,他还会在课堂上朗诵自己的诗作,甚至他写给毛彦文的情 诗,课堂气氛是相当活泼轻松的。他的上课风格也很特别,很有些欧美之风,“先生讲课从不照本宣科,而常是漫谈性质的,只指定些参考书,要我们自己阅读,提 出看法,并多写读书报告。课上先生有时讲些文人轶事,风趣横生,使我们忍俊不禁。”
  
   1977年,因饱受折磨而身体虚弱的吴宓回到陕西老家,听说一些中学因为没有外语老师而不开英语课,便急切地问:“他们为什么不请我啊?我还可以讲课。”
  
   1956年,吴宓将多年珍藏的1000余册西文图书(其中有不少是早已绝版的珍本)全部捐赠给西南师范大学图书馆。
  
真诚
  
   吴宓教授在清华讲《中西诗比较》,写过一个教学说明:“本学程选取中西文古今诗及论诗之文若干篇,诵读讲论,比较参证。教师将以其平昔读诗作诗所得之经验 及方法,贡献于学生。且教师采取及融贯之功夫,区区一得,亦愿述说,共资讨论,以期造成真确之理想及精美之赏鉴,而解决文学人生切要之问题。本学程不究诗 学历史,不事文学考据,惟望每一学生皆好读诗,又喜作诗,终成为完美深厚之人而已。”
  
   在武汉大学,吴宓担任为外文系系主任之职,吴宓为系里工作付出了太多心血:他给学生设计比较完备的课程,聘请和介绍许多知名教授(如周煦良、田德望等)来 系任教和讲课,并且拿出自己珍藏多年的许多外国文学书籍建立起外文系图书馆。但当时学生们大都参加到“反内战、反饥饿、争民主”的学生运动中去,无心于学 业。一九四七年三月四日,吴宓写了一则日记:“下午二─四时,外文系图书馆开馆,宓往指导。乃学生来者只二三人,殊乃懊丧。使宓痛感今日学生不好学,与宓 之每事徒自热心,空费精力也。”
  
   吴宓曾在文学院布告栏里贴过一个纸条,他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道:“今日宓来授课,教室内空无一人。珞珈山风景优美,正是诸君大好求知时期,为何不予珍惜,宓深以为憾……”。这里,吴宓对学生不好学痛心之极。
  
    吴宓的日记也记载了学生不愿意上他的课的原因:“晨八─九点上《文学批评》课。徐本炫、刘万寅二生来见,嫌宓所讲太浅近,又嫌宓不读中国新文学作品……宓 滋不怿。盖宓在武大?觉未能尽我之所长,发挥正常作育英才。而诸生懒惰不好读书,愚暗凡庸,反讥宓为不合时宜,益令宓无所恋於武大矣。”

励志
  
   1914年4月6日春,在清华水木间,学子吴宓和汤用彤在这个春夜,讨论着国亡时自己的选择这样一个严肃而又沉重的话题。“国亡时,我辈将如何?”汤用彤 发问。吴宓回答:“上则杀身成仁,轰轰烈烈为节义而死。下则削发为僧,遁于空门或山林,以诗味禅理了此一生。”汤用彤则表示,国亡之后,作为学人不必一死 了却,因为有两件事可以作为选择。从小处说,是效匹夫之勇,以武力反抗,以图恢复。从大处讲,发挥学人的内在精神力量,潜心于学问,并以绝大的魄力,用我 国五千年的精神文明,创造出一种极有势力的新宗教或新学说,使中国在形式上虽亡,而中华民族的基本精神和灵魂不灭,且长存于宇宙。这将是中华民族不幸后的 大幸。这番话使吴宓感到自己的修养还不够,因为作为学人,浩然之勇气不是一日可养成的,更不是临危一死可以表达的。
  
   21岁的吴宓感到忽忽年华,自己在人生的道路上,学问与德行尚无所成,因此他更觉义务与责任心的重要,对自己的要求也更严。面对大的社会心理和重私忘公、 轻视道义观念,他在读了《佛说无量寿经》后,表示自己“诚能牺牲一己,以利群众,则恝然直前,无复顾虑”。他甚至认为自己在佛经中找到了“以养成深厚高远 之人格”的道理。
  
   吴宓的英文教师告诉吴宓:“没有什么像犹豫如此有力地摧毁人的道德力量。”这使他更加明确地认识到了人生道德、名誉、志业的败坏,不是毁于一时,而是坏于 逐渐消磨,弃德而不修,舍道而不行,萎靡从俗,久则无以自拔。因此,吴宓更加勤勉,在读书时注意内省,尤其注重自己的道德理想主义信念的确立和完善。此 后,自勉、自励、内省、反思,使得他一生都不脱日记这诉说和发泄对象相伴。

治学
  
   留美十年间,吴宓对19世纪英国文学尤其是浪漫诗人作品的研究下过相当的功夫,有过不少论著。
  
   1921年,吴宓获得哈佛大学文学硕士学位,是白壁德(IrvingBabbitt)“新人文主义”的坚定拥护者。1922年,作为《学衡》杂志的创办人和主编,他用文言文写作,批判白话文。
  
    吴宓在东南大学与梅光迪、柳诒徵一起主编于1922年创办《学衡》杂志。1922年《学衡》创刊,吴宓任总编辑。其宗旨是:“论究学术,阐求真理,昌明国 粹,融化新知。”1928年改为双月刊,到1933年停刊,共出七十九期。虽是同人发起的刊物,但后来却基本上成了吴宓一个人的事,所以吴宓自称:“谓 ‘《学衡》杂志竟成为宓个人之事业’者,亦非诬也。”《学衡》于新旧文化取径独异,持论固有深获西欧北美之说,未尝尽去先儒旧义,故分庭抗议,别成一派。 这一时期吴宓撰写了“中国的新与旧”“论新文化运动”等论文,采古典主义,抨击新体自由诗,主张维持中国文化遗产的应有价值,尝以中国的白璧德自任。
  
   吴宓到东南大学后,任东南大学外文系教授,讲授西方文学和世界文学。他也是第一个把“比较文学”概念介绍到国内的人,首开比较文学研究之先河,因此吴宓被视为研究中西比较文学的先驱者。
  
   刘文典上课,吴宓坐在后排听,讲到得意处便问吴:“雨僧兄以为何如?”吴宓恭敬起立而答:“高见甚是,高见甚是。”
  
   1926年吴宓回国,即受聘在国立东南大学文学院任教授,讲授世界文学史等课程,并且常以希腊罗马文化,基督教文化、印度佛学整理及中国儒家学说这四大传统作比较印证。
  
   鉴于吴宓的突出成就,1942年8月,国民政府教育部聘他为英国文学部聘教授,与陈寅恪(历史)、汤用彤(哲学)同时获得“部聘教授”殊荣,后又被聘为教育部学术审议委员会审议委员。这是对吴宓学术成就的一种肯定。
  
    1936年外语系纪云秀的毕业论文为外国小说《痴情的爱》的译文,吴先生的批语如下:“此剧中Christine以一贫女而恋爱一登徒子,自无幸果。剧中 主角Christine痴于情,Mizi富虚荣心,Theodore与Fritz虽同为纨绔子弟,但Theodore较Fritz富于理智,态度冷静。此 剧场面紧张,趣味生动。译笔甚能表达剧中之情态,对话流利。”批语用毛笔小楷书写,隽秀工整,钤有朱文“吴宓”方印。同年同系石淑宜的论文,同样是外国小 说《但尼斯哈加蒂之妻》的译文,吴宓用朱笔批阅,有眉批,也有夹批,字迹细密清秀,多就所感而批,完全从性情中来,倒是与陈寅恪的引经据典大相径庭。
  
   在西南联大外文系,吴宓主要讲授世界文学史、欧洲文学史、古代希腊、罗马文学史、新人文主义、文学与人生、翻译课、中西诗之比较等。吴宓同时还给研究生上课,主要课程有:雪莱研究、西方文学批评、比较文学等。
  
名字
  
   他本名吴玉衡,乳名秃子。“玉衡”取自《书经》“陈璇玑之玉衡”之义,是北斗七星之一。1901年,祖母决定为孙子改名,以破除不祥,增强体质。于是,请 玉衡的姑丈,诗人陈伯澜另取新名。这是吴家的大事,好酒好肉使主客如在节日之中,醉眼蒙眬的姑丈在一张破纸片上写出“陀曼”二字,吴玉衡也就变成了吴陀 曼。
  
   吴宓之名是吴宓在1910年报考清华学校时自己所取。当时他随手拿出石印本《康熙字典》,在某册某页,闭目确指,得一“宓”字,意为安静。1912年春, 清华学校因清廷倒台,民国改制而暂时休学,时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的北方“乡下人”吴陀曼,被一些小洋奴的子弟同学所讥笑,他们趁吴陀曼课间外出,便在黑 板上写下颇具讽刺意味的“糊涂men”。待吴陀曼进门,教室里扬起一阵笑声。他莫名其妙地环视四周,方发现在同学们的笑声里,是把“吴陀曼”与黑板上“糊 涂men”连在一起。于是,他决定以后在发表言论的场合,用“吴宓”,而不用“吴陀曼”。
  
   在遭到同学们的嘲弄之后,4月15日下午的国文考试课上,教员庞先生忽然要为“吴陀曼”改名。庞先生问,“陀曼”二字是否出自“曼陀罗”?他回答,是。庞 先生说“曼陀罗”语出佛典,是名词译音,指的是“红莲花”。“曼陀”二字万不可前后倒置。说罢,庞先生在试卷上把“吴陀曼”改成了“吴曼陀”。课堂上,吴 陀曼点头称是。但他心里嘀咕,这是祖母之命,姑丈所言,且得到全家人的同意,弟妹都以“曼”字排行,自己怎敢轻易改动?所以,那个名为“吴宓”的诗人、教 授,在以后的岁月里,不论走到哪里,总是对人说起,他原名“吴陀曼”。
  
   到哈佛大学读书期间,吴宓结识了陈寅恪,陈研习梵文,当面向吴宓指出,“曼陀罗华”(Mandara)本是梵文名词译音,“曼陀”二字正如“威廉”、“亨利”,决不可颠倒为“廉威”、“利亨”。所以“陀曼”一名实在不通。
  
   吴宓的字“雨僧”多认为出自蒋捷的词《虞美人•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一句。
  
  
性情
  
   冯友兰说:“雨僧(吴宓)一生,一大贡献是负责筹备建立清华国学研究院,并难得地把王、梁、陈、赵四个人都请到清华任导师,他本可以自任院长的,但只承认是‘执行秘书’。这种情况是很少有的,很难得的!”
  
    吴宓字雨僧,早年就读北京清华留学预备学校,有一个擅写诗的好朋友吴芳吉,在一次学潮中两人双双被开除。事后,校长宣布凡写悔过书的人,均可以恢复学籍, 毕业后留学美国。结果吴宓写了悔过书,念完了中学,如期出国深造,前途辉煌;而吴芳吉则因为拒绝悔过,回乡当教师,清苦了一辈子。此事让吴宓愧对友人,悔 憾一生。吴芳吉早年去世,吴宓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吴芳吉遗属的责任,几十年如一日。
  
   吴宓对五四运动的不以为然,他的日记多次提及新文化运动,但每次说及,没有别的,就是一个骂字,说新文学是“乱国文学”,“土匪文学”(1919年12月 30日),说白话文学是“倒行逆施,贻毒召乱”(1920年2月12日),说“白话文学”、“易卜生”、“解放”是“牛鬼蛇神”,“粪秽疮痂”。
  
    组建清华国学院时,吴宓去请王国维。在登门之前,吴对王氏这位清朝遗老的生活、思想、习性专门做了调查研究,计定了周密的对付办法。到了王国维住所后,吴 宓进得厅堂,二话没说,“扑通”一声趴在地下,先行三叩首大礼,然后起身落座,再慢慢提及聘请之事。如此一招,令王国维大感意外又深受感动,当场答应下 来。据《吴宓日记》载:“王先生事后语人,彼以为来者必系西服革履,握手对坐之少年。至是乃知不同,乃决就聘。”
  
   1925年10月22日,吴宓初任研究院主任不久,正在志得意满之际,受邀为清华普通科学生作“文学研究法”的讲演。令他万没想到的是,演讲完毕,却被张 彭春借机当场讽刺戏弄了一顿。为此,吴觉得自己“空疏虚浮,毫无预备,殊自愧惭。张仲述结束之词,颇含讥讪之意。宓深自悲苦。缘宓近兼理事务,大妨读书作 文,学问日荒,实为大忧。即无外界之刺激,亦决当努力用功为学。勉之勉之。勿忘此日之苦痛也”
  
   有一次,吴宓在一家旅馆约见毛彦文,两人谈得投机,不觉窗外暴雨大作,天至深夜,外面交通工具已断,吴宓便提议毛彦文上床休息。吴先生对毛彦文说:“我反 对《西厢记》的张生,我赞成《红楼梦》的宝玉,贾宝玉从不对林妹妹动手动脚。”当夜,吴宓与毛彦文果然同睡在一张床上。吴宓以“非礼勿动”的君子风度,把 毛彦文照料得体贴入微,并把这件事郑重地写入“吴宓日记”。
  
   吴宓是一位颇有儒家风范的学者,尽管他有一颗为情所困的内心。小偷偷了他的西服,他就穿旧式的长袍和夹克。他走路时总是自豪地挺起胸脯,持手杖,坚持走直 而窄的路,绝不抄近路横穿草坪。下午三点的约会,他会在两点五十出现,但礼节意识不允许他在三点整之前敲门。
  
   七七事变后,吴宓在日记中写道:“当今国家大变,我亦软弱无力,不克振奋,不能为文天祥、顾亭林,且亦无力为吴梅村。盖才性志气已全漓灭矣!此为我最伤心 而不可救药之事。”七七事变再次诱发了他久违了的“杀身情结”——战争破坏,玉石俱焚……但有自杀,别无他途。吴宓和陈寅恪探讨局势,写诗抒发心中的愤 懑。“北都又失好山河,隔岁吟酬涕泪多”,“志事亭林难学步,梅村才薄奈余何?”
  
   1944年,吴宓即将离开昆明的时候,几名研究生去看他,好客而又寒酸的吴宓带着弟子们上街下馆子。先生要来菜单子,对照墙上悬挂的菜谱,亲手在点菜单子 上写上菜名和单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认真地计算总数,把钱数算好,和自己口袋里的钱数相符、不超,这才交给堂倌下厨。
  
   在南岳时,教授宿舍紧张,吴宓、沈有鼎、闻一多、钱穆四人同住一室。在钱穆看来,三人平日孤僻,不爱交游。每天晚上,闻一多自燃一灯放在座位上,默默读 《诗经》《楚辞》,每有新见解和新发现,就撰写成篇。吴宓则为明日上课抄写笔记写纲要,逐条写,又合并,有增加,写好后,用红笔加以勾勒。吴宓严谨备课给 钱穆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沈有鼎看到他们勤奋用功,则喃喃自语,“如此良夜,尽可闲谈,各自埋头,所为何来”。吴宓听此言,加以申斥,“汝喜闲谈,不妨去 别室去自找谈友。否则早自上床,可勿在此妨碍人。沈有鼎只得默然。(吴宓日记中有几处记录,看得出,吴宓不喜欢沈有鼎,有时反感,因其不讲卫生,且自 私)。吴宓又规定宿舍作息纪律,限十时息灯,勿得逾时,妨他人之睡眠。次日,吴宓一早最先起床,一人独自出门,在室外晨曦微露中,拿出昨晚备课所写条目, 反复诵读。等他人都起床后,回到宿舍。钱穆和吴宓同住一宿舍,了解其为人之后,慨叹:“余与雨僧相交有年,亦时闻他人道其平日之言行,然至是乃始深识其 人,诚有卓绝处。非日常相处,则亦不易知也。”
  
吴宓多情,处处对女士设身处地着想,照顾非常细致。遇有车马疾驰而来,他就非常敏捷地用手杖横着一拦,让女士走在街道里边,自己却绅士派地挺身而立,站在路边不动。等车马走过才继续行走。他这种行动不禁令人想起中世纪的骑士行径。
  
   吴宓点名,点到“金丽珠”这个名字,情不自禁地说:“这个名字多美。”全班大笑。
  
    吴宓与发妻陈心一的感情危机出现后,很快招致周围朋友的反对。陈寅恪认为吴宓因坠入与毛彦文的情网之中,盲目而无理性,应当严持道德,悬崖勒马。汤用彤也 劝吴宓三思而后行。周光午认为如果吴宓离婚另娶,“将为新女性派人所尽情讥侮;知友如汤、柳、吕、吴诸公皆将失望而绝交”。诸师友皆从维护传统道德的角度 去规劝吴宓,浦江清见吴宓倍受情感的折磨,甚至想出一个“万全之策”,让吴宓与毛彦文先后赴美,在美为友或同居均可,每月寄生活费给陈心一,久居美国不 归。吴宓对这一建议断然否定,认为:“宓之事业及志愿,如以恋爱而牺牲,则此爱将无价值,宓在中国,有其职志,未可擅离,以此与离婚较,则离婚所损为较小 矣。”吴宓所说的“事业”包括《学衡》,自然也包括《大公报•文学副刊》,吴宓是想爱情与事业二者兼得的。权衡再三,吴宓最终选择了 离婚。《离婚声明》登在了《大公报》和《新闻报》上。
  
   1967年5月9日,吴宓在“劳改队”劳动中,看到了自己被抄去的书物, 74岁的吴宓“不胜伤心愤恨”,决定冒险“偷书”。1967年6月,西师两派发生大规模武斗冲突,重新统治了学校的春雷造反兵团无暇再紧盯着吴宓这类“牛 鬼蛇神”了。就在这样的形势下,9月27日,机会来了。吴宓在当天日记中记载:“下午阴、风、寒。3—5:30学习;仍在中文系资料室。……教师阅览室门 偶开。入内察视,红卫兵所抄去宓之书物,均在,然多破损。宓乘间私取回1914甲寅上半年之日记一小册。” 初次得手,显然增强了吴宓的勇气。10月7日,他再次“偷书”: “上午7:30—11:30中文系上班……取回宓1951日记及毕业文凭(英文)三张。”“下午3—5中文系上班……宓取回《游美同学录》一册。” 吴宓一发而不可收。两天后的10月9日,他再一次“偷书”,没想到,这次却差点被人发现,但幸好有惊无险。他在当晚日记中记载:“上午宓又自中文系阅览室 取回《吴宓诗集》一部,以赠与凌道新。宓仍插悬于衣内之胸前,但当众写大字报时,宓俯身左偏,《诗集》忽堕于地上。——幸无人注意。” 此后的11月2日,12月7日、25日、27日,吴宓又“偷”了一些书回来。从吴宓的日记中可以看到,吴宓不但冒险“偷”书,还公然把其中一些拿给其他同 事去阅读,甚至“赠予”或托人“带交”尚在“劳改队”中的“右派分子”凌道新、曹慕樊阅读。这在当时若被发现,肯定是要遭到严厉批判的。然而,吴宓根本就 没有考虑这些。这可以看作是文弱而年迈的吴宓对“文化大革命”作出的特殊反抗。
  
   在文革“批林批孔”运动中,吴宓坚决捍卫孔子的历史地位。他说,“没有孔子,中国还在混沌之中”,“宁愿杀头,也不批孔”。结果他被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给自己带来了灭顶之灾……
  
    一九四七年六月一日,“六一”惨案发生后,从来不过问政治的吴宓,此时也按捺不住了。他从人道主义出发,严词谴责国民党对学生的暴行;当听到被抓的师生中 有外文系的教授和学生时,更有着切肤之痛;便毫不犹豫、自告奋勇地去找他的陕西同乡、武汉行辕负责人孙蔚如等人说理,要求无条件地释放被捕师生。由於国内 外强大舆论的压力,也由於吴宓等人的努力,武汉当局终於释放了所有的被捕师生。外文系教授缪朗山被捕出狱后决定去香港,吴宓帮他买好机票,冒着白色恐怖的 危险,亲自送他去机场,并在机场等候,直到知道缪氏已安全到达目的地后,才返回珞珈山。
  
   吴宓1967年12月7日的日记中记载了一件事情:“由系办公室收到驺挂号寄来书一包,层层封固,贺君代宓用刀(甚费力)开启之。包内并非《语录》英译本 而是北京精印之塑料薄膜烫金字红封面《毛泽东选集》一部,四册(小本,横排)——宓本不需此而擅代订购;幸刘又辛君愿购去,即付宓书价二元,清。书内附驺 与宏勋十二月三日禀,又附其’家中最好的毛主席纪念章’一枚,供宓佩带者——宓向不佩带,留存印章盒中。”“回舍后,宓以驺夫妇完全不了解宓之性情、思 想,所以求媚悦宓之办法,徒增宓之怫郁,于是甚怒……”“驺”即吴宓老友、已故著名诗人吴芳吉之女吴汉驺,“宏勋”即其夫杨宏勋。吴宓托他们买英译本《毛 主席语录》,只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局里继续研读英文用,而他们“完全不了解宓之性情、思想”,却“擅代订购”了《毛泽东选集》四卷袖珍合订本,还给他寄来 “宓向不佩带”的“家中最好的毛主席纪念章”。
  
   吴宓有写日记的习惯和毅力,其日记行文优美,议论独到,与好论政治时势的胡适日记大为不同,内中充满了真性情和对世事的深邃见解。其珍贵的史料价值与引人入胜的“好看”程度,在学术界备受推崇。吴宓在日记中极的深邃见解。其珍贵的史料价值与引人入胜的“好看”程度,在学术界备受推崇。吴宓在日记中极为坦诚,从不隐瞒自己所做所想。

癖怪
  
   有人爱马,有人爱狗,有人爱猫,吴宓独爱骡。
  
   1942年夏,吴宓开始为骡作诗。1950年1月至2月中旬,他作《悯骡诗》,称之为《骡史》,其中四首,是专为他所爱的骡而作,名为《某骡(黑而牝,最美)之自传》。
  
    1899年6岁时已经开始。这一年,他感到自己已经有了一个奇特的习惯和癖性:喜欢他家的骡子。他家养有两匹驾车、拉碾磨的骡子,一牝一牡。红色的骡小 姐,性情温顺,青栗色的骡小伙儿,性情刚劲。同时还有一匹供乘骑的马。这时,吴宓开始与家中的骡马戏狎,注意其性动作。他幼年时的男女性知识,多得之于骡 马。这时,他曾忽发奇想,欲变身为骡。他和家中的仆童到碾磨房中,扮作骡子。他俯伏在地,让仆童拿来骡子驾车时用的鞍勒羁衔,给他披挂在身。当骡项圈(夹 脖子)挂到肩上时,太大的项圈,可使他全身从中通过。
  
   1905年10月中旬的一天,吴宓乘姨母家纯黑色骡小姐驾的车赴西安,中途停歇一夜。这次西安之行,黑色的骡小姐给吴宓留下了难忘的思念和怜悯。他说: “此骡亦美女子身,今日为载送我来此,行如是之速,路如是之远,乃不赏其功劳,不速给饮食、休息,而痛施鞭打,骡诚冤且苦矣!我未能救护、抚慰,对骡实惭 感交并。我中夜醒,不知骡在彼店亦能安息否?不受一群客骡之欺凌、亵扰否?……过后,宓恒念及此骡。直到1950年阳历二月初,始为此骡赋成一律,如下: ‘冬昼已完百里程,河坡上下更牵擎。街衢历历行无尽,灯火家家痛此生。行缓立遭鞭背急,身疲未觉压肩轻。娇娥强忍千行泪,旅店中宵自洒倾。’”
  
   骡一般不能生殖。1908年的某一天,已经懂事的吴宓问仲旗公:“骡何以不能传种?”回答:“因生殖器不完全。”多年以后,吴宓在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中得到了另一种解说:由于牡骡的精液过冷。
  
    吴宓从此对骡小姐的生活关怀备至,观察入微。他每次出行时驾车的骡小姐的颜色和性情,到晚年他都能记起,途中骡小姐的遭遇,他更是记忆犹新。连骡小姐遗尿 的姿势、角度、时间、频数(冬夏之别)、地点,以及身在闹市、稠人之中,畏人窥看的含羞程度,吴宓都观察得十分清楚,并用文字记录下来。
  
    吴宓在文中记录了他是如何“抚摩骡之臀股,心殊爱之” ,以及左手擎起骡小姐的尾巴,详细窥看其阴部的情节。同时,在吴宓的记忆中,他对家乡的骡小姐的赞词是“美”、“甚美”、“极美”。以至他到北京清华学校 读书时,还感到北京驾车的骡子,皆身行丑怪,尾骨不耸,臀部肌肉不丰满,毛色不美,远不及他家乡的骡小姐可爱。
  
   1950年2月吴宓为自己17岁(1910年初)那年相遇的黑色骡小姐写的“美骡传记”。他对这位“美骡之动作及情态”印象很深,感觉“甚美”。他的五首 七律的其中两首,内容分别是写这位正值妙龄的骡小姐的大小便。只是他把这原本脏丑的动作和粪便,诗化为自然的篇章:“已过长衢土辙安,汗流身热胃肠干。渐 抟玉液成浓块,更炼金丹作巨丸。节节竹环蛇出洞,高高金座珠堆盘。频看尾举连排泄,妙龄食量可惊叹。出城骈列暂盘桓,肃立风从尿始湍。蹲股不胜羞欲掩,开 关乍见射成澜。微闻芗泽无声响,累皱红巾畏客看。躯体松舒诸事办,长途奋进敢辞殚。”

师生
  
   吴宓与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私交很深,当年吴宓曾让钱钟书在清华旁听一年,还亲自辅导他外语。吴对钱钟书十分欣赏,专门写诗称赞钱的才华:“才情学识谁兼 具?新旧中西子竟通。大器能成由早慧,人谋有补赖天工。源深顾(亭林)赵(瓯北)传家业,气胜苏(东坡)黄(山谷)振国风。悲剧终场吾事了,交期两世许心 同。”
  
   1929年,钱钟书以英文满分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成为吴宓教授的得意门生。他上课从不记笔记,总是边听课边看闲书或作图画、练书法,但每次考试 都是第一名,甚至在某个学年还得到清华超等的破纪录成绩。吴宓对这个天才弟子“青眼有加”。常常在上完课后,“谦恭”地问:“Mr.Qian的意见怎么 样?”钱钟书总是先扬后抑,不屑一顾。吴宓也不气恼,只是颔首唯唯。
  
   1933年,钱钟书即将从清华外文系毕业,校长冯友兰亲自告诉他,将破格录取他留校继续攻读西洋文学研究硕士学位。钱钟书却一口拒绝,并狂妄地说:“整个 清华,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没有一个教授有资格充当钱某人的导师!”(也有说这段话是在西南联大时所说,但据钱钟书夫人杨绛说,钱钟书不曾 说过此话,吴宓日记中亦无记载,成为文坛一疑案。)不久,“长舌”的周榆瑞将这话告诉吴宓。吴宓一笑,平静地说:Mr.Qian的狂,并非孔雀亮屏般的个 体炫耀,只是文人骨子里的一种高尚的傲慢。这没啥。
  
   温源宁写过一篇《吴宓先生:一个学者、君子》的文章,林语堂将此文译成中文,刊在他主办的杂志《人间世》半月刊上。随后,温源宁将此文收入他的《不够知己》一书。林语堂、温源宁先后约请钱钟书为此书写作中文、英文书评。
  
   1937年,当时留学欧洲的钱钟书为温源宁写了一篇《吴宓先生及其诗》的书评,发表在国内某知名大报上,书评中刻薄地调侃恩师和毛彦文,使吴宓的“罗曼蒂克爱情”,成为一时笑柄。
  
    钱钟书还将这篇书评寄给吴宓,并附了封信。信中说寄上书评,以免老师责怒。吴宓看了书评后大为恼火,在日记中写道:“该文内容,对宓备致讥诋,极尖酸刻薄 之至。”“谓宓生性浪漫,而中白璧德师人文道德学说之毒,致束缚拘牵,左右不知所可。”更让吴宓怒不可遏的是书评中还“讥诋宓爱彦之往事,指彦为 super-annuated Coquette”(年华已逝的卖弄风情的女子)。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子被这样形容,真让吴宓伤心到了极点。他感叹道:“除上帝外,世人孰能知我?”吴宓在 日记中径直写道:“钱钟书君,功成名就,得意欢乐,而如此对宓,犹复谬托恭敬,自称赞扬宓之优点,实使宓尤深痛愤。”明确表示这个得意门生伤透了他的心。
  
    其实,钱钟书写的这篇书评内容远不止吴宓日记中所引的这些内容,他这样描述老师:“吴宓从来就是一位喜欢不惜笔墨、吐尽肝肠的自传体作家。他不断地鞭挞自 己,当众洗脏衣服,对读者推心置腹,展示那颗血淋淋的心。然而,观众未必领他的情,大都报之以讥笑。所以,他实际上又是一位“玩火”的人。……最终,他只 是一个矛盾的自我,一位‘精神错位’的悲剧英雄。在他的内心世界中,两个自我仿佛黑夜中的敌手,冲撞着,撕扯着。……
   文章继续写道:没有哪个正常人能像他那样拥有两颗心灵,尽管一位正常人也会出于实用目的而良心不安,但精神上不会有冲突。他的心灵似乎处在原始浑沌的状 态,以致不能形成任何道德差异--又湿又粘的泥饼是不会被缺乏智慧的灯火烤干的,与其说他的心灵没有开化,倒不如说没有个性。但吴宓先生的心灵似乎又处在 一种缺乏秩序的混乱状态--每一种差异在他脑海里都成为对立。他不能享受道德与植物般平静的乐趣,而这些是自然赐予傻瓜、笨伯与孩子的礼物。他总是孤注一 掷地制造爱,因为他失去了天堂,没有一个夏娃来分担他的痛苦、减轻他的负担。隐藏于他心理冲突之后的是一种新、旧之间的文化冲突。他不是一个伟大的诗人, 但他无疑是当代最复杂的一个人物,他通过写诗来寻求解脱……”
  
   此事引起了吴宓心中的嫉恨。这事的反响到了清华欲请钱钟书回校任教时,试图大度包容徒儿的吴宓一时没想开,才出了一口闷气--投了反对票。在1937年6 月下旬清华大学外文系主任变动时,文学院院长冯友兰于6月28日以“将来聘钱钟书为外国语文系主任”一事征询吴宓的意见,吴宓立即避而不谈。但他在日记中 却表明了自己的意见:“宓窃思王退陈升,对宓个人尚无大害。惟钱之来,则不啻为胡适派、即新月新文学派,在清华,占取外国语文系。结果,宓必遭排斥。此则 可痛可忧之甚者。”事后,吴宓发现自己在此事中的作法不妥,于是又想方设法试图挽回,让联大聘钱钟书,但为时已晚。
  
   但吴宓最终他还是宽宥了学生的冒犯。据杨绛说,1938年钱钟书到昆明,特意去西南联大拜访恩师吴宓。吴宓喜上眉梢,毫无芥蒂,拉着得意门生谈解学问、下 棋聊天、游山玩水。钱钟书深感自己的年少轻狂,红着脸,就那篇文章向老师赔罪。吴先生茫然,随即大笑着说:“我早已忘了。”
  
   但钱钟书此后依然拿老师的事情作为谈资。《吴宓日记》1939年7月2日,吴宓曾向钱钟书述及自己同前妻陈心一的“冤苦”关系,“不意明晚滕君宴席中,钟书竟以此对众述说,以为谈柄!”
  
   从吴宓日记来看,吴宓后来宽宥了自己的学生,依旧将钱钟书看作自己的得意门生,与钱钟书一起散步,访友,宴会。在钱钟书到西南联大任教一事中,吴宓起了极大的作用。
  
    1940年春,钱钟书学成回国,清华大学想聘请他,却遭到时任外文系主任陈福田、叶公超的竭力反对。吴宓知道此事后愤愤不平,斥之为“皆妄妇之道也”。他 奔走呼吁,不得其果,更为慨然“终憾人之度量不广,各存学校之町畦,不重人才”。 另据《吴宓日记》记载,吴宓曾和陈寅恪说到此事,陈的意见是“不可强合,合反不如离”。
  
   后来,陈福田请吴宓吃饭,吴宓特意叫上好友陈寅恪做说客,力主聘请钱钟书,为清华的西洋文学研究所增加光彩。经过几番努力,“忌之者明示反对,但卒通过。”吴宓很是欣慰。只是,任教两年后,钱钟书和诸公不睦,辞职他就。吴宓又是极力挽留,但钱钟书去意坚决。
  
    原因大概是钱钟书学成归国时,吴宓与清华说好,拟聘请他为清华外文系教授,清华当时也基本同意了。可钱钟书到联大时,学校却只肯聘为副教授,年轻气盛的钱 钟书自然很是不快,对陈福田和清华更是不满,甚至怪罪吴宓,并发泄到小说《围城》中。吴宓对清华的变卦自然很是不悦,只好劝钱去了湖南兰田师范学校做教 授。这件事加深了吴宓与陈福田的矛盾,吴宓最终离开清华去了燕京大学,他在清华的生活从此也画上了句号。
  
   其实吴宓对钱钟书很是赏识。他和冯友兰将钱请到联大。到联大后,钱钟书为高年级的学生开设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和现代小说作为选修课。据王佐良的回忆,钱钟 书第一天上课时,叶公超亲自至教室介绍钱钟书,说钱是他的学生,得意之状,喜形于色。吴宓借阅了李赋宁记录的这两门课程的笔记,对钱钟书授课非常佩服。
  
    不少论者认为,钱钟书在西南联大只教了短短一学年,因和同事关系紧张,不辞而别。钱钟书为什么离开西南联大,现在有许多说法。其中有代表性说法是钱钟书在 联大骂遍了人,呆不下去了。据说他曾有此言:“西南联大的外文系根本不行;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据学者李洪岩考证,《围城》中诗人曹元朗 的原型是叶公超。所以,当若干年后有人向叶公超问起钱钟书在联大的情况时,叶公超竟回答说他不记得钱钟书曾在那里教过书。
  
   钱钟书离去后,吴宓借学生李赋宁的笔记来读。这是钱钟书讲课的笔记。内容有两门课:一是《当代小说》,一是《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吴宓在《吴宓日记》里 写道:“9月28日读了一天,29日又读一午。先完《当代小说》,甚佩!9月30日读另一种,亦佳!10月14日读完,甚佩服……深惋钟书改就师范学院之 教职。”
  
   1944年秋,吴宓离开求学执教三十年的清华大学,与系主任陈福田之间的矛盾是他离开的原因之一,据说这多少与钱钟书有关。
  
    《吴宓日记》出版前,编者想请已八十多岁的钱钟书为之作序。钱氏为此写了一封信给编者,请其将此信附入日记中。此时钱氏才在日记里见到,几十年前自己的一 篇文章曾使吴宓先生很不愉快。他在序里说,“弄笔取快,不意使先师伤心如此,罪不可逭,真当焚笔砚矣”。他还说,将此文附入书里,“俾见老物尚非不知人间 有羞耻事者,头白门生倘得免乎削籍而标于头墙之外乎!”

激恋
  
   对于吴宓,陈寅恪看得颇为透彻,说他本性浪漫,不过为旧礼教道德所“拘系”,感情不得舒发,积久而濒于破裂,因此“犹壶水受热而沸腾,揭盖以出汽,比之任壶炸裂,殊为胜过”。
  
    从吴宓的日记看,自他早年开始,每逢遇到女人,必然评头品足。他表示过爱心的女人有燕京大学的华侨女学生陈仰贤,有欧阳采薇,黎宪初,张敬(张清常之姐, 名清徽),在法国遇到的美国女学生H,代号为K的清华女生,当然最重要的就是毛彦文。他曾经幻想在他不离婚情况之下仿效大舜的娥皇女英以及安公子的何玉凤 和张金凤的故事,当时就被陈寅恪先生一口否决。
  
   清华大学女毕业生K,频频出现在三十年代的日记中,吴宓常常和她约会,一起吃饭、游览,鱼雁传书之余,频频电话传情达意,其亲密程度和情谊远远超出师生的 范围,俨然一对恋人,吴宓比K年长十几岁,这成为他们结婚的难以逾越的鸿沟。再比如1937年7月7日日记中提到的绛珠。绛珠原名朱崇庆,天津人,侍寡 母,居北京,家甚贫寒。恒喜艳装,着红衣,遂自字曰绛珠。1935年秋,绛珠从吴宓授课。抗战爆发之前,吴宓和这两位女性过从甚密。
  
   然而,影响吴宓一生至深的女子,却是毛彦文,这要先从吴宓与发妻陈心一的婚姻说起。
  
    1918年11月,留学哈佛的吴宓接到清华同学陈烈勋的来信,欲将自己的妹妹陈心一介绍给吴宓。信中说陈心一毕业于杭州的浙江省女子师范学校完全科,现年 24岁,为浙江定海县一位小学教员,心气很高,择婿特别苛严。陈烈勋在信中明确指出,其妹多次听他谈及吴宓,后又阅读过《益智杂志》、《清华周刊》中吴宓 的诗文,尤其是看到《清华周刊》上吴宓的照片,萌发爱慕之情,愿嫁吴宓,侍奉终身。吴宓立即回信认可,旋即收拾好行装赶回了国内。
  
    1921年8月,吴宓匆匆赶往杭州,相晤陈心一。此时,影响吴宓一生的女子——毛彦文翩然出场。毛彦文本与陈心一是好友,她当时正要去北京求学,临行前来 与闺中密友告别,不想与吴宓不期而遇。除却毛陈二女本是同学这层关系外,毛彦文的未婚夫朱君毅还是吴宓清华读书时的同桌好友。朱君毅长毛彦文4岁,为姑表 兄妹,自幼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二人私订终身。毛彦文9岁时,其父将她许配给了方姓朋友之子。毛彦文浙江女子师范学校毕业时,方家催逼完婚。就在方家迎亲 的大轿抬至毛家大门之际,毛彦文从后门勇敢地逃离。方家退婚后,毛彦文与朱君毅正式订婚。吴宓为朱君毅的同桌好友,当时朱君毅每次读完表妹的情书后,都会 让吴宓过目。吴宓对毛彦文在信中流露出的才情敬佩不已,久而久之便暗生情愫,碍于同学之谊,只能深深隐藏在了心底。
  
   吴宓收到陈烈勋的信时,曾委托朱君毅,让毛彦文打探陈心一的情况。毛考察后回信道:“倘吴君想娶一位能治家的贤内助,陈女士似很适当,如果想娶善交际、会 英语的时髦女子,则应另行选择。”此次不期而遇,毛彦文的活泼雅趣,大方得体,一副新派淑女风范,让本就对与毛彦文怀有好感的吴宓心中暗生出一丝落寞,懊 恼毛彦文名花有主,且是挚友之未婚妻。
  
   吴宓与陈心一一见如故,并在陈父的安排下泛舟西湖,吴宓心中殊为快活。第二天,二人再度早游西湖,其乐融融。吴宓在日记中这样记述道:是日之游,较昨日之 游尤乐。家国身世友朋之事,随意所倾,无所不谈……此日之清福,为十余年来所未数得者矣。13天以后,吴宓和陈心一正式完婚。
  
   不久,朱君毅突然变卦,他以近亲结婚有害下一代为由提出与毛彦文解除婚约。苦等6年、逃婚只为下嫁表哥的毛彦文万般无奈之下,只得转而求助吴宓夫妇。吴宓极力说和无济于事,朱、毛终致解除婚约。
  
   然而吴宓却在朱、毛二人分道扬镳后向毛彦文表白了自己的爱意。毛彦文断然拒绝。吴宓几乎在每次信中,都会不厌其烦地赘述自己从某年某月起,自朱君毅处读到她的信而渐渐萌生爱意,这令毛彦文大为反感,何况她与吴宓的结发之妻陈心一原本就是要好的朋友和同学。
  
   吴宓为毛彦文所拒后,并不甘心。在经历了离婚与不离婚的挣扎和徘徊之后,最终,与结婚7年,并育有三个女儿的陈心一不忍吴宓情感上的叛逆,最终仳离。吴宓此举遭到“学衡派”同仁一致谴责,吴父更是公开指斥他,“无情无礼无法无天,以维持旧礼教者而倒行逆施。”
  
    1929年,为了筹集一笔可观的离婚费用,吴宓八方求援,还向好友、白屋诗人吴芳吉索债。吴芳吉认为吴宓以追求真爱为由,冷酷无情地遗弃陈心一和三个年幼 的女儿,纯属不负责任的胡来,他劝解无效,便故意拖欠债款不还,就为这件事,一向重友谊如泰山的吴宓竟差点与吴芳吉翻脸绝交。其后,吴宓作出振振有词的表 白:“余之离婚,只有道德之缺憾,而无情意之悲伤,此惟余自知之。彼在当时痛诋余离婚(使余极端痛苦,几于殒身)及事后屡劝余复合者,皆未知余者也。余尝 言,道德乃真切之情志,恋爱亦人格之表现。余力主真诚,极恶虚伪,自能负责,不恤人言。……”
  
   吴宓自己对这段失败的婚姻曾这样总结道:“生平所遇女子,理想中最完美、最崇拜者,为异国仙姝(美国格布士女士),而爱之最深且久者,则为海伦。故妻陈心 一,忠厚诚朴,人所共誉,然宓于婚前婚后,均不能爱之。余之离婚,只有道德之缺憾,而无情意之悲伤,此惟余自知之。彼当时诋余离婚,及事后劝余复合者,皆 未知余者也。”
  
   对于吴宓的离婚,毛彦文说:“吴脑中似乎有一幻想的女子,这个女子要像他一样中英文俱佳,又要有很深的文学造诣,能与他唱和诗词,还要善于词令,能在他的朋友、同事间周旋,能在他们当中谈古说今,这些都不是陈女士所专长,所以他们的婚姻终于破裂。”
  
    离婚后,吴宓并未真正与夫人分离,只是一居西郊,一居城内,每月领到薪水后,亲自回家把生活费交与夫人,然后立即回校。姚文青中《挚友吴宓先生轶事》写 道:“宓于故妻陈心一女士,德性夙所钦佩,但敬而不爱,终致离婚,然至今仍书信往还。夫妇之谊虽绝,良友之情故在也。”毛彦文也有类似的回忆:“吴君是一 位文人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而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他离婚后对于前妻仍备加关切,不仅担负她及他女儿的生活费及教育费,传 闻有时还去探望陈女士,他决不是一个薄情者……”
  

毛彦文由默默不见经传的人物立时成为了“三人间的中心人物”,她心中叫苦不迭,但面对吴宓的求爱,仍是不愿就范。吴宓毫不气馁,对毛彦文的追逐愈演愈烈,以至于在30年代的上海滩,他们的故事成了小报津津乐道的话题。
  
   吴宓的锲而不舍最终打动了美人芳心。但吴宓是一个充满了矛盾的人,保守与浪漫,新派和旧派居然会对立地存在着。当二人谈婚论嫁时,吴宓却生出了一丝隐忧,既想和毛彦文结婚,又担心婚后会不和谐,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情,让吴宓彷徨不已,患得患失。
  
    1931年3月,吴宓赴巴黎进行学术交流。他拍电报到美国,措辞强硬地令毛彦文放弃学业,迅速赶往欧洲,与之完婚,否则各自分手。有人等说,他动辄向毛彦 文发出最后通牒,用语十分恶毒。与此同时,据传说他还写信回国,向一位叫贤的女人示爱,同时又与一位金发女郎打得火热。
  
   毛彦文来了巴黎。 吴宓又不想结婚了,改为订婚。满腔热情而来的毛彦文大为狼狈,她哭着说:“你总该为我想想,我一个30多岁的老姑娘,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出发点即是错误?”
  
   吴宓不为所动,冷静地说:“人时常受时空限制,心情改变,未有自主,无可如何。”对此,吴宓在日记中这样记述:是晚彦虽哭泣,毫不足以动我心,徒使宓对彦憎厌,而更悔此前知人不明,用情失地耳!
  
    吴宓在此期间,却对小报上炒得沸沸扬扬的鲁迅、许广平之恋陡生艳羡,他说:“许广平夫人,乃一能干而细心之女子,善窥鲁迅之喜怒哀乐,而应付如式,即使鲁 迅喜悦,亦甘受指挥。云云。呜呼,宓之所需何以异此?而宓之实际更胜过鲁迅多多,乃一生曾无美满之遇合,安得女子为许广平哉?念此悲伤。”
  
    这次巴黎论婚作罢后,吴宓与毛彦文从欧洲归来。毛彦文留在上海,一直在等待吴宓迎娶。1933年8月,吴宓又一次南下,目的是去杭州向卢葆华女士求爱,如 不成,再去上海,和毛继续讨论是否结婚。友人劝他别老玩爱情游戏,此次南下必须弄个老婆回来。结果吴宓又是两头落空,此时的毛彦文觉得他太花心,说她准备 做老姑娘,尽力教书积钱,领养个小女孩,“归家与女孩玩笑对话,又善为打扮,推小车步行公园中,以为乐”。天真的吴宓大约觉得毛反正是跑不了的,依旧热衷 于自己的多角恋爱。33岁的毛彦文一气之下,嫁给了66岁的熊希龄。毛与熊结婚时曾邀请吴宓参加婚礼,吴宓以编诗话为由谢绝了,赋诗道:“渐能至理窥人 天,离合悲欢各有缘。侍女吹笙引凤去,花开花落自年年。”
  
   自己心爱的人另嫁对吴宓是个沉重打击,但有“情痴诗僧”之称的吴宓却把浓烈的情感化为诗篇,大写《忏情诗》,一连写了38首。这些忏情诗发表后,有人嘲笑 他是自作自受,更让人议论的是他还把这些诗拿到课堂上讲给学生听,成为学生的笑料。钱钟书在写给吴学昭的信中也提到此事:“先师为人诚悫,胸无城府,常以 其言情篇什中本事,为同学笺释之。众口流传,以为谈助。”但作为老师得意弟子,钱钟书也写了首诗送给失恋的老师:“有尽浮生犹自苦,无情酸泪倩谁偿。”
  
    熊希龄病逝后,吴宓在震惊之余为自己深爱的毛彦文悲痛。“万感纷集,终宵不能成寐。”吴宓在枕上写诗一首,有“忏情已醒浮生梦”之句。吴宓点小灯,写下这 首诗,然后再寝。思感缠绵,一夜无眠,东方破晓。“此空前大劫之国难1937遂于此终,觉地老天荒,一切都尽。彦嫁未满三载,得此结局!人生如小说戏剧, 真到结尾收场时矣!”吴宓又开始追求毛彦文,毛彦文面对这个世事无常的重大变故,心如磐石。吴宓与毛彦文的爱情马拉松随着毛彦文的悄然去台,而走到了终 点。
  
   吴宓对毛彦文的爱,痴情,热烈,执著,绵长,痛苦而绝望,好比宗教般的情感,持续了一生。吴与毛彦文的恋情,他从不回避,甚至在课堂上与学生公开谈论,并 写进自己的诗中。吴宓的《诗集》中题下不少未注姓名的情诗,都是为毛彦文而写的。吴宓曾在诗中写道:“吴宓苦恋毛彦文,三洲人士共知闻。离婚不畏圣贤讥, 金钱名誉何足云。”
  
   毛彦文是吴宓心中永远的永久的痛,他经常与贺麟、浦江清等人谈他心中的遗憾与矛盾。1943年8月20日,已是知天命之年的吴宓于昆明写下一首五言长诗 《五十自寿》,对毛彦文的感情一如既往:平生爱海伦,临老亦眷恋。世里音书绝,梦中神影现。怜伊多苦悲,孀居成独善。孤舟泛黄流,群魔舞赤县。欢会今无 时,未死思一面。吾情永付君,坚诚石莫转。相抱痛哭别,安心归佛殿。即此命亦悭,空有泪如霰。
  
   吴宓对毛彦文的爱是一种柏拉图的爱情。《吴宓日记》1936年8月1日中,吴宓对自己地爱情进行了反省,他说:“盖中国一般人,其视爱皆为肉体之满足及争 夺之技术,不知宓则以宗教之情感而言爱。……真正之爱者,皆情智超卓,道行高尚,上帝之宠儿,而人类之俊杰也。爱乃极纯洁、仁厚、明智、真诚之行事,故宓 不但爱彦(指毛彦文)牺牲一切,终身不能摆脱,且视此为我一生道德最高、情感最真、奋斗最力、兴趣最浓之表现。他人视为可耻可笑之错误行为,我则自视为可 歌可泣之光荣历史,回思恒有余味,而诗文之出产亦丰。我生若无此一段,则我生更平淡,而更郁郁愁烦,早丧其生矣。今年老情衰,并此而不能再,故益不胜其系 恋也。”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吴宓请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的一位老师根据相片画了一幅毛彦文的肖像,悬挂在墙壁上,日日相对,夜夜相守。
  
   然而,六十年代末,毛彦文遵从胡适先生的劝导,曾撰成《往事》一书,在这本自传体回忆录中,她给吴宓露脸出镜的机会很有限,就连那件大事——1931年她与吴宓一道从欧洲回国——也只字未提。看来,她不仅不爱吴宓教授,而且还有些反感他。
  
    毛彦文在《往事》一书中仅用千余字的篇幅回忆了吴宓与陈心一由合而离的经过,也谈到了自己为什么拒绝吴宓求婚的因由:“自海伦(毛彦文)与朱(君毅)解除 婚约后,她想尽方法,避免与朱有关的事或人接触,这是心理上一种无法解脱的情绪。吴为朱之至友,如何能令海伦接受他的追求?尤其令海伦不能忍受的,是吴几 乎每次致海伦信中都要叙述自某年起,从朱处读到她的信及渐萌幻想等等,这不是更令海伦发生反感吗?”
  
   1999年,台岛内掀起一股“吴宓热”。据去过台湾而且有幸拜访了毛彦文女士的沈卫威先生撰文介绍,当他重提当年吴宓对她的深情厚爱时,已是102岁高龄 的毛彦文女士语气平淡地表示:“他是单方面的,是书呆子。”再问下去,她便连说“无聊,无聊”。倘使吴宓地下有知,不知作何感想?
  

解放后,已近暮年的吴宓又迎来了一场惊世骇俗的婚恋。
  
   1953年6月,吴宓与原重庆大学法律系毕业生、20多岁的邹兰芳结为夫妻。
  
    邹兰芳出生于地主家庭,她走出大山沟到重庆求学并最终完成学业,完全依靠两位供职原国民党川军的哥哥救助。解放后,两位兄长因参与武装叛乱,被共产党镇 压,留下了几个无人照顾的遗孤。邹兰芳不泯兄长情,只得接过哺养遗孤的重担。但由于她出身不好,而且患有严重的肺结核,处境可谓艰难。当她看到了吴宓在 《新华日报》上的“思想检讨”文章后,决定立刻抓住吴宓。
  
   于是,她先是热情洋溢地主动写信给吴宓,声称自己佩服其道德文章,虔诚地崇拜他。吴宓戴着老花镜,将来信读得滚瓜烂熟,然后书生气十足地回了信。随即,邹 兰芳登门求教,并以学生身份为老师缝洗浆补,终于使吴宓迅即迎娶了她。吴宓这时是二级教授,有不菲的工资,再则,他还是高级统战对象,政治待遇远远优于他 人。这可能也是邹兰芳嫁她的原因。
  
   谈到这次婚姻,吴宓曾对好友姚文青说:“非宓负初衷(他曾发誓:为爱毛彦文,终身不复娶),实此女强我,不得已而为之。以此女学识,则英文不懂,中文不通;以论容貌,不过如此。”
  
   婚后,吴宓却叫苦不迭。师生恋已令他抬不起头,加之邹兰芳是一个病秧子,终日浸泡于药物中不能解脱。事后吴宓曾对朋友说,这哪是黄昏恋的爱情,实是在为兰芳治病,在养兰芳一家九口人。
  
   三年后,邹兰芳因肺病不治,香消玉殒。吴宓还是很伤心的,饭桌上必多摆一副碗筷,不让亡妻邹兰芳在冥界当馁鬼,他饭前必做默祷。更奇的是,吴宓看电影,也必买两张票,空出身边的座位,意中犹有亡妻相伴。
  
    但吴宓从此背上了一个还不清的情债,他用他工资的大半接济养育邹兰芳的几个侄儿、侄女。这种接济和养育直到“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吴宓不能自顾时才中断。邹 兰芳其中的一个侄儿,在她去世后,长期以照料吴宓为由,和吴宓住在一起。每天游手好闲,好吃好喝,并没有给吴宓以实际生活上的照顾,惹得一位正直的教授实 在看不惯了,冒着有得罪吴宓的可能,劝他辞掉这个食客。“文革”开始后,这个“食客”才自己走掉。
  
   所以,才有当时西南师院的一个青年教师义愤填膺、咬牙切齿的说法:这十几年,一个不干正事的二级教授的工资大都让一个大地主的女儿和几个国民党反动军官的龟儿子花了。
  
  
   毛彦文说:“吴君是一位文人学者,心地善良,为人拘谨,有正义感,有浓厚的书生气质兼有几分浪漫气息,他离婚后对于前妻仍倍加关切,不仅负担她及他们女儿的生活费及教育费,传闻有时还去探望陈女士。他绝不是一个薄情者……”
  
   江勇振所说:“吴宓谈恋爱,光说不练是意淫,像吴宓,只在日记、书信里演练他对女性的爱;又练又说,像徐志摩,是浸淫,是真恋爱;光练不说,像胡适,是真淫。”

少年
  
   吴宓幼年丧母,故由其祖母做主,将3岁的吴宓出为其叔父吴建常(称仲旗公)的继嗣。1987年,仲旗公在陕西乡试中被录为副贡生。少年得志,弯弓骑射,西 出阳关,千里走单,欲在边塞建功立业。辛亥前后,仲旗公曾官至陕甘都督的参谋长兼秘书长、凉州副都统,辞官后赋闲沪上。仲旗公的学问、修养、道德、行谊为 吴宓所敬佩。其无时、无地不在野花烂漫处受女人的爱戴,连壮年在沪涉足花柳场中,名妓争相求宠、致情的风流行为,也为吴宓所称道。吴宓惟独对他没有“早以 女子之心理及恋爱之技术”传授给自己,致使自己在情场追逐中多年失误,一错再错而抱怨。
  
   仲旗公远在西北边关求功名,吴宓的实际生活还是由父亲芷敬公及续弦雷孺人照料。祖母怕吴宓受后母虐待,便将小吴宓至于特殊保护之中。1905年冬,吴宓被 送往三原县北城,师从泾阳王麟编读书。祖母杨太淑人不待见吴宓的继母,以婆媳矛盾和伴孙儿读书为由,于1906年初移住三原,直到第二年6月病逝。
  
    祖母12年的照料、保护,12年的溺爱,使原本失去母爱的吴宓得到了一个特殊的天地,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份有益的赐予,直到晚年他在自编年谱中追忆童年的 这段往事,就祖母对自己的影响,仍有以下反刍:“(1)溺爱,纵容过甚。不但使全家人皆不服,且养成了宓之许多不良的性行、习惯。(2)宓一生感情,冲动 甚强。往往以一时之感情所激,固执私见,孤行己意,不辨是非,不计利害(后乃悔悟)。又自己勤奋劳苦,而不知如何寻欢求乐,无逸豫之情,少怡悦之意。即 是:能工作,不能休息。能紧张,不能纵逸。对人,则太多计较与责难--以上皆类似(杨太淑人)之个性,由不自觉(无意)的摹仿而来者。”
  

[SIZE=-1][/SIZE] 逸事
  
   吴宓在国外时,因受陈寅恪影响,好购书。据说当时头脑冲动,也为了与陈寅恪、俞大维争胜,吴宓不惜血本花费60美金(时官费生每月100美金),把摆在书 店连当地人都不敢问津的《莎士比亚全集》各家注释汇编本共19巨册买回去,拂去上面的尘埃,一路喘着粗气扛回宿舍,放于床头当做镇室之宝。吴宓归国之时, 费心尽力将这套书运回国内,日后多年未用。随着抗日战争爆发,吴宓搬迁数次,为携带此书历尽千山万水,既费力又费钱,同时又无合适的存放之地,竟成为一件 劳心耗力的累赘。1947年,吴宓再也不堪此书的重负,忍痛甩卖,售与清华1925级毕业生孙大雨,才去了一个累赘和一桩心事。
  
   吴宓有一组《空轩十二首》,他在授“中西诗之比较”课时,分发给学生,据说,每首影射一位女子---吴宓酷爱《红楼梦》,这种写法,令人想起“金陵十二钗 诗谜”。钱钟书在评论其师吴宓的诗集时,一语道破:吴诗中“太多自己”,简直像作者的履历表,甚至“偶而当众外扬家丑”。
  
   1937年7月7日,吴宓日记中记载,是日为香山慈幼园的第三次回家节,熊希龄、毛彦文夫妇留在青岛未返回北平,吴宓看到报纸上的新闻,熊希龄在青岛患病 不能回平参加回家节,而吴宓不认为熊希龄患病是真,武断地认为熊希龄“安居逸乐,惮于跋涉,懒于应酬”,以生病为托词,并认定熊之所以如此,大概是听从毛 彦文的主张。
  
   1937年11月10日,吴宓坐船去青岛,船上人非常拥挤,到处是逃难的人群,船舱中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幸好有床位。满目都是拥挤的人群和杂乱的行李,有 一个广东的商人携带生螃蟹一篓,不知什么原因,螃蟹从篓子中爬了出来,有一只爬到吴宓的床上,吴宓大吃一惊,忙起身抓螃蟹,经过一通折腾,他终夜无眠。
  
    在西南联大时,闻一多还作了一首诗:惟有哲学最诡恢:金公眼罩郑公杯,吟诗马二评红袖,占卜冗三用纸枚。该诗是嘲笑哲学系的教授们。因为哲学系的金岳霖眼 睛怕光,经常戴着一副眼罩。郑昕喜欢喝酒。第二句是指他两人说的。诗中第三句是指冯友兰,马二代指其姓。当时,吴宓南行时有一首诗,其中有“相携红袖非春 意”之句,冯友兰认为不很得体,第三句就此而言。第四句指沈(冗三)有鼎,他正在研究周易占卦的方法,用纸枚代替蓍草。
  
   冯友兰认为吴宓的“相携红袖非春意”(“相携红袖非春意”句,吴宓自注曰:“至于弭出京(北平)南下,赴津,与(绛珠)相约乃同火车系用作‘掩护’。”) 之句不得体。当时冯友兰和闻一多所住的教授宿舍楼前有一棵腊梅,腊梅正开,站在楼上的栏杆旁边,恰好与腊梅相齐。有一天,闻一多又与冯友兰说起吴宓的那句 “红袖”诗,闻一多随口说出一句诗:每饭不忘“红袖”句,冯友兰灵机一动,随口接了一句:凭栏惟见腊梅花。
  
   吴宓终其一生反对白话。有意味的是1928年他南行访问毛彦文时,却应毛彦文之请为她主编的《每周妇女》撰写过白话论文一篇,题目为《文学与女性》,署名王志雄。
  
    吴宓苦追毛彦文,有一次在报纸上发表了他的爱情诗,其中有“吴宓苦爱毛彦文,三洲人士共惊闻”。朋友们觉得不对头,要金岳霖去劝劝他。金对吴说:“你的诗 如何我们不懂,但是,内容是你的爱情,并且涉及毛彦文,这就不是公开发表的事情。这是私事情,私事情是不应该在报纸上宣传的。我们天天早晨上厕所,可是, 我们并不为此而宣传。”吴很生气:“我的爱情不是上厕所。”金岳霖说:我并没有说它是上厕所,我说的是私事不应该宣传。”
  
   1938年初,由于昆明的校舍紧张,文、法学院设于蒙自县城外旧法国领事馆等地,此处花木繁盛,绿荫浓茂,称为蒙自分校。5月4日分校开学。吴宓在蒙自, 同南岳临大时一样,仍授《西洋文学史》、《欧洲名著选读》和《西方古代文学》三门课,每周八小时,吴宓有课时,和涂君共住教师宿舍347室。这个宿舍是供 教授讲课休息、备课之用。吴宓和联大同事还合租一“红楼”,作为居家之所。“红楼”是吴宓偕汤用彤、容肇祖、贺麟、沈有鼎、钱穆、姚从吾诸位先生租赁的校 外以东的一幢西式楼房,吴宓称谓“天南精舍”。从《吴宓日记》中可以看到“天南精舍”的一些情形。“其时在校外之东,法国医院旁,有西式二层楼房一所,红 顶,黄壁,在一有围墙的菜园中。并多花木,缤纷斑斓,景色甚美。此房俗称红楼,原系法国人造。今归李氏经管并享有。李氏兄弟,为蒙自大族。”入住“天南精 舍”的联大教授推举吴宓为社长,浦江清为经理。他们雇请佣人买菜、做饭、挑水、送信。吴宓制定了规章,房租照室分担,有每月五元、六元、七元三种房,伙食 和杂费由全体入住的社员平摊。每人每月大概共需要十二三元。钱穆在《师友杂忆》中回忆这段难忘的生活时说:“余等七人各分居一室,三餐始集合,群推雨生为 总指挥。三餐前,雨生挨室叩门叫唤,不得迟到。及结队避空袭,连续经旬,一切由雨生发号施令,俨如在军遇敌,众莫敢违。然亦感健身怡情,得未曾有。”吴宓 和众教授刚入住之时,宴请蒙自分校的教授和职员来此客厅茶聚。煎咖啡,办中西糕点待客。吴宓和汤用彤曾宴请房东,十几天后,房东带着孩子送肉和蔬菜,房东 的孩子和客人的孩子一起嬉戏,欢声笑语,其乐融融。故吴宓作诗有“闲共儿童笑语哗”之句。
  

[SIZE=-1][/SIZE]天南精舍在法国医院旁边,柳州中央航校迁移而来,即设在医院内。当时日军空袭,航空学校成为重要目标。天南精舍沈有鼎能占易,在他房间的桌子上,充满着 《易经》八卦符号的纸片。一天晚上,大家请他试占,得节之九二,翻书一查,竟是“不出门庭凶”五字,于是,众人决定第二天早餐后即出门,择野外林石胜处, 或坐或卧,拿出所携之书阅读。当时,钱穆正在撰写《国史大纲》,为了保护书稿,他每天早晨携书稿出去,至下午4时后始归。
  
   吴宓在联大时,交游广泛。军人有关麟征、杜聿明、黄维、宋希濂、张耀明等,还有云南财政金融首脑缪云台,“装饰摩登而别致”的著名女士司高玉柱,等等,吴 宓与他们也都有或深或浅的交往。吴宓在昆明时期交往的上层军政人员,关麟征是主要的一个。当时关麟征是抗日将领,和吴宓都是陕西人,有乡谊,交往自然多一 点。两人交往多是闲谈,但有时也有求办的事,诸如请关介绍搭乘军车或托运衣物,办通行证,诸如此类的事情。吴宓离开昆明赴成都前,关先后两次赠金共两万 元,“宓略辞而后受之”(1944年9月1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吴当然也不是白拿。半年前,吴当了一次枪手,“代关将军作贺中央宪兵十三团龙团长夫 人三十寿诗云:‘妙誉英才伉俪坚,天真挥洒对婵娟。箫新剑气冲牛斗,三十功名奏捷先。’”随后,吴又代第九集团军兵站分监葛某“撰关麟征将军太翁寿诗云: ‘一乡钦德望,廿载侍戎机。教子成名将,摧胡屡合围。天应赐寿考,人共说神威。忠孝心如镜,终难万古霏。’”事实上,吴宓对关麟征在骨子里是瞧不起的,且 对他腹诽。他在日记中写道:“关将军纠合昆明画家,强其作画140幅,以遍赠在文山训练中国军官之美国军官140人。且各另画一幅,以赠关将军。(当场发 纸)噫嘻,职之不修,军不能战,见讥于美人,而徒以私情交欢。且慷他人之慨,勒命画家献纳,未免贪且暴。将军过矣!”
  
   吴宓为了生活中的小事烦恼,叶公超借了他的钱,却忘了还。《吴宓日记》1938年2月25日说:“公超陪宓至交通银行,以国币三十五元,换得港币三十二元,公超借去宓港币十元$10H.K.(始终未还)。”
  
    1949年以后,吴宓在西南师院任教,是二级教授,月薪272.5元,在校内可谓“高薪阶层”。又一位女教师编织了一双毛线袜子送给吴宓,吴给了那位女教 师100元。有人对吴宓说:“一双袜子值多少钱?你给的太多了。”吴宓回答:“多乎哉?不多也。我把袜子的成本费、劳务费,还有无价的感情都算在里面的, 我给她的不算多。”又一次,中文系一位教师向吴宓借了五元钱,说明一周归还。一周过去了,却没有来还。吴宓找上门去,向他讨还了欠款。那位教师很不高兴, 逢人就说:“吴宓是个小气鬼,借他五元钱还好意思上门来讨。”吴宓向人解释:“我不是为了五元钱,我是在帮他提高道德修养。”
  
   在西南联大时,因为日机经常空袭,给联大师生的居住环境造成了不少麻烦,给他们居住增加了不适感。《吴宓日记》有不少记述宿舍受震后的情景,兹摘录如下, 以见一斑:“夜中,风。宓所居楼室,窗既洞开,屋顶炸破处风入。壁板坠,壁纸亦吹落。弥觉寒甚。(1940年10月23日)
  
   舍中同人皆外出,宓即扫去窗上之积土,悄然安寝。寓舍仅斋顶震破数方,檐角略损,玻窗震碎。及宓归,飞落之瓦石尘土已扫除净尽矣。(1941年1月29日)
  
   4:00抵舍,则本舍仅萧蘧小室屋顶洞穿方寸之孔。一铁片落床上。宓室中尘土薄覆,窗纸震破而已!(1941年4月29日)
  
    我这间屋子虽不漏雨,那边F.T.(指联大外文系教授陈福田)和岱孙的房里,已经大漏特漏,雨水一直滴流到下面皮名举的房里,湿了一大块地。……你看,我 们这窗子是开敞的,对面板壁上轰炸震破的宽缝,用厚纸糊着的,纸又都吹破了。我的床正迎着窗口进来的过堂风,所以昨夜我受了寒。今晚,陈省身先生已经用他 的行李包把窗口严密的堵起来,现在风雨一点都不能侵入。(1941年5月28日)”

红楼
  
   吴宓推动了西南联大的《红楼梦》热。据余斌考证,1940年至1942年间,联大出现了一次《红楼梦》热,这股热潮大概由陈铨的一次演讲引起的,吴宓和刘文典推波助澜,使之升级。
  
    1940年4月11日晚,陈铨大西门内文林堂演讲《叔本华与红楼梦》,反应热烈。这次演讲吴宓帮助张罗,他在日记中记下讲演之盛况:“听者极众,充塞门 户。其盛夙所未有也。”一个月后,“以研究《石头记》为职志”的“石社”成立,核心人物黄维等欢宴于同仁街曲园,行红楼梦酒令,吴宓应邀参加。吴宓是“石 社”的重要成员。这个社团夜间在南食堂举办的活动生气勃勃,异趣横生,话题常常不知不觉从品评《石头记》转到各自阅读的诗文及个人恋爱故事。
  
   在汪曾祺的记忆中,吴宓先生讲“红楼梦研究”,经常有后来的女生没有椅子坐,他看到后,马上就去旁边的教室搬来椅子,等学生都坐好,才开始讲课。吴先生此举,也引来一些有骑士风度的男生追随学习。
  
    吴宓有曲折的恋爱情史,他经常把自己比作《红楼梦》中的贾宝玉。顾毓琇有“千古多情吴雨僧”句,吴宓字雨僧,让人想起蒋捷的《虞美 人•听雨》:“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事实上,吴宓一生的苦恋和痴情,也的确如这半阕 词所写,“悲欢离合总无情”。有同事取笑他是“情僧”。吴宓并不因此恼怒。
  
   在西南联大时,吴宓以讲《红楼梦》闻名,甚至有学生赠他一个“妙玉”的绰号,他含笑回答:“不敢当,不敢当,不敢当。”
  
    吴宓有红楼癖,自比“怡红公子”。在西南联大时,联大新校舍对面有一家湖南人开的馆子,名曰“潇湘馆”。吴宓见后大怒,认为亵渎了林妹妹,竟去砸馆,并勒 令其改名。岂知湖南人也是牛脾气,坚持不改,双方争执不下,后来由中间人出面调解,将“潇湘馆”改作“潇湘”才了事。
  
   吴宓如痴如醉地喜欢《红楼梦》,认为此书是古今中外的第一本好书,并且称自己为紫鹃,理由是紫鹃对林黛玉的爱护最纯粹。吴宓曾在《武汉日报》发表过《论紫 鹃》一文,对紫鹃忠诚、善良、执着的品格褒扬备至。文章的尾句是:“欲知宓者,请视紫鹃。”在吴宓看来,林黛玉是中国女性中最美好的人物,能够像紫鹃那样 无限忠诚和深情地服侍和维护黛玉,是自己的最高理想。
  
   这个故事的另一种版本是这样:有一天,吴宓发现有个饭馆,上面写“潇湘馆”,他一进去,里面都是喝酒划拳的,就说,叫老板来一下。老板说,先生有何指教? 吴宓就说,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给你一些钱,你把这个名字改了,别叫潇湘馆。老板说怎么了,“林妹妹会难受的”,吴宓回答。因为林妹妹的潇湘馆是有幽幽篁 竹,适宜吟诗的地方,怎么能划拳?
  
   1942年,刘文典在联大讲《红楼梦》两次,吴宓都去捧场。一次,“听典讲《红楼梦》并答学生问。时大雨如注,击屋顶锡铁如雷声。”另一次:“听典露天讲 《红楼梦》。见琼在众中。宓偕雪梅归途。”琼是联大生物系助教张尔琼,有一段时间她在昆华中学教书,与吴宓关系时冷时热,若即若离。雪梅即贵州女诗人卢雪 梅,多次婚恋失败后转向吴宓。吴宓陪她听刘文典讲演《红楼梦》,却心猿意马,张望人群中的张小姐。
  
   吴宓写过一篇文章,名为《红楼梦评赞》,有一部分将太虚幻境与但丁的《神曲》中地狱、炼狱和天国相比较,引导人从幻灭和痛苦中解脱。他在一种文化与别的文 化之间来回穿梭,跨越好几个世纪,还经常朗诵同一主题的英诗和唐诗,让本科学生惊叹不已。那天晚上,“听者填塞室内外”,在回答学生的提问时,“因畅述一 己之感慨,及恋爱婚姻之意见,冀以爱情之理想灌输于诸生。而词意姿态未免狂放,有失检束,不异饮酒至醉云”。
  
   又有一次吴宓上《文学与人生》课,不知不觉讲到《红楼梦》,将自己的情史作为“反面教材”,讲自己“订婚、结婚及早年认识彦(毛彦文)之往事。听者拥塞。”下课后,吴宓细思量,觉得对学生叙生平,不妥当,很后悔。
  
    1942年暑假,吴宓为联大学生讲《红楼梦》共七次。第一次,毛子水教授也来听讲。在此期间,吴宓应昆明广播电台邀请,播讲《红楼梦之文学价值》,并获得 不菲报酬。可以想见,吴宓讲演《红楼梦》,成为联大和昆明的公众人物,这情形,大概和如今在央视《百家讲坛》讲红楼梦的刘心武类似。
  
    吴宓研究《红楼梦》,既不同於索隐派,也不同於考据派,而是把《红楼梦》作为文学作品研究,用比较文学的理论和方法研究《红楼梦》,更着重於对人物的剖 析。吴宓写过很多文章,对贾宝玉、林黛玉、紫鹃、王熙凤等人物进行深入分析。例如,他把卢梭的所谓“二我”之说,也即心理学上所谓“双重人格”应用在贾宝 玉身上,认为甄、贾二位“宝玉”都有着曹雪芹的影子。这样的解释在今天当然已经不再新鲜,但在当时还是“独具慧眼”,令人耳目一新的。

  素友
  
   关于吴宓、陈寅恪二先生的友情,实在是中国学界的一段佳话。
  
   吴宓和陈寅恪相识于美国,吴宓留学美国时,和陈寅恪、汤用彤并称为“哈佛三杰”。作为三杰之一的吴宓,则对陈寅恪的学问人品推崇备至,赞为人中之龙,相识不久即以师长待之。
  
    1919年3月2日,正在哈佛攻读硕士学位的吴氏受中国学生会之请,作《红楼梦新谈》演讲,刚进哈佛大学一个月的陈寅恪在俞大维的陪同下前往就听,见吴宓 摇头晃脑沉醉其中,对《红楼梦》中人物景象,隐语暗线,转承起合,皆说得有声有色,头头是道,便对吴宓的才学留下了深刻印象并流露出钦佩之情,很快作《红 楼梦新谈》一首相赠,诗曰:等是阎浮梦里身,梦中谈梦倍酸辛。青天碧海能留命,赤县黄车(自注:虞初号黄车使者)更有人。世外文章归自媚,灯前啼笑已成 尘。春宵絮语知何意,付与劳生一怆神。
  
   吴宓初得陈寅恪诗文,惊喜交加,认为在异国他乡的飘零岁月,不仅得到了一位难得的知音,同时得到了一位亦师亦友的贴心好兄弟。这位似师如兄的朋友很可能伴 随自己一生,并作为道德学问之楷模,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昭示着前方那漫长的人生之路。吴宓在当天的日记中写道:“陈君学问渊博,识力精到,远非侪辈所 能及。而又性气和爽,志行高洁,深为倾倒。新得此友,殊自得也。
  
   在与陈寅恪的交往中,吴宓为陈的博学所折服。吴宓发现文学、历史、政治无所不知,甚至连巴黎妓女如何卖淫都知道,十分佩服,对陈的国学功底更是佩服得五体 投地,后来在其《空轩诗话》中这样写道:“始宓于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合中西新旧各种 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今时阅十五六载,行历三洲,广交当世之士,吾仍坚持此言,且喜众之同于吾言。寅恪虽系吾友而实吾师,即于 诗一道,历年所以启迪予者良多,不能悉记。”从各种资料看,吴宓当是第一个向国人大力推介陈寅恪的人,他甚至还将陈寅恪闲谈的内容和一些日记散页寄回国内 供人欣赏,由于这些渊源,后来两人维持了终生的友谊。
  
   得益于陈寅恪的鼓励与帮助,吴宓所学专业日渐精进,在“红学”研究中深得神韵,终于成为开宗立派、独领风骚的一代宗师。为此,吴宓深为感激,并多次提及此 事。许多年后,对于陈寅恪的学问人品,吴宓仍不无感慨地说道:“1919年1月底2月初,陈寅恪君由欧洲来到美国,先寓康桥区之Mt.Auburn街,由 俞大维君介见。以后宓恒往访,聆其谈述。则寅恪不但学问渊博,且深悉中西政治、社会之内幕……其历年在中国文学、史学及诗之一道,所启迪、指教宓者,更多 不胜记也。”
  
   陈寅恪一到哈佛,就主张大购、多购、全购书籍。受其影响,吴宓毫不犹豫地购买了英国剑桥出版的《剑桥近世史》十余巨册,后又续购《剑桥中古史》约十巨册,使成完璧。
  
    1944年吴宓先生离开了风景如画的昆明,经过贵阳来到遵义的浙江大学,会见他的哈佛同窗竺可桢、梅光迪。10月13日,吴宓先生从遵义出发去重庆,和茅 以升、潘伯鹰会面后,马不停蹄地赶到成都的燕京大学,去见他亦师亦友、寤寐思之的陈寅恪,为了能够和陈寅恪先生做同事而留在燕京大学任教。
  
    吴宓离开昆明,梅贻琦曾设宴为他和同样要离开西南联大的陈梦家夫妇饯行。这晚出席的还有莫泮芹夫妇、冯友兰夫妇,王力夫妇、闻一多、吴宓、吴晗。陈梦家和 赵萝蕤要去美国留学。吴宓休年假,要赴四川成都,因为好友陈寅恪在成都,任教燕京大学,吴宓去成都度年假,是想和陈寅恪朝夕相处。这天晚上阴沉沉的,要下 雨的样子,客人散去时,梅贻琦庆幸没有落雨,不然,他心有不安。
  
   1961年,陈寅恪辞别专门来探望自己的吴宓,为赋诗曰:“问疾宁辞蜀道难,相逢握手泪丸澜。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死离别看。”其后果不复见。
  
    到了山穷水尽的1971年,被摔断腿、被批斗到几近心理崩溃的吴宓先生冒着重大的政治压力,给中山大学“革委会”写信,询问中山大学最大的“反动学术权 威”陈寅恪的下落,信中说:“此间宓及陈寅恪先生之朋友、学生多人,对陈先生十分关怀、系念,急欲知其确切消息,并欲与其夫人唐稚莹女士通信,详询一 切。”这封信在那个年代当然是沉入大海,让吴宓先生枉耗牵挂。吴宓先生根本不知道,陈寅恪夫妇早在两年前悲愤去世。

抉择
  
   1949年4月,中国人民解放军直逼武汉三镇。远在广州的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以文学院长之位邀吴宓到任,并告知他的好友陈寅恪已应聘到校,他没有应允。国 民党教育部部长杭立武亲自出面动员吴宓这位部聘教授到台湾大学,但他拒绝了,因为他与台大校长傅斯年这位新潮文人、学者,素来观念不同,且讨厌这位胡适学 生的党派成见太深。女儿们以亲情呼唤他回清华去,他也拒绝了。最后他谢绝友人要他去美国、香港和台湾讲学的劝告,决定留在大陆。他说:“生为中国人、死在 中国土。”
  
   在不愿回清华也不愿到广州或台北的同时,重庆相辉学院院长许逢熙来函,请吴宓到那里任教。面对剪不断、理更乱的头绪,吴宓已有了出家为僧的念头。同时,他 也想到在成都主持东方文教学院的《学衡》杂志作者、在南京时的好友王恩洋,想到那里研修佛教,然后慢慢地出家为僧。于是,吴宓在1949年4月底,溯水而 行,乘飞机到了重庆,任相辉学院外语教授,同时兼任梁漱溟主持的北碚勉仁学院文学教授。
  
   1950年4月,私立的相辉学院、勉仁学院在被相继撤消、合并之后,吴宓被调到在重庆磁器口新成立的四川教育学院。9月,该学院又并入在北碚新建的西南师范学院。吴宓成了历史系教授,随后调整到中文系。
  

  晚景
  
   吴宓原以为去四川“作剑南人”可以安度“余生”。事实上,吴宓在西南师范学院二十八年,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严酷惨烈:他多次挨批受整,两次被剥夺授课的权利;在“文革”中更是受尽百般凌辱和摧残。
  
    1968年6中旬,西师两派武斗再起,本已回校的八三一人员又再次撤离。6月18日下午,赶走了八三一的春雷造反兵团,为表现自己掌握了“斗争的大方 向”,召开批斗“走资派”、原党委书记张永青的大会,吴宓日记记载:包括他在内的“各类有罪之教职员(皆曾为张永青所尊礼、宠用、包庇者)共十六名,分列 两侧,陪斗(同受斗争)。”在大会上,吴宓不断挨打,学生们用竹条、树枝或扔小石子打他,在被押进会场时,“旁人则以竹条打击头肩背不休(此时最痛)”, 在台前低头请罪听候大会批判发言中,“坐第一排之女生又频频以竹条打击宓等之头顶”。批斗会结束后,吴宓狼狈不堪地回到家中,“以所历简告唐昌敏。视表, 正夕5时。所历共只3—5两小时,而在台前曲躬俯立,则觉其长且久也!又按,宓自1904冬夜,为祖母痛打一次之后,一生未受鞭笞如今日者矣!”吴宓身边 没有亲人,他的痛苦,他的怨愤,都只能向家务女工唐昌敏倾诉。次日:“唐昌敏以药敷宓伤处(左肩胛骨之下尖,肤色红肿,未破)。”
  
    6月21日,吴宓再次在批斗会上被打伤。当天大雨,学生还将他手上拿的遮雨草帽夺走扔掉。回家后,吴宓将情况告诉了唐昌敏:“唐昌敏导某邻童入大礼堂,寻 取宓之草帽,未得。”“唐昌敏买白酒三两(二角四分)来,以酒浸药(药名红油克膏,治跌打损伤),为宓一再用棉巾拭洗伤处。”
  
   1969年3月6日,吴宓与其他“牛鬼蛇神”教师一起被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强令集中到西师李园,过“集体管制生活”,强迫进行“罪行交待”和揭 发批判(其间,唐昌敏仍经常来为吴宓取送换洗衣服,送煮好的鸡蛋和代他领取的粮票之类)。至4月24日,吴宓等人又被强行迁往梁平(西师分校)集中进行所 谓“斗批改”。
  
   5月9日,在梁平分校召开的中文系第二次批斗吴宓大会上,两个将吴宓“揪”着押进会场的学生恶意将他推倒,致使他腿骨跌断,在极为痛苦的情况下仍被迫跪坐 地上接受“斗争凡历三小时”,大会结束,吴宓被架回住处时“已成半死”。此后,吴宓“全身疼痛,在昏瞀之中,似两日未饮、未食,亦未大小便。”在如此状况 下,他仍被强迫写交待材料,接受批判。
  
   直到6月21日,吴宓才随全体人员回到北碚,乘卡车(坐行李包上)于清晨7时出发,晚8时抵达西师校内,“得人扶掖,且背负至家”。
  
   吴宓1969年11月30日所写《上西师中文系群众工作组报告》中写道:“宓现在七十六岁垂暮之年,腿伤如此,不能站立,不能行步,即在室内爬行,偶一卧起转动,腿关节亦痛不可忍。故只有安居在此文化村二舍203室中,又需要女工唐昌敏服侍。”
  
   11月28日,西师中文系师生又召开了批判斗争吴宓大会。此后吴宓又被多次抄家。“十二月四日,又十三日,两次抓宓到网球场和大操场,和其他的牛鬼蛇神受陪斗。两次均给宓(因伤腿)以极大之肉体痛苦。”
  
   吴宓回校后这段时间的日记被工宣队、专政队抄走后“丢失”。好在有这些交待材料和报告,总算还保存下来一点对当时情况的记载,使我们得以看到吴宓“幸得女工唐昌敏忠勤服侍”和唐昌敏是在何种情况下进行服侍的可贵记录。
  
    1970年3月31日和4月1日,在工人、解放军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和革委会的主持下,西南师范学院两次召开全校师生员工和革命家属大会斗争“反共老手、现 行反革命分子”吴宓,所谓“现行反革命”,是指吴宓在日记中记载的一些对“文化大革命”表示不满的言论。这些日记都已被抄走作为“罪证”。两次大会都由 “革命群众”提出要求将吴宓送交公安局“依法惩办”。
  
   《吴宓的最后岁月》一文叙述了其中一些细节:吴宓被关入黑房,昼夜审讯斗争,黑房外有红卫兵把守。吴宓关在黑暗水房久了,全身脏痒难受,只好向把守的红卫 兵请求洗个澡。红小将回答说:你这个老反革命想洗澡,这容易,我来侍候你。一会儿另一个红小将提一桶凉水来,两人合手合脚扒光他的衣服,把他从床上拉下 来,站在泥水地上,高的一个拎着吴宓胳膊,另一个挥动刷大字报的毛刷,把凉水用搪瓷盆浇在吴宓身上,然后用刷打吴宓。那是寒冬的初春季节,凉水冻入心扉, 吴宓浑身发抖,接着毛刷在他身上乱刷,直到吴宓跪下磕头求饶哭叫,红小将才将整桶凉水从头淋下来,说是为他“提壶灌顶”。吴宓哭着说红小将整他,红小将说 这不是整,要整就要把他的耳朵、鼻子一样样割下来。他们问吴宓是不是想挨整,吴宓只好磕头求饶,并向红小将致谢,这才保住了耳鼻。
  
    有一次吴宓躺在床上想绝食求死,红小将骂他,“绝食是向造反派、向文化大革命、向伟大领袖毛主席猖狂反扑……”於是,叫来几个男女红卫兵,把吴宓按在床 上,朝他鼻子里通往食道处塞一根胶管,然后灌入一大碗厨房丢弃的潲水,里面饭菜混合,把他的胃填得鼓胀、秽臭不堪,熏得他脑酸泪流、痛苦难当。红小将告诉 他,这叫做“鼻饲”。经过四天“鼻饲”,吴宓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直到他同意自己掏钱去买饭菜吃,红卫兵们才停止了这种惨无人道的“鼻饲”……
  
   走笔至此,惟有一声哀叹,两行清泪!
  
   吴须曼在《回忆先兄吴宓教授》记录过吴宓那段时间的经历:
  
   由于生活不能自理,只好请一个保姆,而他(吴宓)当时只有三十元生活费,拿什么付保姆费,同事之间,人各自危,谁还敢自讨罪责帮他,我只好在生活中节约,每月补助他二十元。残酷的迫害和摧残,使他的身体每况愈下。
  
    1974年春天,我去重庆西南师院探望,兄妹相见泣不成声。见他连最低的生活水平都达不到,衣服只有两三套,被褥单薄,布证、棉花票一样也没有,惟一的财 产就是布满书架和箱桌的中外书籍。一件蓝布面的棉袄,上面缝补有三十六处,可见年月之久,令人伤情。我回到泾阳后,即刻赶制了棉衣、棉裤、被子和毛衣寄往 学院。
  
   1975年夏天,我又去西南师院,他腿有残疾行走不便,一只眼睛患白内障而失明,生活更加困难,我决定劝他随我回家,但他坚持不同意,告诉我他保存的二十 六本《吴宓诗集》不到半月曾被人“偷走”。尤其令人气愤的是,“十年动乱”中有人拿了他的书,知道他恢复工资后,送还一两本书就索费几十元,依这样的特高 价收回一部分不能成套的书,每月工资即付一空。补发工资后,除还一部分外债和周济了几个困难的学生外,大部分就是花在赎回被人拿去的书上。残酷斗争,无情 折磨,使他的神经近乎失去了控制。这些人就是掌握了他爱书如命的特点,才这样诈骗他。甚至他手上的一块价值几百元的进口表,也被重庆钢厂两个无赖用一只仅 值六元钱的小闹钟“换”去。他动辄被骗走数十元乃至百余元。
  
  
悲剧
  
   1977年吴宓已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只好让其胞妹吴须曼领回陕西老家。
  
   在之前,吴宓原本就答应要回陕西,但是有人捉弄他说:“你吴宓是大教授,回原籍后,地痞流氓晚上破门而入,要你拿出钱来,没有的话,就要杀你。”于是无论妹妹吴须曼如何劝说,他都不愿意回老家,直到他卧病在床,生活不能自理。
  
   吴须曼去接吴宓时,他唯一的钱就是枕头下的七分硬币,只好预支工资购买车票,行李却很简单--一个旧木箱,除几件衣服外,就是几包日记和残缺不全的一些文稿。
  
   吴宓回到老家,暂住在面粉厂吴须曼的宿舍里。之后租了一间民房住下来,吴宓每次吃饭时总要问:“还要请示吗?”吴须曼告诉他说:“‘四人帮’已经被打倒了,都不请示了。”
  
   经过一段时间调养,吴宓病情好转,被人扶着可以下床在院子活动。精神状态好时,他凭借对往事的犹新记忆,向妹妹和小外甥女讲自己儿时的往事,讲留学美国的和欧游的感受。在往日美好的回忆中,寻求风烛残年时的心灵上的安慰。
  
    1977年是中国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在吴宓的影响和鼓励下,他的小外甥女立志要考上大学。于是吴宓便以仅有的那份精力为小外甥女补课。小外甥女的外语早已 因学校停课闹革命而荒废了。县上有的学校也一时没有恢复外语课。吴宓在精神好时,还常常诵读几句英文诗歌。说到高考,自然要谈起外语。一天,他妹妹在他诵 读英文时,说县上有的学校如今还没有恢复开英文课。
  
   吴宓很着急,又很关切地问:“那是为什么?”妹妹告诉他说:“因为没有外语老师。”听罢,吴宓有些激动:“他们为什么不来请我,我还可以讲课……
  
    1978年元月14日,吴宓忽然食量大减,第二天只能进几口妹妹喂的牛奶。随即吴宓被送往附近的中国人民解放军513医院进行抢救。弥留之际,吴宓仍无法 驱散在西南师院那段疯狂岁月里被残酷折磨时留下的阴影。他试图作最后驱散的努力,他挣扎着疾声振呼:“给我水喝,我是吴宓教授!给我饭吃,我是吴宓教 授!”如今有水喝,有饭吃了,他却抹不掉那痛苦的记忆。
  
   17日凌晨三时,吴宓的心停止了跳动。由于医院没有太平间,面粉厂的领导同意将吴宓的遗体暂时停放在他妹妹的宿舍里。随后厂领导派人、派车将吴宓的遗体送往西安三兆火化。
  
   1981年1月17日,吴宓的骨灰,由吴须曼送至安吴堡,葬在白雪笼罩的嵯峨山下。
  
评说
  
   温源宁这样评说吴宓:“一个孤军奋战的悲剧人物,然而,更可悲者,则是吴先生完全不了解自己的个性。他自认是一名热诚的人文主义者和古典主义者,但他的气质却是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他的纯真和诚恳,任何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惟独他自己却看不到。”
  
    吴先生是一个奇特的人,在他身上表现出不少矛盾,季羡林曾对他作如此评价:“他古貌古心,同其他教授不一样,所以奇特;他言行一致,表里如一,同其他教授 不一样,所以奇特;别人写白话文,写新诗,他偏写古文,写旧诗,所以奇特。他反对白话文,但又十分推崇用白话写成的《红楼梦》,所以矛盾。他看似严肃、古 板,但又颇有一些恋爱的浪漫史,所以矛盾。他能同青年学生来往,但又凛然、俨然,所以矛盾。”
  
   赵瑞蕻在《我是吴宓教授,给我开灯》文中说:“西南联大外文系里有五位老师给我的印象最深。……那就是吴宓、叶公超、柳无忌、吴达元和燕卜荪这五位先生。 其中吴宓先生可说是最有意思、最可爱、最可敬、最生动、最富于感染力和潜移默化力量,也是内心最充满矛盾、最痛苦的一位了。吴先生外表似是古典派,心里面 却是个浪漫派;他有时是阿波罗式的,有时是狄俄尼索斯式的;他有时是哈姆雷特型的,有时却是堂吉珂德型的;或者是两种类型、两种风格的有机结合。”
  
   易社强评价吴宓:“在他钻研的各个领域,吴宓都不愧是个博学的怪才,而学识渊博、性情怪僻是文科教授的显著特色。他集思想的多样性与人类的感性于一身,展现了联大的最大特色。”
  
   叶兆言说:“吴宓不是一个豪爽的人,且毫无幽默感,但他却是大度、真诚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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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

十六、陈寅恪
  
   中国只有一个陈寅恪,中国再没有陈寅恪!——民国文林
  
   说到博学,如果陈寅恪自认第二,大概没有人敢称第一。他游学欧美,没有拿一个学位,却被与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并称清华四大导师;他号称教授的教授,大 师中的大师,被中外学人一致推崇;狂狷如刘文典,对他“十二万分的敬佩”;霸气如傅斯年,对他尊崇有加;斯大林向毛泽东谈及他,英国女王访华专门去拜访 他;他洁身自好,虚怀若谷,潜心治学,提携后进;晚年他眼盲、膑足,但依旧一心向学,只为“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博学
  
   陈寅恪留学海外时,就以博学著称。罗家伦回忆:“朋友中寅恪从哲学、史学、文字学、佛经翻译,大致归宿到唐史与中亚西亚研究,又供他参考运用的有十六七种语言文字,为由博到精最成功者。”
  
    19世纪20年代初,许多中国留学生在欧游学,当时在柏林有陈寅恪、傅斯年、罗家伦、毛子水、何思源、金岳霖、姚从吾、段锡朋、周炳琳、宗白华、曾慕韩、 徐志摩等。他们经常往来,访谈游玩,时常一起把酒言欢,高谈阔论。俞大维醉心德国歌剧,常用竹筷频作指挥音乐状;陈寅恪则能讲到国家将来政治问题,对教 育、民生等大纲细节一一涉及。如民主如何使其适合中国国情现状,教育须从普遍征兵制来训练乡愚大众,民生须尽量开发边地与建设新工业,等等。诸生闻听,大 感分析透彻,鞭辟入里,对陈氏也更加刮目相看。
  
   陈寅恪每次给学生上课前说: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如果这句话是出自别人之口,可能所有的人都认为他吹牛,但是出自陈寅恪之口,却从来没有人怀疑他的话的真实性。
  
    陈寅恪有丰富的西学素养,过去人们盛传,陈懂十几种甚至二十几种中外文字,并非夸张之词。从他留学的笔记看,涉及藏文,蒙文,突厥文,回鹘文,吐火罗文, 西夏文,满文,朝鲜文,法卢文,梵文,巴利文,印地文,俄文,古波斯文,希伯来文,东土尔其文等十六种文字,尤以梵文和巴利文特精。季羡林先生用了“泛滥 无涯”四个字来形容。但是,陈寅恪一生对自己的品学极为谦虚慎重,从未炫耀于他人,他到底懂多少种语言文字,直到去世后都未有定论,世间没有一个人能说得 清楚,即使他的师友、家属与弟子也莫不如此。
  
   陈寅恪的弟子、北京大学任教的王永兴言陈寅恪“具备了阅读藏、蒙、满、日、梵、巴利、波斯、阿拉伯、英、法、德、拉丁、希腊等十三种文字的阅读能力。”
  
   陈寅恪的侄子陈封雄曾说:“寅恪叔到底学了多少种文字,我也不清楚。一般说来,他能读懂14种文字,能说四五国语言,能听懂七八种语言,是大致不差的。这些成绩基本上是他在36岁以前取得的。”
  
    “文革”中被红卫兵抄走的陈寅恪当年在国外学习时期的一批珍贵资料,在陈寅恪去世后陆续归还,其中就有当年的学习笔记若干册。透过那早已发黄的粗劣纸张和 纸张上密密麻麻的记载,可以得知笔记主人在学术征途上历尽的艰难困苦与丰硕收获。曾留学德国十年,后任教于北京大学的季羡林在广州一次会上说:“陈寅恪先 生20年代留学德国时写了许多学习笔记,现存六十四本之多,门类繁多,计有藏文、蒙古文、突厥回鹘文、吐火罗文、西夏文、满文、朝鲜文、梵文、巴利文、印 地文、俄文等二十二类。从中可以看出先生治学钻研之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各门学科的文献目录,衡之以20年代全世界研究水平,这些目录是十分齐备的。” 季羡林同时讲道,东方古代语言的掌握,主要以比较语言学方法,即用一种文字之佛教经本与其译本相比照,进而探究不同语言之规律与变化。陈寅恪之语言学习与 文献阅读是相关联的。例如学梵文,寅恪就专听过梵文金刚经研究课程。正是有了如此渊博的学识,他才敢于在大师如林的清华园开讲“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与 “梵文—金刚经之研究”两门大课。
  
   陈封雄回忆说:“寅恪叔学习外国文字的惊人能力并不是由于他有异于常人的头脑,而是凭他坚忍不拔的求知毅力。例如,1919年他在哈佛大学时开始学习梵 文,他的表弟俞大维同时也选修这门课,但是学了半年便畏难而退了(这是俞大维亲口对我说的),先叔却一直继续学了二十多年,当他在清华大学任教时,仍经常 到东交民巷向精通梵文的德国教授钢和泰求教。我幼时见过他在书房内朗诵梵文经典拓片。使我亲聆了‘梵音’,并问他在念什么咒语,引起他大笑。”
  
    有一次,陈寅恪随便翻了一下陈封雄中学所用的世界史教科书,此书是根据当时美国出版的教科书编译的,图文并茂,而图片尤为精致。其中一张图片的注释是“刻 有巴比伦文的出土碑碣”。陈寅恪见到后立即来了精神,待仔细一看摇头道:“这不是巴比伦文,是突厥文,写书的人用错了图片。”对于此次指出的错误,陈封雄 多少年后还能清晰地忆起这位六叔当时那哭笑不得的表情。
  
   陈寅恪自1926年留学回国后,就任清华大学研究院教授,是当时清华“四大导师”之一。之后,成为清华大学唯一的中文系“合聘教授”,在师生中享有“盖世 奇才”、“教授的教授”、“太老师”等称誉。在清华校园里,不论是学生还是教授,凡是文史方面有疑难问题,都向他请教,而且能一定得到他满意的答复。大家 称他为“活字典”、“活辞书”。他讲课时,研究院主任吴宓教授是风雨无阻,堂堂必到的听课者;其他如朱自清等水准很高的教授,也常到教室听他讲学。
  
   陈寅恪在清华被称为教授的教授,当时历史系教授姚从吾先生说:“陈寅恪先生为教授,则我们只能当一名小助教而已。”
  
   到清华的第二学年,陈寅恪主讲“西人之东方学之目录学”与“梵文—金刚经之研究”两门。指导学生专题研究的学科为:一、年历学(中国古代闰朔日月食之 类),二、古代碑志与外族有关系者之比较研究,三、摩尼教经典与回纥文译本之研究,四、佛教经典各种文字译本之比较研究(梵文、巴利文、藏文、回纥文及中 亚细亚文诸文字译本与中文译本之比较研究),五、蒙古、满洲之书籍碑志与历史有关系者之研究。

20世纪20年代陈寅恪在清华大学国学院指导研究生,并在北京大学兼课,同时对佛教典籍和边疆史进行研究、著述。在清华大学开设满蒙语文和历史、佛教研究 等课程。他讲课时、或引用多种语言,佐任历史;或引诗举史,从《连宫洞》到《琵琶行》、《长恨歌》,皆信口道出,而文字出处,又无不准确,伴随而来的阐发 更是精当,令人叹服!
  
   1939年春,英国牛津大学聘请他为汉学教授,并授予英国皇家学会研究员职称。他是该校第一位受聘的中国语汉学教授,在当时是一种很高的荣誉。
  
    1933年,陈寅恪的弟子陈哲三到日本,一次饭间遇到日本史学界大名鼎鼎的学者白鸟库吉,刚见面时白鸟对他十分傲慢无礼,后得知他是陈寅恪的弟子,便执礼 甚恭,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原来白鸟研究中亚问题,遇到困难,写信请教奥国学者,复信说向柏林大学某教授请教,而柏林的复信说应请教陈寅恪教 授,当时钱稻孙度春假来日,正住隔房,他说可以代为求教陈教授,钱的春假未完,陈教授的复信已到,而问题也解决了。他说如无陈教授的帮助,可能至死不解。
  
   苏联学者在蒙古发掘了三件突劂碑文,但都看不懂,更不能理解。后来,陈寅恪以突劂文对译解释,各国学者都毫无异词,同声叹服。
  
   唐德宗与吐蕃的《唐蕃会盟碑》,许多著名学者如德国的沙畹、伯希和等,都难以解决,又是陈寅恪作了确切的翻译,才使得国际学者感到满意。
  
    《蒙古源流》是明朝万历年间内蒙古萨囊彻辰所著,其中夹杂不少神话传说,与元代蒙汉文史书多有不同,往往让人们困惑不解。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初,陈寅恪发表 了4篇论文,探明了《蒙古源流》一书的本来面貌,使人们对原来困惑不解的难题,得以了解通释,对后来的蒙史研究产生重大影响。
  
   陈寅恪从事敦煌文献研究并把它纳入到世界学术领域中,得到各国学术界的认可。为了引导国内学者重视研究北京图书馆收藏的敦煌残卷,他在阅读后,就有关摩民 教经、唐代史文、佛教主义等9个方面,著文列举其价值,为从事敦煌文献研究者开阔了视野,为我国敦煌学研究的全面开展,奠定了基础,开创了先河。
  
    抗战胜利后,陈寅恪赴英国治疗眼疾,并应邀在牛津大学讲授东方学和汉学,欧洲各大学校的学者云集牛津,以亲聆他讲学为快,但除了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等 寥寥数人外,大多不能听懂。因为陈寅恪在演讲中广泛征引各种文献,使用10余种中亚古语,一般学者听不懂是很自然的事情。
  
   金岳霖回忆陈寅恪:有一天我到他那里去,有一个学生来找他,问一个材料。他说:“你到图书馆去借某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的页底有一个注,注里把所有你需要的材料都列举出来了,你把它抄下,按照线索去找其余的材料。”寅恪先生记忆力之强,确实少见。
  
    中印战争结束后,中共密拟以麦克马洪线为准谈判边界问题,但当时却无人知晓,毛泽东思考一晚上想到了陈寅恪。当时陈寅恪已被打倒,早已双目失明,但他凭借 记忆历数每段每句当在某书某页,从而向政府提供了珍贵的历史证据,保证了我国在谈判中占了主动,保证了我国在那次谈判中不失领土。
  
   陈寅恪于1923年在柏林求学期间,写给其妹的一封书信。信中云:
   我前见中国报纸告白,商务印书馆重印日本刻大藏经出售,其预约券价约四五百元。他日恐不易得,即有,恐价亦更贵。不知何处能代我筹借一笔款,为购此书。 因我现必需之书甚多,总价约万金。最要者即西藏文正续藏两部,及日本印中文正续大藏,其他零星字典及西洋类书百种而已……我今学藏文甚有兴趣,因藏文与中 文,系同一系文字。如梵文之与希腊、拉丁及英、俄、德、法文等之同属一系。以此之故,音韵训诂上,大有发明。因藏文数千年已用梵音字母拼写,其变迁源流, 较中文为明显。如以西洋语言科学之法,为中藏文比较之学,则成效当较乾嘉诸老,更上一层。然此非我所注意也。我所注意者有二:一历史(唐史西夏),西藏即 吐蕃,藏文之关系不待言。一佛教,大乘经典,印度极少,新疆出土者亦零碎。及小乘律之类,与佛教史有关者多。中国所译,又颇难解。我偶取金刚经对勘一过, 其注解自晋唐起至俞曲园止,其间数十百家,误解不知其数。我以为除印度西域外国人外,中国人则晋朝唐朝和尚能通梵文,当能得正确之解,其余多是望文生义, 不足道也。隋智者大师天台宗之祖师,其解悉檀二字,错得可笑(见《法华玄义》)。好在台宗乃儒家五经正义二疏之体,说佛经,与禅宗之自成一派,与印度无关 者相同,亦不要紧也。(禅宗自谓由迦叶传心,系据护法因缘传。现此书已证明为伪造,达摩之说我甚疑之。)旧藏文即一时不能得,中国大藏,吾颇不欲失此机 会,惟无可如何耳。又蒙古满洲回文书,我皆欲得。可寄此函至北京,如北京有满蒙回藏文书,价廉者,请大哥五哥代我收购,久后恐益难得矣……
   这封书信被当时主持《学衡》杂志的吴宓得知,于这年八月的第二十期以《与妹书》为题刊载,梁启超就是通过《学衡》看到了这封信,并为陈寅恪之博学倾倒。一年之后,梁启超向曹云祥力荐陈寅恪,陈得以到清华执教。
  
尊崇
  
   陈寅恪号称大师中的大师,教授的教授,几乎所有同时代的文人和学人都对这位大师极其尊崇。
  
   抗战爆发后,陈寅恪一家南下香港,途经广西梧州市。当时广西大学就设在这里,李运华校长原是清华教授,得知陈寅恪一家来到此地,亲自到车站迎接,热情招待 一家人吃饭。因不能在此过多停留,晚间,李校长与夫人一道踏着沿江灯火,亲送陈家老小登上内河轮船,茫茫夜色中,轮船沿江而下。
  
   傅斯年到昆明,住在陈寅恪楼下。当时日机对昆明轰炸正酣,为了躲避轰炸,傅斯年命人在楼前挖了一个大土坑,上盖木板以作防空洞之用。住在三楼的陈寅恪为此 专门作过一副带有调侃意味的对联:“见机而作,入土为安。”每次警报一鸣,众人皆争先恐后向防空洞奔跑,以尽快“入土为安”。这个时候,身体虚弱的陈寅恪 不但右眼失明,左眼也已患疾,视力模糊,行动极其不便。陈寅恪本人有睡早觉和午觉的习惯,傅斯年怕陈寅恪听不到警报,或听到警报因视力不济遭遇危险,每当 警报响起,众人大呼小叫地纷纷向楼下冲去,傅斯年却逆流而上,摇晃着肥胖的身躯,不顾自己极其严重的高血压和心脏病,喘着粗气,大汗淋漓地向楼上急奔,待 跑到三楼把陈寅恪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送进防空洞。号称“大炮”,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傅斯年,竟对陈寅恪如此敬重呵护,一时在昆明学界传为佳话。
  
    在西南联大后,当年名震一时的清华国学院四大导师就剩下陈寅恪一个人了,因此被刘文典誉为“国粹”。刘文典对陈寅恪却极为尊崇,不敢有半点造次,公然坦承 自己的学问不及陈氏之万一,并多次向他的学生们云:自己对陈氏的人格学问不是十分敬佩,而是“十二万分的敬佩”。
  
   陈寅恪在西南联大时,一日,日机空袭,警报响起,联大的教授和学生四下散开躲避。刘文典跑到中途,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身体羸弱且目力衰 竭,于是便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往城外跑去。他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让学生们搀着陈先走。这时,只见他 平素藐视的新文学作家沈从文也在人流中,便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转身呵斥道:“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你替谁 跑?”据说刘文典还给身边的教授估薪水,陈寅恪值四百大洋,他值四十,朱自清值四块,沈从文最低,连四毛钱都不值。
  
   冯友兰早年留学哈佛时,就仰慕陈寅恪。在西南联大时,当时已任联大文学院院长冯友兰已是位大哲学家,在清华也称得上是上乘人物。但每回上《中国哲学史》课 时,冯总是恭敬地跟着陈先生从教员休息室里出来,一边走一边听陈讲话,直至教室门口,才打个大躬,然后分开。
  
   陈寅恪做学问用功极苦,以致眼睛受损,不得不祝愿治疗。学生们自动组成看护队,轮班伺候,替陈师母分忧。陈寅恪感动之余,对梅贻宝校长说:“未料你们教会 学校,倒还师道尤存。”梅贻宝后来说:“能请动陈公来成都燕京大学,是一杰作,而能得陈公这样一语评鉴,更是我从事教育五十年的最高奖饰。”
  
    陈寅恪回到北京,住在清华园。季羡林知道老师回来后,立即去拜见。当时从北京城到清华颇费周折,宛如一次短途履行。沿途几十里路全是农田,秋天青纱帐起, 还真有绿林人士拦路抢劫。但是季羡林不以为意。季羡林知道陈寅恪最喜欢当年住北京的天主教外国神甫亲手酿造的栅栏红葡萄酒,就到现在的市委党校所在地、当 年神甫们的静修院的地下室中去买过几次栅栏红葡萄酒,又长途跋涉送到清华园,送到陈先生手中,心里颇觉安慰。
  
   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时,本打算前往英国治疗眼疾并讲学的陈寅恪尚滞留香港,形势危急,生死不明。重庆国府于12月18日派出的最后一架飞机抵达香港 机场,抢救困于香港的政府大员和学界名流。然而,孔祥熙的夫人宋霭龄、二小姐孔令俊率领几十名保镖竟然阻止他人登机,却把自己的仆人、洋狗、马桶、香料和 床板等通通运上飞机!陈济棠、何香凝、许崇智、茅盾、郭沫若、陈寅恪等人均被拦截不能登机。时人得知此事时后舆论一片哗然,傅斯年“暴跳如雷,直呼杀‘飞 狗院长’孔祥熙以谢天下”。幸得历经中研院院长朱家骅营救,“九死一生”的陈寅恪一家人最终安抵桂林,逃过此劫。
  
   1941年陈寅恪一家困居香港时,岭南大学教授冼玉清托人给他们四十元“军票”小小资助,陈婉拒了。后来陈寅恪到广州后,陈家大到与学校的对话,小至女儿 婚事,冼玉清都十分关心。这给晚年的陈寅恪精神上增添了暖色。1956年春节,唐筼曾手书陈寅恪撰的春联赠冼玉清:春风桃李红争放,仙馆琅玕碧换新。

陈寅恪的助手黄萱是印尼华侨首富黄奕住之女、周寿恺教授的夫人。1952年,一个偶然机会,黄萱应中山大学之聘任陈寅恪的助手兼助教。陈寅恪晚年的著述融 入了黄萱大量的心血。《论再生缘》、《元白诗笺证稿》和《柳如是别传》等都是由黄萱记录、整理的。陈寅恪与其合作十分愉快,对其工作十分满意,曾借著作出 版之际专事附记鸣谢。她在陈寅恪身边工作了十四年。因爱人工作调动,黄萱一度欲辞职。陈寅恪说:“你的工作干得不错,你去了,我要再找一个适当的助教也不 容易,那我就不能再工作了。”黄萱被感动了,就又留了下来。直至1966年被迫离开。
  
   陈寅恪以身后著作相托的学生蒋天枢,到广州看望老师时,每天与老师晤谈,笔录。有一天,蒋天枢去,陈寅恪忘记让坐,蒋氏就一直站在一旁说话,不敢坐,而陈寅恪目盲,竟不知。
  
    解放后不久,周恩来总理专门派人看望他,转达党和国家对他的关怀。他的腿跌伤以后,周总理曾亲自过问医院的治疗方案。陶铸一直给他大陆知识分子难以奢望的 待遇。陶铸任中南局书记期间,对陈寅恪的治学和工作极为关心。“因他目盲腿残”,特专派三名护士照顾他的生活。由于陈寅恪残存的视力只能微弱地辨别白色, 故在他院子里特意修一条白色甬道,使这位老人在工余散步时不致跌倒。陈转任中大教授后,他的工资待遇在在中大以及全国的教授之中都是最高的。陈毅,周扬, 胡乔木等对他都十分尊重,到广州时都专门前去拜访,并同他探讨文史学术问题!
  
   陈寅恪当过学部委员。对于学部委员的选举,张稼夫说:“在这个工作中,矛盾最尖锐的是研究隋唐五代史的历史学家陈寅恪,他是这个学科的权威人士,不选进学 部委员会不行,他下边一班人也会有意见。若选他进学部委员会,他却又一再申明他不信仰马克思主义。我们只好请示毛主席,毛主席批示:‘要选上’。这样,陈 寅恪就进了哲学社会科学的学部委员会。”1949年,毛泽东访苏,令毛感到意外的是,斯大林居然突然问起陈寅恪的行踪,原来是他的著作《中国革命问题》中 引用了陈寅恪著作中的很多材料。毛泽东答应回国后再查找,后来查知是在广州的中山大学,便嘱咐广东当局要好好优待。英国女王访华,专门提及陈寅恪,还专门 去拜访陈。周恩来对陈寅恪也一直照顾有加,解放后不久,专门派人看望他,转达对他的关怀。
  
   1962年胡乔木过访,由陶铸陪同,“以学生见老师的心态走到陈寅恪的跟前”(20世纪30年代胡乔木在清华大学历史系就读)。“陈寅恪频频发问,胡乔木 尽量委婉地解释”。诸如谈到国家近年经济形势时,陈寅恪发问:“为何出现那么多的失误?”胡乔木笑答:“就好比在一个客厅里将沙发、台椅不断地搬来搬去, 目的是想找一个好的位置,所以就免不了产生搬来搬去的失误,就好比是经历一场地震一样。”当陈寅恪问及他的著作为何迟迟不能出版时,“胡乔木以八个字回答 陈寅恪的八个字发问:陈曰‘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答‘出版有期,盖棺尚远’”。因胡乔木、陶铸的过访,陈寅恪作《壬寅元夕后七日,二客过谈,因有所 感,遂再次东坡前韵》,中有两句值得玩味:“南国有情花处处,东风无恙月年年。”
  
   陶铸对陈寅恪呵护备至:关照中山大学将当年“中右”的陈寅恪“脱帽加冕”;为方便陈寅恪的散步,安排人在他家门前修了一条白色水泥路;陈病重时为其配三个 半护士;为了陈寅恪能欣赏戏曲,他指示中山大学为其弄一台好收音机,当时学校不认真办,陶铸很生气,说“学校不送我送”。他送了台落地电唱两用机给陈寅 恪。陶铸被打倒后,“造反派”曾统计出1966年6月到12月间,远在北京的陶铸先后三十八次用电话对广东省委作“遥控指示”,其中数次指示:“对陈寅恪 的待遇要保持原状不变。”
  
   文革开始后,虽然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陶铸特指示广东省委善待寅恪,然而红卫兵置之不理,反而逼寅恪交待与陶铸的关系,想借此整跨陶铸。当时陈已经“体弱、 多病、目盲、膑足”,红卫兵就占据了陈宅对面的办公楼,整天用高音喇叭往陈宅呼喝口号,而且还冻结了寅恪夫妇的工资。更可恨的是,他们还用武力赶走了陈的 助手黄萱及和陶铸派给陈的三名护士,在屋内遍贴大字报,抢掠物品撕毁文稿,如寅恪自传《寒柳堂纪梦》,一时家徒四壁。陈不屈服,他们想到抬他去礼堂批斗, 陈夫人阻拦被打成重伤。刘节时任中山大学历史系主任时,每年春节都要去老师陈寅恪家里叩头行礼。在“文革”初起时,学生要斗争陈寅恪,刘节拦住,大呼: “我是他的学生,他身上有的毒,我身上都有,斗我就行了!千万别斗他!”刘节于是自愿代寅恪受批斗。红卫兵问刘有什么感想,刘答道:“能替恩师受批斗,是 我一生的光荣。”不久陶铸被批斗,红卫兵问他为什么庇护寅恪,陶正色回答:“你们如果有陈寅恪的水平,我也那样对待你们。”
  
   文革开始后,众人皆批陈寅恪,但季羡林不愿违心出手,落井下石,虽经再三动员,晓以大义,他仍效金人三缄其口。季羡林晚年回忆:“我不愿意厚着面皮,充当 事后的诸葛亮,我当时的认识也是十分模糊的。但是,我毕竟没有行动。现在时过境迁,在四十年之后,想到我没有出卖我的良心,差堪自慰,能够对得起老师在天 之灵了。”

治学
  
   陈寅恪初到哈佛,就主张大购、多购、全购书籍。1919年8月18日《吴宓日记》载:“哈佛中国学生,读书最多者,当推陈君寅恪及其表弟俞君大维,两君读 书多,而购书亦多。到此不及半载,而新购之书籍,已充橱盈笥,得数百卷。陈君及梅(南按:即梅光迪)君,皆屡劝宓购书。”
  
   陈寅恪常说“读书必先识字”。陈寅恪幼年即对于《说文》与高邮王氏父子训诂之学都曾下过一番苦功。陈寅恪对“十三经”不但大部分流利背诵,而且对每字必求 正解。因此《皇清经解》及《续皇清经解》就成为其经常诵读之书。据陈氏弟子蒋天枢说,陈寅恪在国外时,曾携有两部《经解》石印小字本,其中一部《续经解》 直到陈氏去世后尚存于遗物中。另据俞大维透露,陈寅恪对于史书读得格外用力,特别注重各史中的志书,如《史记》中的《天官书》、《货殖列传》,《汉 书•艺文志》,《晋书•天文志》等,即使德文原版的天文学也是他经常诵读的史书之一。
  
   陈寅恪认为“读书先识字”,要研究历史学特别是东方学,必须要懂得东方的文字,包括历史上存在过,如今已死去的文字,只有如此才能揭示历史的源流和本真。因而他在德国留学期间对各种古代文字与考证下了极大的工夫。
  
   陈寅恪后来谈到他学会多种外语的经验,只强调一个“诚”字。到清华执教时,虽然已经名满天下,可他并不满足。就在他任清华导师后,仍然坚持跟人学西夏文和蒙古文,每个星期进城学两天,向钢和泰学梵文。
  
   陈寅恪在1920年代倡导,为人治学当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陈寅恪游学欧美第一流学府,却不拿半个学位。对于留学生中那些仅仅是为了得学位、谋职位,以留洋给自己镀金的人,陈寅恪是极为不屑的。他说:从前读书人学 八股,是为了功名富贵;如今留学生又一窝蜂地学工程技术,虽所学不同,然其“希慕富贵,不肯用力学问则一。鄙夷之情,溢于言表”。他的侄儿陈封雄曾问他: “您在国外留学十几年,为什么没有得个博士学位?”陈寅恪回答道:“考博士并不难,但两三年内被一个专题束缚住,就没有时间学其他知识了。只要能学到知 识,有无学位并不重要。”后来,陈封雄半信半疑地向自己的姑夫俞大维(陈寅恪表弟、同学兼妹夫)提起此事,俞说:“他(寅恪)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是大学问 家。我在哈佛得了博士学位,但我的学问不如他。”
  
   关于陈寅恪的学位问题,他的受业弟子陈哲三是这样解释的:“因先生读书不在取得文凭或学位,知某大学有可以学习者,则往学焉,学成则又他往。故未得一张文 凭。”另有一种说法是,陈寅恪曾得到一个学士学位。还有一种说法,是他的侄儿陈封怀在《回忆录》中提出来的,称陈寅恪曾得过三个学士学位:“在那时,我们 叔侄二人经常谈论欧洲,特别是对英、德、法语言文字学术,有了深入的理解。他在这三个国家得了三个学士学位。”
  
   陈封雄回忆说,陈寅恪在游学欧洲期间两次回国,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家杂览经史古籍,对史学感到浓厚兴趣。他不但背诵了《十三经》,而且每字必求甚解,这也就奠定了他一生精考细推的治学方法。”
  
   抗战时期,在繁忙的教学中,陈寅恪仍致力于学术研究,先后出版了《隋唐制度渊源论稿》、《唐代政治史论稿》两部著作,对隋唐史提出了许多新的见解,为后人研究隋唐史开辟了新的途径。
  
    民国时期,中国学术史上有一件著名的大事,就是8000麻袋15万斤清宫内阁大库档案的发现。1912年,国民政府在孔庙成立了“国立历史博物馆筹备 处”,原清廷学部所藏档案与试卷全部归入历史博物馆筹备处,暂存于敬一亭中,总数约8000麻袋(据王国维说是9000麻袋)。1921年,该博物馆筹备 处一位旗人处长伙同几人,将8000麻袋、总重量为“十五万斤”的明清档案,当做废纸卖给了北京同懋增纸店,换得银元4000。幸得罗振玉偶然发现了一些 流入市面的档案材料,找到同懋增纸店。当时同懋增纸店已经把档案当做废纸转卖出了约计1000麻袋,其余部分被老板差人运到了定兴与唐山两地的纸厂,准备 化成纸浆制造“还魂钱”。罗振玉最后不惜倾家荡产以1.3万元的高价将剩余的档案全部购回,并分藏在北京和天津两地。此后,因罗振玉购买档案已罄尽全部财 力,再无力承担整理重任,将7000麻袋档案以1.6万元的价格转让给了大收藏家,将另一小部分出售给北大国学研究所,另一小部分被伪满洲国购 得,1936年又移交给了奉天图书馆。后李盛铎也因财力不济,准备出手。陈寅恪得知后,希望当时任中研院史语所所长的傅斯年能将这批档案买下,胡适也支持 陈的建议。经过陈、胡二人的努力,傅斯年向中研院院长蔡元培申请拨款,此后,经陈寅恪与李宗侗共同出面几次与李盛铎协商周旋,总算将这批珍贵文献买下。 1929年8月,在陈寅恪等人的积极努力下,这批珍贵档案运往北平北海静心斋,合计约6万公斤,其中2.5万公斤破烂不堪。
  
   1946年10月,陈寅恪夫人及小女美延重返阔别九年的清华园,时的陈寅恪已双目失明,但他决心静下来好好做一番学问,并把自己的书斋取名为“不见为净之室”。

1953年,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函请陈寅恪任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所第二所长。在他1953年12月1日的《对科学院的答复》里,提出就任所长的 两个条件。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并说:“其意是,毛公是政 治上的最高当局,刘公是党的最高负责人。我认为最高当局也应和我有同样看法,应从我之说。否则,就谈不到学术研究。”遂不能就任。仍任教于中山大学。
  
    郑天挺说:“陈寅恪为教授之教授,其授课多有学者、教授听讲。陈讲元白诗,第一课是《长恨歌》,首先讲的是杨玉环是否以处女入宫。时有著名话剧导演贺孟斧 客居成都,久闻陈大名,想去听课,听说第一课讲处女问题,以为无聊,而罢听课之念,实不知陈以次带出唐朝婚礼制度,实极重要的事情。”
  
    陈寅恪曾讲授元白诗证史课程,以诗证史。中山大学一名叫刘隆凯的学生,也曾听过陈寅恪的“元白诗证史”一课,他根据自己的课堂记录,把陈寅恪所讲的内容整 理出来,于是世人得见陈寅恪“以诗证史”的研究方法。如陈寅恪曾考证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琵琶行》中“琵琶女”的年龄。诗中写道:“弟走从军阿姨死,暮去朝 来颜色故。门前冷落车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陈寅恪以此为据进行考证:“古代男子三十而娶,女子二十而嫁,已是男女婚娶的最后年龄了。过了这个界限,便 是老大了。像崔莺莺,贞元十六年才十七岁,以后结婚也在二十岁之前;韦氏,在贞元十八年结婚时正是二十岁,若再不出阁,也就难了,她比崔氏大一岁。”诗中 又云:“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常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陈寅恪说:“看来,唐代女子与人应酬是在十三岁。杜牧《赠别》:婷婷袅袅十 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秋娘,是贞元十五年白氏中进士时长安最负盛名的倡女。白氏沦落江州,感念昔日之游,乃取于诗中。 有人以为是杜牧诗里的杜秋娘,谬极。假定琵琶女贞元十五年是十三岁,那么,到元和十一年,她在浔阳江头应该是三十岁了。她嫁商人不会太久——商人重利轻别 离,前月浮梁买茶去——茶商在长安领了专卖券,同时娶了琵琶女,再到产地买茶,蜜月里就离开了新妇。可以说,元和十年,琵琶女二十九岁时,弟走从军,不 久,阿姨又死了;再过年余,她三十岁时才嫁,真可谓——老大——了。”陈寅恪还以此考证出这个三十岁才嫁的琵琶女是西胡种,与商人是同居关系,不是正式结 发夫妻,等等。
  
   文革中,一批曾听过陈寅恪元白诗证史课程的中山大学历史系学生,开始撰文向这位昔日的导师发难。其中一文也提到了关于“琵琶女”年龄地考证,文中说道: “陈本人从来不学习马列主义,也不相信马列思想,而是以资产阶级厚古薄今的治学态度,对封建阶级的史书古籍作了一些繁琐考证。他对一些鄙琐不堪的小事体和 旧社会的达官贵人,王妃妓女特别感兴趣,如杨贵妃身体是胖是瘦,体重几何,入宫以前是不是处女,等等。他还特别考证出‘杨贵妃和安禄山之间究竟发生过关系 没有,以及皇帝穿的龙袍是刺着五个爪的龙,大臣穿的蟒袍是刺着四个爪的龙等’。他还厚古薄今地讲一些陈词滥调,搞一些无聊的考证,如讲《莺莺传》时,莺莺 是‘如何把淡妆短眉变为浓妆细眉’;讲到白居易的《琵琶行》时,居然考证出了那个在船头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商人妇,祖籍何处,什么人种,什么年月、什么岁数 入的妓院,在长安属第几流妓女,何时退居二线,何时嫁与做何生意的商人,属于二房还是三房,是妇人还是妾身,等等。”从此文可以看出陈寅恪先生的博学和为 学态度。
  
   陈寅恪原攻比较语言学,通晓多种文学,为他从汉文以外搜罗史料以治史,提供了较大的方便,他继承了清代乾嘉学者治史中重证据、重事实的科学精神,又吸取西 方的“历史演进法”(即从事物的演化和联系考察历史,探究史料),运用这种中西结合的考证比较方法,对一些资料穷本溯源,核订确切。并在这个基础上,注意 对史实的综合分析,从许多事物的联系中考证出关键所在,用以解决一系列问题,求得历史面目的真相。他这种精密考证方法,其成就超过乾隆嘉庆时期的学者,发 展了我国的历史考据学。
  
   对藏学、突劂学研究,陈寅恪从不轻下断语,总以严谨的科学态度进行判别,不违驳事实。他是一位史识与史德统一的典范。他严谨处理“赞美”与“求真”的关系,实事求是地评价历史,至今仍然具有深远的教育意义。
  
   陈寅恪双目失明之后,仍能锲而不舍,穷十年岁月,写出《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这样的巨著。其毅力与精神,极富传奇色彩。而《别传》的写作缘起,又起因于抗战时在昆明得常熟白茆钱宅红豆一粒,晚年重萌相思,又极富浪漫色彩。
  
   陈寅恪的助手黄萱曾感慨地说:“寅师以失明的晚年,不惮辛苦、经之营之,钧稽沉隐,以成此稿(即《柳如是别传》)。其坚毅之精神,真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气概”。
  
    晚年的陈寅恪“体弱、多病、目盲、膑足”的,随着政治高压的加强,发表、出版自由都丧失了,还有时时刻刻红卫兵的迫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难以想象,他把 《隋唐制度渊源论稿》、《唐代政治史述论稿》、《元白诗笺证稿》以外的旧文,编为《寒柳堂集》、《金明馆丛稿》,并写有85万字巨著《柳如是别传》,最后 撰《寒柳堂记梦》。
  
   纯儒
  
   中国近现代文坛,能当“纯儒”两字的只有陈寅恪。陈先生一生只知治学,不愿为官,不关心政治,不参与党派之争;陈先生提携后进,但结党而不营私,从不搞门 第之争;陈先生学贯中西,但始终以国学为自己的研究重心,他学西学只为更好地研究国学;陈先生一生以传道授业为已任,眼盲、膑足,仍坚持上课,进行研究。
  
   陈寅恪夫人唐篔,是大清最后一任台湾巡抚唐景崧的孙女。清廷割让台湾给日本,台湾人悲愤之下,筹划成立台湾共和国,拟奉唐景崧为总统,参与此事的人中也有陈寅恪的族人。此事卒未成功。
  
    在清华国学研究院中,与陈寅恪最能谈得来且引为知己者首推王国维,与陈寅恪七载同学的俞大维在晚年回忆时曾这样说过:“到了中、晚年,对他(陈寅恪)早年 的观念稍有修正。主要原因,是受了两位大学者的影响。一是瑞典汉学大家高本汉先生。高氏对古文入声字的说法与假借字的用法,给他极大的影响。二是海宁王国 维先生。王氏对寅恪先生的影响,是相得益彰的。对于殷墟文字,他受王氏的影响;对梵文及西域文字,则王氏也受他的影响。当时王国维居住在清华西院,陈寅恪 经常到王氏住处论古话旧,说到伤心动情处相对而泣,几不能语。当王国维自沉后,陈氏的挽诗“回思寒夜话明昌,相对南冠泣数行”,即指此段情谊。王国维遗体 入殓之时,清华师生去给王遗体三鞠躬以敬礼。陈寅恪与众不同,他身着袍子马褂,跪在地下磕头,并三叩头。
  
   当王国维纪念碑在清华园落成后,陈寅恪再以悲天悯人的大情怀、大心愿,以明晰的哲理与深邃的思想,为其书写了光照千秋、永垂不朽的碑文:士之读书治学,盖 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斯古今仁圣所同殉之精义,夫岂庸鄙之敢望。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 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呜呼!树兹石于讲舍,系哀思而不忘。表哲人之奇节,诉真宰之茫茫。来世不可知者也,先生之著述,或有时而不章。先生之学说,或有时 而可商。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陈寅恪恪守孔孟之道,他在国学院时,其学生到上海陈家去谒见其父散原先生,散原老人与一帮学生谈话,均坐,独陈寅恪站在一旁,并坚持到谈话完毕。
  
    季羡林回忆:有时候,在校内林荫道上,在熙往攘来的学生人流中,有时会见到陈师去上课,身着长袍,朴素无华,肘下夹着一个布包,里面装满了讲课时用的书籍 和资料。不认识他的人,恐怕大都把他看成是琉璃厂某一个书店的到清华来送书的老板,绝不会知道,他就是名扬海内外的大学者。他同当时清华留洋归来的大多数 西装革履、发光鉴人的教授,迥乎不同,在这一方面,他也给我留下了毕生难忘的印象,令我受益无穷。
  
   陈寅恪留学十六载,依旧乡音未改,装扮如故,与大多数归国留学生如罗家伦等辈一派西装革履大相径庭。陈寅恪夏秋总是一身长衫布履,冬春则棉袍加马褂。数九 寒冬,就在脖间缠一条五尺围巾,头戴厚绒帽,裤脚扎一根布带,仅从外观上很难令人想到此人乃学贯中西的大师。
  

[SIZE=-1][/SIZE]石泉的《甲午战争前后的中国政局》,是在导师陈寅恪的指导下开题的,这是陈寅恪唯一一次指导学生作中国近代史学位论文,在很多细节上对石泉有发蒙解惑之 力。但陈同时对石泉说:“我可以指导你,其实我对晚清历史还是熟悉的,不过我不能做这方面的研究。认真做,就必然会动感情,这样一来,看问题就不客观 了。”
  
   对于古代诗词,陈寅恪最佩服陶杜,虽好李白及李义山诗,但不认为是上品。除宋代词人外,他对于清代词人经常提及龚自珍、朱祖谋及王国维三大家。
  
   解放前夕,陈寅恪到广州,拒绝了国民党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所长傅斯年要他去台湾、香港的邀聘,任教于广州岭南大学。院系调整,岭南大学合并于中山大学。遂移教于中山大学。
  
    晚年失明膑足的陈寅恪在写《柳如是别传》时,曾提及少年时在南昌住居期间,一日偶随父亲三立夜逛书肆,购得尚有钱牧斋(谦益)序文之《吴梅村集》,寅恪读 之竟至入迷,经年不忘。后来陈氏对文学兴趣大增,并致力于钱谦益与柳如是关系的研究,与少年偶遇的一幕有很大关系。
  
   陈寅恪晚年治《柳如是别传》,视柳为千秋知己,尤其爱柳的《金明馆咏寒柳词》,遂为书斋命名“金明馆”和“寒柳堂”。
  
   陈寅恪晚年因撰写《柳如是别传》,颇受不少学人讥讽。陈对吴宓说:“研究红妆之身世与著作,盖籍已察出当时夷夏之防与道德气节之真实情况,盖有深素存焉,绝非清闲风流之行事也。”
  
    20世纪50年代,陈寅恪对自己的学生汪笺说:“你要把我的意见不多也不少的带到科学院。碑文你要带去给郭沫若看。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王国维诗。碑是 否还在,我不清楚。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请郭沫若来做,也许更好。郭沫若是甲骨文专家,是‘四堂’之一,也许更懂王国维的学说。那么我就做韩愈,郭沫 若就是段文昌。如果有人再作诗,他就做李商隐也很好。我的碑文已经传出去,也不会湮没。”
  
   1953年,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函请陈寅恪任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历史研究所第二所长。在他1953年12月1日的《对科学院的答复》里,提出就任所长的 两个条件。第一条:“允许中古史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治。”第二条:“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作挡箭牌。”并说:“其意是,毛公是政 治上的最高当局,刘公是党的最高负责人。我认为最高当局也应和我有同样看法,应从我之说。否则,就谈不到学术研究。”遂不能就任。仍任教于中山大学。
  
  
风采
  
   陈寅恪的外貌也很有个性,“寅恪先生身材瘦削,并且也不高大。加上具有神采的双目和高耸的鼻子,的确有些像‘甘地型’的人物。”据说,当年还真有人把他当成了甘地。
  
    陈寅恪留给学生的印象,大都是他在课堂授课时的形象。学生许世瑛回忆:“北方的冬天酷寒,寅恪师不喜欢穿大衣,他总是在棉袍外再穿上一件皮袍子,有时候还 在皮袍子外加上一件皮马褂,讲课时讲得兴奋而感到有些燥热,先脱去皮马褂,有时候更脱去皮袍子,等到下课又一件一件穿了上去。”
  
   陈寅恪上课带的装资料的包,都是布包为主。而且很有意味的是,凡是与佛教有关的资料,他都一律用黄色的包装着。罗香林回忆说:“陈师每次上课,必携带要引 用的书籍多种,以黄布包裹,拿到课室,放在讲台。遇须引证的重要文句,亦必写在黑板。陈师夏秋季常穿蓝布长衫,冬春季常穿长袍马褂。来校,常夹黄布书包, 进入课室,就提出要讲的专题,逐层阐释,讲至入神的地方,往往闭目而谈,至下课铃响,还在讲解不停,真是诲语谆谆,从无倦容。”
  
   劳榦在《忆陈寅恪先生》写道:“此时方在初春,余寒未尽。陈寅恪先生穿的厚袍加上马褂,携着一大包书,用橙黄的包袱包着。清瘦的面庞夹着神情奕奕的目光,给人一个清晰的联想,想到这位盖世的奇才。”
  
    学生许世瑛也有这样的记载:“他讲授佛经文学、禅宗文学的时候,一定用一块黄布包了许多那堂课所要用的参考书,而讲其他课程,则用黑布包了那些参考书,他 很吃力的把那些书抱进教室,绝对不假手助教替他抱进来。下课时,同学们想替他抱进教员休息室,他也不肯。每逢讲课讲到要引证的时候,他就打开带来的参考书 把资料抄在黑板上,写满一黑板,擦掉后再写。”
  
传道
  
   在清华园内的课堂上,陈寅恪一上课即提出所讲之专题,然后逐层展开,每至入神之处,便闭目而谈,滔滔不绝,有时下课铃响起,依然沉浸在学海之中尽情地讲 解。每堂课均以新资料印证旧闻,或于平常人人所见的史籍中发现新见解,以示后学。对于西洋学者之卓见,亦逐次引证。有时引用外文语种众多,学生不易弄懂辩 明,陈寅恪便在黑板上把引证材料一一写出,读其音,叩其义,堂下弟子方知何为梵文,何为俄文等语言文字。因陈每次讲课不落俗套,每次必有新阐发,故学生听 得津津有味,陈寅恪的名声越来越大,一些大学教授与外校师生也专程前来听讲。
  
   据陈寅恪的受业弟子蓝孟博对陈哲三说:“陈先生演讲,同学显得程度很不够。他所会业已死了的文字,拉丁文不必讲,如梵文、巴利文、满文、蒙文、藏文、突厥 文、西夏文及中波斯文非常之多,至于英、法、德、俄、日、希腊诸国文更不用说,甚至于连匈牙利的马扎儿文也懂。上课时我们常常听不懂,他一写,哦!才知哪 是德文,哪是梵文,但要问其音叩其义方始完全了解。吴宓、朱自清都常来听讲。他的书房中各国各类书都有,处处是书,我们进去要先搬搬挪挪才能坐下。”又 说:(陈寅恪)“平日讲书,字字是精金美玉,听讲之际,自恨自己语文修养太差,不配当他的学生。每到他家,身上总带几本小册子,佣人送上茶果,有时先生也 教我们喝葡萄酒,我们便问其来历,他于是把葡萄原产何处,原名什么,最早出现何处,何时又传到何处,一变成为何名,如此这般,从各国文字演变之迹,看它传 播之路径。这些话我们都记在小册子里。”
  
   周一良先生在回忆文章中即谈到,30年代就读燕京研究院时,听同学盛赞陈寅恪先生魏晋隋唐史学方面的造诣,遂旁听陈先生课而感受深刻:“……陈先生讲课之 所以使我们这些外校的学生特别倾服,应有其原因……陈先生谈问题总讲出个道理来,亦即不仅细致周密的考证出某事之‘然’,而且常常讲出其‘所以然’,听起 来就有深度,说服力更强。”“陈先生善于因小见大,在魏晋南北朝史研究方面虽没有写出像《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和《唐代政治史述论稿》那样综观全局、建立 框架的论著,但除经济方面而外许多重要方面的大问题都接触到了”。
  
   姜亮夫在清华时曾写了一篇批评容庚的文章,发表在《燕京学报》上,容庚把这篇文章送给陈寅恪看。陈寅恪对姜亮夫说:“你花这么大的精力批评别人,为什么不把精力集中在建立自己的研究工作上。”姜亮夫听了,大受震动,从此不太愿意写批评文章了。
  
    1939年春,英国牛津大学敦聘陈寅恪为汉学教授,并授予英国皇家学会研究院职称。陈寅恪因不习惯昆明高原气候,时常生病,又心思与旅居香港的家人团聚, 决定于夏天离开联大赴英国讲学。吴宓特意在昆明市的海棠春饯别,时值端阳,吴宓赠诗曰:国殇哀郢已千年,内美修能等弃捐。泽畔行吟犹楚地,云中飞祸尽胡 天。朱颜明烛依依泪,乱世衰身渺渺缘。辽海传经非左计,蛰居愁与俗周旋。
  
   在西南联大时,陈寅恪住在靛花巷青园学舍。每到上课,陈寅恪步行一里多路到学校。陈寅恪仍像在清华园一样,每次上课都是用一块花布或黑布,包着一大包书向 教室匆匆走来,至时满头是汗,但从不迟到。有同学不忍见一只眼睛已盲的老师如此辛苦劳累,主动提议前去迎接,并帮助拿书,陈寅恪不允。一位学生回忆说: “陈先生上课一丝不苟,多数时候先抄了满满两黑板资料,然后再闭上眼睛讲。他讲课总是进入自我营造的学术语境或历史语境,似乎把世事都忘得一干二净。某 日,第一只脚甫踏入门,距离黑板尚远,陈师即开始讲述,谓上次讲的……随即走近桌旁,放置包书之包袱,就座于面对黑板、背朝学生之扶手椅上。讲述久之,似 发觉座位方向不对,始站起身搬转坐椅,而做微笑状。有时瞑目闭眼而谈,滔滔不绝。”
  
   抗战胜利后,陈寅恪再次应聘去牛津大学任教,并顺便到伦敦治疗眼睛,经英医诊治开刀,不仅无效,目疾反而加剧,最后下了双目失明已成定局的诊断书。寅恪怀着失望的心情,辞去聘约,于是1949年返回祖国,任教于清华园,继续从事学术研究。
  
   陈寅恪讲课时总是端坐而讲,所论者皆关宏旨,绝无游词;态度严肃,从不哗众取宠;认真负责,极少旷课,有人听他讲课四年,从未见过他请过假。讲课虽多平铺直叙,但听课者并不感到枯燥。
  
    陈寅恪讲学还注意自然启发,着重新的发现。对学生只指导研究,从不点名,从无小考;就是大考,也只是依照学校的规章举行,没有不及格的。他常说:问答式的 笔试,不是观察学生学问的最好办法,因此每次他都要求学生写短篇论文代替大考。但陈寅恪又强调:做论文要有新的资料或者新的见解,如果资料和见解都没有什 么可取,则做论文也没有什么益处。

季羡林写《回忆陈寅恪先生》写道:我旁听了寅恪先生的“佛经翻译文学”。参考书用的是《六祖坛经》,我曾到城里一个大庙里去买过此书。寅恪师讲课,同他写 文章一样,先把必要的材料写在黑板上,然后再根据材料进行解释、考证、分析、综合,对地名和人名更是特别注意。他的分析细入毫发,如剥蕉叶,愈剥愈细愈剥 愈深,然而一本实事求是的精神,不武断,不夸大,不歪曲,不断章取义,他仿佛引导我们走在山阴道上,盘旋曲折,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最终豁然开朗,把我们 引上阳关大道。读他的文章,听他的课,简直是一种享受,无法比拟的享受。……寅恪师这种学风,影响了我的一生。
  
   陈寅恪在清华授课时,不但清华的教授如朱自清、吴宓、刘文典与各系学生经常前来听课,远在城内的北大学生和年轻教员,也成群结队,走出古城,穿越西直门, 跑到离城几十里的西北郊外清华园“偷听”陈寅恪讲课。据听过陈氏课的学生回忆,若从北平城内到清华园,宛如一次短途旅行,颇费一番周折。沿途几十里全是一 片接一片的农田,秋天青纱帐起,尚有绿林人士拦路抢劫,甚至不惜铤而走险,杀人越货。前往听课的师生曾几次遇到过拦路劫财的强盗,多亏每次都靠人多势众, 手里又各自拎着木棍铁器等防身家伙,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即使如此,北大师生也愿冒险出城,亲自聆听陈寅恪上课时那如同天幕传来的梵音绝唱。相对城内北大的 偏远,近在燕京大学的学生与教员,则得天时地利之便,一溜小跑即可到达清华讲堂,先是喘着粗气,接下来屏息静气,美美地享受一顿免费大餐。人云天下没有免 费的午餐,但在陈寅恪这里却是例外。
  
   在清华,陈寅恪是名教授。除了本校历史和中文系的学生听讲外,还有校外旁听生,“慕名而来,满载而归”。当时在燕京读书的周一良回忆道:“我从燕京到清华 旁听(实际是偷听,因为不需办任何手续)陈先生的课,感到与以往所听的中外历史课大不相同,犹如目前猛放异彩,佩服不已。那时一起去听课的,有在当时的中 央研究院历史研究所工作的余逊、俞大纲(都已经逝世)。我们这几个青年都很喜欢京剧,下课以后,常常讨论说:真过瘾!好像又听了一场杨小楼的拿手戏!”罗 香林也回忆道:“陈师对学生的爱护,真是无微不至,不但在学术上的个别引导,使学生个个都走向专门研究,能渐渐有新的发现的境地,就是对学生的日常生活, 乃至于毕业后的就业情形,也非常关心。”
  
   1946年,陈寅恪从欧洲回到清华,此时他双目已盲。历史系主任雷海宗劝他休养一段时间,他不听,并要求在中文系也开一门课。雷海宗的助手王永兴劝他: “一门课已经够辛苦了,是否不要在中文系上课了?”他严肃地说:“我拿国家的薪水,怎能不干活?”送走雷海宗,陈寅恪立即吩咐当时在场的弟子王永兴,通知 在历史系、中文系各开一门课,立即行动,不得有误。雷海宗不忍见到一位双目失明的老人来回奔波,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学生到陈宅上课,陈寅恪应允。 许多年之后,王永兴对陈寅恪这一做法曾深情地回忆道:“使我感动的是他那朴实而坚定的语言,他没有说过作为一个教师应该如何如何的冠冕堂皇的话,但是,他 的身教要比那许多话高明得多。今天,我作为一个教师,虽学识浅陋,但仍要每学期开两门课,是因为每每想起老师身教如此,不敢懈怠。”
  
    对于上课的过程,王永兴曾回忆道:“当时上课是在寅恪先生家里,一般有二三十个学生,上课之前他指定我在黑板上写史料,然后,坐在一把藤椅上,问我写了些 什么材料,我一一和他说。没有材料,他是从来不讲课的。两黑板的材料讲完了,我于是再写。讲课之后,他常常问我这样讲,学生能接受吗?他常要我征求学生们 的意见,然后再修改讲课稿。陈先生讲课精湛,深入浅出,引人入胜,而在这背后的,是他备课的辛勤。他年年开课,年年都是这样备课讲课。”
  
    陈寅恪在讲授历史研究的心得时,常说:“最重要的就是要根据史籍或其他资料以证明史实,认识史实,对该史实有新的理解,或新的看法,这就是史学与史识的表 现。”他的学生曾经回忆道:“陈师在讲历史研究时,常说:凡前人对历史发展所留传下来的记载或追述,我们如果要证明它为‘有’,则比较容易,因为只要能够 发现一二种别的记录,以作旁证,就可以证明它为‘有’了;如果要证明它为‘无’,则委实不易,千万要小心从事。因为如你只查了一二种有关的文籍而不见其 ‘有’,那是还不能说定了,因为资料是很难齐全的,现有的文籍虽全查过了,安知尚有地下未发现或将发现的资料仍可证明其非‘无’呢?”
  
提携
  
   陈寅恪对学生很是爱护,对后辈极其关心,他从不要求回报,这些学生甚至在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老师当年对他的提携。
  
   季羡林在晚年回忆中,说陈寅恪是一位“平生不解掩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的好好先生,对人宽容,又乐于助人。当年清华一硕士生考试,吴宓为一个微小问题否决了这位学生的及格,陈寅恪觉得不公,为这个学生据理力争。
  
    陈寅恪在提携后进方面让季羡林感触最深。他说他本研究西洋文学,后改专攻梵文、巴利文故纸堆,是受在清华旁听陈寅恪“佛经翻译文学”的影响。1945年, 季羡林留德已经十年,正准备回国,听说陈寅恪在伦敦治疗目疾,便写信向他汇报学习情况。陈寅恪本不了解季的学业,一听说季的指导老师瓦尔德施米特竟是自己 的同学,且季的师祖便是自己的导师,他马上复长函鼓励季羡林,并热情把他推荐给胡适,致使季羡林一帆风顺地到北大当了教授。后来陈寅恪读了季羡林的论文 《浮屠与佛》大加赞赏,推荐给《中央研究院史语所集刊》,使季羡林“一登龙门,身价百倍”。季羡林晚年追忆陈寅恪时深情地说:“如果没有他的影响的话,我 不会走上现在走的这一条治学道路,也同样来不了北大。”
  
   1949年流寓台湾的老门生劳榦,早年毕业后即在中研院史语所工作。到台后,仍在“史语所”供职。傅斯年逝世以后,他参加傅斯年遗稿整理工作。一个偶然, 他在傅斯年的一本书中看到陈寅恪给傅斯年的复函:“对我加以郑重推荐,这件事陈先生从未曾直接或间接表示过的,使我万分感动。”劳榦从心底里佩服陈寅恪。
  
    罗尔纲回忆他与陈寅恪的见面,抗战爆发后,陈寅恪南下途径长沙。在“圣经学院辽阔的广场上,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地站在路旁无聊地观望。”陈寅恪当时也在广 场。罗尔纲说:在我旁边忽然有人急促地叫道:“这是陈寅恪!这是陈寅恪!”我还没有见过陈先生的风采,正打算追去看,忽然想到这是没有礼貌的,便停止了。 过了两个月,社会科学研究所派我回广西接洽迁桂林,住在环湖酒店。这是个寒冬之夜,约在7时半,听有人叩房门。开了门,原来是陈寅恪先生!陈寅恪先生光临 我这个小小的助理研究员的住所,真是天外飞来的喜讯!我恭迎陈先生进来坐定。他说夜到旅馆访友,见住客牌知我住在这里,就来看望,不访朋友了。陈先生一坐 下来,就说看过我许多考证,接着一篇篇加以评论。他一直坐到11时,旅馆要关门,服务员来通知,我送他出旅馆门口,他才依依不舍告别。这件事,距今57 年,却如在眼前。我深感荣幸,也极感惊奇。陈先生是研究教导隋唐史和撰著文学考证的。我研究的太平天国和他距离那么远,我又不是他的学生,他为什么这样关 心我的著作呢?我今天回想起来,使我豁然感到陈寅恪先生胸怀旷达,润物无边。……我一生最着力的著作是80年代以后10年对《水浒传》原本和著者的研究。 罗贯中《水浒传原本》出版,我曾得到新华社的报道,中央电视台的广播,我想如果陈先生能见到,那该多好啊!
  
   1990年清华大学纪念陈寅恪先生百年诞辰学术讨论会出版“纪念文集”,王永兴在查阅清华校史档案中,发现1947年陈寅恪致校长梅贻琦的信,信中意为希 望解决王永兴的住房问题,其言辞恳切,语意感人:“思维再三,非将房屋问题解决不可”,否则“弟于心亦深觉不安”,又云“详情悉有内子面陈”。为了成全弟 子,陈寅恪竟令夫人出面说项。王永兴拜读四十多年前这封信,“大梦初醒,悲感万分”。因为这件事陈寅恪与夫人都从来未向王永兴说过。王永兴特作《种花留与 后来人》颂扬先生仁者之怀的厚德。

言论
  
   据考证,陈寅恪可能是最早读德文原版《资本论》的中国人。抗战期间,陈寅恪对石泉谈到共产主义与共产党时说:“其实我并不怕共产主义,也不怕共产党,我只 是怕俄国人。辛亥革命那年,我正在瑞士,从外国报上看到这个消息后,我立刻就去图书馆借阅《资本论》。因为要谈革命,最要注意的还是马克思和共产主义,这 在欧洲是很明显的。我去过世界许多国家,欧美、日本都去过,唯独未去过俄国,只在欧美见过流亡的俄国人,还从书上看到不少描述俄国沙皇警探的,他们很厉 害,很残暴,我觉得很可怕。”
  
   陈寅恪在给清华学生授课时曾经说过:“日本旧谓其本国史为‘国史’,‘东洋史’以中国为中心。日本人常有小贡献,但不免累赘。东京帝大一派,西学略佳,中文太差;西京一派,看中国史料能力较佳。”
  
    1953年11月,汪篯去广州劝陈寅恪北上,陈寅恪对他甚是反感,陈在《对科学院的答复》写道:“我决不反对现政权,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 的原文。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不是这样,即不是我的学生。你以前的看法是否和 我相同我不知道,但现在不同了,你已不是我的学生了,所有周一良也好,王永胜也好,从我之说即是我的学生,否则即不是。将来我要带徒弟,也是如此。”
  
高格
  
   陈寅恪一直敬重胡适,在重庆选举中研院院长时,陈寅恪公开说“本人不远千里来重庆,只为了投胡先生一票”。
  
    陈寅恪还有一个特点,就是从不批评别人。弟子姜亮夫在清华研究院读书时,一次写了篇批评容庚的文章,送到《燕京学报》,容庚又送给陈寅恪看。事后陈寅恪对 姜说:“你花这么大的精力批评别人,为什么不把这精力集中在建立自己的研究工作上!”这件事对姜震动很大,从此专事研究,再不写批评文章。
  
    蔡元培先生身故后,中央研究院院长的人选问题,又起了一场风波。陈寅恪也去重庆支持胡适。一日,蒋介石来参加评议员的集体宴会。这是陈寅恪首次与蒋谋面, 因几日前传闻蒋介石亲自下条子指定院长,陈寅恪对蒋心存不满。宴会结束后,陈寅恪赋诗一首《重庆春暮夜宴归有作》:“颇恨平生未蜀游,无端乘兴到渝州。千 年故垒英雄尽,万里长江日夜流。食蛤那知天下事,看花愁近最高楼。行都灯火春寒夕,一梦迷离更白头。”
  这首诗陈寅恪曾抄一份赠给西南联大教授吴宓品评,吴宓收入《吴宓诗集续集》稿中,诗后写有附注:“寅恪赴渝,出席中央研究院会议,寓俞大维妹丈宅。已而蒋公宴请中央研究院到会诸先生。寅恪于座中初次见蒋公,深觉其人不足有为,有负厥职。故有此诗第六句”。
  
    据金岳霖晚年回忆:“寅恪先生不只是学问渊博而已,而且也是坚持正义勇于斗争的人。清华那时有一个研究院,研究中国古史。院里主要人有王国维、梁启超、陈 寅恪。也有一位年青人,李济之。前些时他还在台湾,现在是否也已作古,我不知道。看来当时校长曹云祥对梁启超有不正确的看法或想法,或不久要执行的办法。 陈寅恪知道了。在一次教授会上,陈先生表示了他站在梁启超一边,反对曹云祥。他当面要求曹云祥辞职。曹不久也辞职了。好像外交部派校长的办法不久也改 了。”
  
   解放前,朱家骅派人将陈寅恪一家从香港接到广东,转至重庆,住在妹丈俞大维家。新中国成立前夕,国内物价疯涨,陈寅恪家穷得买煤取暖的钱也没有。季羡林知 道后,将此事告诉胡适。胡适马上决定拟赠一笔数目可观的美金。陈寅恪不愿无功受禄,又迫于燃“煤”之急,决定以自己的藏书来“易”取。胡适责成季羡林承 办,季羡林用胡适的小汽车从陈寅恪家拖走一车藏书,多为西文、佛教、中亚古代语言珍藏版书。陈寅恪当时只收了两千美元。而据市价,他的一部《圣彼得堡梵德 大辞典》书值就超过此数。
  
   此事蒋天枢在《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中也有记载:“先生生活窘苦,不能生炉火。斥去所藏巴利文藏经及东方语文各书,如蒙古文蒙古图志、突厥文字典等等,卖与北京大学东方语文系,(此师昔年所告)用以购煤。闻仅一室装火炉而已。”
  
    1953年,陈寅恪的学生汪籛,怀揣着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和副院长李四光的亲笔信函来到广州,劝说陈寅恪“北上”出任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历史研究所第 二所所长一职。汪籛师从陈寅恪研究隋唐史,有两年多时间与陈寅恪朝夕相处,吃住都在陈家。陈寅恪的学问、人品对汪影响尤深。但汪一头住进老师家中。汪本想 叙师生之谊,再谈“正事”。不料,一开始两人就谈“崩”了,汪负气住到了招待所。据传汪是用了“党员的口吻”、“教育开导的口吻”与老师谈话,这才引起了 陈寅恪的反感。次日,陈寅恪写了《对科学院的答复》(由唐筼执笔),信中说:“我绝不反对现在政权,我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原文。但我认为 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他提出两个条件:一、允许研究所不宗奉马列主义,并不学习政 治;特别强调“不止我一人要如此,我要全部的人都如此”。二、请毛公或刘公给一允许证明书,以做挡箭牌。据传,当时冼玉清、黄萱在场,都劝陈寅恪不要这样 提,陈却坚持说:“我对共产党不必说假话。”
  
   1955年,广东文化厅厅长杜国庠向陈寅恪先生表达了全国政协拟请陈先生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的意愿。陈先生说:“我眼睛看不见,耳朵还是能听得清的,那些个 政协委员说的东西,尽是歌功颂德,不讲真话,没有什么意思,我听着听着都气得把收音机关掉!另外,我自己身体不好,患高血压,怕冷,不适应北京的寒冷。请 你转告周先生,我还是不担任政协委员。于是杜只好搬出周恩来来说服陈先生。陈先生为其父陈三立在杭州西湖边的墓因扩路而要被迫搬迁,曾去函周总理,希望得 到帮助。周总理理解老一辈的道德准则,设身处地为陈先生考虑,让办公室通知杭州方面,不要移动陈三立的墓。后来杭州将路线作了少许改动,使陈先生的要求得 到满足。于是杜国庠就恳切地向陈先生说:“邀请陈先生担任全国政协委员的正是周恩来先生。”并且说:“只要先生担任全国政协委员,凡是在冬春寒冷季节开的 会,陈先生可以不去开会。当然,愿意去开,也一定会照顾好陈先生的。”话说到这儿,陈先生也就表示同意了。
  
   1956年,陈毅由广东省省长陶铸陪同到陈宅探访并谈文论道。陈毅走后陈寅恪十分感慨:“没有想到共产党里有这样懂学问的人。”并找陈毅的诗作来读。
  
    1958年,陈寅恪被推上政治前沿。陈伯达的《厚今薄古,边干边学》报告一发表,中山大学大字报直冲陈寅恪等历史系知名教授,称其学术为“伪科学”,要 “拳打老顽固,脚踢假权威”。陈因病不出席批判会,唐筼抄录大字报要点,哭诉不忍卒睹的批判场面。陈寅恪为表达他的“生命愤怒”,疾呼“辱不能忍”!遂上 书中山大学校长表示:一、不再开课,二、马上办理退休手续,搬出学校。他想以此讨回做人的尊严。此后虽没有搬出学校,但他真的不再上课了。后来,学校劝他 带研究生,陈寅恪负气地表示:“只要毛主席和周总理保证不再批判我才开课。”他要为“学术争自由”。当年充当批判陈寅恪急先锋的金应熙,本是他的学生。运 动过后,金悔过了,负荆请罪。陈寅恪只淡淡地说:“你走吧,免我误人子弟!”
  
   1959年,时任中宣部副部长的周扬探访,“想看看陈寅恪的藏书”。陈寅恪本不想见,后经中山大学校长陈序经再三劝说才见了。
  
   康生曾探访陈寅恪,“校长办公室一与陈宅电话联系,才知陈寅恪病了,正在卧床休息。办公室人员试图说服陈家人动员陈寅恪接待一下,但没有成功”。
  
虚怀
  
   陈寅恪说自己“思想囿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乎湘乡南皮之间”。
  
   陈寅恪在赠蒋秉南序中说自己:“默念平生,固未尝侮食自矜,曲学阿世,似可告慰友朋。”
  
    陈寅恪的学生王永兴回忆,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四八年,西南联大和历史系三次要陈寅恪填表,表的栏目为“教课研究专业范围”。陈寅恪口授王永兴只填了一项内 容:中国中古文史之学。对他熟悉的二十多种外语,包括一些已经死亡的语种,他也从不炫耀。在履历表上“懂何种外语”一栏,只简单地写着“德语”二字。关于 历史,陈寅恪自称:“寅恪不敢观三代两汉之书,而喜谈中古以降民族文化之史。”
  
   方豪曾谈到亲身经历的一件事:“另一个印象是他(陈寅恪)太谦虚,我那时常以后辈自视,因为听说他研究过梵文和几种中亚古文字,也通拉丁文,一心想向陈先 生请教……我便一连串提出许多中西交通史方面的疑问,请求解答,陈先生是一问九不知,一再谦称对此实在毫无所知云云。”这正反映出一代宗师严谨的治学态 度。

清洁
  
   陈寅恪在日本留学,就读于东京弘文学院,此时鲁迅也在该学院就读。但陈寅恪一生留下的诗文与回忆文章,几乎看不到他与鲁迅的交往经历,倒是在鲁迅的日记中 可看到“赠陈寅恪《域外小说》第一、第二集,《炭画》各一册,齐寿山《炭画》一册”等记载。据陈自己晚年透露,因为鲁迅的名气越来越大,最后以“民族魂” 的大旗覆棺盖椁,继尔成为“先知先觉”和“全知全觉”的圣人,他怕言及此事被国人误认为自己像鲁迅所说的那样成为“谬托知己”的“无聊之徒”,然后“是非 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他们的沽名获利之具”。
  
   陈寅恪在北京时,与蔡锷有过往来。后来,陈寅恪受湖南省长兼督军谭延闿延聘,担任湖南交涉使署交涉股长一职,当年留日同学林伯渠任总务科长。此段经历,陈寅恪很少向外人说起,偶尔提及,也是出于总结经验教训及教学需要。
  
    年轻时,陈寅恪在欧洲留学,当时欧洲的留学生很多,傅斯年、罗家伦、金岳霖、宗白华等。有一天晚上,陈寅恪走进柏林一家华侨开的饭馆,无意中和周恩来与曹 谷冰等几人相遇,打过招呼,同在一桌吃饭。由于政见不同,彼此争论起来。周恩来颇为雄辩,曹氏等人都说不过他,于恼羞成怒中放下面包,抡拳便打,顺便把陈 寅恪也抡了几拳。周恩来自感力不能敌,与陈寅恪撒腿便跑,情急之中竟误入了老板娘的房间。多亏老板娘此时正在外面张罗客人饭菜,未闹出更大的乱子。周与陈 二人急忙把门关上,并用肩膀拼命抵住,任凭外面如何叫阵捶打,就是置之不理,直到曹氏等人自感无趣退走后方才出来。为此,陈寅恪曾笑着对石泉说道:“没想 到他们竟把我也当作了共产党,其实我那天什么也没有讲,只听他们辩论。”此段逸闻,陈寅恪只是躺在病床上寂寞之时,当做一个笑话偶尔说起。当周恩来官至总 理时,陈寅恪再也没有提起这件陈年旧事。其理与鲁迅的交往一样,怕被误认为“谬托知己”。不过当“文革”爆发,陈寅恪落难岭南之际,周恩来曾经对从广州中 山大学串联进京的造反派们说过“陈寅恪教授还是善于古为今用的”等话,意在对陈给予保护。
  

[SIZE=-1][/SIZE]僻冷
  
   冯友兰晚年回忆说:“我于1920年,到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研究生院做研究生,同学中传言:哈佛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中有一奇人陈寅恪,他性情孤僻,很少社交,所选功课大都是冷门,我心仪其人,但未之见。”
  
    燕京大学的名教授洪业(畏莲),在回忆自己留学生活时,也曾提及一件小事,说的是某夏日在哈佛校园见一中国学生衬衣露在裤子外面,不知其人的来头,以为有 神经病。当时的美国人多把衬衣的下半部系于腰带以内,呈贵族状摇头摆尾,故作潇洒。但陈寅恪却口诵诗歌,旁若无人,并不把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放在心上,依 然我行我素。洪业见此人如此怪异,向其他同学一打听,答曰:“此乃哈佛有名之陈寅恪也。”这才倒吸一口凉气,另眼相看了。
  
   陈寅恪初到清华,他的大侄子陈封怀(衡恪之子)已26岁,正在清华读书,得以经常与这位做了导师的叔父见面,星期天叔侄二人常到城中的商铺、书铺等地转 转。陈寅恪由于长期伏案工作,极度缺少运动,因而体质很弱,其薪金一多半用来购书,一部分买药。陈氏只相信西医,常到药房买各国治疗肠胃病和心脏病的药 物。据陈封怀说:一次到西单一家药店去买胃药,“当时西药店的药品绝大部分是洋货,店员取出几种胃药,其中有德国货、美国货和日本货,没有中文说明书。他 把每个瓶上的说明以及盒内的说明书都仔细看过,然后选购了一种。店员以为他是精神病患者,我在旁边连忙解释说‘他懂各国洋文’,使所有在场的人立即向他投 以‘奇怪’的眼光”。
  
   在联大就读的学生周法高回忆:“研究生住在三楼两间大房里面,加外两小间,一间住的是陈寅恪先生,一间住的是汤用彤先生。……他(陈寅恪)的脾气也真不 小,可能是由于健康不佳的关系吧!我们和他同住在三楼,彼此从不交谈。有一次大概他午睡的时候,有一个客人慕名来看他,他一直打恭作揖把那个人赶下楼去。 又有一次,二楼罗常培先生的房里研究生满座,闹哄哄的,那时大概九十点钟吧,听到楼上陈先生用手杖重重地把楼板敲了几下,罗先生吓得赶快偃旗息鼓。”
  
    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对陈寅恪礼遇有加,而他的孤傲个性仍一如既往。吴宓1961年8月30日的日记中曾有记录:“寅恪兄说明宁居中山大学较康乐便适(生 活、图书),政府于是特别尊礼,毫不系于苏联学者之请问也!此后政府再三敦请,寅恪兄决计不离开中山大学而入京:以义命自持,坚卧不动,不见来访之宾客, 尤坚决不见任何外国人士,不谈政治,不评时事政策,不臧否人物……决不从时俗为转移。”
  

[SIZE=-1][/SIZE]爱国
  
  
   日本人占领香港后,曾送面粉给陈寅恪夫妇。当时生活物质极端缺乏,据陈哲三《陈寅恪轶事及其著作》所述,“大概有日本学者写信给军部,要他们不可麻烦陈教 授,军部行文香港司令,司令派宪兵队照顾陈家,送去好多袋面粉,但宪兵往屋里搬,陈先生陈师母往外拖,就是不吃敌人的面粉。”
  
   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人占领香港,陈寅恪立即辞职闲居,日本当局持日金四十万元委任他办东方文学院,他坚决拒绝。1942年春,有人奉日方之命,专程请他到已被日军侵占的上海授课。他又一次拒命。
  
   面对民族危亡,国民党政府腐败无能,消极抗日积极反共,陈寅恪感到痛心,而桂林某些御用文人,竟发起向蒋介石献九鼎的无聊活动,劝他参加,他作《癸未春日感赋》:“九鼎铭辞争讼德,百年粗粝总伤贫”。以示讽刺。
  
   陈寅恪任教于清华时,学人多好去日本研究中国文化,陈愤云:“国可亡,而史不可灭。”又作诗激励学生道:“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大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
  
   新中国的发展强大,陈寅恪也为之欢欣鼓舞。当原子弹试验成功时,他激动地说:“我国有了足够的自卫的能力,便可不必依赖他人的保护伞了。”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陈寅恪冒险从香港回大陆,在海上吟有“万国兵戈一叶舟,故邱归死不夷犹”的诗句。
  
    1949年,教育部长杭立武受傅斯年之托,多次派人劝说岭南大学校长陈序经动员陈寅恪赴台湾任教,陈序经始终没有答应。杭立武退而求其次,力劝陈寅恪先到 香港看看情形,并说这样可以进退有余,但陈始终没有理会。到了国民党全面溃败的紧急关头,急红了眼的杭立武竟拉着“战时内阁”财政部长徐堪匆匆赶到岭南大 学,向校长陈序经摊牌,要陈氏一同前往劝说陈寅恪到香港。据说当时杭立武已到了哀求的地步,对陈序经说,如果陈寅恪答应去香港,他马上可给陈寅恪10万港 币及新洋房,陈序经闻听抢白道:“你给10万,我给15万,我盖新房子给他住。”见陈序经不肯合作,杭立武只好亲自带上财政部长直奔陈宅劝说,大有即时兑 现之意,陈寅恪仍不为所动。“文革”期间陈寅恪在第七次交代稿中道:“当广州尚未解放时,伪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长傅斯年多次来电催往台湾。我坚决不 去。至于香港,是英帝国主义殖民地。殖民地的生活是我平生所鄙视的。所以我也不去香港。愿留在国内。”
  
逸事
  
   陈寅恪的父亲陈三立在家中办了一所学堂,除教授四书五经,还开有数学、英文、音乐、绘画等课程,以及文体设备。这所学堂除了方便自己家中子弟外,亲戚朋友 家子弟也附学(如茅以升、茅以南兄弟等)。陈寅恪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打下了良好的国学基础,也为以后出国留学作了准备。
  
   陈寅恪的哥哥陈衡恪女儿陈小从忆六叔陈寅恪:“祖父藏书很丰富,六叔在他十几岁以及后来自日本回国期间,他终日埋头于浩如烟海的古籍以及佛书,等等,无不 浏览。”又说:“我父和六叔在出国前那段启蒙教育都是延师在家教读,先后所延聘教师有王伯沆(名瀣)、柳翼谋(国学大师柳诒徵)、萧稚泉等。萧兼为画家, 曾教过三位姑母学画。当教师初到时,祖父常和他们约:第一,不打学生,第二,不背书。这和当时一般教师规范大不相同。所以父亲和几位叔叔都是在这种轻松活 泼比较自由的气氛中,度过了他们的蒙馆生涯。”
  
   陈寅恪的“恪”这个字,被普遍读作“què(确)”,根据是:陈寅恪先祖原居福建上杭,属客家系统,客家人读“恪”作“què(确)”。但据金文明《守护 语林》中所作考证,这是以讹传讹之谬。上杭的客家话里,根本没有q这个声母,凡普通话q声字在客家话里多读作“k”。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香港出版社的《李 氏中文字典》用“课”注“恪”的国音,而用“确”注“恪”的粤音。而据陈寅恪助教王钟翰回忆,陈老所用的英文署名是Tschen Yinko(ko一作koh),可见“恪”绝不读“què”,惟其粤音注音字“确”的普通话读作“què”,而因此就自作聪明给“恪”编一个新音,是很荒 谬的。陈寅恪本人也认为,用普通话时,“恪”当读作“kè(课)”,而这也是“恪”字在普通话中的惟一读音。
  
   据说,清华图书馆元老毕树棠先生曾经问过陈先生,陈先生告诉他“恪”应读ke音,他又问“为什么大家都叫你寅què,你不予以纠正呢?”陈先生笑着反问“有这个必要吗?”
  
    陈寅恪从青年到老年,从没有将“恪”写成que音。例如他在瑞士、美国、德国留学和发表论文的署名,以及1956年在中山大学《本校专家调查表》上填写的 名字拼音均为ChenYinke或ChenYinKoh。北方方言已无入声,古入声koh在当年的北平官话中已转化为kè,陈寅恪及其兄弟在正式场合都使 用kè音。
  
   根据陈寅恪生平经历,应该是从清华园开始被人叫成陈寅què的,至西南联大、成都燕大时期,已约定俗成。但陈寅恪本人并不认可,在成都燕大时曾亲口对他的研究生石泉说:“我的名字念‘客’。”
  
   陈寅恪师幼年在湖南时,只有八、九岁。祖父陈宝箴会客,陈寅恪随侍在旁静听。客走后,谈过的话,别人都记不得了,陈寅恪照述无遗。他从小看书,只看一遍,就能背诵,对新旧唐书尤其熟。
  
   说一则陈寅恪父亲的趣事。陈三立(陈寅恪父)不辨菽麦,有一次谒中山陵后,见道旁稻秧成排,丰腴翠美,不由赞道:“南京真是好地方,连韭菜都长得这样齐整!”
  
   哈佛大学派赵元任请陈寅恪前往任教,陈婉拒之,说:“我对美国的留恋,只有波士顿中国餐馆醉香楼的对虾。”
  
    陈寅恪在国外留学时,当时在外的留学生离婚盛行,有些留学生无事干帮这个离婚,帮那个离婚,首当其冲的是陈翰笙和他太太顾淑型及徐志摩和他太太张幼仪,张 其时还正有孕。对于这些事情,傅斯年、陈寅恪是不掺和的。当时留德同学中的玩笑话,用来说傅、陈二人,说这两个人是“宁国府大门口的一对石狮子,是最干净 的。”
  
   当时史语所的研究员们大都在北大、清华等高校兼课,以贴补家用,有“大炮”之称的所长傅斯年怕耽误研究工作,故规定凡史语所专职研究员,必须在所里办公, 不得在外面兼课。陈寅恪当时仍住在清华园并兼任中文、历史两系教授,对傅斯年的这条规定,陈寅恪表示拥护但不服从,赵元任也对傅斯年对其不予理睬。傅斯年 甚是头疼却又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妥协。史语所研究员李方桂回忆说:“他(傅斯年)不得已,为了请到这两位杰出的人才,只好退让一步。说,好!只有你们两位 可以在外兼课,别人都不许!为了顾及某些特殊人才的特殊情况,他也只好不坚持他的原则了。”
  
   赵元任和杨步伟夫妇去德国旅游,俞大维和陈寅恪请他们看德国歌剧Freischutz,结果送到戏院门口,自己却要走,一问为什么,陈寅恪回答说,两个人只有这点钱,不够再买自己的票,要是这哥俩也去看戏,那回去又得吃好几天干面包。
  
    在德国时,陈寅恪等一群朋友经常相聚,而吃饭时则是大家说好了各吃各的,因为大家都是苦学生。当时在德国的留学生都比较清苦,俞大维是最不容易见到的人之 一,因为他黑白颠倒,日当夜、夜当日,白天睡觉晚上看书,据说这么做也是为了节省白天相对较多的开销。陈寅恪每次总吃炒腰花,后来在清华园他和赵元任夫妇 同住,杨步伟总是叫厨子做腰花,可是陈寅恪一点不吃。杨步伟问他:“你在德国不总是叫腰花吃吗?”他答因为腰花最便宜。
  
   陈寅恪精于治学,却不善理财,主要收入大多用来买书购药,所以一直十分拮据。他女儿陈美延回忆说,在柏林求学期间,由于“经济来源断绝,父亲仍坚持学习。每天一早买少量最便宜面包,即去图书馆度过一天,常常整日没正式进食”。
  
    当时梁启超向清华大学校长曹云祥推荐陈寅恪任清华国学研究院导师,曹问:“他是哪一国的博士?”梁答:“他不是学士,也不是博士。”曹又问:“他有没有什 么著作?”梁答:“也没有什么著作。”曹说:“既非博士,又没有著作,这就难了。”梁启超生气了:“我梁某也没有博士学位,著作算是等身了,却还比不上陈 先生寥寥几百字有价值。”梁启超所言或有自谦成分,但他接着列举了柏林大学、巴黎大学的几位名教授对陈寅恪的评价和赞誉,曹校长听了,二话没说,发出了聘 书。蓝文征曾在《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始末》文中言及:“梁先生以陈寅恪先生于欧洲诸国语文及梵文、巴利文、蒙、藏、满文等修养极深,提请校方聘为导师,时 陈先生正在欧洲,明年五月始到校。”
  
   陈寅恪对黄萱说:“我的研究方法,是你最熟识的。我死之后,你可为我写篇谈谈我是如何做科学研究的文章。”黄萱难过得说:“陈先生,真对不起,您的东西我实在没学到手。”陈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没有学到,那就好了,免得中我的毒。”
  
    金岳霖曾回忆陈寅恪:陈寅恪先生,我在纽约见过,没有谈什么。后来到柏林,见过好几次。看样子,他也是怕冷的。我问他是如何御寒的。他说他有件貂皮背心, 冬天里从来不脱。他告诉我说,前一天有一件很特别的事,一个荷兰人找他,来了之后又不说话,坐了好一会才说“孔夫子是一个伟大的人物”。陈先生连忙 说"Ja,ja,ja”。这位先生站起来敬个礼,然后就离开了。
  
   治学之余,陈寅恪还喜欢张恨水小说,称得上是张恨水小说迷。由于视力不好,他通常听人读张恨水小说,听得十分入迷。
  
    1948年12月,国民政府开始了“抢救学人”的活动。当时,北平已经被解放军重兵围困。即使这样,国民政府还是派专机把陈寅恪接到了南京,因为国民党把 他(指陈寅恪)当国宝。蒋介石去逃离台湾前,曾亲自登门劝陈一起去台湾。蒋离开大陆后,还多次派专机来南京接陈寅恪,但都被陈拒绝。蒋还通过胡适、傅斯年 等力劝,几经夷犹,陈夫人还曾一度滞留香港,最终却决定留在广州。在台湾,蒋一直很后悔,他觉得自己没能把国宝抢救出来,让他落入了中共之手。
  
  
联语
  
   陈寅恪挽王国维的一联:十七年家国久魂销,犹余剩水残山,留与垒臣供一死:五千卷牙签新手触;待检契文奇宇,谬承遗命倍伤神。(一九二七年北伐军入北平之 日,王国维自沉于颐和园鱼藻轩。他是忠于清室的,遗书云:“五十之年,只欠一死,当此事变,义无再辱。”清祚告终于宣统三年(一九一一),距离王国维之死 为十七年,“十七年家国久魂销”指此。“契文奇字”指王国维在甲骨文、金文方面的成就。)
  
   陈寅恪以学问渊博著名,为人却是很风趣的。他做大学问之余,也喜欢做对联。一九二六年,他做清华国学研究所导师,当时,他与梁启超、王国维、赵元任并称国 学院“四大导师”。陈寅恪对学生说:“我有一联,赠给你们。”联云:“南海圣人,再传弟子;大清皇帝,同学少年。”(“南海圣人”指康有为。研究所导师之 一的梁启超是康有为的弟子,另一导师王国维则做过宣统皇帝溥仪的师傅。所以他说他的学生是康有为的再传弟子,是大清皇帝的同学。)
  
    抗战期间,陈寅恪在昆明西南联大教书,碰上了日本帝国主义的轰炸,便时常要“跑警报”(躲避日机空袭),在离郊区不远的地方,有些人在院子里挖了一个坑, 上面盖上一块很厚的木板,人则进入坑内躲避。陈寅恪因而做了一副对联:见机而作,入土为安。(“入土”者,躲入防空洞也。见机而作,入土为安都是普通成 语,但其运用之妙,却令人叹服。)。
  
   陈寅恪不但曾用对联来“幽”学生的“默”,且曾用过对联来“幽”大学校长的“默”。罗家伦出任清华校长时,送陈寅恪一本他编的《科学与玄学》,陈回赠一副 对联:不通家法,科学玄学;语无伦次,中文西文。横批:儒将风流。:罗问作何解,他解释说:“你在北伐中官拜少将,不是儒将吗?又讨了个漂亮的太太,正是 风流。”
  
   1932年夏,清华大学国文系主任刘文典请陈寅恪拟定国文招生试932年夏,清华大学国文系主任刘文典请陈寅恪拟定国文招生试题,作文题是《梦游清华园记》,外加对对子。一年级为“孙行者”,“少小离家老大回”,

伉俪
  
   陈寅恪、唐筼是一对结发并白头偕老的夫妻,一对相濡以沫、荣辱与共的夫妻。他们琴瑟和鸣、真情相爱,演绎了一段传统文人的婚姻佳话。
  
    唐筼,又名晓莹。1898年生,广西灌阳人,也是名门之后。其祖父唐景嵩是同治四年的进士,先后任翰林院庶吉士、吏部主事等职,后出任台湾巡抚,在中法战 争中屡建功勋,获清廷“四品衔”、“二品秩”和“加赏花翎”的赏赐,是位爱国将士。唐筼毕业于金陵女校体育专业,后执教于北京女高师,曾是许广平的老师。 她的一生默默地消融在丈夫的光环里。
  
   陈、唐结婚甚晚,于1928年在上海结婚,陈寅恪时年三十有八,唐筼亦三十。
  
    1926年,陈寅恪受聘于清华国学研究院,与赵元任是同事。陈寅恪“愿有家而不愿做家”。时赵元任住清华南院一、二号两屋,于是将二号让一半给陈寅恪住, 陈吃饭也在赵家搭伙。赵元任的妻子杨步伟是有名的热心人,又快人快语。他见陈寅恪快四十岁了,便对他说:“寅恪,这样下去总不是事。”陈寅恪答:“现在也 很快活吗,有家就多出一些麻烦来。”赵元任幽默地说:“不能让我太太管两个家啊!”于是赵元任夫妇就与清华学校的体育教师郝更生合谋为媒,将郝更生的女友 高仰乔的义姐唐筼介绍给陈寅恪。
  
   陈寅恪与唐筼一见钟情,都很珍惜这命中注定的姻缘。
  
   婚后的唐筼,主持家务,相夫教子,兼帮丈夫处理文稿等琐碎事务。家中生活全靠陈寅恪工薪维持。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他们一直坚持赡养老父散原先生和寅恪长 兄陈衡恪的遗孀。后三个女儿陆续来到人间,为家庭平添了生活情趣。唐筼担当教育子女的任务。最初七八年间生活尚稳定。惟苦于唐筼在生长女流求时引发心脏病 差点死去,此后一生终为心脏病折磨。
  
   1937年,日寇大举入侵,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为避日寇,全家与难民们仓皇逃亡。他们拖着三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才四个月,由北平、天津、长沙、梧州, 最后漂泊到香港。其间在济南车站上车时,一家人是从车窗口爬进去的,其狼狈之状惨不堪言。在香港的岁月,陈寅恪还坚持在云南西南联大教书。唐筼在香港心脏 病复发,幸得许地山援手才得以获救。但因经济窘迫,他们一家居无定所,四年内迁家六次。
  
   在人生重大抉择关头,唐筼倾力支持陈寅恪,尤当提及的是1948年年底留在广州而坚拒不去台湾。
  
   唐筼不止是丈夫的贤内助,晚年也成了丈夫的“贤外助”了。1951年,陈寅恪的助手程曦不辞而别,陈寅恪无法上课,唐筼拿起课本,充当丈夫的助手走上讲坛,直至一年后黄萱到来才作罢。
  
    陈寅恪在生命最后二十年所写的《声明》、《抗议书》、检讨交代材料都出自唐筼之手,甘为丈夫遮风避雨。“文革”期间所遭的人格侮辱令唐筼十分愤怒。学校配 给陈寅恪三个半护士的护理工和清洁工的许诺全部被取消,重任全落在唐筼一人身上。最后申请保留一老工友助陈寅恪坐椅、上厕并干杂活,因陈寅恪和唐筼的工资 停发,少量的存款也被冻结,所以,他们已无法支付工友的工资,以致陈寅恪、唐筼先后故去,家中的家具被人抬去抵债。特别是那一纸为活命而写的《申请书》: “因心脏病需吃流质,恳求允许每日能得牛奶四支,以维持生命,不胜感激之至。”让人不忍卒读。
  
   陈寅恪常对女儿们说:“妈妈是主心骨,没有她就没有这个家,没有她就没有我们,所以我们大家要好好保护妈妈。”
  
   一次唐筼心脏病突发,陈寅恪在万念俱灰时,事先为爱妻写了挽联:涕泣对牛衣,卌(读“xī”,意“四十”)载都成断肠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唐筼好像专为陈寅恪而来到这个世间。陈寅恪故去四十五天后,她亦步其后尘而去。
  
多舛
  
  
   “卢沟桥事变”后,陈寅恪85岁的父亲陈三立老人已重病在身,有人言中国非日本人之对手,必弃平津而亡全国时,三立老人于病榻上圆睁二目,怒斥曰:“中国 人岂狗彘不若,将终帖然任人屠割耶?”言毕遂不再服药进食,欲以死明志。平津沦陷后,老人悲愤道:“苍天何以如此对中国邪!”遂于9月离世。面对此国家危 亡,加上老父离世的悲痛,陈寅恪急火攻心,导致右眼视网膜剥离,医生叮嘱及时入院手术治疗,不可延误。陈寅恪当时正打算离京南下,故犹豫不决。陈寅恪女儿 流求回忆:“记得那天晚上祖父灵前亲友离去后,父亲仍久久斜卧在走廊的藤躺椅上,表情严峻,一言不发。”又说:“考虑到当时接受手术治疗,右眼视力恢复虽 有希望,但需费时日长久。而更重要的是父亲绝不肯在沦陷区教书,若在已陷入敌手的北平久留,会遭到种种不测。”陈寅恪考虑再三,终于决定暂时放弃治疗眼 疾,离开北平。然而,殊不知却因此延误治疗,导致最后目盲。
  
   1937年11月,陈寅恪一家踏上了奔赴长沙的逃亡之旅。当时日本人在各处设立关卡,排查极其严格。清华老教授高崇熙逃出北平后,在天津火车站一下车,就 被日伪军识破身份,当场按倒在地一顿拳脚相加,然后用绳子拴住手脚倒吊着扣押起来。陈寅恪假扮成生意人,又叫孩子们熟背沿途及目的地等有关地址及人名,以 防走失。火车站人特别多,车门被堵的水泄不通,陈寅恪一家只能被人从从窗口拽进车厢。从北平到长沙,5000余里,陈寅恪一家走了18天。
  
    陈寅恪一家初到香港,夫人唐筼因旅途劳累过度,心脏病突发,三女儿美延又患上百日咳,高烧发热,咳嗽不止,全家不能再行,只好滞留香港,他们许地山的帮助 下,租赁了一间房屋暂住下来。据流求回忆,那年的大年之夜,幽暗的灯光映照下的餐桌上,唐筼悄悄叮嘱女儿:“王妈妈(陈家的保姆)和我们奔波半年,过旧历 年总要让她多吃几块肉”。意思是让尚不太懂事的女儿们尽量让王妈妈多吃一些。王妈妈从旁侧闻听,感动得泪流满面。
  
   陈寅恪在去西南联大之前,把一些文稿、拓本、照片、古代东方书籍,以及经年批注的多册《蒙古源流注》、《世说新语》、《五代史记注》等,连同部分文献资 料,装入一只皮箱交于铁路部门托运——这是他几十年心血凝聚而成并视为生命的珍贵财富。等货物托运到蒙自,皮箱内只有砖头。面对此景,陈寅恪昏厥过去。后 据同事分析,在托运途中,箱内之物早被人盗走,然后另易装入转投充数。经过半年的颠沛流离,面对此打击,陈寅恪一病不起。然而祸不单行,此前由北平邮寄的 书籍在陈寅恪一家走后陆续到达长沙并由一位亲戚暂时收藏。1938年11月,国军为实施坚壁清野战略放火烧城,陈寅恪的书籍也在大火中化作灰烬。
  
    初到联大,陈寅恪写信给劳幹、陈述二人,信中说道:“大作均收到,容细读再奉还。……联大以书箱运费系其所付,不欲将书提出。现尚未开箱,故联大无书可 看。此事尚须俟孟真先生来滇后方能商洽解决。研究所无书,实不能工作。弟近日亦草短文两篇,竟无书可查,可称“杜撰”,好在今日即有著作,亦不能出版,可 谓国亡有期而汗青无日矣。大局如斯,悲愤之至。匆复。”许多年后,陈寅恪的弟子蒋天枢在《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录此信时,曾注:由此“借见先生彼时情怀。 世之读上录函件者,其亦省识先生当日感愤之深欤?”
  
   1939年春,陈寅恪被英国皇家学会授予研究员职称,并收到牛津大学汉学教授聘书,请其赴牛津主讲汉学。这是牛津大学创办三百余年来首次聘请一位中国学者 为专职教授。陈寅恪曾两度辞谢,但考虑到到英国可治疗眼疾,遂答应下来。当时陈寅恪到香港准备去英国,整个欧洲的汉学家风闻陈寅恪即将赴英,皆云集奥格司 佛城,等待陈寅恪。陈衡哲得此消息后说道:“欧美任何汉学家,除伯希和、斯文•赫定、沙畹等极少数人外,鲜有能听得懂寅恪先生之讲 者。不过寅公接受牛津特别讲座之荣誉聘请,至少可以使今日欧美认识汉学有多么个深度,亦大有益于世界学术界也。”然而,陈寅恪抵港未久,二战的战火烧到欧 洲,地中海不能通航。陈寅恪无奈中只能准备返回昆明,这一次,陈寅恪再一次耽误了治疗眼疾,最终导致双目失明。当时他在给傅斯年的信中无奈地说:“天意、 人事、家愁、国难俱如此,真令人忧闷不任,不知兄何以教我?”但陈寅恪没有想到的事,珍珠港事件的爆发,使他被困香港,差一点客死异乡。
  
    陈寅恪身体一直不好,他在1942年8月30日给傅斯年的信中说:“弟之生性非得安眠饱食(弟患不消化病,能饱而消化亦是难事)不能作文,非是既富且乐, 不能作诗。平生偶有安眠饱食之时,故偶可为文。而一生从无既富且乐之日,故总做不好诗。古人云诗穷而后工,此精神胜过物质之说,弟有志而未逮者也。”
  
    抗战结束后,陈寅恪终于得赴英就医,但两次手术均无明显效果。当时陈寅恪还抱着最后一线奢望,把英伦医生的诊断书寄给时在美国的胡适请求援助。胡托人将诊 断书送往哥伦比亚眼科学院咨询,对方告之亦无良策,无法手术,胡适“很觉悲哀”,只好托人带了一千美金给陈,以示关照。1946年4月16日,胡适在日记 中写道:“寅恪遗传甚厚,读书甚细心,工力甚精,为我国史学界一大重镇,今两目都废,真是学术界一大损失。”
  
   1957年反右开始,陈寅恪只能以“偷渡”的方式,由章士钊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带出境外刊行。
  
    1962年6月10日,已是73岁高龄、双目失明的陈寅恪入浴时不慎滑倒于浴盆中,右腿股骨颈跌断,次日进中山医学院第二附院救治,因疼痛过度,三天昏迷 不醒。医生虑其年纪偏大,若开刀手术其体质难以承受,经家属同意和醒来的陈寅恪本人认可,乃采取保守之物理疗法,但效果不佳,从此断肢再也没有复原。
  
    目盲膑足的陈寅恪失去了活动能力,整日躺在床上,或被抬放到一张木椅上静坐。1963年春天,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到广州出差,顺便赴中大校园探望陈寅 恪。面对故人来访,陈寅恪于怆怀哀愁中当日赋诗云:“云海光销雪满颠,重逢膑足倍凄然”,“论交三世无穷意,吐向医窗病榻边。”几日后,又有“自信此生无 几日,未知今夕是何年。罗浮梦破东坡老,那有梅花作上元”等句,预见了自己行将就木,不久于人世,同时道出了对时局的忧伤与内心的悲凉。
  
   完成《柳如是别传》后,陈寅恪用尽残力,着手书写《寒柳堂记梦》,记叙其三世家风及本身旧事,作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告别。但随着“文化大革命”爆发,此愿竟成一曲魂断残梦的绝响。
  
   陈寅恪生命最后的二十年,中山大学没有主动安排年轻学子跟他学习,助手黄萱是他私请的,最后又被撵走。他叹曰:“纵有名山藏诗稿,传人难遇又如何?”
  
   陈寅恪去世后,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在孤苦中死去的他撰写挽联和碑文了。只有在海外的赵元任得此噩耗,用英文撰写了悼念性文章。
  
困囿
  
   珍珠港战争爆发后,陈寅恪一家被困香港。病中的傅斯年百般设法营救。由于港岛被围困,重庆国民政府只能派出飞机抵达香港,“抢运”滞留在香港的政府要员与 著名文化教育界人士。12月18日,国民政府派出的最后一架飞机抵达香港机场时,英港督杨慕琦已向日本投降,香港已经沦陷。按照国民政府教育部和中央研究 院的提议,陈寅恪也在“抢运”之列。当陈寅恪匆忙赶到机场时,却被孔祥熙的夫人宋霭龄、女儿、随从和眷养的一大批保镖挡在了圈外。与陈寅恪一道被挡的还有 何香凝、国民政府检察院副院长许崇智、著名文化人士郭沫若、茅盾,蔡元培的夫人等。
   当时素有“南天王”之称的国民党中央常委、一级陆军上将陈济棠,已抢先一步登上飞机。然而,孔家的二小姐孔令俊,竟把自己的一条宠物狗放在座位上,以阻止 陈济棠入座。陈济棠怒不可遏,当场痛斥孔二小姐。然而孔令俊仗着人多势众,从腰间嗖地拔出精制的左轮手枪,敲点着陈济棠的额头,喝令陈立即滚下机舱,否则 就地枪决。陈济棠身边的几个卫兵一看,立即掏枪护卫。由于陈济棠的人马太少,在这场对决中,陈济棠明显处于下风。陈夫人怕丈夫遭到不测,流着眼泪示意保镖 服软认输。最后陈的卫兵全被孔二小姐下令强行缴械,连同陈济棠与夫人一起被轰下了飞机。
  
   而这位孔二小姐,从容地指挥她的随从、保镖把自家大大小小的家私、18条黑贝,甚至自用的马桶全部装入机舱,然后命令飞机起飞。两个小时后,日军便进驻了这座机场。
  
    而在重庆,国民党的党国要员纷纷赶往机场迎接。看见走下飞机的孔祥熙家人及他们携带的仆佣、洋狗、马桶和香料床板,接机者一个个目瞪口呆。之后,重庆《大 公报》不指名地揭露了孔祥熙一家霸占飞机的恶行。12月24日,昆明的《朝报》对孔家的劣迹给予了尖锐抨击,文中指出:“最近太平洋战争爆发,逃难的飞机 竟装来了箱、笼、老妈子与洋狗,而多少应该内渡的人尚危悬海外……”
  
   消息见报后,联大许多师生都以为陈寅恪已经在战乱中去世,于是几位历史系学生发表了一篇题为《悼陈师寅恪》的文章,文中以悲怆的语气说道:“著名的史学教授陈寅恪导师,不能乘政府派去香港的飞机离港,命运似不如一条洋狗……”
  
    西南联大的吴晗在课堂上对学生们说:“南宋亡国前有个蟋蟀宰相(指贾似道),今天又出了一个飞狗院长,真是无独有偶呵!”力主师生起来反抗。于是,联大学 生联名起草“讨孔宣言”,高呼“打倒孔祥熙,铲除贪官污吏”的口号,开始了示威游行。游行队伍的前锋是一幅用床单制成,上画脖颈上套一巨大铜钱作枷的孔祥 熙头像。游行沿途陆续有云南大学、昆华师范学院、南菁中学等十多所大中学校师生陆续加入,汇合成数千人的游行队伍。一直反对学生运动的蒋梦麟此次默许行 动,他与梅贻琦乘车尾随游行队伍,对师生加以保护。之后,联大举行了悼念活动。
  
   傅斯年听到陈寅恪“去世”的消息,立即急电重庆中央研究院总办事处,重庆方面的回电称同样听到了如此不幸的消息,却无法确定真伪。于是,盛怒中的傅斯年暴跳如雷,直呼要“杀‘飞狗院长’孔祥熙以谢天下”。
  
    此时,香港与内地所有的交通、通信全部断绝,整个香港已成为一座孤城。陈寅恪一家困境重重,钱粮已断绝,为节省口粮,唐筼开始强行控制家人进食,孩子们吃 到红薯根、皮也觉得味美无穷。一日,日军要征用陈寅恪家所租住楼房作为军营,勒令所有住户限期搬出。闻知将遭驱逐的消息,全楼人惊惶失措。然而此时街上交 通封闭,日军在路口架设铁丝网,动辄开枪杀人,常有过路者无故中弹倒地而亡,全楼住户根本无处可去。陈寅恪长女流求回忆到:“那天早晨母亲含着眼泪,拿一 块淡色布,用毛笔写上家长及孩子的姓名,出生年月日及亲友住址,缝在4岁的小妹美延罩衫大襟上,怕万一被迫出走后失散,盼望有好心人把她收留。如此情景, 不仅全家人眼眶湿润,连正要告辞返乡的保姆也哭了。”危难之中,陈寅恪毅然下楼与日军交涉,终使对方同意延长时日,以留出居民搬迁的空隙。后因这支军队突 然奉命开往新的战场,全楼才得以幸免。
  
   当时日军在香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陈寅恪家旁边一家的五个女孩全部遭到日本大兵的强奸污辱。陈寅恪的长女流求已上初中,唐筼听罢,立即拿过剪刀,一把拉 过流求,把她头上的长发剪掉,又找出陈寅恪的旧衣让其穿上,让她女扮男装,以防不测。此刻又传来蔡元培夫人家中遭劫的消息,陈寅恪急忙跑去一看,蔡家钱物 被洗劫一空,蔡夫人悲恸不已,几次昏死。
  
   蒋天枢后来在记述这段“事辑”的按语中写道:“如非日本挑起太平洋战争,(陈寅恪)赴英伦之举或终能成行。先生离北平时,右眼视网膜已发现剥离现象,若得至英伦,眼疾当可医治痊复,不致终于失明。”蒋氏慨叹:“天欤,际遇之不幸欤?”
  
  
   命运
  
   陈寅恪在清华国学院时的助手、后为清华中文系代主任浦江清说:“那时候左右分明,中间人难于立足。他(陈寅恪)不反对共产主义,但他不赞成俄国式共产主义。”这个记录,与抗战时期陈寅恪在成都燕大与学生石泉所谈极其相似,此一思想观念伴随了陈氏一生。
  
    1948年12月,当北平解放战争打响的时候,陈雪屏等人的“抢救学人”计划也开始了,当浦江清告诉陈寅恪此事时,陈仅表示已知此事。随后胡适找到北大校 长办公室不挂名的秘书邓广铭,急切地询问能否找到陈寅恪,并谓昨日南京政府来电,说今日派专机抵达南苑机场,“抢救”胡与陈寅恪等著名教授离平。邓广铭在 陈寅恪大嫂(陈师曾遗孀)找到陈,把胡适的嘱托向陈复述一遍,并问是否愿意与胡氏一起离平南飞。陈寅恪颇为干脆地回答:“走。前许多天,陈雪屏曾专机来接 我。他是国民党的官僚,坐的是国民党的飞机,我绝不跟他走!现在跟胡先生一起走,我心安理得。”
  
   当晚,邓广铭到东厂胡同与陈寅恪话别,陈对邓意味深长地说了下面一段话:“其实,胡先生因政治上的关系,是非走不可的;我则原可不走。但是,听说在共产党统治区大家一律吃小米,要我也吃小米可受不了。而且,我身体多病,离开美国药也不行。所以我也得走。”
  
    1948年12月15日清晨,胡、陈两家赶至中南海,下午从勤政殿门前换乘傅作义的坐驾,顺利穿过宣武门抵达南苑机场,乘机飞离北平,抵达南京明故宫机 场。当胡、陈等人及其家眷乘坐的飞机时,王世杰、朱家骅、傅斯年、杭立武、蒋经国等前往机场迎接。乱世纷纭中,陈寅恪只在南京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携家 眷悄然赴上海,在俞大维弟弟俞大纲家中住了下来。一个月后,陈寅恪没有踏上赴台的船板,而是转赴广州岭南大学任教,自此,终生留在了岭南这块潮湿温热的土 地上。
  
   按美籍华人学者、“国民党的同道人”(李敖语)余英时的说法,身处岭南的陈寅恪和夫人唐筼曾为去留问题发生强烈争执,唐筼执意要走,因此只身去了香港,住 在“一家无招牌的私家旅馆”,后来陈序经做工作后派人迎还。陈寅恪事后深深佩服夫人的远见,后悔自己没有及早谋身远去,《柳如是别传》就是陈氏的忏悔之作 云云。但据美籍华人学者汪荣祖考证,陈和夫人并无去留争执,因而余氏的结论只能属于胡言乱语一类。
  
晚景
  
   1954年龙潜任中山大学副校长,在批判胡风的运动中,他点名批判陈寅恪的思想,过后不久他就受到了批判,后来龙潜在检讨时这样表白道:“我对陈寅恪的问 题考虑不周,和了他三首诗,在会场上念了两句,后来到了北京,许多领导同志都问到陈寅恪,我才知道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1961年陈寅恪与郭沫若见面。郭主动对过去两人的不快作了“解释”,并征询陈寅恪有何希望和要求。陈寅恪真挚地提出应组织力量整理出版《文苑英华》;并云自己需要图书资料和因写《钱柳因缘》希望得到特制稿纸。郭沫若概允并践诺。
  
   1961年,陈寅恪辞别专门来探望自己的吴宓,为赋诗曰:“问疾宁辞蜀道难,相逢握手泪丸澜。暮年一晤非容易,应作生死离别看。”其后果不复见。
  
    1966年7月,陈寅恪由原来的大字号“走资派”、“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水涨船高地被加封为“牛鬼蛇神”、“封建余孽”、“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同 时被指斥为大肆挥霍国家财产,享受高级护理待遇,非美帝国主义的药物不吃,有意污辱为其理疗的年轻女护士等的“罪魁祸首”。而随着陶铸被打倒,一直颇受陶 氏关怀的陈寅恪更是雪上加霜。助手黄萱被赶走,当年受陶铸直接关怀而委派到陈家的三名护士被撤除,陈寅恪工资停发,存款冻结,陈家住居的校园内东南区一号 楼被大字报覆盖,远远望去如同一口巨大的白色棺材,兀立于树木丛生的校园一隅,望之令人恐怖惊悚。接下来,大字报由楼外糊到了室内,门脸、衣柜、床头,甚 至陈寅恪的衣服上皆由大字报贴盖。面对此情,唐筼说:“人还没死,已先开吊了。”
  
   此后,陈寅恪后半生积攒的书籍全部查封,手稿被掠。唐筼先祖遗留的一点纪念性首饰及陈寅恪历尽千难万险,历尽十几年战火侥幸保存下来的二十余封祖父往来手 札亦被劫走。造反派先是把几只大字号高音喇叭吊至陈宅窗前屋后,让其听取革命群众对其发出的怒吼之音。双目失明,不辨牛马且患严重失眠症与心脏病的陈寅 恪,突闻几个“怪物”整日在耳边嗷叫不止,惊悚不安,惶惶不可终日。后来他们干脆将高音喇叭干脆搬进室内,绑到了陈氏的床头之上。每当“革命者”呼声响 起,整个陈宅如狂飙突至,风雷激荡。陈氏夫妇未闻几声,即感天旋地转,双双心脏病复发,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陈寅恪最后的声音是:“我现在譬如在死牢之中。”
  
    1969年春节后,陈寅恪一家被扫地出门,迁至中大校园西南区五十号一所四面透风的平房住居。此时陈寅恪病体衰弱得已不能吃饭,只能进一点汤水之类的“流 食”,偶有亲友偷偷登门拜望,他躺在病榻上已说不出话,只是眼角不断有泪流出,望者无不凄然。陈寅恪自知将不久于人世,但面对几次被登门的"革命者“乱拳 打倒”,心脏病日趋严重几乎瘫痪的唐筼,陈认为爱妻可能将先于自己命赴黄泉,悲凉无助中,夫妻相对而泣。奄奄一息的陈寅恪怜夫人之悲苦,叹命运之不公,心 怀无尽的怨愤与痛楚,留下了生命中最后一曲挽歌《挽晓莹》:涕泣对牛衣,载都成肠断史。废残难豹隐,九泉稍待眼枯人。
  
归去
  
   1969年5月5日下午,躺在床上气脉已竭的陈寅恪,再次被迫向当权者作口头交代。陈寅恪有“我现在譬如在死囚牢中”之语,终至泪尽泣血,口不能言方休。 延至10月7日晨5时30分,心力衰竭的陈寅恪于凄风苦雨中溘然长逝。一个月后的11月21日,唐筼撒手人寰,追随陈寅恪而去。
  
   梁宗岱夫人甘少苏在回忆录《宗岱和我》中说:“那时候,挨整的人及其家属都特别害怕高音喇叭,一听到高音喇叭声,就战战兢兢,因为红卫兵经常用高音喇叭通 知开会,点人出来批斗游行;而出去一次也就是小死一场。历史系一级教师陈寅恪双目失明,他胆子小,一听见喇叭里喊他的名字,就浑身发抖,尿湿裤子。就这 样,终于给吓死了。”

评誉
  
   义宁陈氏一门,实握世运之枢轴,含时代之消息,而为中国文化与学术德教之所托命者也。——吴宓《空轩诗话》
  
   吴世昌与唐兰纵论天下饱学之士曾大言云:“当今学者称得上博极群书者,一个梁任公(梁启超),一个陈寅恪,一个你,一个我。”
  
   吴宓在哈佛初识陈就向朋友宣称“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统而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
  
   傅斯年也说陈寅恪“在汉学上的素养不下钱晓徵”。
  
   傅斯年对陈寅恪这样评价:“陈先生的学问,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
  
   梁启超向人介绍陈寅恪说:“陈先生的学问胜过我。”后来梁启超向清华大学校长曹云祥推荐陈寅恪时说:他的著作“还比不上陈先生寥寥几百字有价值”。
  
  
   美国弗吉尼亚大学教授汪荣祖说:“陈寅恪在现代中国史学上占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在国外影响也很深远。”
  
   日人白鸟库吉称其为中国最博学的人,却完全没有俗世的声名。
  
   一位美国学者写《论韩愈》一书,特在扉页上注明;将此书献给陈寅恪先生。
  
   胡适留美时的“文学知音”、现代中国第一位女史学家陈衡哲(莎菲,1893-1976)曾这样评论:牛津聘请陈寅恪,证明中国的学术,已经受到西方学界的重视。但她又颇带自豪地加上一句:以陈寅恪的学问,他在牛津讲学,能听懂的恐怕寥寥无几。
  
   胡适说:“读陈寅恪的论文若干篇。寅恪治史学,当然是今日最渊博、最有识见、最能用材料的人。”
  
   1946年4月16日,胡适在日记中写道:“寅恪遗传甚厚,读书甚细心,工力甚精,为我国史学界一大重镇,今两目都废,真是学术界一大损失。”
  
   季羡林说:“寅恪先生为一代史学大师。这一点恐怕是天下之公言,绝非他的朋友们和弟子们的私言。”
  
   季羡林这样回忆陈寅恪:他继承了中国“士”的优良传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对青年学人,只谈优点,一片爱护青年学者的热忱,真令人肃然起敬。
  
   吴宓说:“始宓于民国八年,在美国哈佛大学得识陈寅恪。当时即惊其博学,而服其卓识。驰书国内诸友,谓今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国最博学之人……寅恪虽系吾友而实为吾师。”
  
   1967年,周总理在一次接见广州学生造反组织头目会上谈到“古为今用”时说:“你们可以请教中山大学陈寅恪先生……”
  
   俞大维说:陈寅恪平生的志愿是写成一部《中国通史》,及《中国历史的教训》,在史中求史识,“因他晚年环境的遭遇,与双目失明,他的大作Magnum Opus未能完成,此不但是他个人的悲剧,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剧”。
  
    劳幹说:“二十年来的历史研究,国内几个好的大学及研究机关,虽然都有他们的贡献,但孟真主持的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以及北京大学文科研究所,的确能 做到中心地位。尤其历史语言研究所的有关历史部分在陈寅恪先生以历史学先进、谨严而渊博的方法领导之下,影响尤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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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沫若

十七、郭沫若
  
  简介:略
  
  关键词:
   出身 早慧 叛逆 病疾 才情 治学 风雅 逸兴 革命 变异
   阿附 言论 多欲 婚姻 忏悔 神伤 辞世 激赏 责砭 人格

出身
  
   郭沫若为客家人。父亲郭朝沛经营商业。母亲杜遨贞,是一个没落的官宦人家的女儿。根据乐山《郭氏家谱》所载,郭沫若祖籍福建汀州府宁化县,先祖郭福安为郭 子仪之后裔。郭沫若在《德音录•先考膏儒府君行述》中云:“吾家原籍福建,百五十八年(即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前,由闽迁蜀, 世居乐山县铜河沙湾镇”,“入蜀四代而至秀山公(沫若祖父),族已昌大”。
  
   郭沫若的乳名叫文豹。我国的许多帝王出生时有异象,文人也不例外,例如金岳霖的父亲、罗隆基的母亲在他们出生之前都看见了蛇,于是金岳霖字龙荪,罗隆基的小名是龙仔。这次,郭沫若的母亲在受胎时曾梦见过一只小豹子咬她左手的虎口,于是,郭沫若便取名文豹。
  
   由于在郭沫若之前已经有了两兄两姐,而且还有一兄两姐夭折了,因此母亲又叫他“八儿”。郭沫若学名开贞,“开”是排行,“贞”是本名,号尚武。
  
   郭沫若一生使用过的名、号、别名与笔名多达五十余个。用的最多的笔名是郭沫若。1919年,他首次发表新诗时,自署笔名“沫若”,并以此为号。“沫若”是由其“故乡的两条河,沫水与若水合拢来的”,“沫水”即大渡河,“若水”即青衣江,名号意在不忘故土。

早慧
  
   郭沫若的母亲杜邀贞对他的成长起过特别重要的作用。杜邀贞的父亲杜琢璋是清末的二甲进士,他任贵州黄平州的州官时,当地苗族人民因不堪欺凌而奋起反抗,攻 破了黄州城,杜琢璋及其家人死于战乱中。杜邀贞自幼父母双亡,虽从未读过一天书,但她天质聪颖,靠平时的耳闻目染,不但能识文断字,还默记了许多唐诗宋 词。
  
   郭沫若发蒙前,母亲教他记诵了不少诗。郭沫若四岁半就入了私塾,这并非出于父母的逼迫,而是他本人自愿的要求。郭沫若后来说这里有母亲的诗教在起着作用。
  
    郭沫若4、5岁时每天必读《四书》、《五经》,他的启蒙老师是沈焕章先生。有一年岁末,沙湾人正在准备除旧迎新。按照当地的风俗,新春佳节很讲究猜灯谜。 各家各户门前挂满各式各样的灯,灯上写满谜语。让观灯的人来猜。沈老师在放假回家过年时对学生们说:“我出几个灯谜让你们猜猜,过年好上街破灯谜。”沈先 生出了好多条灯谜,都先后被大家猜中。
   最后只剩下一条:“浑身都是疳疮子”。要求破《四书》中的一句。虽然当时的私塾里,学生成天读的都是《四书》、《五经》,但一时却谁也找不出是指的哪一 句。大家只好面面相觑,沉默无语。沈先生心中有数,看了看座位上的郭沫若,正埋头在书桌的抽屉里翻着什么,毫不在意。老师点名问他,他随口就说了出来: “是《孟子》》中的‘无尺寸之肤不养(痒)焉’。”沈先生一听满意地笑了。
  
   还有一次,沈先生又出了一条谜语让大家猜:“普救寺,草离离,空花园,或借居,夫人头闷难抬起,一炷香,卜告神祗。天将暮,日西沉,虽含恨佳人张生长分 别,好一个白马将军把眼迷。”仍然要求用《四书》一句破谜。又把大家难住了。郭沫若把谜语中的典故一个个地加以推敲,再一想他看川戏《西厢记》的情境,突 然间豁然开朗,便一下子猜中,谜底是“晋国天下莫强焉。”沈焕章点头含笑。
  
   幼时,郭沫若很是调皮。沈焕章先生知道,郭沫若虽然十分顽皮,若调教得好,可成大器;如任其自然,聪明反被聪明误。所以沈先生经常对他加以启发点拨,望他 长大成才。有一次沈先生给郭沫若单独出了一道作文题,叫做《大国五年,小国七年,必为政于天下也》。他在审题时,一看就知道它出自《孟子》,但令他不解的 是,沈先生出这个题仅仅是泛论治国之道呢?还是别有深意?面对这个太大的题目,他觉得一时难以下手。
   放学以后,他又回去请教父亲和叔辈们,经他们一指点,才猛然醒悟了。原来郭开贞的大哥郭开文,五载寒窗,考上秀才;二哥郭开俊,七年苦读,中了举人。四川 话“郭”与“国”同音,“大国”即指“大郭”开文。“小国”即指“小郭”开俊,原来沈先生是以此启发开贞,要他也学两位兄长发愤攻读,将来能成为一个有建 树于国家的人。老师的一番苦心,深深打动了年幼的郭沫若的心,从此他读书非常用功。
  
   又有一次,沈焕章以三国历史故事“邓艾偷渡阴平”为题作论,他想启发郭沫若对历史事件的独立思考能力。结果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他在文章中写道:“设当日 君主刘禅遵孔明之制,严阴平之守,则邓艾裹毡之兵下一而杀一,下十而杀十,而百而千而万。魏兵虽多,足几杀耶?”沈先生批阅到此处,密加圈点,赞口不绝。
  
   郭沫若十三岁时便不满足于过去家塾读的几本书了,他的求知欲望越来越强,就偷偷跑到大哥的书箱里翻《西厢记》、《花月痕》和《西湖佳话》一类的书来读。这些书使他茅塞顿开,简直入了迷,因此常常借口头痛,独自把自己关在寝室里没日没夜的读。
  
    郭沫若沉迷于风月小说的秘密被家人发现后,母亲怕他把心看花了,与家人商量,决定将他送到太平寺郭沫若表兄汤光先的私塾去读书。这私塾与太平寺大庙的后 园,只一墙之隔。正逢初夏,几株桃树结满红红的蜜桃。郭沫若向来调皮,在他的带动下,孩子们纷纷从墙脚的一个洞钻了过去,偷摘了一些桃子来吃。这事被庙里 的和尚发现,就向汤先生告了状。
   汤先生听了一点没有动声色,他来到教室里,出了个上联,让每个学生立即对出下联来。上联一出,学生们都低下了头,谁也不敢吭声,原来汤先生出的是:“昨日 偷桃钻狗洞,不知是谁?”在难堪的沉默中,郭沫若勇敢地站了起来说:“我来对,‘他年攀桂步蟾宫,必定有我!’”胸怀大志,出语不凡。汤先生知道这位表弟 日后必成大器,对于孩子的淘气,就没有再加深究了。
  
   14岁,郭沫若到乐山城里读书。一次,农民挑大粪出城时,守城门的役吏却以维护卫生为名,硬要农民每人交两块钱的“卫生税”。郭沫若听了很气愤,当即写出 一联嘲讽:“自古未闻粪有税,而今只剩屁无捐。”围观的行人读了,拍手叫好。役吏听了,自知理屈,灰溜溜地走开了。
  
   郭沫若十三岁以后,考取了嘉定县高等小学,就离开沙湾到嘉定县城读书。有一年,他回家过年,在凉厅里摆上纸笔,铺开大红纸,给家里写春联。左邻右舍的街坊,知道他的毛笔字写得好,都围上来看热闹,并请他帮忙写春联。他满口答应,包编包写,有求必应。
   沙湾有个叫赵明德的,此人久跑江湖,贪玩好赌,是个有名的浪子。他也赶来凑热闹,说:“八老师,请你也给我写一副吧。”郭开贞看了看他,举笔一想,很快 为他写出一副春联来:上联是“大丈夫四海为家,三江五湖,趁此新春踏遍”,下联为“好男儿万方寻乐,青龙白虎,要它红口开来”。诙谐幽默,明褒暗贬,把一 个赵明德的为人处世,描绘得活灵活现。对联一贴出,都说把赵明德写绝了。
  
   郭沫若在乐山读书,星期天和几位同学一起去斑竹湾游玩。这儿有一座古庙,香火还算旺盛,大家就进去看热闹。游遍了整座庙宇,看遍了每座菩萨,他们发现,其 余的菩萨都有对联,唯独送子娘娘跟前缺少一副。于是大家就开玩笑,怂恿文思敏捷的郭沫若给编上一副。有一位同学还摸出一支粉笔给他,只见他接过粉笔略为一 想,就为送子娘娘编好一副对联,用粉笔写在神龛两旁:“雨润莲蓬,房房生子;风吹竹叶,个个添丁。”

   在回校的路上,他们又看见路边一块“泰山石”,约三四尺高,顶上是个口衔宝剑、面目狰狞的魑魅,碑身刻有“泰山石敢当”。同学们对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戏弄了一番,郭开贞将手中剩下的半截粉笔,又在这石碑上写了一副对联:只要有脸见人,何须现身说法。

叛逆
  
   1892年农历9月27日,郭沫若以脚先下地的方式降生,按照他自己的说法,“这大约是我的一生成为了叛逆者的第一步。”
  
   郭沫若的故乡在大渡河西南岸的沙湾镇,大渡河沿岸的土匪头领大都出生于此。“兔子不吃窝边草”的“盗也有盗”,为这个土匪头领们的故土家园提供了颇为难得的安全保障,同时也为郭沫若的成名作之一的《匪徒颂》,酿造了一种最为本真的原始情绪。
  
    据郭沫若的第一位红颜知己、几乎要成为他的妻子却偏偏阴差阳错地成为他的五嫂的王姓姑娘回忆,在她家的一张小学堂毕业生的相片中,最令她动心倾情的就是郭 沫若:他人又小,要去站在最高的一层……把胸口挺着,把颈子扛在一边,想提高身子……那正是他好胜心的表现。他凡事都想出人头地,凡事都不肯输给别人。
  
    郭沫若内心苦闷,曾一度自暴自弃,放浪形骸,这加剧了他对社会和学校的叛逆心理,促使他向着闹事方面发展。在小学,他煽动学生罢课,要求星期六放假半天, 被学校开除。在中学,他为同学与营防兵打架抱不平,又一次煽动罢课,结果被中学“斥退”。郭沫若后来也说:在学堂,“我是决定了以反对教员为宗旨的,我已 经把那种无嫌猜的儿童精神完全失掉了,学堂里的新旧先生我们差不多没有一个没有反对过的。”(《我的童年》)
  
病疾
  
   1908年,郭沫若在乐山读书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袭击了他,肠伤寒让他持续高烧达一个月,损坏了他的听神经,造成双耳重听。双耳的残疾也直接导致 他在日本中止学医,他甚至想自杀。后来郭沫若之所以走上了文学的道路,耳朵残疾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这反而强化了其他感官功能,激发“超验”的想像力类 似的例子
  
   郭沫若在日本学医时,耳聋严重影响了他的听课和临床实习,急得他无法忍耐,一连三个月没下楼。可是,耳聋却促使他大长学问。因为失聪,他就努力发挥视力和 思考力的作用,潜心钻研文学和史学,使得他在这两方面都有很高的造诣。对此,他深有体会地说:“我得出一条经验,就是生理有缺陷照样可以取得成就。只要自 己不灰心,努力学习,尽量用一切方法补救自己的缺陷。”
  
   1946年,在重庆社会大学开学典礼上,他风趣地对有残疾的学员们讲道:“不要因为自己的一些缺陷而悲观。请看,你们的聋子大哥在这里!”
  
    郭沫若喜用静坐养生。1914年6月,他在日本东京第一高等学校读书时,由于用脑过度,经常神经衰弱和健忘,心中十分苦恼。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一家旧书 店里买到一本《王阳明文集》,发现有“坐忘之说”,他想到静坐可能对调节神经有帮助,于是又买了本《冈式静坐法》,开始练习静坐。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 的睡眠时间延长了,噩梦减少了,而记忆力大大增强了。他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曾说:“我的精神在贫困中也还静定,这和我练静坐有一定关系。”
  
 才情
  
   郭沫若自幼聪颖好学,从童年起便阅读了大量古典文学作品,培养了他对诗歌的兴趣。中学时代,除更广泛地涉猎了中国古代思想家和文学家的作品外,他还阅读了 梁启超、章太炎等人的政论文章和林纾翻译的外国文学作品,受古典文学熏陶又受新学的影响,初步接受了现代民主思想和外国文学的影响。
  
    1913年末,郭沫若至朝鲜,次年正月到达日本东京,勤奋学习日语和补习自然科学课业。1914年6月,郭沫若考入东京第一高等学校预科(与郁达夫、张资 平同学)。1915年秋,他升入福岗第六高等学校(与成仿吾同学),1918年升入九州帝国大学医科。在日期间,郭沫若在文学上受泰戈尔(印度)、惠特曼 (美国)的影响,同时受到泛神论的影响。
  
   1921年7月,郭沫若与郁达夫等人组织创造社,是现代文学史上最大的浪漫主义团体。
  
    《女神》是郭沫若的第一部诗歌集,也是中国新诗发韧时期最重要的一部诗集。闻一多在《〈女神〉之时代精神》说:五四时期的青年“心里只塞满了叫不出的苦, 喊不尽的哀。他们的心也快塞破了。忽地一个人用海涛的音调,雷霆的声响替他们全盘唱出来了,至这个人便是郭沫若。”
  
   1941年11月,为庆祝郭沫若五十诞辰暨创作生活25周年,重庆、延安、桂林、香港、星岛都举行了庆祝活动。在桂林,新中国剧社演出了由杜宜根据郭沫若 事迹编写的话剧《英雄的插曲》。演出开始时的大合唱。即为田汉作词的《南国之什》。在纪念会上,田汉满怀深情地朗诵出自肺腑的心声:“没有你,锦江会失去 她的旖旎,没有你,历史宝库会不能及时而开,没有你,诗歌之国将成为大戈壁!没有你,中国与平等待我的国家将失去紧密联系。这该是多么值得骄傲啊,中国有 着你,这该是多么当然的事啊,中国纪念你半世纪的功绩!”
  
   1941年至1943年间,郭沫若文思如涌泉,创作了6部大型历史剧:《棠棣之花》、《屈原》、《虎符》、《高渐离》、《孔雀胆》、《南冠草》。这批风格 独具的历史剧作的出现,标志着郭沫若继“五四”《女神》以来,创作上出现了第二个高峰。当《屈原》演出成功的消息传到桂林,田汉欣喜若狂,作《欣闻〈屈 原〉演出成功》以示祝贺。他赞美郭沫若的才情:“江人麦门才若尽,又倾山海出东方。”
  
   1941年,郭沫若的话剧作品《棠棣之花》在重庆上演,主要演员包括江村、舒绣文、张瑞芳等明星。根据剧情,第五幕需要一位演员扮演死尸躺在舞台上。为了 正式演出时能在舞台上亲自观察演出效果,郭沫若自告奋勇出演这一角色。演出中,整整半个多小时,他神情庄重,态度严肃,直挺挺地躺在台上一动也不动。演出 取得了巨大成功,获得了观众阵阵掌声。郭沫若对艺术一丝不苟的态度赢得了演职人员的敬佩。
  
   郭沫若在1942年的1月2日至11日,仅用10天时间,创作了气魄宏伟的五幕历史剧《屈原》。剧本完稿后,在国民党办的《中央日报》上连载发表。金山、 白杨、张瑞芳等艺人日夜排练。4月2日,《新华日报》头版刊出别具一格的“空前”广告:“屈原明日在国泰公演:中华剧艺社空前贡献,郭沫若先生空前杰作, 重庆话剧界空前演出,音乐与戏剧空前试验。”4月3日,重庆的“国泰”大戏院如临暴风骤雨,台上台下热血沸腾。连续公映了17天,产生了少有的轰动效应。 演出期间,场场爆满,观众如潮水般涌入剧院,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局面。重庆各新闻媒体称“上座之佳,空前未有”,“堪称绝唱”。
  
   郭沫若的《屈原》在柴家巷国泰影剧院开演,台上台下群情激昂,彼此交融成一片沸腾的海洋。第二天,重庆各报都作了报道,公认“此剧集剧坛之精英”,“上座 之佳,空前未有”,“堪称绝唱”。不少人半夜抱来被子睡在剧场门口,等候第二天售票,更有人专程从成都、贵阳赶来看戏。整个山城沸腾了,无论在教室内,在 马路上,抑或在轮渡口、车站旁,时常可以听到“爆炸了吧!……”的怒吼声。
  
 治学
  
   在日本时,郭沫若为了养家糊口,开始转行研究甲骨文,那时,罗振玉、王国维已经是这方面的名家,但郭沫若的研究成果出来后,震惊了许多人,得到了广泛的赞誉。
  
   郭沫若翻开罗振玉编著的《殷虚书契前编》,面对一页又一页甲骨文拓片,看到的除了可以断定是文字的白色线纹之外,差不多是一片墨黑。靠着王国维《殷虚书契考释》、《观堂集林》等书的指导,郭沫若终于破门而入,只花了一两天工夫,就完全排除了文字障碍。
  
    郭沫若细细揣摩着一个又一个甲骨象形文字,深深沉浸在探索的亢奋之中,随着门扉一扇扇打开,他惊喜地发现在古老深奥的历史庙宇殿堂中,珍藏着多少璀灿的瑰 宝。每当他经过琢磨,从并不清晰的线纹中辨识出那古奥的文字,他的欢悦不亚于经过与海浪长时间搏斗而发现新大陆的哥伦布,他的欣慰也不亚于经十月怀胎的辛 苦而终于抱着了大胖儿子的母亲。
  
   郭沫若搜集和辨认甲骨文字,也给家庭增添了乐趣。有一段时期,每天吃晚饭的时候,郭沫若总喜欢把骨片一块一块地摆在食案上,让全家人一起来辨认,说: “来,大家猜猜看这是什么字?”次子博往往猜中的最多,郭沫若常常竖起大拇指夸奖他。然而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爷儿俩还是一对暗中的酒友呢。
  
    温相的文章写道:有一年,国家文物局的一位老同学说起郭沫若,他说北京近郊原来在五十年代初,曾经有一个非常不起眼的小亭子,去的人很多,看到也不觉得什 么特殊,亭子里面立有一块石碑。上面的文字几乎无人留意,即使留意,也不知所云。有一年的秋天,一位老人去了,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来,他写了一个东西给 文物局,在后来,从亭子的周围开启了很多关于金刚经一类罕见的佛教密宗典藏的书籍。这位老人就是郭沫若。郭沫若事后拒绝了领取应有的奖金。
  
   郭沫若利用出土文物为佐证,对王羲之兰亭序真伪的辩难,是方法上的进步,至今仍没有充足的证据完全驳倒。
  
    五十年代,毛泽东从别人手里得到了一件古玩,这件古玩不少方家都论证说完全是真的,毛当然相信了。后来毛趁着高兴的时候拿给郭沫若看,别看郭在政治上、思 想上跟毛亦步亦趋,可看到古玩的时候,郭的“倔劲”上来了,郭说这东西是假的,而且是大约什么时间造出来的,用什么样的手法造出来的。毛还有些不信,到了 七十年代,这桩公案了结了,郭当年的看法无疑是正确的。

 风雅
  
   陈铭枢,字真如,是当时著名佛学家桂百炼先生的弟子,对佛学颇有研究。1938年,他和李济深、黄琪翔、余心清一齐造访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与正在磨 墨写字的郭沫若谈笑。陈铭枢说:“听说沫若兄善对嵌字联,今天要劳驾你了,有人用梵文两句将我的字‘真如’嵌了含真字的上联,尚无下联,请你也用梵文对如 字的下联吧。”郭沫若笑着说:“你是故意来找麻烦的,梵文我已多年未涉猎,手边又无书可参考,怎么对呢?”
   李、黄、余见有此雅事,就叫陈赶快把上联念出来,都说沫若兄一定能对好。陈于是念出上联“真有人古,谁为真宰”,嵌了两个真字。郭沫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对曰:“如是我佛,此即如来”,也嵌了两个如字,自然浑成,珠联璧合。大家一齐鼓掌叫好。陈又要求写成条幅,郭亦不推辞,一挥而就。
  
    国民政府迁到重庆后,郭沫若曾生过一场病。陈铭枢来看望他,跟郭沫若谈论起桂百炼充满佛教哲理的辞世诗,趁机又要求郭将他的字再嵌一联。郭沫若思索片刻, 挥笔写下了“真理唯马克思主义,如来是桂百炼先生”。顶格嵌了真如二字,上联表达了他对马克思主坚定信仰,下联以哀悼桂百炼先生,虽然明白如话,却是工整 贴切。
  
   1941年3月,郭沫若与田汉相约,过江骑马登南山,春游3日。春游结束,田汉乘舟东下桂林,郭沫若题一首七绝送别,中有“伏枥何能终老此?长风万里送华骝”句,以此共勉。
  
    1945年1月的某一天,郭沫若和柳亚子在重庆一同经过一家豪华酒楼,柳亚子见不少国民党权贵成群结队来酒楼摆阔,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十分气愤,说: “这些吸血鬼刮尽民脂民膏,只知花天酒地,祸国殃民,我要革他们的命。”骂罢又吟了一句:“才子居然能革命。”郭沫若一听,觉得这是一句现成的好上联,于 是马上对出下联:“诗人毕竟是英雄。”柳亚子十分佩服郭沫若的才思,立即请金石名家曹立庵把这两句联语刻成一枚印章,以资纪念。
  
   1948年,史学家侯外庐在沈阳一家古玩店购得一枚印章,上面镌有“公生明,偏生暗”六字,觉得意蕴很深,便拿去与郭沫若共赏。郭沫若一见便爱不释手,连 声叫好。侯外庐便把此章送给郭沫若。郭沫若说:“来而不往非礼也!”表示要送点什么作为回报。侯外庐便请郭沫若题赠一副对联。郭沫若略加思索,便以印章上 的六字作上联,另集6字配上:公生明,偏生暗;智乐水,仁乐山。原来,印章上的“公生明,偏生暗”乃《荀子•不苟》中句。郭沫若用 《论语•雍也》中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略加不伤其意的简化相对,竟成了一副意蕴比原句更为隽永的集字联。
  
    上世纪50年代末期,有几位日本学者来中国登泰山,沿途的风景令他们流连忘返,赞叹不已。穿红门,过万仙楼,北行一段,自然风光绝佳,盘路西侧的石壁上镌 刻有“メ二”两字,引起日本学者的很大兴趣,他们向陪同的中国学者询问,这两个古怪的字意思是什么?还真把在场的人都难住了。游山归来,日本学者仍追问 “メ二”的读法和意思。于是,我国学者们便翻书查卷,多方请教专家教授,可就是得不到满意结果。后有人带着临写的这两个字找到中国科学院,请教郭沫若。郭 看了这两个字,沉思片刻,提笔在“メ二”两个字外边各加两笔,“メ二”变成了“风月”。郭沫若笑道:“这两个字应读作‘风月无边’,不过是古代名士的文字 游戏罢了。”
  
   1961年3月,诗人萧三到海南岛儋县参观华南热带作物研究所和华南热带作物学院,当时这两个单位正值初创时期,条件很差。师生们一面开荒建房,一面上课 学习。萧三为师生们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所感动,提笔撰一句云:生产产诗歌,诗歌歌生产,热带作物区里作诗,诗情最热;这是一副对联的上联,萧三将下 联空着,并题附言:“希望有后来高明者对下联。”事有凑巧,时隔三天,郭沫若也来这里参观,看了上联,便信手为之续出下联:劳动动教研,教研研劳动,红旗 照耀光中施教,教益通红。
  
   1962年秋天,郭沫若到南海普陀山游览。在梵音洞他拾得一个笔记本,打开一看,扉页上写着一联:“年年失望年年望,处处难寻处处寻”;横批是“春在哪 里”。再翻一页,竟是一首绝命诗,且署着当天的日子。郭老看了后很着急,马上叫人寻找失主。失主终于找到了,是一位面色忧郁的姑娘。她叫李真真,因三次考 大学落榜,加上恋爱受挫,于是决心“魂归普陀”了。郭老耐心开导她,对她说:“这副对联表明你有一定文化水平,不过下联和横批太消沉了,这不好,我替你改 一改,你看如何?”姑娘点头,郭改道:“年年失望年年望,事事难成事事成”;横批:“春在心中”。姑娘听了感佩不已。心想眼前这位长者一定是位有学问的首 长,于是把自己的心事都倾吐出来。郭老听了,挥笔写一联云:“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下署 “蒲松龄落第自勉联”。李真真请郭老为这副对联签上名。待郭老写上“郭沫若,六二年秋”几个字后,姑娘才惊喜地知道眼前这位首长就是郭沫若!她激动地表示 要永记教诲,在人生道路上奋勇前进,李真真还大着胆子写了一首诗作谢郭老云:梵音洞前几彷徨,此身已欲付汪洋,妙笔竟藏回春力,感谢恩师救迷航。
  
   郭沫若给许多名胜撰写过对联,十分贴切,高度概括。郭沫拖题武侯祠:志见出师表,好为梁父吟。题聊斋:画人画鬼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题杜甫草堂:世上疮痍,诗中圣哲;民间疾苦,笔底波澜。题司马迁祠:功业追尼父,千秋太史公。
  
   郭沫若的书法汪洋洒脱,雄浑豪迈,个性张扬,“中国银行”、“黄帝陵”等均为他所题写。

逸事
  
   胡适因创作和提倡白话诗,被称为“新诗的老祖宗”。海内作新诗者均以能得胡适的评论而荣幸。1923年,两人在一次欢宴上见面,当胡适在酒酣耳热中说起他曾想要评《女神》,并取《女神》读了五日时,郭沫若大喜,竟抱住胡适,和他接吻。
  
   国民党时期,开明书店常受“图书杂志审查委员会”的刁难,宋云彬回忆,郭沫若的《离骚今译》,里面有“党史人之偷乐”一句,审查官认为是暗骂国民党,不给通过。章锡琛就质问他们:“是不是战国时代已经有了国民党?”问得他们哑口无言,只好通过。
  
    郭沫若抵达长沙,受到在这里办《抗战日报》的田寿昌的热忱接待。第一天,寿昌就邀了廖沫沙、张曙、胡萍等人为郭沫若洗尘。之后,郭沫若托人备了两桌饭菜回 请大家。他恭恭敬敬地挨着席面与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干了一杯,大概由于“立定大戒”以来久未这样开怀痛饮的缘故,他居然醉了。于醺醺然、昏昏然之中,他指着 男的骂“男政客”,指着女的骂“女政客”;他还重重的打了自己三记耳光,一迭声地骂自己也是“混帐的政客”!
  
   郭沫若生性浪漫,把女人和爱看得比生命还重要,在和田汉等人通信中说:“花呀!爱呀!宇宙底精髓呀!生命的源泉呀!”
  
   田汉五十大寿,郭沫若往贺。贺辞曰:“寿昌,我亲爱的老弟,你今年五十岁了,公然未死!”
  
    郭沫若的屈原在国泰剧场上演时,他几乎天天亲临剧场,不是蹲在破旧的后台跟大家谈心、讨论,就是站在条幕旁和剧中人一同欢笑和流泪,有时也到台下去看戏, 细心观察观众的反应。五日晚上,他在后台和张瑞芳谈到婵娟斥责宋玉的一句台词:“宋玉,我特别的恨你。你辜负了先生的教训,你是没有骨气的文人!”他说: “在台下听起来,这话总觉得有点不够味。似乎可以在‘没有骨气的’下边再加上‘无耻的’三个字。”正在旁边化妆的饰钓者的演员张逸生插口说道:“‘你是’ 不如改成‘你这’。‘你这没有骨气的文人!’那就够味了。”郭沫若一听大受启发,觉得改得非常恰当,便尊称张逸生为“一字之师”。
  
    1945年,我国著名漫画家廖冰兄在重庆展出漫画《猫国春秋》,当时在渝的许多文化名人都应邀前往,参加首展剪彩仪式。席间,郭沫若问廖冰兄:“你的名字 为什么这么古怪,自称为兄?”版画家王琦抢过话头代为解释说:“他妹妹名冰,所以他名叫冰兄。”郭沫若听后,哈哈大笑,说:“噢,我明白了,郁达夫的妻子 一定叫郁达,邵力子的父亲一定叫邵力。”一句话引得满堂宾客捧腹大笑。
  
   1949年后,“院士”这一称谓便在大陆消失了,原因是“条件还不成熟”。在讨论新名称时,郭沫若建议“那就叫翰林吧”,毛泽东不以为然,认为“太旧”。1955年6月,新中国的第一批院士诞生,用了一个“不太成熟”的名称——“学部委员”。
  
    宗白华对郭沫若有知遇、提携之恩,郭与田汉接识也通过宗白华。世人皆以为三人为知己。50年代初,舒芜到北京来,在什刹海玩时,遇见无所事事的宗白华,很 激动地跟表兄聊天。中间问表兄:“最近见到郭老没有?”宗白华长叹一声:“唉,我这样的闲人,哪能去打扰人家‘为人民服务’的时间呢?!”
  
   1960年,中南海怀仁堂上演郭沫若新编历史剧《蔡文姬》,这是一部为曹操翻案的戏。罗点点回忆说,散戏之后,大家正在退场,一位将军对他旁边的人半开玩笑地大声说:“曹操如果像郭老写得这样好,我就介绍他入党。”康生等在场的人都笑了。
  
   1962年除夕,严寄洲和一些朋友去郭沫若家拜年,告辞时,严寄洲讷讷的说“郭老,请您有空的时候给我写几个字作记念”郭老慨然应允道:“我立即给您写。”并说:“再过一小时,就是新的一年了,即答应给您写几个字,哪能拖一年呢,我可没那么大的架子。”

革命
  
   二十年代,郭沫若一直站在民主革命运动的前列,直接参加了一系列的革命活动。1925年诗人参加了“五卅”运动,并创作了剧本《聂莹》,以此表示自己对于这一革命运动的支持和对于帝国主义暴行的抗议。
  
    1926年3月,郭沫若去革命的策源地广州,任广州中山大学文科学长(即文学院长)。1926年7月,他参加北阀军,担任总政治部宣传科长、秘书长,副主 任直至代理主任等职务。随军由广州到武汉,由武汉到南昌。1927年又参加了“八一”南昌起义,任革命委员会委员。起义失败后,又转道汕头,香港,最后到 上海。1928年2月,被迫再次东渡日本。
  
   1927年8月1日,南昌起义爆发。郭沫若也是当天上午推选出的二十五人革命委员会委员之一,同时兼任宣传委员会主席、总政治部主任。而此刻,郭沫若还在 九江张发奎部队里。起义的消息传来,大家反应不一,郭沫若想说服张发奎一起去南昌,张发奎却想让郭沫若同他一起远走日本。结果二人分道扬镳,张发奎没有阻 拦郭沫若,反而劝他趁今晚口令还没有改变赶快走。
  
   郭沫若1930年在日本家中种了许多鹦哥红,花开时满园一片红色。一位日本朋友见了十分喜欢,郭沫若诙谐地告诉他:因为不能在中国革命,只好在这里种上这 些红花,以寄托自己的理想。后来那位朋友也在自家的园子里种上了这种花,郭沫若笑嘻嘻地对他说:“呵,你也革命了!”
  
   1927年,郭沫若参加南昌起义被南京国民政府通缉。1937年5月下旬,郭沫若接连收到郁达夫的来信。郁达夫说:“今晨因接南京来电,嘱我致书,谓委员长有所借重,乞速归”,当时抗日战争已经爆发,郭沫若于是立即回国。
  
    郭沫若后来才弄清楚:由于他在甲骨、金文研究上的杰出成就引起了西园寺公望的注意。日本报纸报导后,国民党也乘机予以大肆宣传,1934年上海《社会新 闻》就曾刊出《郭沫若受知西园寺》一文,称西园寺十分赞赏《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及有关古文字学研究著作,特在别墅亲自设宴招待郭沫若。时至1937年,国 民党中的亲日派张群、何应钦等人妄图与日本相勾结,想起郭沫若与西园寺公望的关系可以利用,就请求蒋介石取消对郭沫若的通缉令,让他回国再作安排。事情决 定后,便由福建省主席陈公洽托郁达夫转告郭沫若。
  
  
   1944年,法国名作家罗曼•罗兰逝世。重庆进步的文化界决定召开规模较大的追悼会,此举得法国文化参赞叶里赛夫、美国文化参赞兼新 闻处长费正清等襄助。开会这天,听众和观众非常拥挤,但秩序井然,鸦雀无声。轮到郭沫若演讲,他从法国作家讲起,讲到中国国内,又讲到震动全国的汀桂大撤 退。他严厉申斥一个人,此人掌管中国的海陆空军;他生动描绘中国军队如何狼狈撤退、溃不成军等等,他说这都应该由此人负全责。这时,每当他说一句,台下就 响起一阵掌声。到了高潮处,他简直揪心捶胸、沥血嘶声,大声怒斥坐在他背后的那个人。那就是挂了一身军功勋章的何应钦。
   听众观众很快就发现郭沫若的就是他。群众的掌声如潮水涌起。何应钦当然也知道骂的是他,但他居然不动声色。人家鼓掌,他也鼓掌,一直到郭沫若骂完为止。当 年与会的老作家徐迟说:“这次演讲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听见过的,再没有比这更精彩、更锋利的演讲了。恐怕郭沫若自己也会认为,这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次演讲 了。”
  
   一天,郭沫若手里拿着两包书从外面走回家,路上发现有两个特务在跟踪,他突然转过身来对他们说:“反正二位都要陪我走到底的,这两包书就偏劳你们了!”两 个特务面面相觑,见郭沫若大义凛然,神态自若,只得接过书来,一直把他送到家门口。郭沫若刚跨进门,就戏谑地对于立群说:“今天多亏两位‘义务随从’接 送!”
  
   在长期的革命实践中,郭沫若的世界观转变由“民主主义者到共产主义者”。文艺思想变化:早期提倡主题“天才、灵感、神会”到强调文学为第四阶级工农大众服务。
  
变异
  
   1927年,郭沫若决心脱离蒋介石,化名高浩然离开安庆,由水路转赴南昌,借住在二十军党代表朱德的家中。3月31日,为了揭露蒋介石的反动面目,他奋笔疾书,写成讨蒋檄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
  
   蒋介石对他恨之入骨,5月10日发出了《通知军政长官请通缉趋附共产之郭沫若函》,诬郭沫若“趋附共产,甘心背叛,开去党籍,并通电严缉归案惩办”。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后,郭沫若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后改任文化工作委员会主任。郭沫若从日本回国,周扬要他去延安,他拒绝了;陈诚邀 他去武汉,他“立即命驾”。他主动请求吴稚晖介绍前往南京拜谒汪精卫、蒋介石,并向蒋委员长忏悔了过去的罪过,要求蒋委员长饶恕他,他要献身党国,将功折 罪,回去写了《蒋委员长会见记》。
   该文对蒋大加赞许和颂扬。此文虽不长,但三次描写蒋的眼睛,如何“眼睛分外的亮”,如何“眼睛分外有神”,如何“眼神表示了抗战的决心”。
  
   1921年5月初,茅盾、郑振铎听说郭沫若到了上海,由郭的熟人柯一岑陪同,盛情邀郭于闻名的半淞园饭店,请他加入文学研究会,帮助他们办《文学旬刊》。当时郭沫若许诺“尽力帮忙”。
    然而在他主办的《创造》季刊广告和《创造》第一卷第一期上就指责文学研究会里的人“垄断文坛”,是“假批评家”,“存在着党同伐异的劣等精神,和卑陋的政 客不相上下”,声称要把他们送“到清水愤(和)坑里去和蛆虫争食物”;并攻击、丑化茅盾,耻笑他身材短小、牙齿外露,像只“耗子”,从而挑起创造社与文学 研究会的首场论战。这场论战涉及批评、创作、翻译等多方面的问题,前后耗时近三年。
  
   1927年,郭沫若参加南昌起义失败后,于11月初由香港回到上海。几天后,他即主动派蒋光慈、郑伯奇、段可情前往鲁迅住处,邀请鲁迅联合起来,共同“向 旧社会进攻”。鲁迅非常高兴,欣然同意,并主张不再另办刊物,恢复创造社过去的《创造周报》,作为共同园地。不久,郭沫若果然于12月3日在上海《时事新 报》上刊出《创造周报复活了》的消息,同时公布了特约撰述员的名单:鲁迅领衔,麦克昂(郭沫若)居二,其余还有蒋光慈、冯乃超、张资平等三十余 人;1928年1月1日出版的《创造月刊》第一卷第八期也刊载了内容相同的广告。
  
   1928年1月,与鲁迅合作的广告墨迹未干,由郭沫若、蒋光慈等创办的《文化批判》、《太阳月刊》等刊物,就哗啦啦连篇累牍发表文章,围攻鲁迅,说“鲁迅 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表现者”,“阿Q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再不要专事骸骨的迷恋,而应该把阿Q的形骸与精神一同埋葬掉”!把鲁迅和周作人、陈西滢等相提并 论,指称他“蒙蔽一切社会恶”、“麻醉青年”,是“反动的煽动家”,比“贪污豪绅还要卑劣”。
  
   郭沫若与创造社、太阳社围攻鲁迅,用笔名杜荃发表了《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一文,骂鲁迅“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是二重性的反革命的人 物”,“是一位不得志的FasAcist(法西斯蒂)”。竭尽了挖苦嘲骂之能事。后来他坦率地承认过去对鲁迅激烈的抨击是旧式“文人相轻”的封建遗习在作 怪,诚恳地向鲁迅表示:“我们现在都同达到了一个阶段,同立在了一个立场。我们的眼中不再有甚么创造社,我们的眼中不再有甚么语丝派,我们的眼中更没有甚 么钉子……以往的流水账我们把它打消了吧。”
  
   鲁迅去世后,郭沫若的挽联写道:方悬四月叠坠双星东亚西欧同殒泪;钦诵二心憾无一面南天北地遍招魂。
  
  
   1921年8月9日,郭沫若与胡适在上海初次会面,之前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当时郭沫若的第一本个人创作集《女神》在几天前刚刚出版。据胡适日记记载,当日是商务印书馆的周颂九、郑心南邀请他们一起吃饭。
  
    但郭沫若后来用嘲讽的口吻把这次会见称为“光荣”的“同席”。根据他后来在回忆录《创造十年》里,却记述了那天的主人是商务印书馆编译所所长高梦旦,而且 事前郑重地下了请帖。郭沫若记述:高梦旦向胡适介绍“这是沫若先生,我们沫若先生很有远大的志向,不久还要折回日本去继续学业”,胡适“殷勤地”与郭握 手,并且说:“很好的,我们就等郭先生毕了业之后再作商量了。”
  
   郭沫若十多年后记叙这次会见时几乎句句含有嘲讽,而胡适当时记在日记里的印象就已经颇有保留:“沫若在日本九州学医,但他颇有文学的兴趣。他的新诗颇有才气,但思想不大清楚,工力也不好。”
  
   据胡适日记记载,就在那“光荣”的“同席”三天之后,郭沫若曾与朋友到商务编辑所拜访胡适,而郭沫若始终未曾提起过拜访胡适的这件事。
  
    创造社成立后,郭沫若和他的朋友郁达夫等摆出了向“垄断文坛”者(郁达夫语)、“树大招风”者(沈雁冰语)勇猛出击的挑战姿态。他们也没有放过胡适。在 1922年8月出版的一卷二期《创造》季刊上,由郁达夫出马,含沙射影地骂胡适“同清水粪坑里的蛆虫一样,身体虽然肥胖得很,胸中却一点儿学问也没 有。……跟了外国的新人物,跑来跑去的跑几次,把他们几个外国的粗浅的演说,糊糊涂涂的翻译翻译,便算新思想家了”。此文理所当然地招来了胡适题为《骂 人》的回骂。
  
   郭沫若当时发表了为郁达夫助战的文章《讨论注释运动及其他》,他积蓄了一年多的不平、不满和不服气终于形之于激愤意气的言辞:“你北京大学的胡大教授哟! 你的英文诚然高明,可惜你自己做就了一面照出原形的镜子!……我劝你不要把你的名气来压人,不要把你北大教授的牌子来压人,你须知这种如烟如云没多大斤两 的东西是把人压不倒的!”
  
   而胡适1923年五月再次来到上海时,致信郭沫若、郁达夫,表现出颇为诚恳的态度:“我对你们两位的文学上的成绩,虽然也常有不能完全表同情之点,却只有 敬意,而毫无恶感。”“我盼望那一点小小的笔墨官司不至于完全损害我们旧有的或新得的友谊。”郭沫若即复信表示:“先生如能感人以德,或则服人以理,我辈 尚非豚鱼,断不至于因此小小笔墨官司便致损及我们的新旧友谊。”胡适收到复信后,还到泰东看望了郭沫若、郁达夫,郭、郁也曾去回访。胡适的来信与来访被郭 沫若视为“一种求和的态度”。
  
   1923年10月11日,胡适再访郭沫若,陪同前去的徐志摩在日记里记下了他所见到的情景:“沫若自应门,手抱襁褓儿,跣足,敞服(旧学生服),状殊憔 悴”,“沫若居至隘,陈设亦杂,小孩羼杂其间,倾跌须父抚慰,涕泗亦须父揩拭,皆不能说华语;厨下木屐声单单可闻,大约即其日妇。”从郭沫若家出来,胡适 向徐志摩迭发感慨:“然以四手而维持一日刊,一月刊,一季刊,其情况必不甚愉适,且其生计亦不裕,或竟窘,无怪其以狂叛自居。”
  
   而当时正在美国留学的闻一多得知郭沫若在泰东的生活境况后,在家信里写道:“昨与友人梁实秋谈,得知郭沫若在沪卖文为生,每日只辣椒炒黄豆一碗佐饭,饭尽犹不饱腹,乃饮茶以止饥。以郭君之才学,在当今新文学界当首屈一指,而穷困至此。世间岂有公理哉!”
  
   郭沫若等生活之困窘和工作负担之繁重以及二者之间的巨大反差都足以使见闻者唏嘘。胡适甚至因此而理解并谅解了郭沫若的“狂叛”,其中大概也包括郭沫若等的“骂人”。
  
    三天以后,郭沫若请胡适吃饭。趁着喝得半醉,胡适又说了一些“诚恳话”,而郭沫若则以浪漫诗人的冲动抱吻了胡适。据在场的徐志摩记述,这次聚会是以“飞拳 投詈而散”。而郭沫若与胡适的对立关系也就告一段落了。到了二十年代末期以后,随着形势的变化和意识形态斗争的加剧,他们之间则又开始了另一轮的对立。
  
  
    1967年6月5日郭沫若看到江青权势上升,就在“亚非作家常设局”讨论会上当众朗诵口号诗:亲爱的江青同志,你是我们学习的好榜样。你奋不顾身地在文艺 战线上陷阵冲锋,使中国舞台充满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我们要使世界舞台也充满工农兵的英雄形象。(1967年6月6日《人民日报》)
  
   1976年10月,“四人帮”被逮捕,他马上又写了《水调歌头》: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政治流氓文痞,狗头军师张,还有精生白骨,自比则天武后,铁帚扫而光,篡党夺权者,一枕黄粱。
  野心大,阴谋毒,诡计狂。真是罪该万死,迫害红太阳!接班人是俊杰,遗志继承果断,功绩何辉煌,拥护华主席,拥护党中央。(《解放军报》1976年11月1日)
  
  
    1976年5月20日,郭沫若写了一阕《水调歌头•四海<通知>遍》:“四海<通知>遍,文革卷风云。阶级 斗争纲举,打倒刘和林。十载春风化雨,喜见山花烂漫。莺梭织锦勤。茁茁新苗壮,天下凯歌声。走资派,奋螳臂。邓小平,妄图倒退。奈‘翻案不得人心’,‘三 项为纲’批透,复辟罪行怒讨,动地走雷霆。主席挥巨手,团结大进军。”

   邓小平重新上台后,郭沫若旋即又说“邓副主席的讲话,我表示衷心的拥护和热烈欢呼。……”(1978年4月1日《人民日报》)

阿附
  
   郭沫若与毛泽东的结识是在风云际会的1926年仲春时节的广州。郭沫若在七月从军北伐前的几个月里,与毛有过几次交往,主要是毛泽东请郭沫若去由他主持的 全国农民运动讲习所演讲。有趣的是,在郭沫若的眼中,“农民运动大王”的毛泽东居然是“如妇人好女”般的“文士”。郭沫若在三十年代中期流亡日本时所撰写 的自传《创造十年续篇》中,有形象的绘状,字里行间,对毛泽东的沉稳、谦挹颇怀好感。因为是以平视的心态写来,颇为真切。这样的文字,在后来满怀崇拜之情 的驱使下,就不再有了。
  
   1944年,郭沫若写了一篇不但在全国历史学界,也在革命队伍中引起强烈反响的长篇史论《甲申三百年祭》,交重庆《新华日报》发表,自3月19日至3月 22日连载了四天。国民党方面十分震惊,一些大员指责作者“为匪张目”。郭沫若即理直气壮地说:“我郭沫若就是要为‘匪’张目嘛!”《中央日报》还专门为 此发表了一篇题为《纠正一种偏向》的社论,说郭沫若在文章中“鼓吹战败主义和亡国思想”,表示不能“听其谬种流传”,要“共同纠正这一思想,毫不姑息,毫 不放松”。 《甲申三百年祭》很快得到了毛泽东的肯定和热情赞扬。毛泽东在延安高级干部会议上作的《学习和时局》的报告中,特别提到郭沫若的这篇文章。
  
    11月21日,毛泽东亲笔复信郭沫若:“对于你的成就,觉得羡慕。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 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倘能经过大手笔写一篇太平军经验,会是很有益的;但不敢作正式提议,恐怕太累你。……你的史论、史剧有大益于中国 人民,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精神决不会白费的,希望继续努力。”
  
   郭沫若收到毛泽东手书后,大喜过望。只是,对于毛泽东提议他写的研究太平军经验的文章,后因种种原因未能成文。为此,他曾多次表示,未能完成毛泽东的嘱托,真是一件遗憾的事。
  
    1945年春,郭沫若就跟一位与他亲近的青年说,他最崇拜的人是毛泽东,这不仅因为毛泽东已是中国共产党的主席,更因为他对毛泽东的才华和人格力量的“崇 拜”。郭沫若说:“这个人全面地赢得我的佩服。比如说这个人写的文章,单是语言文字,就远非我郭沫若所能及。你去读读他的文章,例如《论持久战》,真是汪 洋恣肆,博大精深,句句是至理名言,而且深入浅出,简洁明了,可以说是现代的太史公笔墨!至于政治、军事的分析论断,那是当前中国绝无出其右者,所以他堪 称中国共产党的杰出领袖,中国现代的非凡的政治家……”后来情况又有了变化,他又把对毛泽东的“崇拜”和对共产党的态度融在了一起。
  
    1945年重庆谈判后,在重庆乃至全国围绕着毛泽东的《沁园春•雪》,以《沁园春》的词牌为唱和形式展开的这一场斗争,可以说是中国 现代史上、文学史上的一大奇观。国民党控制的报刊连续发表了所谓“和词”近30首,文章10余篇,大肆“围剿”毛泽东的咏雪词。郭沫若首先在12月11日 《新民报晚刊》发表了一首和词。在郭沫若的带动下,许多人士也奋起反击,在重庆一时出现了一场以《沁园春》唱和词的形式展开论战的激烈斗争。
  
   1950年,在天安门城楼上出席国庆观礼的梁漱溟,目睹郭沫若率党外人士向毛泽东赠送锦旗,上书“我们永远跟您走”,内心极为感慨。
  
   郭沫若在丽江黑龙潭的得月楼上题写了一幅对联,全为集毛主席诗词而成,文曰:“春风杨柳万千条,风景这边独好;飞起玉龙三百万,江山如此多娇。”文中且照顾到了附近的玉龙雪山,可说十分精巧。
  
    1960年,巫山十二峰之一的文峰之巅,如削绝壁上出现了“毛主席万岁”五个大字。每个字长宽约33米,占幅1000平方米,整幅标语相当于15个篮球场 的大小。这五个字,是巫山县委为表达对毛泽东的崇拜,以“摘帽”为精神鼓励,驱使本县100多名右派分子在峭壁上硬生生挖出来的。工事进行中,有五名右派 分子因饥饿或被殴打而死。次年,郭沫若船过巫峡,看到这绝壁鬼斧,心情激荡之下赋诗云:“奇峰十二座,领袖万斯年。”可是,来年春草重生,百卉竞发,这个 人间奇迹就这样被湮没了。
  
   文革前夕,郭沫若为毛泽东《清平乐•蒋桂战争》手迹发表而撰文注解时,称毛泽东的诗词是"诗词的顶峰",称毛泽东的墨迹是"书法的顶 峰":(他)写得多么生动、多么潇洒、多么磊落,每一个字和整个篇幅都充满着豪放不羁的革命气韵。在这里给我们从事文学艺术工作的人,乃至从事任何工作的 人,一个深刻的启示。那就是人的因素第一,政治工作第一,思想工作第一,抓活的思想第一。
  
   文革开始后,章士钊的家被抄,章找到毛泽东,毛泽东让周恩来将被抄的东西发还赵士钊。在周恩来的提议下,毛泽东批准了一个“一份应予保护的干部名单”,主 要包括高级民主人士,郭沫若被列为第二位。完整名单如下:宋庆龄、郭沫若、章士钊、程潜、何香凝、傅作义、张治中、邵力子、蒋光鼐、蔡廷锴、沙千里、张奚 若、李宗仁。
  
   《李白与杜甫》里对李白杜甫有悖常理的任情褒贬,被普遍视为一本附和之作,令人不齿。但也有学者有不同观点,李力研认为里面有曲折反抗意。
  
   毛泽东作七律一首《读〈封建论〉呈郭老》: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之事待商量。祖龙虽死秦犹在,孔子名高实秕糠。历代都行秦政制,《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郭沫若和诗也是一首七律:春雷动地布胎苏,沧海群龙竞吐珠。肯定秦皇超百代,判宣孔二有余辜。《十批》大借明如火,柳论高瞻灿若朱。愿与工农齐步伐,涤除污浊绘新图。
  

 欲情
  
   郭沫若早熟,七岁就喜欢他嫂子(《叶罗提之墓》),造成他女性崇拜意识,后来诗集《女神》、话剧《三个叛逆的女性》、《屈原》(虚构人物,婵娟)、《蔡文姬》等剧作中都得到表现。
  
    据《沫若自传》记载,真正唤醒郭沫若的“性的觉醒”的是他的三嫂。在郭沫若的眼里,他的三嫂是姑嫂中是最美丽、最优雅、最贤淑的一位。那是在三月的一天, 风和日丽,耐不住家塾里苦读的煎熬,郭沫若借口小解向先生告假走了出来,当他来到花园门口,却意外的看见三嫂正背着手站在一笼竹林的下面,郭沫若轻轻地停 住脚步,从后面端详着三嫂的背影。他看到今天三嫂穿着一件葱白竹布衫,两手的颜色如玫瑰,如粉棠花一般。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顶针。三嫂大约是感觉到春 闺的寂寞,显得有些慵倦而有所期待的样子。……郭沫若本打算走开,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却被三嫂那粉红柔嫩的手紧紧的吸引住了,他竟痴痴地望着,无暇顾及其他 了……这一段经历,在少年郭沫若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在他的脑海里,三嫂成为第一等的美人,成为他心中所向往的未来恋人的模特。
  
    郭沫若儿时有女性特质,在《我的童年》里,郭沫若讲述了一位姓章的不良分子在自己被斥退的时候和自己“渐渐接近起来了”。事情逐渐发展下去,终于有一天姓 章的不良分子表现出了他的爱慕。“他尽劝我喝酒,我喝吐了。我决意要回学校去,他劝我休息一下,引我到一间房里面,大约就是他的寝室。他劝我在床上休息, 我便和衣睡下去了。他把房门闩了,走到我床边来,出乎意料地便把我抱着,要和我亲吻。我用力地给他一拳,把他打倒在床下,鼻血也打出来了,我愤愤地起来抽 开房门走了。”
  
   郭沫若有同性恋倾向和经历。郭沫若少年时代,对同学吴尚之产生过暧昧的情感。在《我的童年》中,郭沫若首次承认自己有同性恋倾向是在与姓汪的少年的交往 中,他是这样说:“我在这儿才感着真正的初恋了,但是对于男性的初恋。”同时,《我的童年》还描写了他和几位男性同学的交往。
  
   宗白华也谈到郭沫若的同性恋问题,他曾说过:“五四运动前夕,由李大钊等人发起,我们组织了‘少年中国学会’。……会员里面,曾琦(慕韩)、王光祈(润 屿)、魏时珍、周太玄等,都是四川人,曾在成都高等中学堂与郭沫若(开贞)同学。所以先前郭沫若嫖娼挟妓、搞同性恋、酗酒闹事、自暴自弃的不良行为,我也 有所耳闻。1920年郭沫若有意加入少年中国学会,但是许多会员表示,‘吾会中会员,入会时取格极严……况士人无行,自古已多,今世学者尤多反复无常之小 人。故吾会友介绍新会员,当慎之又慎,审之又审……’。郭沫若终竟没有能够得到批准入会。”

郭沫若在一生中有多位情人,包括安琳(彭漪兰)、于立忱(于立群的胞姊)、黄定慧(黄慕兰)等。
  
   郭沫若当时有一个情人,南昌起义途中的“革命伴侣”安琳。安琳本名彭漪兰,安徽芜湖人,曾就读于广州中山大学,北伐期间在武汉郭沫若领导的政治部工作,任妇女股干事,大革命后参加了南昌起义。
  
    南方高温多雨,痢疾流行,郭沫若患上了痢疾,安琳不顾劳累为他寻医问药。有一天昏黑时遭到袭击,郭沫若与队伍失散了,又是安琳不顾危险赶回来寻找他。两人 相携而行,在当地农民协会的协助下,他们在一个叫盐酸寮的乡镇上隐蔽了10天。待风向一转,同船到香港,稍后一起回到上海。在上海的内山书店楼上,安琳和 郭沫若度过短暂的蜜月时光。
  
   这一段奇特而浪漫的经历郭沫若是难以忘怀的,他曾经打算据此写七篇连续性的小说,题目分别是《酒家女》、《党红会》、《三月初二》、《未完成的恋爱》、 《新的五月歌》、《安琳》、《病了的百合花》。总的主题是革命与家庭(两者之间的矛盾)。其中一篇直接以安琳为题,足见两人情愫深厚。“安琳哟,我是永远 不能忘记你的!”他在文章中直言不讳地说过这样动感情的话。
  
   郭沫若再赴日本前,朋友们为他和安娜(郭沫若的日本妻子)饯行。安琳也去了,席间显得不大自然,原因在于郭沫若和她虽有情愫但郭沫若却不能专爱于她,他的 日本妻子正坐在他的旁边。郭沫若瞧着安琳有些尴尬的样子,心里禁不住想道:“她假如和我是全无情愫,那我们今天的欢聚必定会更自然而愉快。恋爱,并不是专 爱对方,是要对方专爱自己。这专爱专靠精神上的表现是不充分的。”
  
   据郭沫若自己写的文章回忆,安娜当时对郭沫若与安琳之间的“革命伴侣”关系了如指掌。安娜非常平静地向郭问起此事,郭坦率地承认爱安琳。安娜望着熟睡的孩子们说,是我阻挡了你们的结婚,如果没有这几个孩子,我会成全你们的。
  
    内山完造在《花甲录》中说:郭沫若是由“一个穿着军装的可爱的姑娘陪同来的,在我家里住了十几天。这个姑娘生在安徽,据说年迈的父母亲是日本留学生,因而 她会讲日语……那时候,郭夫人(富子)从广州先一步归沪,赁居在我家附近的一所小房子里,她与这位姑娘之间有些争执”。还有一种说法:安琳到上海后曾去过 郭家并住在那里,当时她告诉安娜郭沫若曾追求过她,安娜听了好像在安慰她似的说:“男人嘛,都是这样,你别介意。”
  
   另据朱其华在1927年底回忆时,谈到了郭沫若与安琳的关系,他甚至说郭沫若和安琳是色情狂,当众性交。有人认为,朱其华所写全不足信。
  
   1933年前后,郭沫若在外嫖娼,染上性病,并且传染给安娜,一时间手足无措,为此不得不写信给恩师小野寺直助先生,恳求他介绍关东地区的专家名医给予治疗。
  
    郭沫若在日本与于立忱有一段情。于立忱出身于名门,是民国初年要人岑春煊的外甥女,也是郭沫若后来的妻子于立群的亲姐姐。出身于书香门第的于立忱,亭亭玉 立,大家闰秀。作为《大公报》记者,大约在1934年被报社派驻东京。在东京的日子里,郭、于两人过从甚密,据说于立忱后来参加东京的示威游行,高喊反日 口号,被日方驱逐。在回上海不久的1937年5月,于立忱突然自杀,留下了“如此家园、如此社会、如此自身、无能为力矣”的绝命词。
  
    据谢冰莹的回忆,于立忱曾经为郭沫若而堕胎,郭沫若拚命追求于立忱三年,口口声声称与安娜没有感情,决心要摆脱安娜,但于立忱怀孕后,郭态度突然改变,吞 吞吐吐敷衍。于立忱由此大彻大悟,明白郭原来是这么一个人格扫地的人物。谢冰莹的回忆是一家孤证,可信度如何,仍有待继续考证。但于立忱的自杀,是郭沫若 一块难以摆脱的心病。郭回国第四天,就前往中国公墓凭吊于立忱,并很快与其妹妹于立群相识,当于立群将于立忱的遗诗转交郭沫若时,郭沫若双手微颤,竟一句 话也说不出。
  
   因为于立忱的关系,郭沫若对《大公报》的感情变得相当复杂。起初郭对《大公报》欣赏有加,后来《大公报》当家人张季鸾追求于立忱,郭非常感冒,两人遂成为 “情敌”,郭就再也没有说过《大公报》一句好话。于立忱既逝,抗战期间张季鸾和《大公报》主编王芸生到武汉,郭陪同游玩,正当小船离开小岛之际,王芸生开 玩笑说:“郭先生,可不要脚踩两只船啊”。一语双关,搞得郭沫若“满脸通红”,从此留下对王的愤恨之心。
  
   关于郭沫若未和于立忱结合的原因,有人认为是郭沫若的家庭责任心,他不抛弃安娜和孩子。也有人认为,他是利用安娜的日本人身份,因为当时蒋介石的国民政府 对郭的通辑令仍然有效,失去安娜,可能失去日本的保护。所以,当他回国后,安娜失去价值了,他立即和于立群同居了。
  
   情人于立忱自杀后十日,郭沫若为她写了一篇短文《断线风筝——纪念于立忱女士》,有人认为,他写此文的重点不在于纪念于立忱,而是暗示这一夜郁达夫与于立忱同居了,然后以此推托自己是于立忱肚子里孩子父亲的责任。
  
婚姻
  
   1912年,20岁的郭沫若与比他大两岁的张琼华在父母的包办下结婚,风华正茂的郭沫若对张琼华平凡的外貌不甚满意,洞房之夜又发现她三寸金莲,被戏弄之 感油然而生,愤愤地走出洞房……五天后,郭沫若离开了家。郭沫若与张琼华并没有离异,以后68年张琼华一直守在郭沫若老家。
  
   郭沫若遵循父母之命与张琼华结婚,在失去“童贞”之后却又选择了反叛。后来,郭沫若在《黑猫》中一边把张琼华戏谑为“黑猫”,他说:交定要白猫,打开口袋 却是黑猫。一边又自我反省道:“我一生如果有应该忏悔的事,这要算是最大的一件。我始终诅咒我这项机会主义的误人……”
  
   1923年,在日本的郭沫若曾收到长兄郭橙坞的来信,让他回四川谋职,并对郭沫若的婚姻问题提出了两种解决的方案:一是与张氏离婚,二是和两位妻室同居。 但郭沫若考虑了半天,终觉不妥,于是便给大哥回了一封信,表明心意道:“离掉张氏,我思想没有那么新;二女同居,我思想没有那么旧。不新不旧,只好这么过 下去。”
  
   1939年,离开故乡26年的郭沫若带着新婚妻子于立群衣锦还乡时,他的另一位妻子张琼华已经人老色衰,长年的苦守使张琼华满头乌发变成了白发。其实就在 她和郭沫若结婚那天起,她就永远告别了青春。家乡人围着郭沫若,热情交谈、握手。唯独张琼华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注视着,而郭沫若似乎也没有意识到她的存 在。
  
   当时,郭沫若的老父已86岁高龄,卧病在床,他老泪横流地向郭沫若诉说着多年来张琼华对郭家的贡献,却没有半句怨言。郭沫若顿时对张琼华肃然起敬,于是当着众人的面鞠躬致谢,骇得张琼华不知如何是好,多年来压在心头的苦闷与辛酸一扫而光,她满足了。
  
    郭沫若在家中住了几天,张琼华还把自己的卧室,亦即当年自己与郭沫若的洞房让给郭沫若和于立群,并买鸡买鱼尽心相待。郭沫若看到自己的一帧相片端端正正地 挂在墙上;他看到当年同张琼华结婚时用过的家具,一件一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光亮如新;他看到过去居家时读过的书籍、用过的文具、写的作业本和手稿、学校 发给他的毕业证书以及陆续寄回来的家信……总之,凡是他的东西,都保存得整整齐齐,完好无损。
  
   为了向张琼华表示感谢,郭沫若给她题写了两首诗,短跋中特地写上“书付琼华”四个字。并逗趣说:“你如果往后没有钱用,可以拿它去卖几个大洋。”“啊呀 呀,”张琼华惊愕了。“这咋个卖得嘛!就是饿死了,我也不得卖它!”郭沫若的任何一样东西,对她来说仍视为圣物。因为这是“夫君”的东西。不管郭沫若对她 如何,张琼华始终把郭沫若看作是自己的夫君。
  
   郭父丧事办完,郭沫若与于立群从大佛坝乘飞机返回重庆,张琼华与家人一起去送行。知道丈夫已不属于自己,张琼华的心情可想而知。郭沫若在其父死后写了一篇长达七八千字的《家祭文》,张琼华不仅背得滚瓜烂熟,还常常泪水盈眶。
  
    1963年,张琼华去西安看望自己的姨侄女,在别人的鼓动下去了一趟北京。据说,她与郭沫若见了两次面,摆了摆家常,就回去了。临走时郭沫若送她一些日常 生活用品。回到乐山以后,张琼华继续过着尼姑似的生活。身体好一点就到街上走走,或者坐在熟人的小摊子前,看别人做生意,一坐就是大半天。年纪越来越老, 不能上街转了,就坐在竹椅上静静地望着街上。有时望着望着眼睛里就会涌出泪水。郭沫若病逝之后,一些学术研究者曾看望过张琼华,在四川的乐山,她依然是农 妇的装束,过着简朴的晚年生活……
  
1916年8月初的一天,考入日本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医科班的郭沫若遇到了22岁的日本姑娘佐藤富子。佐藤是日本贵族的后裔,郭沫若一见到她就产生一种异样的感觉,他觉得佐藤富子的眉目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圣洁的光辉令他肃然起敬,以后他们便开始了频繁的书信往来。
   郭沫若如实地讲述了家中父母包办的婚姻和痛苦,佐藤富子回信说希望郭沫若把苦恼都忘去,他们共同分担苦和乐,郭沫若为佐藤富子又起了个名字叫“安娜”。不久,她毅然辞去圣路加医院的工作,随郭沫若到冈山同居。从此,佐藤富子的婚缘便笼罩在不幸的悲哀之中……
  
    佐藤富子与郭沫若同居,为此她断绝了与父母的关系。因为佐藤家是基督教徒之家,断然不允许她与一个华人青年自由结婚的。他们第一个儿子出世以后,她与父母 断绝了关系。当时郭沫若还是学生,经济条件是有限的。1918年郭沫若升入九洲帝国大学,富子为使丈夫学业有成,独自承担全部家务,洗衣做饭,忙里忙外, 他们几经搬家并且要支付昂贵的房租。为了生计,郭沫若拼命写作译书,没有桌椅用皮箱代替,没有砚台用磨平的砖头代替…… 这样清贫的日子,没有父母的亲情关照,没有基本的生活保障,富子含辛茹苦地坚持着,为郭沫若哺育了四儿一女:长男郭和夫,次男郭博,三男佛生,女儿淑瑀, 四儿志鸿。
  
   安娜和郭沫若生活了21年,不仅要忍受清贫,还要接受他和不同女人之间发生的关系,包括于立忱、安琳等。也包括他传染给她的性病,悲夫。
  
    1927年12月8日的晚上,当时正在上海的郭沫若突然头痛、两眼充血,脸色发红而带浮肿,高烧达40℃。因为他正在受着通辑,只好偷偷地住进了四川路一 家由日本医师石井勇开的私人医院。安娜那时正患着慢性肾脏炎。她毫不顾惜自己,用一个妻子的全部爱来照料着病中的丈夫,每天把家里的四个孩子安顿好,便匆 匆地赶到医院里来。早上来伺侯郭沫若到中午,午后来又要伺侯到晚上,而每次来都带鲜花和果品。
  
   郭沫若的病情却在日益恶化。有时,他大声叫骂安娜,给她加上无数污秽的罪名,有时又要自杀。石井勇医师无可奈何地让安娜准备后事。安娜苦苦地哀求他一定要 治好丈夫的病,不料两天之后奇迹出现了,郭沫若病情开始有了转机,两个星期后便出院了。郭沫若带着虚弱的身子又重新回到了他那个温暖的、永远整洁的家。安 娜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使郭沫若非常感动。他久久的注视着安娜那慈祥而安静的脸,又看到那圣洁的光辉,如他当年所看到的一样——圣母玛利亚。郭沫若感激 道:这是我的妻,她的爱情!我的生命是她救起了的。怀着对安娜的感激和挚爱,他在两天的时间里一连写了《恢复》、《归来》、《得了安息》这些表达对妻子的 深深感激之情的诗。
  
  
   从1916年到1937年,安娜与郭沫若共同生活了21年,1923年曾随郭沫若和三个孩子回过中国。1937年,政治风云变幻,使郭沫若的思想和生活发 生了剧烈的变化,他决定回国参加抗日战争,而富子是日本人,于是,郭沫若不辞而别,从此,他们中断了一切联系。
  
   7月27日下午,郭沫若顺利到达上海。日本当局逮捕了安娜,对她严刑拷打,监禁一段时间后才释放出来。安娜先后被监禁过三次,都坚定地熬了过来。郭沫若在 当年的8月和11月还接到过安娜的两封信,此后,双方的音信就完全中断了。安娜在日本顶着政治和生活的双重压力抚养着孩子。
  
   郭沫若回到中国后,与于立群结好,在漫长岁月中,他未给安娜写过一封信,寄过一文钱。1947年,《改造日报》记者陆立之在东京见到安娜,当时安娜室徒四 壁,空无一物,全家仅靠一点山芋充饥。安娜悲极哽咽,痛诉郭沫若的无情与冷酷:“鼎堂(郭沫若)不应该是这样。……他音信全无,把这个家全忘了。如果说是 战争阻隔、信息不能,这也是借口胡说,这里还是不断的有中国人的消息,我就读到过他回去后写的一篇文章叫做《在轰炸中来去》,说自己光荣的见到蒋介 石……”
  
   但据郭沫若的秘书王廷芳在《郭沫若和安娜的情感纠葛》写道,1946年,一位叫青木和夫的日本朋友从中国返回日本,郭沫若托他给安娜带去了一封信及数百美 元,在当时经济已经完全崩溃的日本,这笔钱实属可观。青木和夫向安娜详细介绍了郭沐若的情况,包括他已组织了新的家庭并已有了四个孩子的事。
  
   抗战胜利后,为了能够顺利地到中国去,安娜向有关方面提出了与郭开贞结婚的申请并获得了批准,从1947年3月起,安娜失去了日本国籍,成了一名中国人。
  
    安娜知道郭已另有家庭,于立群已为他的丈夫生育了儿女时,通过多次交涉,她选择了与郭沫若解除夫妻关系,安娜向郭沫若提出了三条要求:1、要负责供给郭淑 和郭志鸿读完大学;2、要给她相当数额的抚养金;3、在上述两条得到圆满解决后,双方登报声明脱离夫妻关系。郭沫若避而不见,让跟安娜很熟悉的冯乃超出面 做她的工作,尽量协商妥善解决。
  
   后来,安娜等人来到北平,这时,安娜觉得她和郭沫若的问题还没有彻底的解决,要当面谈个清楚,同时提出要见周恩来。这年七八月间,周恩来在北京饭店接见了她。
  
    1975年夏天,安娜由郭淑陪同从上海到达北京。当时郭沫若生病住在北京医院,安娜到京第二天就提出要到医院看望郭老。郭老同意了。当安娜和淑走进病房 时,坐在沙发中的郭沫若吃力地要站起来迎接她们。安娜快步向前将郭扶回沙发,幽默地说:“你变了,变得慈祥了,你是会进天堂的。”
  
   郭沫若晚年多次谈到安娜,说她十分能干,善于理家。但她自尊心特别强,看准了的事,别人是很难说服和改变的。
  
   安娜解放后由政府安置,享受副部长级待遇。1983年曾选为全国政协委员,1989年由于一生为中日友好事业做出了重大贡献,而荣获第一届亚非和平奖。1994年8月15日,安娜逝世,享年101岁。
  
   安娜与于立群的儿女之间不相往来。安娜的子女,对郭沫若也不亲近,也不敬重,更无感情。二儿子郭博曾在记者面前这样评价父亲:“对于家庭,郭沫若是个罪人。”
  
   安娜在谈论自己时说:我这一辈子生活得像是一只野狗!据说郭沫若临去世前,见到安娜最后一面时,留下的一句话是:“都怨日本军国主义。”
  
   郭沫若的第三人妻子是于立群,她是郭沫若早期恋人于立忱(于立忱后来自杀)的胞妹。
  
    第一次见面,于立群给郭沫若留下了深刻的、美好的印象:仅仅二十来岁,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身蓝布衣衫,面孔被阳光晒得半黑,差不多就和乡下姑娘那样。 于立群是一个女演员,但言谈举止稳重端庄,绝无一般女明星的轻浮与浅薄。郭沫若说:“我有责任保护立群,但愿我能把爱她姐姐的心转移到她的身上!”
  
    1939年的春末夏初,郭沫若和于立群正式举行了结婚仪式,时年郭沫若47岁,于立群23岁。当时以郭沫若的身份和威望,婚礼自然是隆重而热烈的,当时的 来宾有80多人,大多是郭沫若三厅的同事和熟人,双方的亲戚也参加了婚礼,周恩来是婚礼主持人,阳翰笙的夫人是介绍人。据说周恩来祝酒前对郭沫若说:“希 望这是我参加的你的最后一次婚礼。”郭沫若听了,老脸一红,连说:“那是那是。”
  
   这次婚礼,使于立群成为郭沫若第三位名正言顺的妻子。于立群和郭沫若在一起共同生活近40年,抚育六个子女,儿子汉英、世英、民英、建英,女儿庶英、平 英。1967年,郭民英自杀。1968年,郭世英年被北京农业大学的红卫兵抓去刑讯逼供,不久从四楼坠下而死。
  
   于立群是伴随着郭沫若度过人生暮年的最后一位妻子。1978年6月,郭沫若病逝,次年2月,于立群缢死于北京故居。
  

 忏悔
  
   根据《三叶集》的记载,郭沫若到28岁时,对于自己过去生活中的颓废、堕落,表示悔悟、深恶痛绝、翻然自新。
  
    《三叶集》载,1920年初郭沫若给宗白华的信中写道:“我读《少年中国》的时候;我看见我同学底少年们,一个个如明星在天。我独陷没在这stryx的阿 米巴,只有些无意识的蠕动。咳!我禁不住我泪湖里的波涛汹涌!慕韩、润屿、时珍、太玄,都是我从前的同学。我对着他们真是自惭形秽,我是连阿米巴也不如 了!”
  
   二十八岁的郭沫若一再向比他小五、六岁的宗白华、田汉表示忏悔。他信中说:“今晨上学,又接到你的惠书,我才知道我从前所闹出的事情,时珍早对你说了。你 同时珍更肯不念我的旧恶,我今后惟有努力自奋,以期自盖前愆,以期不负我至友之厚爱。……我罪恶的负担,若不早卸个干净,我可怜的灵魂终久困顿在泪海里, 莫有超脱的一日。我从前对于我自己的解决办法,只觑定着一个‘死’;我如今却掉了个法门,我要朝生处走了。我过去的生活,只在黑暗地狱里做鬼;我今后的生 活,要在光明世界里做人了。白华兄!你们便是我彼岸的灯台,你们要永远赐我的光明,使我早得超度呀!”
  
   宗白华说:“郭沫若《女神》的压卷之作《凤凰涅(般下加木)》,直接产生于这种忏悔的心态之下。”郭沫若在1920年1月18日给宗白华的信中说:“咳! 总之,白华兄!我不是个‘人’,我是坏了的人,我是不配你敬服的人,我现在很想能如phoenix(凤凰)一般,采集些香木来,把我现有的形骸烧毁了去, 唱着哀哀切切的挽歌把他烧毁了去,从那冷净了的灰里再生出个我来!可是我怕终竟是个幻想罢了!”
  
   同一年2月9日,田汉看到了《时事新报•学灯》上刊载的郭沫若长诗《凤凰涅(般下加木)》以后,立即给郭写信道:“你说你现在很想能 如凤凰一般,把你现有的形骸烧毁了去,唱着哀哀切切的挽歌,烧毁了去,从冷净的灰里,再生出个‘你’来吗?好极了,这决不会是幻想。因为无论何人,只要他 发了一个更生自己的宏愿,造物是不能不答应他的。我在这里等着看你的‘新我’啊!”
  
   这种忏悔情结,加上反抗的精神,以自我表现的方式,构成了早期郭沫若、田汉所创导的“新浪漫主义”的特色。
  
    1922年还在清华学校读书的闻一多,曾经在一封通信中这样赞扬:“朋友!你看过《三叶集》吗?你记得郭沫若、田寿昌(汉)缔交底一段佳话吗?我平生服膺 《女神》几乎五体投地,这种观念,实受郭君人格之影响最大。而其一生行事就《三叶集》中所考见的,还是同田君缔交底一段故事,最令人景仰。我每每同我们的 朋友(梁)实秋谈及此二君之公开的热诚,辄感叹不已。”郭田缔交,首先以真诚忏悔为前提。于是感人至深。《三叶集》和《女神》所表现的人格力量,引起当时 新进的热血青年们的强烈共鸣。
  
   1933年11月,郭沫若在通信中谴责自己生活不检点而“万分惭愧和悔恨、自作自受”;直到四十年代,郭沫若的忏悔情结,一再时隐时现地表露出来。
  



神伤
  
   在上海时,一日,郭沫若陪同刚从日本回到上海的郁达夫去逛门市部,听赵南公说《创造》季刊至今只售出一千五百本,两人顿觉异常悲哀。憋着一肚子气,他们便 去借酒浇愁,一路上连吃了三家酒店。在最后一爿酒店里,他们是坐在楼上对饮的,一轮孤月从窗口探进头来,映照着这一双难兄难弟苍白的脸,桌上酒壶林立,桌 边堂倌哑然。饮罢,他们昏昏瞀瞀、凄凄寂寂地回到住所,郭沫若无限痛楚地说:“我们是孤竹君之二子呀!我们是孤竹君之二子呀!结果是只有在首阳山上饿 死!”郁达夫红着一对眼睛微微颔首。
  
   郭沫若的儿子郭世英,被同班同学周国平评价为“最具人性魅力”的青年。郭世英从小极为聪明,很小就能背一整本《古文观止》,他只要默默地读上几遍,就能将 全书的古文背诵下来。1962年,郭世英进入入北京大学攻读哲学。当年年,郭沫若正应国家青年艺术剧院之约赶写剧本《郑成功》,这时郭世英在一旁翻阅父亲 所用书籍和有关资料,就自己动手也写一本《郑成功》的剧本,并且在父亲之前脱稿。当青年艺术剧院派人来郭家催稿时,郭沫若还未完稿,于是郭沫若就对来人 说:“我的剧本还未脱稿,那么你们就先把我儿子世英写的《郑成功》的剧本拿去看看。”
  
   在北大哲学系学习期间,郭世英只用三个月的时间就把黑格尔的经典著作通读了一遍,然后,告诉他的同伴们说,我已研究了三年的黑格尔哲学体系。
  
   郭世英是一个独立思考者,曾经说哲学的宗旨是追求真理,一种理论是不是真理,必须通过自己的独立思考来检验,对马克思主义也应如此。结果,从追求真理出发,他走向了怀疑马克思主义。
  
    为此,他陷入了苦恼之中,离校休学。他还很先锋地试验着用意识流、象征主义之类的手法写作。他妈妈于立群认为世英这种理想追求是自寻烦恼。他说:你看看父 亲青年时代的作品,他可以自由地表白自我,为什么我不行?他不能心安理得的享受高干子女应当享有的生活,反而对父亲和他身边的人享受特权的生活方式提出了 质疑,进而加以否定,与父亲和家人的关系非常之紧张。
  
   1968年3月,随着新一轮批判狂潮的掀起,许多高校的造反派大揪“反动学生”。北京农业大学的造反派绑架郭民英,并私设公堂,刑讯逼供。凶信很快传到了 家中,当晚,郭沫若要出席一个有周恩来参加的宴会,于立群一再恳求丈夫,转告周恩来,请他救救儿子。但这一晚,郭沫若就坐在周恩来身旁,却没有向周恩来开 口。
  
   4月22日上午,在征得军代表的同意后,郭沫若让秘书和郭世英的妹妹去农大了解关押他的情况。然而,就在他们赶到学校的3小时前,郭世英从关押他的三楼 (一说是四楼)房间里破窗而出,他死时,年仅26岁,落地时,他的双手被仍被反捆。郭世英是自杀还是他杀,至今不得而知。
  
   郭世英被迫害致死后,郭沫若无奈地说了一句话:“我也是为了祖国好啊!”周恩来曾说过:郭世英实属为我而死。其真相如同孙维世之死颇具吊诡。
  
  
    郭民英是郭沫若和于立群的第四个孩子,自幼喜好文艺,对于音乐尤具天赋,竟然无师自通地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学的是小提琴专业。郭民英于1967年结束了自 己年仅24岁的生命。一说为慢性疾病的折磨而不堪忍受,一说在弃世前一天还照样工作,是无任何异常迹象的突然之举。郭民英之死确实是一个难解之谜,他的家 人从未透露过事件的真相(或许原本就无从了解真相),他在弃世之前似乎也没有留下任何相关文字。
  
   郭沫若把自己关在书房中,以泪研墨,一笔一划地抄录两个儿子遗下的日记,以此寄托自己对孩子们的思念之情。那一册册被点点泪水洇染墨迹的“手抄本”,整齐 地置放在他的书桌上,旁边是世英与民英中学时的一幅合影,兄弟俩那充满青春活力的灿烂笑容在寂寞寒夜中陪伴着他。
  
  
辞世
  
   1978年四五月间,郭沫若的病恶化了。临终之际,郭沫若趁着一时的清醒,把于立群和孩子们都叫到床边,要他们记下自己的最后叮嘱:
   毛主席的思想比天高,比海深。照毛主席的思想去做,就会少犯错误。
   对党的关怀,我特别感谢,我在悔恨自己为党工作得太少了。
   我死后,不要保留骨灰。把我的骨灰撒到大寨,肥田。
  
   郭沫若在他生命的最后一息,仍然一再地提起毛泽东。他以自己生命的最后火花,进一步证实了他与毛泽东的深厚友情和他对毛泽东的真诚崇拜。
  
    郭沫若特别嘱咐夫人于立群将他的《屈原》剧本带到病榻前多次重阅,爱不释手。他对于立群说:“我风风雨雨几十年,是个即将就木的人了,我也要生得光荣,死 得磊落”。在即将别世时,又一遍遍地低声咏诵屈原的《离骚》。他还让于立群代他记录了吟《离骚》后集原句构思的一副对联:“集芙蓉以为裳,又树蕙之百亩; 帅云霓而来御,将往观乎四荒。”
  
   当年6月21日,郭沫若与世长辞,留下的这副集字联是他一生勤奋笔耕写作生涯的绝笔。
  
    十四日,新华社发出讣告:“我国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战士、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委员、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副委员长、政协全国委员会副主席、中国科 学院院长、中国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郭沫若同志,因病长期医治无效,于一九七八年六月十二日在北京逝世,终年八十六岁。”同时公布了治丧委员会名单,计有 叶剑英、邓小平、李先念、宋庆龄、赵紫阳、陈云、邓颖超、沈雁冰、胡耀邦、成仿吾、周培源、周扬、巴金、夏衍、侯外庐等七十四人。
  
激赏
  
   何干之评述道:“郭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及其他著作,是以《易经》、《书经》、《诗经》、甲骨文字、金石文字等等史料,来追寻中国历史的开端。他的新史料和新见解,的确使无成见的人们叹服,确为中国古史的研究,开了一个新纪元。”
  
    《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书的日译者藤枝大夫在他的《现代中国的根本问题》一书中说:“王国维、罗振玉、孙贻让、商承柞、王念孙、王引之以至日本的林泰辅等 诸人的注解(指甲骨文和金石文字),到了郭沫若先生,以新史学的方法再整理一番,对古代社会给了一幅鲜明的图画。郭先生也说过这一次新尝试,只是一条羊肠 小径,只是在丛林中砍了第一次的刀斧。结果并不是一些缺点也没有。然而对于这个一向未开垦的,被人遗忘了的中国社会,尽过一脚一拳的,不论如何也应归于郭 先生。将来在郭沫若的批判和反批判中,一定可以使问题更加透彻。”
  
   “甲骨四堂”之一的董作宾说:“不用说,大家都知道的,唯物史观派是郭沫若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领导起来的。这本书民国十八年十一月初版到二十一年十月 五版时,三年之间已印了九千册。他把《诗》、《书》、《易》里面的纸上史料,把甲骨卜辞、周金文里面的地下材料,熔冶于一炉,制造出来一个唯物史观的中国 古代文化体系。”
  
   1947年,国共两党进入决战阶段,在意识形态上处于对立地位的胡适、傅斯年不约而同地提名郭沫若为中央研究院院士候选人,对郭沫若在考古学及古文字学上 的成就,作出了高度的评价。傅斯年推荐郭的著作是:《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和考释、《金文丛考》、《卜辞通纂》。1948年上半年,中央研究院评议会开 会,郭沫若当选为中央研究院(历史组)院士、(考古组)院士。
  
   著名作家沈从文,在三十年代评论郭沫若时就说过:“仿佛差不多所有年青中学生大学生皆不缺少认识的机会。对于这个人的作品,读得很多,且对于作者致生特别 兴趣”,“以那大量的生产,翻译与创作,在创作中诗、与戏曲、与散文、与小说,几几乎皆玩一角,而且玩得不坏,这力量的强(从成绩上看),以及那词藻的 美,是我们较后一点的人看来觉得是伟大的。”
  
   褚遂初评价郭沫若的作品:“那《棠棣之花》是以诗意的浓郁见称,《屈原》是以气魄的雄伟出色,至于这个《虎符》恐怕就在意境的高远吧?”
  
    顾颉刚在他的《当代中国史学》一书中说:“研究社会经济史最早的大师,是郭沫若和陶希圣两位先生,事实上也只有他们两位最有成绩。郭沫若应用马克思、莫尔 甘等学说,考察中国古代社会的真实情状,成《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书。这是一部极为有价值的伟著,书中虽不免有些宣传的意味,但富有精深独到的见解。中国 古代社会的真相,自有此书后,我们才摸着一些边际。这部书的影响极大。”
  
   顾颉刚认为,在甲骨文研究上,以及中国古代史研究上,王国维之后,能够继承王国维并有开拓性贡献的是郭沫若。
  
   宋云彬评议道:“自郭先生的《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一书问世,一切曲解中国历史,改造中国历史的谬论,都扫荡了。”
  
   陈布雷曾在郭沫若25周年创作纪念时,吟诗称赞他的史学成就,诗云:搜奇甲骨著高文,描史重征起一军。伤别伤春成绝业,论才已过杜司勋。
  
   老舍对郭沫若有过较全面的评论,他说:“关于沫若先生,据我看,至少有五方面值得赞述:1.他的文学作品的创作及翻译;2.在北伐期间,他的革命功业;3.他在考古学上的成就;4.抗战以来,他的抗敌工作;5.他的为人。”
  
    有文章说:郭沫若绝对是个奇才,他是学医的,一动手写诗就成为诗坛巨星;一从军就是中将,到南昌去造张发奎的反张还恭恭敬敬的送他去造反,造反失败去搞学 术研究就出手不凡,日本重臣西园寺公望慕名专门请他到自己别墅小酌;写剧本一出手就是宗师;作为党外人士写历史论文被几代共产党领袖奉为自我警惕的经典著 作;第一届中研院选院士,他作为唯一的反政府者,以其学术成就毫无疑义的当选。
  
   周扬对郭沫若说:“你是歌德,但你是社会主义时代新中国的歌德。”
  
   郭沫若在台湾的学术界和政治界也具有深刻而广泛的影响,李登辉认为今日台湾的成就某种程度上归结于胡适、鲁迅、郭沫若等人所倡导的思想和社会变革的实践。
  
    李登辉在《台湾的主张》中写道:虽然我自幼接受日本教育,受过日本文化的熏陶,但对中国文学与思想,也曾多所涉猎。特别是五四运动之后,风起云涌的现代思 潮,更对我有很深的影响。……而郭沫若以考古及历史研究的角度,批判封建制度之害,更鼓励了许多年轻人,起而改革。
   他的《十批判书》与《青铜时代》等书,借着对先秦人物与思想的评论,如推崇早期儒家孔孟的重视民本思想,贬斥韩非的“法术”、“君主本位”,和秦始皇的 “极权主义”等,宣扬“以民为本”的思想,认为中国只有摆脱传统的束缚,才有发展的希望。……就此一角度而言,今天台湾所缔造的成就,也可以说是当年这些 改革思潮具体实践的成果。
  
  

责砭
  
   郭沫若的儿子郭世英在读了父亲五四时期的文论和诗歌之后,对父亲后来特别是建国以来的文字大不以为然。据一位当年的郭世英的同学牟敦白回忆,有一次他与郭 世英在郭宅门前邂逅郭沫若,郭世英指着他父亲的背影对这位中学生说:“这就是你崇拜的大偶像,装饰这个社会最大的文化屏风。”
  
   鲁迅对郭沫若的评价为才子加流氓,此评流传甚广。
  
   梁漱溟作诗评论郭沫若:“淡抹浓妆务入时,两朝恩遇鬓垂丝。曾经招对趋前席,又见讴歌和口词。好古既能剽甲骨,厚今何苦注毛诗。民间疾苦分明在,辜负先生笔一枝。”
  
   还说一句话广为流传:郭老、郭老,诗多好的少。据说这是郭沫若自嘲的话,出自:老郭不算老,诗多好的少。老少齐努力,学习主席毛。
  
   费正清批评郭沫若“早已成为一个随风转舵的风向标,为了迎合意识形态领域里的风向,他甚至可以不惜诋毁自我,与自己的过去决裂。”
  
   苏雪林曾经发问道:“凡此种种,每令我百思不解。究竟郭氏真是他自誉的天才人物呢?还是文学界犹如政治界,原有许多幸运儿,郭氏便是这幸运者中间的一个呢?”
  
    1959年-1960年,郭沫若先后创作了以“翻案”为主旨的历史剧《蔡文姬》与《武则天》,极力美化曹操与武则天的历史形象。许多人认为这是为了迎合毛 泽东而创作的。郭沫若在1950年代的言行,为一些文人所不齿,林语堂批评郭为“集古今肉麻之大成”,周作人则称之为“京城四大不要脸”之首。
  
    1982年宋美龄在给廖承志的公开信:“相对言之,中华民国开国以来,除袁世凯之卑鄙觊觎野心失败外,纵军阀时代,亦莫敢窜改国号,中华民国自国民政府执 政以来,始终以国父主义及爱国精神为基据,从未狮亵谀外,如将彼等巨像高悬全国,灵爽式凭,捧为所宗者,今天有正义感之犹太人尚唾弃其同宗之马克斯,乃共 党竟奉之为神明,并以马列主义为我中华民族之训练,此正如郭沫若宣称‘斯太林是我爸爸’,实无耻之尤,足令人作三日呕。”
  
   有的作家送给他一个“风派人物”的绰号,说他“软软腰肢,弯弯膝盖,……朝秦暮楚,门庭常改”;讽刺他“大风起兮云飞扬,风派细腰是弹簧”。
  
   余英时早在80年代就撰长文《〈十批判书〉与〈先秦诸子系年〉互校记》,指责郭沫若《十批判书》抄袭钱穆著作《先秦诸子系年》;稍后又批评郭沫若“扬李(白)抑杜(甫)”,以及“攀援权声”种种(主要指郭沫若对毛泽东诗词的颂扬)。同时有人撰文说余文谬误。
  
人格
  
   温儒敏解读郭沫若:郭沫若心理属天才型,或文艺型,热情、冲动、活跃、多变是重要特点。这可以从其创作返观。他自己说,写《女神》中的那些代表性诗作时, 他如同奔马,冲动得不得了,写完后如死海豚;灵感来时,激动得连笔都抓不住,浑身发烧发冷。这都证明,他属于天才型或文艺型心理素质。
  
    这种素质直接影响和决定着他的文艺观也是追崇天才、灵感、直觉的,所以他总认为诗是写出来的,并非做出来的。他还说,诗人的心境如同一湾清澄海水,没有风 的时候,便静止如一明镜,宇宙万汇底印象都涵映在里面,一有风的时候,便翻波涌浪起来,宇宙万汇都活动在里面。这风便是直觉、灵感。
  
    可见郭不但性情冲动,在文艺观上也很追慕天才式的冲动与灵感。《女神》中的许多激情的篇什都是在这样冲动的心理状态中依靠灵感去构思,所以充溢着情绪流与 奇丽多彩的想像,不一定深刻,却真切感人;虽然粗糙,却更显坦诚,郭沫若这种心理素质是非常适于浪漫主义诗歌创作的。
  
   陈明远说:“我少年时,认识郭沫若是在五十和六十年代。按我多年的观察,郭沫若在心理学分类上属于一种矛盾、多元(多重性)的人格型。一方面,外向、情欲 旺盛、豪放不羁;另一方面,内藏、阴郁烦闷、城府颇深。一方面热诚仗义,另一方面趋炎附势。人们可以注意到,郭沫若的表情(可参照他在不同时期的照片), 在五十年代尚有开怀大笑的时候,但到了六十年代以后,他给人们留下的印象却很少大笑,经常是抿嘴、皱眉、若有所思,‘不得开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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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郭沫若写得蛮客观。非常不喜欢这个流氓加小人。小学时,语文课上还要我们背“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帮。。。” :b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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