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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长篇连载~完整版本

为了赶进度,电视剧分成两组拍摄,老马和郭国林分开了。郭国林随导演甲去了某县,老马跟着导演乙留在北京城,临行时,老马说:“期货、房地产、摄制组是当今三大险恶圈子,真怕别人欺负你。”

  老马教给郭国林一个秘诀,一旦碰上居心叵测的人,就对他说“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老马嘱咐:“只要你这么说,别人就会怕你。”

  郭国林没听老马的话,知道自己装不成老江湖,他做好随时被欺负的准备。果然,凡是能有句台词的演员都开始指使他,“郭国林,帮我买包烟!”或者“开水没了,郭国林去打吧。”郭国林会一溜烟地跑去。

  后来发展到连炊事班的人也指使他,一天他一个人托着个盛满粥的洗澡盆,爬了四层楼,给全组送粥喝,令导演甲颇为感慨:“咱们整个组,干活要都像厨子这么卖命,片子不知道能有多好。”站在旁边的化妆师小许说:“他是个演员,抬轿子的。”导演甲:“是么?那咱们得培养他一下。”

  导演甲提拔了郭国林,让他演一个闯入皇宫的蒙面飞贼,共有三句台词“狗皇帝!”、“往哪跑!”、“哎呀!”。说第三句台词时,需要他从树上摔下来。树高三米,郭国林一摔下来,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导演甲高兴地对小许说:“我没看错人,他真的很卖命。”

  演这个角色前,郭国林请求在脸上化妆,小许说:“你是蒙面飞贼,用不着。”郭国林正色地说:“化上妆,有利于体验角色的心理。”小许:“一个飞贼,能有什么心理?”郭国林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清朝人,你随便往我脸上涂点什么,我就能和我自己拉开距离了。”小许怔怔地看着他,最后给他仔仔细细地化了个妆,还贴了络腮胡子。

  那晚拍摄完毕后,演员们都赶到化妆间
卸妆,郭国林一直坐在走廊里等着。有卸完妆的演员出来,冲他打招呼:“郭国林,等卸妆呢!”郭国林会满脸堆笑,飞快地答应:“是呀,是呀。”他想,要是有人能多说一句:“嘿,你配上大胡子还真有型。”自己心里一定美极了,可惜没人这么说,都是匆匆而过。

  等了三个小时,到了凌晨一点,才轮到郭国林走进化妆间,他是最后一个。除了小许,化妆师还有两个,是五十岁女人,却穿着紧身裤,毫不掩饰走型的臀部。她俩点上烟,对小许说了句:“交给你了。”就回屋睡觉去了。

  小许打着啊欠,招呼郭国林坐在镜子前。卸妆剂凉飕飕的,小许的手指在郭国林的脸上滑动,勾起了郭国林襁褓时的记忆。那时的他是个胖乎乎的婴儿,任何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掐掐他的脸蛋儿。

  我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感受着小许的手指,郭国林一阵心酸。这时小许说:“嘿,你配上大胡子还真有型。”郭国林脊椎骨里一股暖流,很想把整张脸塞进小许怀里,狠狠地蹭上两下。但他平缓地说:“是么?”

  卸完妆后,郭国林往门外走,小许却叫住他,说:“你太实诚了,没把握住机会。”郭国林猛回头,小许个子不高,却丰满健康,抱在怀里是结结实实的一块。郭国林三年没有碰触过女人了,难道今晚上天给他开禁了?

  郭国林小腹一热,小许却说:“让你摔,你就直愣愣地摔下来了,连个弯都不会打。记住,三流演员得学会抢戏。”原来她说的是专业,郭国林恢复了冷静,恭敬地说:“请指教。”

  小许教给他,起码摔下时的喊叫声要再长一点,落地后要尽量动两下。小许总结:“你能让镜头在你身上多停一秒,你就向明星又近了一步。你有没有注意到,大腕们和别人对话,总是要沉吟一下再说,嗯嗯呀呀的一沉吟,两三秒就出去了。这都是他们当三流演员时养成的习惯。”

  郭国林听得目瞪口呆,突然想起一事,问:“有的演员说话结巴,也是在抢戏么?”小许一点头:“对呀,别人说话用五秒,结巴说话用十秒,当然占便宜了。”郭国林脸色沉重,演员这行中还有这么多秘法,自己却不知道,真是在瞎混。
 
小许见郭国林两眼发直,有点害怕,说:“你怎么了?”郭国林缓过神来,冲小许一鞠躬:“谢谢。以后我管你叫许老师。”小许一笑,说:“不必了,听说你养了个荷兰猪,给我玩两天就行了。”

  玩两天,就是永远拿走的意思。

  郭国林将荷兰猪带入剧组,一是没有可托付的人,二是交给别人也不放心,因为那是他和猪猪之间唯一的联系。郭国林喃喃道:“荷兰猪对我有特别意义,实在抱歉。”小许嘀咕一句:“没劲。”关上灯,拉上化妆间的门,一片小碎步走了。

  第二天,郭国林帮美术组搬梯子时,导演甲冲郭国林一招手,郭国林放下梯子,跑到导演跟前,高声叫了句:“导演!”导演甲满意地笑笑,说:“今晚排监狱的戏,需要一堆狱卒,你串一个吧,两句台词——说!打死你!”郭国林两眼闪亮,声音高了八度:“谢谢导演!”

  导演甲嘿嘿一笑:“听说你养了只老鼠?给我玩两天吧。”

  把荷兰猪送到导演房间后,郭国林隐隐地觉得不安。果然,晚上
卸妆时,他见到荷兰猪的笼子摆在化妆间的窗台上,小许时不时往里面扔一颗花生米。

  郭国林还是最后一个,小许把卸妆剂往桌上一拍,冷冷地说:“你自己洗吧。”郭国林洗了脸后,仍迟迟不走,小许不耐烦地说:“你还有什么事么?”郭国林结结巴巴地说:“这玩艺心大肚子小,吃东西停不下来。你不用总喂它,也让它歇歇。”小许:“明白,这玩艺就是贱呗。”

  郭国林回到宿舍,见其他人都睡了,无声地钻进被窝。上铺伸下一只手,敲敲他的头:“哥们,你的老鼠,怎么跑小许哪去了?”旁边也坐起一人,诚恳之极地说:“小许是导演的人,你可千万别打她主意。”郭国林大喊一声:“不是!”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差点流下眼泪。

  第二天司机到县城拉菜,郭国林给了他两百元钱,托他买回只口红。第三天没有郭国林的戏,他拿着口红去敲化妆组宿舍。他知道小许早晨四点起床给二十个人化妆,留下睡觉了,另两个化妆师去了拍摄现场。

  小许穿着件米黄色睡衣打开了房门,困得眼睛都没睁开。郭国林说:“我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多包涵。”递上了口红,小许顺手接过,说:“有什么事,进来说吧。”转身进屋,一下倒在床上。

  郭国林只好跟进去,小许上床时睡裙边翻起,露出一截大腿,郭国林怕走廊有人经过,看见了说不清,就关上了门。

  小许闭着眼念叨:“你说吧。”郭国林:“给你买了个口红,一点小心意。”小许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口红,突然一下坐起,将口红拧开。

  小许:“村姑才用这么红的呢!颜色太跳了,抹在嘴上,好像嘴翻着。”小许冲郭国林撅起双唇,一副接吻的架势,“这样子还怎么上街?好像我没接过吻似的,要得谁亲谁。”郭国林一下慌了:“不会吧?两百块呢!”

  她把口红冲郭国林一递:“两百块?别丢人了,你给我扔了吧。”郭国林从小许手上接过口红,一阵脸臊耳热,跑到窗台前,打开了玻璃,就要扔出。小许却嚷道:“傻瓜,谁让你真扔了。”

  小许招呼郭国林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取来三支口红,一一拧开给他看,都是浅棕色的。郭国林深感惭愧,说:“鲜红的确太怯了,我找商店换回个你这样的。”小许:“抹嘴的东西,商店卖出去就不换的。算了,留下作个纪念吧。”

  郭国林脱口而出:“你人真好!”小许脸颊一红,钻到被子里,说:“没事你走吧,我真得补补觉啦。”

  恭敬地给小许关上房门,在走廊走了七八步后,郭国林猛然醒悟,自己的目的没有达到,原本他想用口红换回荷兰猪的。
 
 郭国林又有了新角色,扮演更夫,台词为:“熬夜就是熬命,这活儿不是人干的。”虽然是夜戏,根本看不清脸,但总算能说上句整话,这令郭国林感到十分惬意。

  拍完了他的镜头,正赶上送夜宵,郭国林觉得今天简直就是自己的幸运日。但夜宵是芹菜配馒头,不是期待的馄饨,摄影师吼了声:“这是猪食!想不想跟我去吃点好的。”登时有二十几人聚拢在他身边。

  郭国林常帮摄影组抬东西,一个摄影助理说:“来吧,兄弟。”郭国林没多想,上了摄影组的车。车开出去两里地,敲开了一家路边餐馆。小餐馆从没一下招待过这么多人,好容易凑齐了五锅馄饨。

  想到把餐馆吃光了,大家都心生豪情,再加上摄影师连说了四个荤段子,引得笑声不断。郭国林笑得满脸肉疼,他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心想梁山好汉聚义应该也不过如此。有一人站起来,叫了声:“有尿不撒,非好汉。谁跟我去!”登时有七八个人站了起来,显得十分热烈,郭国林情绪受到感染,喊道:“算上我一个!”也站了起来。

  摄影师一指郭国林:“你不要硬充好汉。”立刻哄堂大笑,郭国林感到几年来的压抑一扫而空,大笑几声,跟上撒尿的队伍出了餐馆。

  一排人站在公路上,哗啦啦的颇有气势。抬头看到天上圆滚滚的月亮,郭国林想:“我是个爷们。”他四下扫了一眼,感到天地开阔,自己有着无限的可能。正豪情万丈时忽觉心里一慌,意识到刚才一瞥之间,黑暗处有一块自己非常熟悉的东西。

  他缓缓转过头,见导演甲的轿车正停在大树下。他的小腹登时松瘪,再也顶不出劲,尿流一下断了。

  郭国林走到车前,车窗摇开,露出导演甲阴沉的脸。郭国林:“导演,您怎么不进去吃?”导演甲音调怪异:“我吃过了,芹菜馒头。”郭国林暗叫糟糕,早听说摄影师和导演甲不合,摄影师带队吃馄饨,无异于公然挑战导演甲的权威。

  必须用简洁有力的语言向导演甲表明忠心,“虽然我吃了馄饨,但我是属于芹菜馒头的。”——不好,过于直白了,而且奴颜婢膝,要婉转些,给个人尊严留一点余地。“馄饨真难吃,还是芹菜有营养。”——不好,导演恐怕听不懂……

  郭国林脱口而出:“你一翘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么屎了。”

  老马的一句嘱咐,酿成了大错。郭国林知道导演甲将勃然大怒,半个小时后自己将身无分文地离开剧组,不料导演甲呆呆地看着他,嘀咕一句:“那你说,我拉什么屎呢?”

  看来导演甲没听明白,郭国林连忙解释,说他一直在揣摩,今晚主角那句“吴三桂的心思,还能瞒得过朕?”的台词,如果改成这句,效果将更好。刚才心里一慌,就说出了口,请导演甲一定原谅自己。

  导演甲摆摆手:“你慌什么,这是句好词。你现在进去,向摄影师传我的话,就是这句词。”

  郭国林走进餐馆,站到摄影师面前,小声说:“导演让我告诉你,……”后来发生的事是,摄影冲出餐馆,和导演吵了十分钟,然后摄影师砸了导演甲的车灯,导演踢了摄影师的老二。第二天,摄影师带着摄影组和灯光组共十一人,离开了剧组。第五天,新聘的摄影师带着十一人来到了剧组。

  新来的摄影师手戴佛珠,临睡前念三遍大悲咒,坚信自己死后飞往极乐世界,基本是给什么就吃什么。拍摄顺利地进行下去。

  而那句“你一……我就……”的话,成了导演甲的口头禅,每次说都声音很大。郭国林是那次打斗的传话人,他渐渐发现别人对他疏远。他搬梯子,马上会有人跑过来,连叫:“郭老师,我来。”把梯子夺走。

  成了老师级别,说明大家把他当作导演的人了。导演甲到片场总是背着一个牛皮包,那是上世纪四十年代
国民党军队的通讯员包,专门装电报。牛皮边缘缝制得坚挺,泛着黑亮色,充满岁月的魅力。导演甲每日往里面装三包香烟、半卷手纸、八页剧本,这就是他一天的消耗
 
他曾经抚摸着牛皮,深情地告诉郭国林,这个牛皮包是他父亲当年从国民党部队中缴获的,他父亲是一个勇敢的八路军战士。而剧组的道具师傅说:“我跟导演拍了三部戏,那包是上个戏的道具,我做的。”

  导演甲长发披肩,臀部肥硕——这是少年宫足球队训练的成果,教练信誓旦旦地告诉少年时的他:“踢足球的秘诀是,要有个大屁股。有了,就能在足球场上横冲直撞。”

  导演甲长大后来看到“希特勒会晤墨索里尼”的纪录片,惊喜地发现他俩的屁股都很大。导演甲一天吃饭时说起这个话题:“难怪他俩能在世界上横冲直撞。”

  对于导演甲的理论,新来的摄影师并不同意,说:“他俩屁股不大。他俩是小矮个,喜欢穿长桶靴,腿一细,个子好像高了点。但腿细,屁股当然显得大。这是最简单的视觉比例,你我都是搞影视的,应该懂呀。”

  导演甲嘿嘿一笑,很快地吃完了这顿饭。深夜两点,郭国林起夜到了厕所,见黑暗中蹲着一个人影,正在痛苦地呻吟。郭国林蹲在一旁,自顾自地松懈,要起身时猛然发现那人是导演甲,就不好意思先走了,重新蹲好,恭敬地叫了声:“导演!”

  导演甲哼了一声,郭国林没话找话地问:“导演,您白天拍戏上过好多次厕所了,怎么还有呀?”导演甲:“你懂什么!白天,我是借故躲起来思考。晚上才是我正常的排泄时间。”

  摄制组不能容忍导演在拍摄现场停下来思考艺术,否则会埋怨“能力弱、耽误进度”,但等导演上厕所,大家都没话了。郭国林一下对导演甲心生同情,直陪到他站起身来。

  两人洗手时,导演甲快速有力地说了句:“到我屋里来一趟。”先一步走了出去。郭国林跟到导演房间,见床上趴着一个女人,露着半截后背,响着轻微的鼾声。

  郭国林一眼便知是小许,装作没注意,目不斜视地看着导演甲。导演甲坐在沙发上,点着根香烟,闭眼长吸一口,喃喃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郭国林暗惊,以为小许跟导演甲说了送口红的事,急忙要解释。导演甲接着说:“新来的摄影师装作信佛,摆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但他今晚胆敢和我争论希特勒屁股的大小,说明这个人没那么简单。你去查一下。”

  导演甲要郭国林接触摄影师,随时向他汇报情况。郭国林回去后,躺在被窝里记起了美国电影《教父》。教父吩咐手下打入
墨西哥黑帮时的神态,与导演甲一模一样。郭国林心跳不止 :“这不是黑社会么?老子当演员,可是为了艺术。”

  他嘀咕了半宿,快天亮时才迷糊了一会,梦见老马对他说:“兄弟,你太单纯了。除了黑社会,还有别的社会么?”

  郭国林起床后,想出了一个接近摄影师的方法——请教佛学。今日收工后,他去了摄影师房间。摄制组驻扎在一所小学校,此时正是暑假,导演甲房间是有空调的小会议室,摄影部门十一人住在一间教室中,地上摆了五六个台式电扇,他们正吃着西瓜。

  摄影师肥胖,光着膀子,胸口脑门一片汗珠,招呼郭国林吃西瓜。郭国林咬了口西瓜,说:“我想信佛。”众人登时一静,摄影师两腮绯红,拍手赞道:“好!我来的目的达到了。我早对影视没兴趣了,之所以还在这圈子混,就是要弘扬佛法呀!”

  接下来,摄影师苦口婆心地给郭国林讲解了“色不异空,空不异色”的道理和烧香磕头的规矩,还把腕子上的佛珠摘下,郑重地戴在郭国林手上。

  晚十一点,郭国林敲开了导演甲房门,说:“那是个傻A,您不用放在心上。”
 
导演甲和郭国林越来越好了,把电报包让郭国林背,这是高度信任的表现。只要导演甲做出一个微小的手势,郭国林便迅速打开电报包,取出盒香烟或一截儿手纸。他俩的默契令全组人感到惊奇,道具师傅说:“他俩上辈子准是一对儿国民党。”

  前生今世的缘分,总是令人感伤。自己上辈子是个忠心耿耿的副官,而导演甲上辈子是个英俊的上校,带着他征战南北,被解放军打得落花流水。两人在今生重逢了,不料都干起了影视,前生的旧情谊,令导演甲心中不断有声音在大吼:“这是我的副官,不能看着他落魄下去,要把他培养成腕儿!”……

  如此想象着,导演甲的样子在郭国林眼中越来越亲切,每打开电报包为他取出手纸,望着他晃悠悠走向厕所的背影,郭国林总是心生敬意:“好好思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搅你。你是我此生的长官。”然后守住厕所门口,禁止任何人进入。

  有一晚郭国林梦见导演甲在战场上死去,哭湿了枕头。他的哭声将同屋们惊醒,被晃醒后,他解释说:“我梦见我妈死了。”由此赢得了大家的理解。

  郭国林清楚地知道,以他现在的心态,他随时可以为导演甲去死。长官和副官的比喻,已经被郭国林想成了真事,而导演甲还浑然不觉。一天,导演甲突然在拍摄现场对郭国林发火,骂了半个小时,还把电报包从郭国林身上扯了下来。

  导演甲的词汇量有限,停留在“操你爹操你娘”的范围里,半个小时后冒出一句“你妈跟美国人跑了,你爹戴了绿帽子还傻乐呢”,语言有了重大突破,导演甲禁不住一乐,心情登时舒畅,高喊了声:“拍戏!”

  拍摄进行下去,郭国林悄悄离开,跑回了宿舍。挨骂时,他并不觉得羞愧恼火,因为他已完全麻木,但“长官、副官”的梦想落空了。

  “
国民党将领都是善待副官的!”郭国林小声嘟囔着,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忽觉手背一热,是一颗眼泪落了下来。他没有继续收拾行李,而是坐到床上,看着手背上的眼泪慢慢蒸发。

  想离开,只是一时冲动,郭国林清楚自己不能离开,起码剧组有一日三餐。旁晚收工后,他到了摄影组宿舍,他们又在吃着西瓜。郭国林站在门口,向摄影师招手,摄影师走过来,郭国林问:“佛受了侮辱,会怎么样?”

  摄影师:“……佛也会哭的。”

  郭国林登时一阵欣慰,摄影师接着说:“佛不是为了自己哭,而是觉得侮辱他的人太可怜了,他们陷入恶趣中不能自拔,是要下地狱的。”

  郭国林咬了口西瓜,满嘴香甜。

  凌晨三点钟,郭国林上厕所,正赶上导演甲在那里痛苦地呻吟。便秘,是地狱的征兆——郭国林深信这一点,蹲下后,觉得自己遍体通畅。

  天堂和地狱的对比,如此鲜明,证明了世上还有公平。

  导演甲哼了一声,郭国林急忙恭敬地叫“导演”,传来一串怪异的噼啪声。两分钟后,导演甲扶着隔板站了起来,嗓音深沉:“我是把你当作我最可信赖的人,才骂你的。”

  导演甲解释,下午摄影组干活很慢,演员松懈,但如果直接骂他们,他们会产生逆反心理,所以骂郭国林来威慑他们。

  导演甲说:“我身边总要有一个可以骂的人呀!”郭国林站了起来,一脸肃穆。

  两人洗完手后,导演甲点上了一根烟,看着郭国林,眼光中流露出赞赏之色。导演甲:“你是可塑之才,我会提升你当副导演的。”郭国林:“啊,我当了副导演,您可以随便骂。”

  导演甲一笑:“错,副导演不是用来挨骂的,是用来出错的。”

  导演在拍摄现场遇到非常情况,一时不好决断,会让副导演来处理。因为时间仓促,副导演一定不会处理好,等导演考虑成熟了,走过来批评副导演两句,再拿出自己的方案,登时就有了威信。

  在黑漆漆的厕所,郭国林上了人生最重要的一课。他回到床上,把头蒙在被窝里,低吼一声:“这是什么?这才是艺术!”
 
处心积虑的导演甲,在一个清晨突然消失,剧组产生各种流言,到晚上八点,摄影师升任导演,从此郭国林知道了他的名字——费心我。

  费心我作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来郭国林,解下手上的佛珠,放入郭国林的国民党电报包中。郭国林的心理反应是:“改朝换代。”

  费心我顺利地拍摄了三场戏,在摄影组的一片掌声中,收了工。当晚费心我住进了导演的房间,郭国林预测自己作为导演甲的人,被开除的可能性极大,于是帮忙打扫房间。

  导演甲的东西一件不剩,说明他是有备而走,不是传言中的被暗杀。传言他在紧张的拍摄过程中,挤出时间,招惹了当地妇女,也许是小学教员也许是村姑,总之这女人有一个崇尚暴力的老公,导演甲被杀后,尸体混入猪肉销往北京各大超市……

  费心我嘱咐郭国林把一张尼泊尔活佛的照片贴在墙上,郭国林站在椅子上贴,身后响起费心我的怒吼:“歪了!”郭国林方寸大乱,越调整越歪。

  费心我终于不耐烦地表示:“行了,你走吧。”郭国林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愣愣地看着,费心我跳上椅子自己贴,贴好后,扭头看见郭国林,说:“你怎么还在?”

  郭国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您让我走,是让我离开剧组还是离开这房子?”费心我的表情登时严肃,从椅子上跳下,庄重地坐在床边,作手势让郭国林也坐下。

  郭国林擦床边而坐,小腿肚一阵打颤,费心我说:“导演甲的习气,为我所不齿。我不认为你是他的人,你是他的受害者,从你向我讨教佛法的那一天,我就把你当作是我的人。”

  离开房间后,郭国林念叨了一句“活佛。”

  第二天晚上,郭国林见一女演员进了费心我房间。第三天收工得早,费心我兴致很好,给郭国林传授飞往西方极乐世界的方法,听着极乐世界黄金地、琉璃树的绝妙胜景,郭国林脑中闪现的都是费心我调戏女演员的画面。

  联想到剧组今日的传言,导演甲的离组不是遭到情杀,而是受到费心我的算计,被制片商炒了鱿鱼。抬眼再看费心我佛光满面的脸,郭国林暗自打了个寒颤。费心我做了导演后,显示出强大的观察能力,立刻出离了极乐世界,一脸严肃地说:“燕子昨晚进了我的房间,看来没有瞒住你。”

  郭国林连称不是,费心我难过地说:“刘备处处和曹操相反,所以才能和曹操争天下。导演甲作的事情,决不会在我身上发生,之所以令你产生误解,因为你不知道我的历史。在我这一代导演中,只有我懂得法国电影的秘诀。”

  费心我年轻时去法国
留学,有幸在巴黎参加了一部法国电影的拍摄,法国导演是个六十多岁的慈祥老人,有着国际友好的博大胸怀,让费心我做了他的导演助理。法国摄制组良好的风气,令费心我沉浸在“真正干艺术”的激情中,如同打了强心剂。

  但一个晚上,他发现某女演员进了导演房间,抱着万一的心情,他盯了一夜门。女演员第二天早晨精神抖擞地走出导演房间,费心我的精神彻底崩溃。

  “这不是跟我们的导演一样吗!”――这种想法毒害了他的健康,费心我高烧病倒。在
医院打点滴时,法国导演去探视他,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有了本质区别,法国导演亲切地问:“亲爱的小费,你是不是听说艾娃进了我的房间?”

  费心我:“你难道要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法国导演长叹一声:“是真的。我已经是个老人了,睡一个女人,等于在死亡边上走了个来回。睡她,只是为了艺术。”

  艾娃近日的演技不能正常发挥,在摄影前总是很不自信,为了让她找回自信,他拼了老命睡了她。法国导演语重心长地说:“她觉得已经和我睡了,那我在拍摄时肯定不会难为她,一下就放开了。亲爱的小费,你难道不觉得她演得越来越好了吗?”

  这就是法国电影的秘诀,费心我怀此绝技多年,第一次当导演就用上了,并取得了良好效果。费心我:“亲爱的郭国林,你难道不觉得燕子演得越来越好了吗?”
上一
 
 郭国林想想燕子这两日的表现,惊喜地点了点头。费心我长叹一声,说:“我的体质很差,那一晚简直屈辱到极点。现在,她获得了演员的自信,而我作为导演的自信却全毁了!”

  他的悲惨遭遇,令郭国林差点掉下眼泪。费心我说:“亲爱的郭国林,如果你对我的人格产生怀疑,我将再也无法恢复自信。”郭国林一下落了泪,哽咽道:“你是个好人!”

  费心我也哭了:“只要能拍出好片子,哪怕我被人睡死,我也认了。我是把这一部片子当作我的遗作来拍的呀!”

  两人哭了半晌,费心我抹去眼泪,整个人变得庄重,一字一顿地:“我知道,导演甲以卑鄙的手段,夺取了你的老鼠。我向你保证,明天收工的时候,小许会乖乖地把老鼠放在你的床上。”

  出了房间,郭国林又念叨一句:“活佛。”
 
  荷兰猪是郭国林生命中唯一的亮点,那是他和女同学猪猪重逢的桥梁。一整天拍摄,郭国林都紧张地盯着费心我,但费心我似乎忘了昨天的承诺,直到黄昏收工,也未跟小许说一句话。

  回到宿舍,奇迹没有发生,床上空空荡荡。郭国林一夜未眠,对费心我的人格再次产生怀疑。清晨时分,他叫醒有戏的演员去化妆,到了化妆间,见荷兰猪仍放在窗台上,觉得心里一酸,转身要走,小许却叫住他,说:“那只老鼠我玩腻了,拿走吧。”

  抱着装荷兰猪的笼子,跑到导演房间,一路想出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语。敲门,没有应答,见门虚掩着,郭国林大着胆子推开门,只见被褥滚了一地,费心我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鼻眼歪斜,嘴唇发黑,似乎已气绝身亡。

  在郭国林的推搡下,费心我长喘一口气,活了过来。郭国林:“导演,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燕子又丧失了自信?”费心我:“不,昨晚是小许。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但我是个没本事的人,只有这一招。”

  郭国林再次流泪,费心我慈祥地笑了,说:“去准备你的工作吧,我还挺得住。”

  强忍着悲痛,郭国林走到门口,回首见费心我颤抖穿衣服的身影,再也抑制不住感情,大叫了声:“你是我这辈子的长官,我跟定你了!”

  郭国林的精神面貌彻底改观,腰杆、脖子、膝盖笔挺,说话斩钉截铁,整日迈着规整的步伐围绕在费心我左右,一看就是个
二战时期受过美军训练的人。

  一日,乙组的几位演员调到甲组,郭国林负责接站,他的头发梳得根根分明,两腿笔挺,仿佛穿了长筒皮靴。站在小学校门口,形象英俊气质孤傲。

  几位演员从面包车上下来,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异样。跟随着一个高个女演员下来的是一个腰杆、脖子、膝盖均有很大弧度的男人,紧张地瞟着高个女演员的一举一动,颇似老电影里中跟在地主身边的狗腿子。

  郭国林觉得自己的形象气质把那人完全比下去了,当那人走近,冷峻地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那人怯生生地说:“你……你是郭国林么?”郭国林定眼细看,大叫了一声:“老马!”

  老马在乙组的太监角色很快就演完了,他模仿葛优的绝活和对表演艺术的刻骨热爱,给那高个女演员留下良好印象,让他做了私人助理,在剧组中留了下来。

  听到郭国林作了导演助理,两人在各自的剧组中都成功地生存下来,老马和郭国林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高个女演员小有名气,绰号“阿佳尼”。依莎贝尔阿佳尼是法国著名女演员,有着碧绿的双眼,代表作是《罗丹的情人》,塑造了一个因伟大雕塑家罗丹而自我毁灭的女人,被赞为“以神经质的演技开启了一个新的电影时代”。

  老马的阿佳尼有着浅棕色的瞳孔、癫狂的演技,在剧中扮演一位有异想天开的妃子,爱上了一个皇宫里做活的石匠。她总埋怨演石匠的男演员气质庸俗,没有一点罗丹的影子,几乎把那男演员逼疯,在乙组中引起了公愤。

  阿佳尼住在原数学教研室开辟出的卧室中,剧组宿舍只有这一处在三楼,不用和他人分享厕所,这是演员的最高待遇。

  郭国林惊讶地发现数学教研室安排了两张床,老马也睡在那。郭国林于是向老马庆贺,说他不但生存下来还找到了爱情。老马苦笑:“别提这事。第一次和她睡一间房,我也有着这种期待,但人家是腕,她要不动,我哪敢动呀?两个月了,她从来就没动过!”

  老马已确定她是性冷淡。和一个性冷淡的女人睡了两个月,老马身心俱碎,判断自己即将阳萎。郭国林劝他:“你能说会道,组里小姑娘也多,找一个吧。”老马:“哎呀!我要跟别的女人说话,她就威胁要把我赶出剧组。”

  郭国林:“她不动你,也不让别人动你,说明她默默地爱着你。”老马:“哎呀!世上哪有那么多爱?她和所有人都搞不好关系,长期被大家孤立着,总要抓个支持者。她每天五十块钱雇我当助理,就是这份用心。别说女人了,我跟男人说话,她都觉得是敌对阵营在争取我。”
 
 郭国林为老马感到难过,忽然惊叫:“我跟你说了这么长时间话了,会不会给你找什么麻烦?”他俩是在学校操场上说的话,阿佳尼在三楼窗口一定能看见。

  老马:“没事,我跟她说你是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就等于是她的人,她很高兴,还要我请你去吃水果。”看着三楼黑漆漆的窗户,郭国林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进了数学教研室,闻到一股恶臭,郭国林连忙道歉:“三楼的厕所肯定没打扫,我去处理一下!”老马拉住他:“哥们,这是请你吃的水果。”

  只见桌上摆着一块东西,外壳狰狞,近似
二战时德国的水雷,已切开,流着黄色粘液。阿佳尼穿着一件浅蓝色睡衣,盘着头,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说:“这叫榴莲,被称为水果之王。价格很贵,有壮阳作用。请——”

  老马苦笑道:“吃多了会上瘾,我天天吃,现在已经离不开这股味了。”郭国林瞬间发现老马沧桑了很多,心想:天天被壮阳,之后被冷淡,老马真是太惨了。

  郭国林:“我不能吃,剧组生活忙碌紧张,一上火就会病倒。”阿佳尼眼光一亮:“老马!你的朋友是个比你有脑子的人!不要怕,我能让你上火,也能让你泄火。”

  郭国林一阵哆嗦,却见阿佳尼拿出一个黑色水果,左右掰开,露出润白的内核。阿佳尼:“这叫山竹,被称为果中之后,有滋阴作用。吃完榴莲再吃山竹,正好阴阳平衡。是吧,老马?”

  老马笑得满脸皱褶,点头称是,说:“放心吃吧!看我,就非常平衡。”郭国林想:每日被两种水果折腾来折腾去,老马真是太惨了。

  郭国林吃了一口榴莲,吃了八个山竹,连连称谢,匆忙告辞。

  走到二楼时,见小许穿着贴身健美裤在水房里洗头,翘起的臀部形状分明。郭国林感到浑身火烧火燎,想:还没平衡过来?我已经是一比八了!没想到榴莲的劲这么大,唉,老马真是太惨了。

  当小许整个头沉在水盆中,摸索着抓毛巾时,郭国林把毛巾按到了她的手上。小许猛抬头,严厉地说:“郭国林!你要做什么?”郭国林胸中升起股豪气,怒吼一句:“浑蛋!你没看出我在帮你么?”

  小许愣住了,接着周身松软下来,楚楚可怜地说:“我太紧张了,你也知道,组里没有安全感,不会怪我吧?”郭国林豪气冲天,向前一步,只待搂住她,给她点安全感。

  迈第二步时,郭国林已想好了话——小许,你跟着一个又一个的导演瞎混,是没有未来的!我是最好的演员,明日的大腕儿。我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我要你了!

  出口的话却是:“小许,实在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没别的意思,千万别误会。真不该递这块毛巾,我的手真欠打!原谅我,一定要原谅我。”

  郭国林连连作揖,退出水房。他躲在楼梯阴影里,奇怪自己怎么突然变了?一定是平衡过来了,平衡得甚至有点过了,简直是阴盛阳衰。

  跑到三楼,敲开数学教研室的门,见老马也换上了淡蓝色睡服,和阿佳尼仿佛一对多年夫妻。老马小声说:“她给我买的。说是我的制服,没别的意思。”郭国林没理老马,径直走到阿佳尼跟前,柔声细语地说:“我可以再吃一口榴莲么?”

  阿佳尼眼光一亮,说:“请——”

  郭国林急奔二楼水房,见小许还在,大吼一声:“混蛋!我只是想帮你,你却误会我!”小许冷静地擦干头发,说:“啰嗦,有本事你抽我个耳光!”郭国林怒发冲冠,一巴掌抽上去,两人都呆住了,小许两眼含泪,楚楚可怜地说:“你还要做什么?”

  郭国林扑上去,上下其手,一阵狂亲。很快响起小许剧烈的呻吟声,郭国林吓得停住,小许哀怨地说:“郭国林,要出事!”

  小许把郭国林拉上了无人居住的四楼,郭国林登时明白,抬脚踹开一间教室。宽衣解带时,小许问:“你有性病么?”郭国林:“我二十二岁还是处男,一个表演训练班的师姐实在看不下去,帮了我这忙。多年以来,这就是我唯一的一次,想得性病也没机会呀。”
 
小许满意地笑了,说:“我是个好女人,高潮来得特别早,明白?”郭国林冲她眨了下眼:“明白!”小许:“你肯定不明白,说!你该怎么做?”

  郭国林一下傻了。小许嘱咐,当她达到高潮,不要觉得大功告成,而要坚持下去。

  郭国林像接了一个大工程,冷静下来,一脸坚毅。小许有了三次高潮,对郭国林高度赞扬,说:“你比导演强多了。”

  在小许的经验范围中,电影导演都阳痿,电视剧导演都早泄。得知此内幕,郭国林惊讶地问:“社会上传言导演们风流,难道是冤枉?”小许:“血海深冤。”

  两人走下四楼,在二楼楼梯口分手,小许嘱咐郭国林:“咱俩的事,对谁也别说。咱们组都是俗人,不愿被他们谈来谈去。明白?”她的自尊自爱,感动了郭国林,用力点点头。

  回到宿舍,拍戏的人已回来,正在打牌。郭国林躺到自己的床上,沉浸在美好回忆中,一个人凑过来小声说:“你把小许搞了?”

  郭国林一下惊起,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那人:“小许的叫声整楼人都听得到。”郭国林“哎呀”一声,同屋的其他人迅速凑过来,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郭国林变了脸色,有人通情达理地说:“兄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都觉得你特棒。”

  郭国林自杀的心都有了,应付了几句:“凑巧,凑巧。”跑出宿舍。

  直到夜幕降临,他也下不了回宿舍的决心,于是到三楼找老马。老马开门,并不请郭国林入屋,哆哆嗦嗦地问:“什么事?”郭国林问能不能换住一晚,老马说: “我是没问题,但她是个高度敏感的人,明天就拍她的戏了,屋里突然睡上了陌生男人,一定会影响她的状态,她肯定不答应。”

  郭国林失望地转身,老马却被推出了门。只见阿佳尼站在门口,说:“请——”

  老马穿着淡蓝色睡衣下楼去了,郭国林睡进教研室。她果然是个高度敏感的人,睡觉时要开着管灯,再加上榴莲气味,郭国林直到凌晨两点仍辗转反侧。

  阿佳尼发了话:“你怎么还睡不着?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郭国林:“只要把管灯关了、把榴莲放到窗外。”阿佳尼沉默半晌,说:“这我做不到,但我可以给你做个美容。”

  她搬了椅子,坐在郭国林床头,在郭国林脸上抹了冰凉液体,两手捂在郭国林脸上,按摩起来。她语音朦胧:“你毛孔里的脏东西,我都能给你清出来,以后,你就是组里最干净的人了。”

  她手指柔软,在脸上滑动,令郭国林十分惬意,仿佛回到了襁褓时代,感受到母性的温情,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郭国林醒来,见她趴在五米外的床上,线条玲珑,暗赞:“长胳膊长腿的女人,就是漂亮呀。”

  郭国林跑到一楼,叫费心我起床,却见他早醒了,对着窗户抽烟。窗台上的烟灰缸里摆满烟头,看情景是一夜未眠。信佛之人,竟抽起了烟,费心我注意到郭国林表情异样,说:“你不知道,今天要拍阿佳尼的戏了。这是我导演生涯的最大考验。”

  乙组传来消息,阿佳尼演戏最喜欢刁难导演,总会嘲笑导演生活经验的无知、艺术修养的浅薄,并且她口才很好,从没有一个导演能反驳成功。

  费心我:“听说你在她房里睡了一夜。她是不是像传言中的那么可怕?”郭国林想了想,说:“她是个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费心我一愣,叫道:“是么?”详细询问了昨晚的细节,听到郭国林在美容时不知不觉地睡着,说:“好诡异呀!”

  费心我带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开始了一天的拍摄。出发前,他让郭国林在
国民党电报包中装上一个烟灰缸、一个茶杯。
 
今日外景,在一段废弃的长城下。阿佳尼穿着华丽宫装,坐一张高度适中的折叠椅,两腿舒展,椅子靠背是厚八厘米的一块绒毡,令后背挺直,尽显身材优势。

  费心我坐的也是折叠椅,较矮,两腿无法伸直,靠背是一块绷紧的布,根本无法依靠,只能前弓着身子。以坐姿而论,两人高下立判。

  费心我身边是郭国林,郭国林背着国民党电报包。阿佳尼身边是老马,老马手捧一台笔记本电脑。以助理而论,两人也是高下立判。

  这时,阿佳尼向费心我招手,说:“导演,来。”费心我紧张地对郭国林说:“你去看看。”郭国林:“她叫的是你。”费心我:“一叫我,我就去了?我是导演,我要维护我起码的尊严。”

  郭国林走过去,老马把
笔记本电脑递到他手中,阿佳尼说:“原剧本庸俗之极,我改了几场戏。请——”

  郭国林把笔记本电脑拿给费心我,传了话。费心我脸色发黑,向郭国林作个手势,郭国林迅速打开国民党电报包,费心我掏出一个茶杯,站起来,“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全组人都呆住了,停下手中的活儿。阿佳尼神态自若,从椅子上站起,叫了声“老马!”老马把椅子一合,甩在城墙上,“啪”的一声裂成两半,音量比茶杯不知要大多少倍。

  费心我愣在当场,许久后指着城墙被砸下的砖块,说了句:“你敢损坏文物!那是
长城!”阿佳尼叫了句:“老马!”老马一步跳出,护在阿佳尼身前,豪情万丈地说:“要坐牢,也是我!”

  费心我又没话了,许久后叫了声:“郭国林!”郭国林一步跳出,豪情万丈地护在费心我身前。郭国林维持了一会气势,转头小声问:“导演,我该说什么?”

  费心我小声说:“你也没话?算了,她想拍什么就拍什么吧,大不了我最后都给她剪掉。”一步迈过郭国林,冲阿佳尼喊:“你改的咱们拍,原剧本咱们也拍,哪个效果好就用哪个。”

  他的宽广胸怀赢得了一片掌声,拍摄顺利进行。

  阿佳妮在拍自己改动的戏时,表演投入,积极配合。在拍原剧本的戏时,则总是挑剔灯光、摄影,令拍摄进展艰难。郭国林提醒费心我:“照此情况,最后不能用的肯定是原剧本的戏。”费心我两眼湿润,说:“我知道,我知道。”

  收工后,费心我回屋一下就倒在床上,以手捂脸,痛不欲生。郭国林安慰他:“阿佳妮今天可是把灯光摄影都得罪了,她已经是组里最招人讨厌的人啦!”

  费心我长叹一声,并不答话。郭国林:“啊!我有个主意——睡了她。”费心我面有难色:“主意是好主意,但……我的身体状况你不是不知道,一夜下来,我怕更被她瞧不起。从此她肆无忌惮,咱们剧组就万劫不复啦。”

  两人愁眉不展,无言坐了很久。气氛压抑得难以忍受,费心我作了个手势,郭国林立刻打开国民党电报包,费心我掏出在片场没来得及摔的烟灰缸,“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心情缓和了不少,生出灵感,一拍郭国林:“昨天小许的叫声,我也听到了。你的身体好,就由你去睡她!”

  郭国林急忙推辞,费心我脸一沉:“这是为了全组。”

  奔到三楼,敲门,老马从门口露出半个身子,依旧穿着浅蓝色睡服。听了郭国林换床的要求,老马连连摇头:“真的不行,你那屋人素质太低。昨晚,我这身睡衣,被他们嘲笑了半宿。”

  郭国林失望转身,老马却被推出了门,只见阿佳妮站在门口,说:“请——”

  老马穿着浅蓝色睡衣,悻悻地走下楼梯。

  关上门后,郭国林膝盖发紧,僵尸般走到老马床边,哐啷倒下,脑海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一个词汇——“舍身取义”。

  阿佳妮走回自己的床,坐望郭国林,半晌后说:“昨天,小许的叫声我也听到了,你的身体真好。”郭国林腾地坐起,一脸惊惧。

  不料阿佳妮没有采取行动,依旧远远地说话:“你的身体那么好,肯定有不少女朋友吧?”郭国林:“……高估了,其实昨天是我这辈子第二次做爱,第二次和第一次之间相差了整整十年!”
 
  阿佳妮感动了,小步走过来,关心地问:“太不容易了,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就势坐在郭国林身旁。

  郭国林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圆圈:“倒也不难,就像地上的水蒸发到天上,天上的水化雨落到地上,能量在我体内一圈一圈地走着,很和谐的。”

  阿佳妮眼光一亮:“循环!”郭国林点点头,阿佳妮崇拜地说:“太高深了!”郭国林:“这是中华文化的精粹。”阿佳妮更崇拜了:“你一定看了不少书!”

  郭国林:“哈哈,我没那么多文化。这个循环之理,是金庸武侠小说《神雕侠侣》中,小龙女教给杨过的,所以他俩才能共居一室,纯洁地呆了多年。如果他俩不走出古墓,肯定到死都是一对处男处女。”

  阿佳妮眼光亮到极点:“不,你就是有文化!能从别人忽略的地方看出门道来,这就是文化!”郭国林:“……我倒没这么想。我这人看书不多,但看了就要琢磨,觉得有道理,就会用到自己身上。”

  阿佳妮:“书不在多,在于精。”她眼光转了转,又说:“看得多,是书呆子,能学以致用,才是读书人!”

  郭国林觉得她的眼睛漂亮极了,便问:“听老马说,你一直独身,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来的?”阿佳妮脸上泛起朝霞般的光彩,声音转柔:“我不像你能把理论总结得那么清楚,但我是不自觉地按照这道理活着的,一直觉得我自己能循环,真的不需要男人。”

  郭国林松了一大口气,同时又隐隐有点遗憾之感。见郭国林低下头,阿佳妮也低下头,半晌,左手拍在郭国林右手背上,关切地问:“哎呀,你昨天和小许那样,岂不是破坏了循环?”郭国林:“……是呀,我现在就是失去平衡的大自然。”

  阿佳妮同情地看着他,说:“呀,哪怎么办?要不,吃口榴莲吧?”

  阿佳妮的左手抓着郭国林的右手,拉他到桌前,切下一块榴莲,立在刀头,眼光含情脉脉。郭国林心想:“坏了,她这是要喂我!”强作镇定,一点点凑到刀头,舔走了榴莲。

  榴莲入口,小腹大热。再看阿佳妮就觉得很不一样了,郭国林:“说实话,你长得非常……漂亮!”阿佳妮:“废话,不漂亮能当演员么?要评价我,就评价我的气质。”郭国林:“你像一个人……”阿佳妮:“伊莎贝尔阿佳妮?”郭国林:“小龙女。”

  阿佳妮惊喜地说:“你真这么想?”郭国林重重地点点头,阿佳妮:“其实我一直觉得,你挺有杨过的孤傲劲的。”郭国林一下扑上去,浑身颤抖,阿佳妮“啊”了一声,张臂裹住郭国林,呻吟道:“你要敢动我,我就跟你拼了。”

  郭国林登时吓得不敢再动,想到她毕竟是腕儿,得罪了她,自己的演员之路将更加艰难。

  阿佳妮用手捋了捋郭国林的头发,慈爱地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感受着阿佳妮胸口的温暖,郭国林恍然觉得回到了母亲的怀抱,杂念顿消,惭愧地说:“不怪我,要怪只能怪榴莲,它壮阳。”

  阿佳妮把郭国林的头托起,对视着郭国林双眼,一字一顿地说:“你真这么想?”郭国林:“这是事实,我昨天跟小许就是因为它。”阿佳妮:“明白了,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你的表演天赋好极了,你以后能为大演员。”

  郭国林惊呆了,阿佳妮继续说:“榴莲是有壮阳作用,但只有一点。我随口的话,便对你有那么大效果,说明你极其容易受心理暗示,用在表演上就太棒了。”

  听得郭国林鼻头一酸,哽咽道:“我有那么好么?”阿佳妮拍拍他:“你真的很好。相信自己,我现在用英国古典戏剧表演法来测试一下你。你现在是一个正方体!”

  郭国林立刻坐正,感到全身身膨胀起来,渐渐有边有角。阿佳妮:“你现在是一个金字塔!”郭国林登时觉得一把刀砍去了左膀右臂,屁股变得格外沉重。阿佳妮惊喜地说:“你的眼睛都变成三角形了,你是个天才!”
 
 郭国林从未被人这么鼓励过,两眼一黑,倒在地上。脑袋震了一下,迅速爬起,向阿佳妮深鞠一躬,发自肺腑地说:“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阿佳妮:“你的身体真好!”显然,郭国林刚才的敏捷身手,惊住了她。郭国林:“是么?你要觉得我的身体还是块料,你就训练我,我什么苦都能吃。”又鞠了一躬。

  阿佳妮宛然一笑:“不用这么严肃。不过,小龙女最开始也是杨过的老师的。”郭国林欣喜道:“是是,那你收下我了?谢谢,我请你吃顿饭吧?”

  阿佳妮:“咱们就不来那些俗的了。你想学什么?”郭国林红了脸:“你说我身上有杨过的孤傲劲,我却总觉得自己窝囊……你能让我感受到真正的我自己么?”说得结结巴巴,最后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阿佳妮:“可以。杨过是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人!”郭国林的左臂登时失去知觉。阿佳妮:“他的胳膊是被人砍下去的!”郭国林的左肩膀生起剧痛,头上冒出冷汗。

  阿佳妮:“想想,他要靠着一只左手生活下去!”郭国林露出坚毅的表情,忽然心里觉得十分不妥,阿佳妮刚才没说哪条胳膊被砍,他一直在假想左胳膊没了,阿佳妮却说只剩左手了,说明被砍的应该是右胳膊……

  脑子一乱,身体竟然失去平衡,一下跌出去两步远,重重摔在地上。这次摔得毫无防备,腿疼得半天不能爬起。

  阿佳妮一脸严肃,缓缓走向郭国林,说:“我刚才是故意的。这是英国古典戏剧考察演员的秘法,原地不动的,就吃不了演员这碗饭,身体晃晃的,勉强可以从事表演,能摔倒的将来都是腕儿。像你摔出去这么远的,在英国戏剧学校的历史记录上,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梁朝伟一个是周润发。”

  郭国林:“……他俩好像是香港人。”阿佳妮:“怕你对国际影坛不了解,所以这么说。摔出去的两人在国际影坛的地位,相当于周、梁在香港。”郭国林如遭五雷轰顶,禁不住要流泪,但他竭力控制住自己,一脸孤傲地爬起,淡淡说:“谢了,我知道你在鼓励我。”

  阿佳妮急了:“我视表演为神圣,不会拿它作人情,是你真的有这个素质!”郭国林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流满面。阿佳妮也感动地哭了,两人相互搀扶地走到床边,阿佳妮:“如果咱俩打破了各自的循环,共同组成一个循环,在理论上成立不成立?”

  郭国林泣不成声:“太复杂了,我脑子很乱,判断不了。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两人边抹眼泪边相互脱去衣服,看着阿佳妮金灿灿的身体,郭国林真诚地说:“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我就把自己想象成什么样的男人。”阿佳妮白了一眼,说:“你是个正方体!”

  郭国林进入,阿佳妮发出痛苦的呻吟。过了一会,阿佳妮说:“你把你想象成昨天的你自己!”
 
  清晨,郭国林赶到费心我房间。费心我睡得一脸香甜,在郭国林轻声呼唤下,缓缓醒来,说:“听到了。多谢。”郭国林惶恐地笑笑,费心我坐起:“唉,隔音这么差,暴露了乡镇教育的种种问题。想想孩子们的学习环境,我很痛心。”

  今日外景,还是长城。拍摄开始前,有两个娱乐报纸的记者到来。由于阿佳妮是电视剧唯一的腕,虽然她不得人心,但还得借她作宣传。费心我安排从附近农村找来三十几个青年,手持写有“阿佳妮”的纸牌,扮作她的影迷狂喊。

  记者说:“想不到在穷山僻壤也有你的粉丝(崇拜者)!”阿佳妮眯起眼睛,享受地听着群众的呼喊声,完全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她走到
长城边,向城下的群众挥手,群众发出更大的呼喊声。郭国林远远看着她,觉得胸腔一暖,为她高兴。阿佳妮却冷了脸色,冲到费心我跟前,怒吼:“这就是你做的事!”一脚踢在费心我的椅子腿上。

  费心我体胖身重,椅子纹丝未动,阿佳妮盯着费心我,一脚踢上站在费心我身边的郭国林。郭国林腿上剧痛,跪倒在地,阿佳妮叫了声“不演了!”走下长城,老马一溜小跑地跟随而去。

  全场哗然,费心我稳如泰山地坐着,注视着郭国林从地上爬起,小声说:“不都睡了么,她怎么还这样?”郭国林:“……我去调查一下。”

  十分钟后,郭国林跑上长城,凑到费心我耳旁:“找来的农民认字有限,阿佳妮三字,佳字不认识,妮字也不认识,见妮字有个女字旁,就喊成了阿姨。”

  费心我闭上眼睛,仔细分辨,长城下的喊声果然是“阿姨阿姨”。两位记者也眯眼倾听,再睁开都贼亮亮的,显然发现了可贵的素材。

  郭国林见费心我的脸色由红变紫、由紫变绿,以为要大发雷霆,不料他语调和平地说:“没想到乡镇教育的状况,已糟糕到这种程度,我很痛心。”

  费心我带着郭国林下了长城,找躲在化妆车中的阿佳妮谈判。老马下车,费心我上车,砰地关上车门。郭国林和老马在车门两侧,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过了二十分钟,车门砰地打开,费心我重重跳下,对郭国林怒吼一声:“通知其他人,收工!”

  阳光大好时收工,所有人都怨声载道。阿佳妮和老马下了化妆车,退到一棵松树下,静观众人收东西上车。导演专车是一辆越野吉普,费心我和郭国林坐在里面,密切观察着阿佳妮和老马。

  郭国林:“他俩的神态已经很不自然,为什么不上车呢?”

  费心我:“她上哪辆车,都会被骂死。开车!”

  摄制组共七辆车,逐一开拔。回望着阿佳妮在松树下的身影,想到昨夜温情,郭国林动了不忍之心,说:“这荒山野岭的,可没有
出租车……”

  费心我一下抓住郭国林的手,郭国林惊讶地发现他眼中带泪,吓得不敢再说。一个小时后,回到学校导演房间,费心我悲痛欲绝,呈现出一种严重醉酒的样子,手脚酥软、眼珠乱转,不停地嘟囔:“她是为了我,为了我!”

  郭国林把他扶到床上后,他呻吟几声,睡了过去。郭国林跑到自己宿舍,要求同屋的司机去接阿佳妮。司机拒绝,于是郭国林就跑到小学校门口,企图拦一辆拖拉机。

  大路上空空荡荡,毫无声息。想到她在深山野地里被冷风吹着,郭国林急得蹲在地上,猛锤自己的脑袋。天色渐暗,路上仍无车辆出现,阿佳妮的一夜体温,在郭国林皮肤上若隐若现,几乎灼伤了他。

  《神雕侠侣》中杨过失去小龙女后的种种痛苦,霎时袭上心头,郭国林两眼一黑,想:“她要冻死了,我也就此死了吧。”渐感手脚冰凉,全身都枯萎了。

  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拍在他肩膀上,抬头,见是同屋司机。司机蹲下,递给他根烟,说:“兄弟,昨晚阿佳妮的声音,我们都听到了。”郭国林惶恐地笑笑,司机接着说:“她是你的女人了,我做哥的,照理应该帮你。”
 
郭国林给烟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司机拍拍他的后背,接着说:“我刚才拒绝你共有两个理由,一、我最看不惯一个人拿自己当人,咱们是一个集体,她拿自己当人了,就显得别人不是人了。”

  郭国林连声称是,询问第二个理由,司机回答:“二、其实她回来得比咱们还早,搭上了那俩记者的车,我半道上见他们超车过去,没敢告诉导演。”

  郭国林连声称谢,跑到三楼,果然见老马和阿佳妮穿着浅蓝色睡衣坐在屋里,正在吃着榴莲。在校门口白白遭受的精神折磨,令郭国林委屈无比,吼道:“你也太拿自己当人了吧!”一巴掌将桌上榴莲打飞,转身跑出了屋。

  冲下楼梯时,郭国林感到痛快之极,悟到自己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打开导演房间,见费心我仍昏迷不醒,就跑到化妆人员宿舍,对小许说:“你洗头么?”

  小许立刻会意,端着脸盆跟郭国林上了四楼,踢开一间教室,大行云雨之事。事后,小许幽怨地说:“昨天,你和阿佳妮整出的声,我也听到了。”郭国林:“我那是为了全组!”

  小许听出了公私之别,十分高兴,给郭国林按摩了一会肩膀,俩人约好以后两日一聚,各自下楼。郭国林全身舒畅,想到小许刚才的音量,心高气傲的阿佳妮一定不再理自己,摆脱这个触犯众怒的女人,从此海阔天空,可以昂起头做人了。

  回到导演房间,见费心我仍闭眼睡着,郭国林顿感轻松,准备关门离去。费心我却发出声:“听到了,是和小许吧?”

  身为导演助理,趁导演昏迷时去偷欢,是严重的不忠。郭国林急忙奔进屋,几乎是跪在床头。费心我摆手打断了郭国林的表白,挣扎坐起,说:“你是针对阿佳妮么?”郭国林一愣,茅塞顿开,忙说他拿小许打击阿佳妮的气焰,是为了全组。

  费心我移到窗口,迎着窗外黑暗,双瞳呈死灰色。郭国林打开管灯,费心我瞳孔变深,恢复成一双可交流的人眼。他:“我要跟你说一件绝密大事,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十年前的费心我是一个剧组杂工,虽然身份低微,却已精研佛法。剧组入住宾馆期间,他盯上了一个二十一岁的宾馆服务员,盛赞她有法国影星伊莎贝尔阿佳妮的容貌气质。剧组离开宾馆后,服务员跟着走了。

  两人经过了一段艰苦岁月,曾割破手指起誓,不管谁先成了腕儿都要提携剩下的一个。至今俩人已分开十年,仍心心相映,因为俩人是患难之情,足以超越时光消磨和世事变幻。

  郭国林吓得脊椎骨一串阴寒:“……她就是今日的阿佳妮?”费心我深沉点头,闭上双眼,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

  许久,他睁开眼,是大慈大悲的眼神,说:“她毕竟是我的女人,无形中受了我的影响。分别十年,想不到她的佛法修为,已在我之上。”

  摄制组都是几个月的临时班底,不是机关单位几十年的稳定关系,所以人与人之间很容易失去底线。这种人员结构,类似历史上自发的小股农民起义军,往往因内讧而崩溃。

  摄制组有一个可怕规律,建组一个星期内,会迅速选择出一个坏人,天天挨骂,承担着众人的浮躁。拍摄结束散组时,众人会动恻隐之心,规劝坏人说,其实你是个好人,只是不会做人。

  费心我:“确立坏人,稳定军心。有一个可骂的人,全组就有了凝聚力。”郭国林:“阿佳妮她……”费心我含泪道:“她甘当坏人,已是菩萨境界。”

  郭国林傻了,缓过神来,见费心我脸上晶莹的泪水,本能地要陪哭,但实在挤不出眼泪,

  忙以手捂脸,干嚎了两声。费心我有了情绪,加重音调:“佛说法四十九年,无非说一个爱字。她自己毁自己,都是为了我,希望你能好好补偿她。”从钱包里掏出两百元钱,递到郭国林手中,嘱咐他向附近农民买栗子、山里红、地瓜给阿佳妮吃。

  回到宿舍,郭国林躺在床上近乎崩溃,感到自己对人生的看法实在肤浅。生活以强大的丰富性和深邃性教育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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