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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落地 (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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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是加拿大人掰着指头盼望的日子。长周末可以一次连续休息三到四天,这还不算每年的有薪假期。这时候的加拿大人在家里呆不住了,去欧洲、夏威夷、佛罗里达、地中海,再不济也要到温哥华的海滩上躺一躺。有钱人存在船坞的船也开动起来,沿着事先规划的航线,在北美的五大湖上游弋。街道上行驶着音乐震天响的汽车,有的后窗还伸出个把狗脑袋。高速公路上,顶着小船的汽车、拉着野营车的汽车穿梭不停。
  公司内部网络的电子公告板上贴出一则消息,有人出让露营地。曹嘉文虽然从来没有野营的经验,却神往已久。小一点儿的时候,他向往拥有一支汽枪,到树林里打鸟。大一点儿的时候,又渴望有一台单反照相机,去拍尽高山湖泊。照相机的梦想很容易就实现了,汽枪却随着童年一起消失了。
  在国内的时候,高山湖泊他去过不少,兴致却常被摩肩接踵的游客消灭得一干二净。好事的美国人罗列了世界上51个该去的地方,加拿大入选的也就是几处自然风光。他一早就盘算好,有时间去阿岗昆省立公园露营。阿岗昆位于渥太华以西,多伦多以北,占地面积7725平方公里。到处是野性的湖泊、森林、沼泽、河流、峭壁和沙滩,登高望远,无边无际。
  这则广告给他提了一个醒,夏天快过完了,再不行动就迟了。他找到苏南,问她去没去过阿岗昆公园,愿不愿意一起去露营。苏南说在多伦多读书时跟朋友去过一次,但阿岗昆太大了,一次根本玩不够,常去常新。曹嘉文兴奋地说:“那我们这个周末就出发吧!”苏南从没听他说起过这个计划,如今说风就是雨,自然要问问他:“你都准备好了?”“没什么好准备的,下班就去买帐篷!”
  “不是说这个。你订了露营点吗?”苏南心里明白了几分,这位老兄八成只是心血来潮。曹嘉文显得胸有成竹:“我查了阿岗昆的网页,有三千多个露营点,还用得着预订?”“当然要预订,位置好的露营点一年以前就被订光了。”他这才认真起来:“真的?我还以为支个帐篷就可以了。”苏南耐心地说:“没那么简单。这么好的季节,现找露营点想都别想,除非有人取消预订。现在正值旅游旺季,游人特别多。我们上次去阿岗昆也是八月份,进了公园,车排长队,几乎不动,足足磨蹭了三个小时。据说现在要等更久。”
  看着曹嘉文灰心丧气的样子,苏南不觉好笑:“你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今天忽然想起来,就张牙舞爪要出发?”曹嘉文嚷嚷道:“你没看公告板呀?今天有人出让露营点。”苏南立刻说:“阿岗昆的?那你还等什么?还不赶快联系!”曹嘉文泄气地说:“不是阿岗昆,叫什么邦安科公园。”“那个公园也不错呀,在金斯顿北面一点儿,里边有一块大岩石。”他瞪大眼睛:“你也去过?不会吧?”苏南呵呵笑道:“那倒没有,不过那里离千岛湖不远。我有个同学在王后大学,她几次请我去玩,尽拿周围的旅游点诱惑我。”
  玩的念头一经挑逗起来,再压下去就难了。曹嘉文退而求其次:“那我们就去邦安科公园怎么样?以后有机会再去阿岗昆好了。”苏南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啊。何况真要去阿岗昆,需要做很多准备呢。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徒步探险,阿岗昆有好几条数十公里的步行路线。据说人们偶尔也会走失,不是饿死就是遭遇黑熊野狼什么的。所以有人甚至配备了卫星定位系统。”曹嘉文大叫:“卫星定位?太夸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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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嘉文打电话给登广告的,询问露营点的情况。对方说订的就是这个周末,但他们原是两家,预订了两个位置,希望同时出让。曹嘉文跟苏南商量要不要试试老万,心情愉快的苏南说:“好啊,人多了热闹。”转念一想,不对。她盯着曹嘉文问:“你干吗非要拉上别人?不肯单独跟我出去啊?”他急忙辩白:“别误会,这可是出让人提的条件。”苏南撇撇嘴:“得了吧,我才不信他不肯出手,出手一个就少损失几十块钱呢。不过这种活动还真是人多了有意思。你赶快给老万打电话吧。”
  老万在电话里一听就乐了:“我没问题。人工计票,双手赞成!”他说搬到渥太华以后还没有出去玩过,早该活动活动了。听曹嘉文说下班要去买帐篷睡袋,老万就告诉他,帐篷标注的人数是指睡觉的空间,买的时候最好再略大一点。老万说得头头是道,俨然一个工会主席,指点曹嘉文准备这准备那。最后特别叮嘱他多带衣服和厚被子,说山里的夜冷得很。下班后,曹嘉文请苏南一起去“加拿大轮胎”连锁店买装备。苏南说四人帐篷足够了,但曹嘉文选了六人的。老万的话固然起了作用,但主要还是因为他看到四人帐篷没有双房间的。苏南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嘴上却不说什么。
  星期五下午四时,他们从渥太华出发,两个多小时开到了邦安科公园。首先安营扎寨,把帐篷支了起来。老万的孩子们兴奋得了不得,跑进跑出,不停地喊叫。他们格外喜欢曹嘉文的双房间帐篷,缠着曹嘉文要睡这个帐篷。曹嘉文耍滑头:“没问题,马上就给你们铺床!”不料孩子们立刻看穿了他的花招,抗议道:“No! We want it tonight!(不!我们晚上才要!) ”
  苏南对老万太太说孩子们真可爱,老万太太乐呵呵地说,他们早想出来玩,这回可趁了心。老万插嘴道:“刚开车,他们就问:‘Are we there yet?(我们到了吗?) ’然后一路上重复这个问题。真到了公园,他们倒在车里睡了。”大家一阵哄笑。
  晚上,营地有篝火晚会。艺人们表演各种各样的杂耍,歌手们弹着吉它歌唱。夜的确有点儿凉,苏南不知什么时候靠紧了曹嘉文。曹嘉文说,冷吗?我们回去吧。苏南点点头,双手拉着他的一只右手,一路走回去。她一边走,一边哼着曹嘉文摸不着头脑的英文歌。到了帐篷跟前,苏南说月亮好,在草地上坐坐吧。曹嘉文到帐篷里找了件外衣,出来给她披上。稀疏的月光下,苏南的面孔柔和到了极点,江南水乡的韵致仿佛就写在脸上。纯真朴素的身影,融合在凉爽宁静的夏夜,曹嘉文不觉看得出了神。
“数星星的日子好浪漫喔!”苏南的小资尾巴露了出来。曹嘉文被她这一声感慨唤醒,看着她笑盈盈的双眸,心为之动。
  “老万哪里去了?这么美好的夜色,不是给太太作诗去了吧?”他故意恶作剧。这样一说,柴米油盐酱醋茶立刻侵占了诗词歌赋星光月色的领地。苏南顿时被这个心理暗示搞得没了兴致。浪漫的杀手,有时竟是家庭的温暖。
  苏南觉得无聊,说起几部奥斯卡获奖影片,但不知不觉就被曹嘉文引向了国内的贺岁片。好在不论中西大片,都跑不了爱情这个主题,而谈到爱情,苏南就两眼放光,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劲头。曹嘉文看得真切,忍不住也想说些疯话,但何芳的影子总在眼前。他与何芳其实什么都还没有说过,何况现在的何芳事业有成,相夫教子,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何芳就这么固执地横亘在他的心里。他有点后悔约了苏南出来,他可以感觉到,苏南在盼望更多的东西,而他并不想发展这么快。
  远远传来阵阵蛙鸣,树叶也在枝头簌簌作响。有了这些响动,夜反而显得更静。月色下,山谷黑沉沉的,融在幽蓝的夜幕之中,清风吹过,花木摇曳,夏的气息熏人欲醉。苏南还在憧憬,还在期望,期望曹嘉文打破这寂静,曹嘉文则惴惴不安,盼着老万一家早点儿回来。
  曹嘉文乾咳一声,对苏南说:“不早了,要不你先去冲个凉?”苏南知道再也挽留不住刚才那一瞬的感觉了。她仰仰头,顺一顺披肩的长发,微微叹息一声,心下埋怨曹嘉文不解风情。不情愿地起身到帐篷里拿了洗漱用品,去营地的卫生间洗澡。
  老万一家兴高采烈回来了。曹嘉文还没有忘记自己对小孩子们许下的诺言,就说:“我们帐篷大,让孩子们跟我们睡吧?”孩子们欢呼:“Yeah !”老万连忙说:“不用不用,我们的帐篷足够大,也是睡六个人的。孩子们晚上事多,不给你们添乱了。”说着硬把两个满脸不高兴的小家伙拖进了自己的帐篷。
  老万太太关切地问:“小苏已经休息了?”曹嘉文作贼心虚,疑心她话里有话,就冲她笑笑:“她去冲凉了。你找她有事儿?”“没有没有,随便问问。”老万太太急忙摆手。“那就早点儿休息吧。你们带孩子累。”苏南恰好回来,大家说了晚安,各自进了帐篷。
  曹嘉文洗完澡回来的时候,苏南已经睡下。他们租的是不供电的营地,借着天光,他摸索着,蹑手蹑脚钻进了自己的睡袋。苏南在隔壁冷不丁说:“你看帐篷顶上有树影。”他被吓了一跳,发觉苏南也和自己一样没有睡意。他漫不经心地说:“因为有月亮嘛。你也没睡?哎,我这是第一次躺在野地里睡觉,很新鲜啊。”苏南不接他的茬儿,自管自又说:“曹嘉文,我看到树影子害怕。”女孩子不管多大都是女孩子,他暗自好笑,嘴上却敷衍:“这有什么好害怕的。”苏南固执地说:“害怕就是害怕,要不──”
  曹嘉文不知她要变什么戏法,反正先把自己变傻准没错儿,于是憨憨地问:“要不怎么样?”苏南瞅瞅中间隔断的布墙,忍住笑,可怜兮兮地说:“要不你把手放在墙上,让我的手按住你的手。”于是他俩的手就在中间的布墙上划来划去。
  苏南咯咯地笑了一回,又说:“不行,还害怕,你过来陪我。”曹嘉文只好把床垫和睡袋拖到苏南的房间里,他虚张声势搬到紧靠着她的地方说:“不怕我干坏事儿呀?”苏南挥舞着瘦小的胳膊:“去去去!远点儿!远点儿!”他挪到了房间的另一侧,说:“这下可以了吧?比刚才两个房间时还远。”
  “谁让你买中间带隔断的帐篷?活该!睡吧!”说完又得意地笑个不停,曹嘉文这才明白苏南是故意捉弄他。他多少有点儿泄气,跟苏南睡进一间帐篷了,居然没有什么异样的兴奋。反倒是刚才数星星时,心里充满了真切的爱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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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大家起得比较晚,做午饭又花了不少时间。吃完饭,已过了正午,一行人步行到水边。向对岸望去,100 多米高的一堵峭壁笔直地插在清澈的玛兹瑙湖水中,绵延一点五公里,蔚为壮观。他们先租了两条印地安人独木舟,当然不可能是在文明博物馆见到的那种雕着图腾,中间凿出船舱的长木头,而是玻璃钢仿制品。独木舟狭长而不稳定,上船的时候苏南跟着老万的孩子们一起尖叫。老万指挥若定,让儿子和他们夫妇一船,年岁大一点儿的女儿则与曹嘉文和苏南一船。
  曹嘉文打开救生包,把里面的哨子取出来让苏南挂在脖子上。苏南双手紧紧抓着船浆,正在空中毫无目标地比划。她气急败坏地说:“曹嘉文!你少吓唬我。”曹嘉文无可奈何地说:“人家都是这样,不信你看看四周。”她定定神,看看别人,这才一把将哨子抓过去,挂在胸前。
  等苏南稳定下来,老万的船已经不见了踪影。曹嘉文鼓励着苏南,一起慢慢把船划出了湾口。绕过横卧水面生长的一株大树,湖水明显变深,波浪开始涌动,独木舟左右摇晃起来。苏南停止划浆,尖声喊叫,老万的女儿反倒没事儿。曹嘉文其实也从来没有划过独木舟,被苏南这一闹,不由也紧张起来。但他这时少不得要充好汉,他用力连划几下说:“别紧张,坐好别动!这是共振,马上就没事儿了。”
  男人的角色就是这样,他们做事往往并不因为勇敢,而是出于职责。以前在家里,蜈蚣蟑螂爬上墙壁的时候,曹嘉文看着也害怕,却不得不拎一只拖鞋拍掉它们。老婆孩子的尖叫是鼓励也是奖赏。有一次单位分了几只活鸡,他犹豫了几天,终于下决心杀了一只。妻子收拾的时候,说鸡脖子被他锯成了弹簧,鸡骨架给踩得稀烂。最后还是丈母娘出面帮他杀了剩下的几只。他不在乎妻子的抱怨,因为问题已经转化:不是敢不敢杀,而是杀的好不好。他可以不心虚地问妻子,你妈能杀,你为什么不能?妻子的回答相当俏皮。她说,我不怕活的,也不怕死的,就怕咽气的那一下,以致于后来他听到咽气这两个字,就想起那只在他脚下痉挛的母鸡。有一次到自由市场买鱼,卖鱼的给他介绍价钱:活的几元,死的几元。他正犹豫,卖鱼的又说,这几条是刚咽气的。他差点儿吐出来,急忙走开。那卖鱼的还在背后不依不饶,扯着嗓子喊:别走啊,刚咽气的按死的卖给你!
  “好漂亮的湖面啊!”苏南的一声轻呼把他拉回现实。原来他们已经划过狭口,来到宽阔的湖面。开头的紧张已经消除,心情随着视野的开阔而开朗。划累了,他们就沿着峭壁缓缓滑行。峭壁水平线的上方刻有许多土著人的肖形图案,美丽的狩猎图展示着古代北美人的剽悍。虽然加拿大土著人至今仍然严守着自己的保留地,继续着自己远古般的文化,但曹嘉文脑海里还是闪现出德国人西拉姆说过的一句话:“人类假如想要看到自己的渺小,无需仰望繁星闪烁的苍穹,只要看一看在我们之前就存在过、繁荣过,而且已经灭亡了的古代文化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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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睡在帐篷里,苏南赞叹这么多游人的地方,居然还能保持这么整洁的环境。曹嘉文问,你是绕着弯儿批评国内吧?苏南说国内连天池、阿里都不能保持原貌。当地的居民操着普通话、广东话甚至英语围追堵截着游客,白色污染毁坏了人们心目中的神圣。但是,生存是第一位的,谁又能阻止人们脱贫奔富的脚步呢?
  曹嘉文说他出国前最后一个旅游的地方是普陀山。商贩的叫卖声,僧侣的诵经声,此起彼伏,混杂在一起,都在击打他的心。他很困惑,自己是不是也算一个破坏者?苏南安慰说:“别责备自己,也别忧国忧民。这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管得了的。你要跟国内的人讲这里环境好,人家不骂你卖国贼才怪。他们听说的,是美国的垃圾往中国倒,所以美国乾净。”曹嘉文宽容地说:“也有道理。”苏南叫起来:“有什么道理?保护环境可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需要人们一代一代不间断的努力呢!你看看这里的小孩子,那么小,就知道香蕉皮不能乱丢。”曹嘉文不由想起何芳给他讲过的一次亲身经历。还在英国上学的时候,何芳去一个小店里买文具,收款机出了毛病,柜台前难得地排起了队。排在她前面的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悄悄地嘟囔:“笨妞!”轮到他付款,收款的女孩子不动声色地微笑着为他收款装袋,在递给他收据的时候对他说:“今天很抱歉,让你久等了,请你原谅!下次再来,你会看到我很快的。”何芳清楚地看到小男孩的脸唰地红到脖根。
  “好了,好了,不说这么沉重的话题了。都怪我说起。”苏南打断了他的走神,“你儿子最近有信吗?你什么时候办他出来?”他想,这个苏南真是没救了,一个话题比另一个更沉重。不过提到儿子,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神飞色舞:“没来信。他还小,我现在也没这个能力,等他上了中学再说吧。其实我带不了小孩子,他跟我不如跟他妈妈。”苏南一脸天真地问:“你们怎么就离婚了?”他踌躇片刻说:“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们觉得生活在一起太困难,彼此很难适应。”她不相信地说:“不会吧?我觉得你挺随和,也挺会体贴人啊。你肯定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对吧?国内时兴这个。”他叹口气,声音仿佛发自很远的地方:“哪有的事儿!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怎么可能?”她不舍穷寇:“我又不是你什么人,你跟我还藏着掖着?老实说,你一共有过多少女人?”他一动不动地躺着:“经典回答:一位数。”
  苏南从睡袋里撑起来:“九个?好你曹嘉文。看不出啊!”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嘿嘿,我用的是二进制,0或1。”苏南又躺下去:“没劲,不说真话。”
  “说真话的人都死的很惨。”他开始反击,“对了,你从来没讲过你的事,
说说看?”
  “我要讲了,保准你明天游泳都会觉得湖水是酸的,没见过自己找醋喝的。嘿嘿!”苏南毫不示弱。
  “不讲拉倒,我还不知道你成天想你国内的男朋友。”他随口乱说。只想转移这个话题,却不料一枪打中了靶心。苏南神色黯淡下来,略带忧伤地说:“嗯,这倒不差,初恋的记忆总是难以抹去。”
  曹嘉文竟真有些醋意,上网聊天说顺了嘴,立刻来了一句:“真酸!/ME FAINT !(我晕!)”苏南惊讶道:“怎么?你也上网聊天?这可是网络聊天术语呀。”他不好意思地说:“是呀,说走嘴了不是。”苏南不以为然:“上网聊天也不是什么坏事儿,怎么这么说?”曹嘉文坚持道:“那也不是什么好事儿。上网聊天的都是小年轻儿,我这把年纪上网有失体统。”
  说到网络,苏南神采飞扬:“呵呵,你觉得自己很老了吗?我还以为一上了网,人人都是二十岁的年纪,四十岁的阅历。别说,你这样的男人在网上含金量不低,有多少美眉追你呀?”他随口答道:“要说没有就不实事求是了,但我把网络和生活分得很开。何况,我早已打定主意,再也不结婚了。”
  曹嘉文如释重负。这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借这个机会,说了出来。苏南冷不防中了一箭,却可惜不是那个长翅膀的小天使射的。她感到非常突兀,直着嗓子问:“这是为什么?”声音很大,自己也吃了一惊,知道有些失态。曹嘉文没料到她反应这么剧烈,斟酌着说:“我的意思是说,我始终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不适合家庭生活。”苏南的声音尖得不自然:“谁也不能左右你的思想,不过我倒真想知道,你觉得你适合什么样的生活?”他为难地说:“这我自己也说不清。时候不早了,我们休息吧?”“晚安!”苏南转过身去,给他一个脊背。
  第二天一早,老万夫妇把孩子交给儿童照看处,让小孩子玩小孩子的东西,他们则与曹嘉文和苏南到林子里散步。一路上老万手舞足蹈,对曹嘉文大谈移民公司的业务,他说已经在上海和北京找到了牢靠的业务夥伴,准备年底以前回国一次。讲到回国,老万相当兴奋,他四五年都没回去过了。苏南和老万太太走在后面,渐渐拉开了距离。老万太太直夸曹嘉文能干,倒好像曹嘉文是她介绍给苏南的。她说曹嘉文当初考大学,他爹娘怎么就那么有远见,专业选得那么好,就像一早儿就知道他要来加拿大。这不他才来了没几天就找到那么好的工作。苏南笑笑说,没错儿,专业选对了,少走弯路。他不来加拿大,在国内工作也坏不了。
  他们走到湖边,乘渡船到了对岸,沿石阶登上峭壁。苏南昨天划船把胳膊腿都划酸了,如今在台阶上走一步,就疼一下。到了山顶,她赖在观望台的长椅上不肯下山了。老万说曹嘉文你好好陪苏南歇一会,我们先下去了。老万太太说年轻人怎么比年纪大的还怕累?需要锻炼啊!老万扯她走,她才明白过来,自言自语说走了走了,不碍事了。曹嘉文无可奈何地和老万相视一笑,却被苏南看到。老万夫妇离开以后,曹嘉文免不了又遭一番埋怨。
  下午又去划船,曹嘉文和苏南一人租了一条爱斯基摩人单人皮筏子──当然还是玻璃钢的仿制品。老万和太太依旧租了印地安人独木舟。
  他们正推船下水,忽听岸边和水面上哄声阵起。赶过去一看,原来是一位白人大胖子在骑水上自行车。骑水上自行车讲究的是平衡,胖子冲不出十米就翻车。还亏他水性好,他踩着水,把自行车翻成正面朝上,然后把自己足有两百多磅重的身体从水里拖上来,先趴到自行车的船底板上,再慢慢骑到座位上。不幸还没等他坐稳,就又从另一侧一头栽进水里。如此往复,不下十次。
  岸边的人和船上的人先是乐,后来就开始为他加油。胖子一骑上去,大家就拍手、吹口哨。胖子一落水,湖面上就响起一片惋惜声,远远荡开去。
  胖子折腾了半天,终于放弃。他游泳推着自行车靠了岸,乐呵呵的,并不觉得难为情。这两天苏南说话多,尖叫多。嗓子本来就哑了,给胖子一助威,竟打起了嗝。打嗝原不要紧,糟糕的是她浑身肌肉眼下无一处不酸,无一处不痛。一打嗝,腹肌被带动,一副哭不得笑不得的样子。老万暗中捅捅曹嘉文:“这个毛病有个秘方能治,跟人工呼吸差不多。要不要我们回避一下?”曹嘉文呵呵笑道:“得了吧,别乱说。小心她听到,正不高兴呢。”
  曹嘉文这一趟玩得相当开心,他对苏南也有了更多的了解,想必苏南也这样吧。男女之间的感情最难界定,也许最吸引人的,也就是糊里糊涂的那一段时光,一切搞清楚了,就失去了趣味,比如分手,又比如婚姻。
 
19

  汤姆是在靠近魁北克市的一个小镇长大的,父母亲开着镇上唯一的杂货店。哥哥去外地上学那年,汤姆刚刚十二岁,恰好到了加拿大法律许可独自在家的年龄。放学回家,父母还在店里忙碌,他就一个人玩儿,看书看电视。周末的时候,店还是要开,父母还是要工作,他也只好还是自己呆在家里。他常常孤单地坐在后门外面高高的甲板上,看他的小狗在园子里乱跑。一条小河蜿蜒而来,逶迤而去,自然地构成了花园的边界,隔岸是绿地,绿地后面是森林,森林里住着麋鹿和刺猬。小河是他的快乐,夏天可以划着小船,找几个小夥伴不紧不慢消磨一个下午。冬天可以驾着雪橇,领着他的狗穿行在河道与林木之间。秋天的红叶,春天的残雪,无一不是赏心悦目。
  所有的季节里,他偏爱夏天。他喜欢虫鸟的鸣叫、生机勃勃的阳光、还有油绿油绿的草坪。他常常看到邻居老威廉搬一把躺椅,放在大树的荫凉底下,悠闲地躺在上面边看书边打盹儿。老威廉的老黑猫也常常走来,懒洋洋地趴在老人脚边。老威廉兴致好的时候,常招他过去玩儿一会儿。教他弹弹钢琴、下下像棋,跟他像大人一样聊天。老威廉从不悔棋,玩游戏输了也不赖帐,一如小镇淳朴的民风。
  老威廉去世的第二年,汤姆告别了小镇,来到多伦多求学。如果说多伦多是一头驯鹿,小镇只能算一只海狸。对汤姆冲击最大的,不是多伦多的巨大,而是它的忙乱。学校的生活像一本翻动的日历,来不及琢磨就过去了,就像那些考试,他的成绩永远是好的,奖状也不少,但记住了的,还只是表层的东西。
  毕业的前一年,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汤姆遇到了何芳。何芳那时还在英国读书,假期到加拿大旅游。留学生的旅游,不外找找异地的同学老乡,住在人家家里,连玩带游。
  “介绍一下,这是何芳,我的朋友,在英国读博士。这是汤姆,我们学校的高才生,动力学博士。”
  何芳起初并没有十分注意他,大家都是穷学生,一杯在手,无拘无束,只觉得在一起聊聊挺好。汤姆微笑着先开了口:“英国很美,一望无际的草地。我非常喜欢那些古堡,简直每一块石头都是一部历史。”何芳饶有兴趣地问:“你去过吗?”“去过几处,丘吉尔庄园、爱丁堡古堡……呃,还有谢菲尔德附近那个庄园叫什么来着?”何芳接口道:“查斯沃思。”“对对对。”汤姆越说越兴奋,“最有意思的是英国的天气,随时都会下雨,人们出门手上总拎把伞。走在伦敦的街上,碰巧下雨的话,你会看到无数的黑蘑菇从地铁站的出口忽然冒出来──哎,你说英国人怎么就偏爱黑伞呢?”
  何芳微笑着摇摇头,看他高谈阔论的样子,仿佛反是他从英国来。这时,音乐换上了《梁祝》,她随口问道:“喜欢音乐吗?这是中国的名曲,我很喜欢。”汤姆认真听了一会儿说:“相当动人。曲子很忧伤、很缠绵。这怎么会是中国音乐呢?明明是西方音乐嘛。”何芳捍卫着《梁祝》的版权:“这是一首在中国家喻户晓的小提琴协奏曲,怎么会是西方音乐?”
  “听不出来。”汤姆固执地摇摇头,“有些民族也借用西方音乐,但你听得出来。这首曲子跟西方的音乐没有什么不同。”
  “音乐是不分国界的,不是吗?”何芳到底是在中国长大的,到了这种时候自然而然采取了中庸之道。“就像贝多芬,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他的音乐。”
  “贝多芬太可惜了,在他最成功的时候,他却改变了作曲风格。他写得更长、更感情化了,比如那首降E大调第三交响曲。”
  “你说的是他的《英雄》交响曲?”
  “是的,还有那首《田园》。”
  何芳糊涂了:“可这都是他最著名的作品呀!那么,肖邦呢?”
  “可怜的波兰人,他写的钢琴曲倍受指责。李斯特弹奏肖邦的曲子,甚至比肖邦本人更好呢。”
  何芳听得诧异,不由抬眼看看对面这个中等个子、理着个规规矩矩发型的小子,却见到一脸诚恳的笑容。他那双宝石般透明的浅蓝色眼睛,好像让人可以一直看到内心。她一时无法确定,那是否是汤姆博士的幽默。
  何芳回英国的时候,汤姆也去机场送行,也许就是分别的那一刹那,就是握着手不愿松开的那多余的几秒钟里,他们传递了彼此的好感。何芳庆幸过,他们没有错失那个机会。可是回头再想,别离从来都是伤感的,并不一定因为爱情。
  第二年暑假,汤姆飞到英国看望何芳。他们在古老的小酒馆里大声地说话。他们躺在公园厚厚的草坪上享受英伦三岛难得的阳光。何芳订了学校的船,他们在长满青蘅的小河里与鸭子并驾齐驱。汤姆左一篙、右一篙,把船撑得风快,仿佛回到了童年的老家。歇下来,靠在岸边吃东西的时候,何芳告诉汤姆,岸边的小蓝花在中文里叫做“勿忘我”,汤姆深情地望着她:“我不会忘记的。”那双浅浅的蓝眼睛透明得让人心慌。
  一个雨天,他们从伦敦的地铁站钻出来,随着人流打开大大的黑伞,伞下,汤姆吻了她。无数的黑伞在他们身边匆匆而过。
  汤姆自己也不知道,他认为平平常常的小事儿,在何芳眼里竟然都是那么新鲜。一束鲜花、一个拉椅子的简单动作、一场穿礼服的音乐会、一个口袋里没有一分钱的星期,都让何芳欣喜、惊诧、陶醉不已。而汤姆喜欢何芳的,居然是她的“安静”。
  汤姆的勤奋踏实很快得到了回报,他还没等到戴着博士帽去参加毕业典礼,一家飞机制造公司就预定了他。到何芳毕业的时候,山盟海誓、卿卿我我已经被汤姆用英语表达得淋漓尽致。就着晕晕乎乎的劲儿,何芳笑吟吟地嫁到了加拿大。
 
20

  何芳先在约克大学找到一份博士后的工作。一年后,他们有了儿子安德鲁。休完产假,她觉得学校待遇偏低,有点儿对不起自己,就转到一家电子器件公司做工程师,设计网络光纤交换机。
  EFPC是国际上极有影响的网络产品订货会,在美国举行的一届大会上,她设计的产品获了金奖,上百万加元的订单从世界各地飞向公司销售部。而这一切,她居然一点儿都不知道,她的老板彻底封锁了消息。这家私人公司不大,一直由老板实行家族式的黑箱管理。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她才偶然发现了这个事实。她很震惊,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愤怒。心里装了事儿,见了老板都不自然,倒像她欠了老板什么。她暗自嘀咕了几天,还是忍不住告诉了汤姆。汤姆惊异地看着她问,这样的事为什么不去找老板当面谈?何芳为难地说,这怎么好谈?谈什么?汤姆不解地说,当然是谈钱,要求加薪和奖励啊。这是一个公平的国家,付出了就要有所得。
  谈判异常艰苦。本来她占理,老板心虚,但要钱的一方似乎永远处于劣势。经过几个月的争取和不断的妥协,老板终于答应一次性奖励她十万加元,年薪增加一万。
  汤姆显得比何芳还高兴,发觉自己居然还有运筹帷幄的本领,虽然手下只有何芳一员战将。其实,汤姆自己倒是按部就班地过着一天一天,大起大落之际的大事决策跟他向来沾不了边儿,连买卖公司配发的股票也总是随大流。
  枫叶又红,正如通讯设备市场一样火爆。在汤姆的催促下,何芳休了一周假,跟他带着儿子一起回魁北克老家。一路上,到处都是赏心悦目的红叶。放眼望去,浩浩荡荡,林木好像燃烧起来,风过林动,仿佛有无数欢快的小精灵在天地之间蹿来蹿去,深红色的、火红色的、桔黄色的、明黄色的、葱绿翠绿色的,层层叠叠,前呼后拥,无边无际。
  汤姆的父母很久没见到孙子了,看着满地乱跑的安德鲁,高兴得合不拢嘴。汤姆完全松弛下来,这是他的快乐老家。何芳则绷紧了神经,处处都加了小心,婆家不是娘家,何况公公婆婆说着她听不懂的法语。安德鲁第一次回老家,汤姆忙着带他去自己小时候的领地重温旧梦,每天都玩儿得又脏又累。何芳有时跟着他们,更多的时候则去汤姆父母开的小店里帮忙。汤姆父母不止一次感慨,何芳比汤姆懂事多了。
  假期像银行里的存款一样容易用光,转眼到了该回去的日子。汤姆和安德鲁一百个不愿意地离开了小镇。走的那天,天下着小雨,汤姆一个人去教堂后面的墓地看望了老威廉。
  一回到公司,何芳耳边就响起老板火烧火燎的催促声,案头堆满了积压下来的工作。她紧张得连卫生间都得少去两次。她在公司里的位置越来越重要了,老板答应的加薪和发奖金已经全部兑现。她工作卖力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但老板封锁消息那件事始终不能让她释怀。她虽然赢得了胜利,但却为此耗费了大量的精力。要命的是,她再也无法信任老板。她受到了伤害,也获得了经验和勇气,更看到了希望。汤姆那时刚被提升,工作稳定,心情也好。他的医药保险和牙医保险涵盖全家。他们的养老保险、孩子的教育基金、人寿保险和银行按揭保险都买全了,生活上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何芳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她要自己开公司。
  汤姆听到她的想法,吹了声口哨。
  汤姆的薪水一涨再涨,何芳的工资也不低。她争取到加薪以后,工资与汤姆旗鼓相当。眼看买房子的贷款即将提前付清,汤姆心里说不出地舒坦。何芳偏偏要在这个时候辞职自己办公司,汤姆当然不同意:“亲爱的,我们奋斗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总算安定下来。你现在的工作不坏,老板不管怎么说还是很器重你。你把这么好的一份工作丢掉,自己去冒险,成功有多大把握?”何芳双眼充满藏不住的兴奋:“我看重过程胜过看重结果。”汤姆依然耐着性子,但语气已经略带嘲讽:“有什么意义呢?我们该有的都有了,孩子有了,房子也有了,各人有各人的汽车,工作也有保障。假如你真的不高兴再给你老板工作,你可以辞掉工作呆在家里嘛!我的工资完全可以养家糊口。亲爱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出国度假了,我想去法国已经两年多了,你总是推说没时间。”
  “对不起,汤姆。”何芳抱歉地说,“我也很想去啊。巴黎对女人的吸引远远超过对男人的,香谢舍大街的橱窗吸引了多少双女人的眼睛啊!”她调皮地笑笑接着说,“当然,也吸引男人的钱包。”
  “上一次去巴黎,还是我去英国看你。那是多好的时光!我怀念那时的每一分钟,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一起穿过了英吉利海峡隧道。”汤姆英俊的脸庞浮上笑意,“可惜那时我们都是穷学生,在那些橱窗前面我很惭愧呢。现在我可以送你漂亮的衣服了。”
  “谢谢你,汤姆。我不会替你省钱的。”何芳也兴奋地说,“我们还要再去卢浮宫欣赏那幅嵌在墙里的蒙娜丽莎,去巴黎圣母院抚摸卡西莫多敲过的大钟,我们还可以沿着赛纳河漫步,透过那些精致的铁门,看几眼法国人精心照看的花园。我们还要在街边喝咖啡……哎,想想都让人兴奋!”她顿了一顿,想到眼前的一大摊子事儿,神色黯然下来:“可是汤姆,我现在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支配的时间。我满脑子都是主意,需要我投入百分之两百的精力去实现它们。如果我还留在现在的公司,一方面放不开手脚,一方面又担心上次的欺瞒事件重演。你说你的收入完全可以养活这个家,这很好,这样我办公司就更没有后顾之忧了。事实上,我们的收入一向分开自理,房款和日常用度,平时都是一人付一半。我还会继续负担我那一半费用,你就当我自己拿点儿钱去玩儿一个游戏好不好?”
  “不是钱的问题。”汤姆大为不满,“你已经很少花时间在家了,开了自己的公司,天知道你还回不回家!”“我保证象以前一样照顾好你和儿子,这还不行吗?汤姆,你要知道,你有你的事业,我也有我的,这对我很重要!”
  “什么都没有教育下一代重要,我多么希望你留在家里照顾孩子。我回家看到你们的笑容,会开心得要死。”汤姆一脸憧憬。
  “既然你这么喜欢家,喜欢孩子,喜欢家里的舒适消闲,你为什么不辞职留在家里呢?你可以做很多你想做的事情啊!我相信我也完全有能力养活这个家。”何芳笑咪咪地,瞅着瞠目结舌的汤姆。
  第二天,何芳递了辞呈。老板再三劝说挽留,许以种种诱惑,她都没有动摇。因为她的条件老板无法满足。她说,我要当老板。
  她花五百加元注册了一个光纤通讯器件有限公司,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她又去花两百元印制了名片,公司就算开张了。
  汤姆板了好几天的脸,后来看她整天钻在家里的地下室,足不出户,竟跟他期望的异曲同工,这才重新有说有笑起来。
  何芳夜以继日地设计新产品。除了外壳不得不请一家模具厂设计制作,两件样品的其它零部件全部由她自己一手完成。她提着这两件宝贝,只身去美国参加当年的EFPC大会。她租了最便宜的展台,甚至没有租用计算机,而是用带去的笔记本电脑演示她的产品。三天的会期,光顾她展台的顾客实在不能算多。而CISCO、3M、NORTEL、FSC等 大公司的展台前总是熙熙攘攘,挤满了参观和洽谈的客商,人们手里提着这些公司花样翻新的各种纪念品,匆匆忙忙,从她的展台前走过。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来到了她的面前。
  “我昨天来过你的展台。”男子微笑着说,带着浓重的美国南方口音。
  “对呀,我记得。你从德克萨斯州来。”何芳当然记得,这位美国南方佬问了不少问题,还带走了详细的资料。
  “我叫理查德,很高兴认识你!根据贵公司的资料,我做了性能分析,你们的产品正是我们寻找的。”
  “那么,你决定订货了?”她兴奋地站起来。
  “我很愿意这样做,但是很抱歉。在没有确认产品性能和质量之前,我恐怕无法订货。你知道,假如是CISCO等大公司的产品,我们是不会犹豫的。”
  何芳一下子又泄了气:“难道你不愿意买一个样品回去试一试吗?”
  “喔,一个很好的建议。”男子依然微笑着,慢条斯理地问:“那么,什么价格呢?”
  何芳打听过那些大公司的同类产品,价格都在两万美元以上。她咬咬牙:“一万五千美元。”
  “一万美元。”
  “一万二。”
  “成交!”
  就这样,她卖掉了第一个样品。
 
21

  回到多伦多的第二天早上,何芳来到她开户的银行。她走向前台小姐:“我要见罗杰斯经理,麻烦你通报一下。”
  “你预约过吗?”
  “很抱歉,没有。我的事很急,这是我的名片,请你务必通报一声。”
  五分钟以后她坐进了罗杰斯的办公室。罗杰斯腆着大肚子,陷在转椅里,研究她的名片。
  “我能为你做什么,何女士?你在我这儿是私人储户,可这次你好像要干点儿别的。”
  “我注册了一个公司,样品已经售出。我在筹划公司的厂房和设备,我需要贷一点儿款。”
  “我们的工作就是干这个的,你的公司生产什么?”
  “生产光纤通讯设备,比如光纤开关、路由器、集线器等等。”
  “那是干什么用的?”
  “你知道北方电讯和FSC 公司吧?他们的客户得不到的东西,我这里有。”
  “听起来怪有趣。你想借多少?”
  “至少五十万。我必须告诉你,我的抵押金不会多,只有五万。”
  “没问题,五万可以干很多事情,看你怎么花。我刚查过电脑,你的房子贷款马上就还完了,为什么你不拿房子做抵押呢?你甚至可以借更多。”
  何芳踌躇了一下。“房子是我丈夫和我共同拥有的,他决不会同意用房子做抵押。”
  “那就不好办了,假如你不能说服你丈夫,恐怕不能借那么多。”
  “我能借多少?”何芳急切地问。
  “最多二十万。”
  何芳回家做了汤姆最喜欢吃的Chateaubriand烤大牛排,焦虑不安地等他回家。晚餐桌上,汤姆果然吃得有滋有味,拍了她不少马屁。
  “汤姆,我上次跟你说,我的样品卖了一万二呢!”
  “好消息啊!我当时就祝贺你了。”汤姆微笑着。
  “我需要贷款筹措厂房和资金,还要招聘工人和技术人员。”
  “你知道的,亲爱的,这不是我的专长,恐怕我帮不了你。”
  “不是要你帮忙干这些,贷款需要抵押,银行希望用我们的房子──”
  “不!”汤姆立刻打断她,“这是不可能的,我们这所房子来得可不容易,多少年才算有了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家?我们谁都没有权力拿它去冒险。你说过,你只是用你自己的零花钱玩玩而已。我真的很抱歉,但我也真的帮不了你。”
  “对不起。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何芳没有表情地说。
  第二天,汤姆上班离家以后,何芳给德克萨斯的理查德打了电话。理查德说测试情况良好,大概很快会有订单。她抑制住自己的兴奋,立刻给银行的罗杰斯拨通了电话。
  “罗杰斯先生,假如我有客户的订单,你是否可以考虑给我贷款?”
  “当然可以,我们很愿意帮助你。不过还要看订单的金额,这一点请你理解。你已经拿到订单了?”
  何芳坚定地说:“放心,订单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
  “你说什么?”罗杰斯的声音充满困惑。
  “没什么。”何芳抱歉地笑笑,“下次再去找你,我会带着订单。”
  三天后,何芳拿着订单的传真件,顺利贷到了款。
 
22

  何芳的公司很快发展到近二十人的规模,她的客户主要是美国的网络公司和系统集成商。她聘请了一位工程师协助自己开发研制新产品。销售部请了两个经理,其余的雇员全部做装配测试。工人三倒班,保证生产线24小时不停。产品的外观和包装设计则签给一家装潢公司。
  周末,何芳蹑手蹑脚起床,汤姆含糊不清地问:“又去加班?你的游戏玩儿得怎么样了?生产出什么新鲜玩具了?”“哦,那些光纤开关你不会感兴趣的。继续睡吧。”
  深夜,何芳熨完最后一件衣服,伸伸腰,用手在后背捶捶。
  超市,汤姆推着小推车,儿子在里面坐着,何芳不时从货架上取下东西放进车里。
  公司,何芳开完一个长会,坐回办公室,打了一个哈欠。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何芳想着。回去以后一定要和汤姆好好谈谈。
  “汤姆,我实在精力有限,顾不上料理家务。我很抱歉,我想我们应该想想别的办法。”
  “亲爱的,我已经在尽量分担家务了,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
  “谢谢你,我当然看得到。不过,这段时间我特别忙,我总是觉得没有照顾好安德鲁。我们能不能让我们的父母住过来,照顾他一段时间呢?”
  “你说什么?让他们住在我们家里?多奇怪啊!我父母要照料杂货店,他们是不可能过来的。”
  “我父母倒是都退休了,过来没问题。问题是你欢迎他们吗?”
  “说实话,我更喜欢我们的小家庭。他们住在家里,我们会很不方便的──不仅仅是我,你也一样会觉得不自在。亲爱的,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
  “在中国,三世同堂,甚至四世同堂是很常见的。老人们照顾孩子会比我们还尽心,中国有句俗话,叫‘隔代亲’。你还记得我们上次回魁北克,安德鲁跟他爷爷奶奶玩得多开心吧?有人爱护他、教育他、带他玩儿,对他以后的成长会很有好处的。再说,我也非常想念我的父母,让他们来住一段,是一石二鸟的好事啊。”
  “如果你喜欢,可以请他们来试试。”汤姆虽说口气仍有些勉强,心里却不由地想起小时候,父母整天忙里忙外打理生意,自己很孤单的样子。小河、小狗、老威廉,所有童年的回忆。
 
23

  三个月后,何芳一家到机场接她的父母。安德鲁藏在汤姆身后,怯生生地看着姥姥、姥爷。回家打开老人带来的大包小包,又是玩具又是零食,安德鲁很快就和姥姥、姥爷打成一片了。
  一个星期后,何芳的爸爸早锻炼出去迷了路,幸好随身带着何芳写好的地址,被好心人送回了家。他直抱怨,说住宅小区的路曲里拐弯儿的,不像北京东西南北清清楚楚,只要有方向感,怎么都能找回家。
  两个月以后,何芳的面色红润了,安德鲁也调皮爱撒娇了。汤姆在家里感到空前孤立,所有的人都在说普通话。
  一天在饭桌上吃意大利面条,安德鲁和他姥爷“吸溜吸溜”把面条吸得山响。汤姆再也忍不住了,冲儿子嚷嚷:“安德鲁!你别弄出那么大声好吗?”安德鲁不管这一套,继续吸着,对汤姆满不在乎地说:“姥爷说这么吃才香。”何芳急忙拉下脸来管教安德鲁,又转头低声对她爸爸说:爸,你别教安德鲁吃饭弄出这么大声,这在饭桌上是很不礼貌的。她爸爸尴尬地答应着,自己那碗面竟不知道怎么吃下去,吃了一辈子出声的面,让他不出声吃,他还真不会。汤姆这一留心不要紧,他发现吃任何东西老人家都能吸出声来。
  打那以后,饭桌上,常能看到何芳妈妈踢老伴的脚或是用胳膊肘撞他,使得老爷子发出的声响音量正大的时候忽然安静一小会儿。汤姆装听不见,但他吃饭的速度越来越快,然后说一声“失陪”,就逃也似的离开饭桌。
  私下里,何芳对她妈说,能不能让爸爸适当注意一点儿,饭桌上的响动确实太大了。她妈说不是一直在改吗?要说响动大,汤姆擤鼻涕那才叫响动大,地动山摇的,还根本不避人。还有,汤姆总是把音响开得整个房子都被震得呼悠呼悠。何芳为难地说,这都是洋人的习惯,在这里生活,只好入乡随俗。她妈说,我们已经够能忍受了,本来说出来跟女儿享清福的,没成想改受洋罪了。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汤姆发现老爷子不但饭桌上出声少了,而且慢慢竟跟他说起英语来,他很高兴,对何芳夸奖她父亲适应能力强。他说老爷子英语进步很快,随口打听他是从哪儿学来的。何芳说老人家在家里闷得厉害,闲得无聊,就去上华侨服务处办的英语班。汤姆同情地说,他们在这里的确太闷了,学学英语也好,学费要不少钱吧?要不要我帮忙?何芳忙说不要不要,他们那里免费。汤姆一脸疑惑:那些学校只对新移民免费,你爸爸是来探亲的,要自己交学费啊。
何芳心想坏了,遇上一个叫真儿的。正想敷衍,不料儿子在一旁说话了:“姥爷说,学校偷偷让他们去的,移民部的人不知道。”何芳只好解释,华侨服务处主要是想为中国老年人建立一个社交场所,相当于一个老年俱乐部。老年移民人数少,办不起班来,所以他们也欢迎探亲的老人去听课。
  “这是不对的,政府的拨款不应该用于其它目的。我们纳税人交的钱不该这样花掉的。”汤姆皱着眉头说。何芳心里直打小鼓,这位仁兄不至于给政府写信抱怨吧?
  何芳父母抵加六个月后,签证到期。何芳跟汤姆商量,是不是再续半年。汤姆忍而又忍,好不容易才盼到他们要走了。听何芳这样一问,差点儿没背过气去。他没好气地说,假如再续,请他们去住老年公寓好了。
  何芳的父母早早就开始打包行李。何芳问他们的意见时,两位老人坚决要回家。她妈妈拉着她的手,充满同情地说,安德鲁是个好孩子,又聪明又漂亮,就是怪可怜的,你们俩都这么忙,这孩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汤姆怪怪的,除了甜言蜜语,没见他帮你什么忙。记住了,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找妈。何芳无从解释,只说汤姆对她很好,要他们放心。送走了父母,她怅然若失,本来好好的一件事,结果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那天傍晚,汤姆一个人在客厅弹起了钢琴。何芳脆弱的神经不时被他格外用力的弹奏吓到。后来她乾脆走到客厅,在汤姆身后默默地站了许久。
 
24

  公司业务蒸蒸日上,占领的市场份额越来越大,渐渐有了些影响。美国的市场大好了一阵以后,慢慢趋于稳定。何芳踌躇满志,开始考虑如何扩大自己的业务,她首先想到的是曾经上过学的英国,环境比较熟悉,还有几个很要好的朋友留在那里。她也想衣锦还乡,在国内设立分厂,同时打开产品在中国的销路。有人提醒她国内假冒仿制产品泛滥,她觉得硬件产品与软件不同,盗版没那么快,也没那么容易。她的产品关键技术别说在国内,就在北美也没人可以轻易模仿。
  就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何芳拖延了几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跟汤姆讨论这件事。她必须听取他的意见,又非常害怕跟他说起公司的任何事情。汤姆似乎从来没有把她的公司放在心上,说起来总是玩笑的口吻,仿佛她的公司充其量只是一个妇女聚会的俱乐部。
  星期五下午,何芳情绪却相当好,她决定趁着这好心情把话在今晚说出来。她下班回到家的时候,汤姆已经把安德鲁从托儿所接了回来,正跟他扔皮球玩儿。儿子扑过来要何芳讲故事,她亲亲儿子:“跟爸爸玩儿,妈妈要做饭。”安德鲁撅起小嘴:“我们都扔半小时皮球了。”何芳只好先开空头支票:“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给你讲故事。”说罢系上围裙,打开冰箱,往外拿东西。她先烤上三块汉堡牛肉饼,又煮了几个土豆,再拌一个沙拉。
  汤姆也不闲着,打开罐头,把半成品奶油蘑菇汤加了两倍水放到炉子上煮,又把煮好的土豆捣成泥,和牛排、沙拉一起盛到各人的盘子里。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汤姆去开葡萄酒。何芳皱皱眉:“汤姆,你少喝点儿好吗?我今天有事跟你商量。”汤姆满不在乎地说:“我知道,明天周末,你又要加班,对不对?其实你说不说还不是一样。”何芳不去理会他的讥讽:“不,我要说的是关于FSC 公司想要购买我公司的事儿。”
  总部设在渥太华的FSC 公司,是光纤通讯设备行业的领头羊之一。他们的销售报表显示,光纤通讯设备的销售量显著下降。调查之下,发现其它公司正在不断蚕食他们的市场份额,其中何芳的小公司冲劲最猛。FSC 公司的CEO (首席执行官)当机立断,下令公司高层与何芳联系,争取尽快买下她的小公司,并入FSC 。
  接到FSC 的建议,何芳吃了一惊。FSC 的几个产品一直是她的主要竞争对象,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远远比不上对方,但在高科技领域,技术含量所占的比重是惊人的。她已经度过了最艰苦的阶段,现在谁也不敢小看她。事实上,她目前的资产早已远远超过了她的前老板。
  “我会仔细考虑这个建议,尽快答复你们。”这是她在电话上回答FSC 常务执行官的最后一句话。她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契机,但公司是她辛辛苦苦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她舍不得卖掉,何况她还准备大干一场。
  在她认真考虑公司前景的这段日子里,产品质量出了问题。有几种交换机的反射衰减率始终降不下来,即便由她最好的技工装配也不行。她一时无法判断问题到底出在哪里,是设计上的缺陷,还是生产设备跟不上要求。这件事原本不大,却偏偏发生在这样一个敏感的节骨眼儿上,让她愈发觉得自己势单力孤,好像在跟无形的风车作战,而且身边连个摇旗呐喊的桑丘都没有。她反复问自己:或许,卖掉是一个不坏的选择?
  她动心了,但这是大事,不能立刻就做出决定。她需要汤姆的意见。
 
25

  汤姆是典型的工程技术人员,又在大公司上班,生活非常规律,他最怕的就是何芳没有节制的加班。他一开始没把何芳的小公司当回事儿,觉得只有他们的飞机才叫产品。办厂、经营、销售,他压根儿不感兴趣。后来他感觉到何芳的公司非常严肃地成长起来,他又有些拒绝她的成功。何芳一心扑在工作上,他早已一肚子意见,每逢她周末加班,他就更加深恶痛绝。他直后悔当初没有更坚决地阻止何芳办公司。现在一听这消息,他立刻来了精神,巴不得让何芳立刻就把公司卖掉,随便换个游艇别墅都好,哪怕是辆好车呢。他喜形于色:“好消息!卖掉好!亲爱的,他们出多少钱?”
  “一千万。”
  “一……千万?”汤姆手里的酒瓶凝固在半空中。
  “一千万,是美元。”
  “你在跟我开玩笑?不,你的幽默感不在这里,这肯定是真的。老天,一千万美元!”
  “我也没想到会值这么多钱。”
  “我知道你赚了不少钱,可我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才三年功夫吧?你真了不起,我为你骄傲!”汤姆的眼里透出温情,“可是你的皱纹都爬上眼角了。”
  “没什么,大家都会变老的。”何芳握住汤姆伸过来的手,柔声说道。汤姆的话让她觉得要落泪,她拼命忍住。
  “你会卖吗?”汤姆变得认真起来。
  “这不是在徵求你的意见吗?”
  “不,这只是通知。”汤姆摇摇头,“你一向我行我素,我的意见根本不重要。我想你已经决定了。”
  “汤姆,这么说不公平。”何芳忽然感觉出奇地疲惫,不由自主叹口气,说:“你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多么希望得到你的支持。”
  汤姆晃一晃杯中酒,有些不自然地说:“不谈这些了吧,过去的就过去了。公司卖了以后呢?你有什么打算?”何芳露出茫然的神色:“我还没有打算,也许会休息一阵子吧,这几年也的确太忙了。”汤姆苦笑道:“我敢打赌,你在家里休息不了两个月,就会坐立不安。”何芳抱歉地笑笑:“还真没准儿。这么说,你赞成卖掉?可是我舍不得呀!”汤姆有些冷漠地说:“我一向不赞成你去办公司,在这件事上,我们始终说着不同的语言。你不是告诉过我你们中国的一句成语吗?‘鸡同鸭讲’,多么形像!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好的消息,公司是你的,你自己决定吧。”
  失望无可掩饰地涌上何芳清瘦的面容。她与汤姆谈话越来越困难,多谈一次,就多一重隔膜,恶性循环,积重难返。何芳心里充满悲凉。
  星期五的晚上,汤姆通常喜欢泡个热水澡。何芳照例给他放了洗澡水,取出换洗的衣服。汤姆照例说了声“谢谢!”然后他迟疑了一下说:“亲爱的,你对我太好了,以后这种事情我自己来做吧,你上班挺累的。”何芳笑了笑:“没什么,习惯了。”汤姆忽然有了点儿火气:“可是我不习惯,我从小受的教育是自己的事自己做。为什么你的好心要让我感到别扭?而我希望的平等和睦的家庭气氛,也难以见到?”说着又铁青着脸摆摆手,“算了,不说了,都是我不好,对不起。”
  何芳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一团高兴,回来报告这么振奋人心的消息,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卖不卖公司暂且不说,有人出这么好的价钱,至少表明了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她忍不住冷笑道:“你话都说完了,观点也表达得清清楚楚了,又说不说了。是不让我说吧?你不是常说,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吗?我今天也得说说!我工作的时间不比你短,强度不比你小,拿钱也不比你少。回来不管累成什么样子,还照样抽出时间照顾你们父子俩,难道我还错了不成?”
  汤姆瞪圆了眼睛:“你工作那么卖命为了什么?你完全可以对自己好一点!工作无非是为了赚足够的钱享受生活,家庭才是生活的核心。我们都几年没有一起休假了?我班上的犹太同事,星期五下午太阳落山以前是一定要赶回家的。周末他铁定了要和家人在一起,公司出了天大的事儿也休想叫得动他。结婚这么多年,我们的家像个正常的家吗?”
  “对我来说,工作本身就是乐趣。家是我忙碌一天回来休息的地方,是一个本该充满温暖、亲情和关怀的地方。你总是跟我讲公平,你在家里时间多,家务活却由我来干,你还要说风凉话,让我觉得愧疚,这公平吗?再说,我不认为工作的目的仅仅是为了赚钱享受生活,我们还需要追求更多的东西。”说到这里,何芳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鄙夷:“说得多了,你又嫌我讲大道理。我再教你两句中国古诗: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你去洗澡吧,水要凉了。”
  汤姆难得见何芳发火,很是吃惊。他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就息事宁人地说:“亲爱的,你看上去很累了,早点儿休息吧。”吵成这样,竟还可以称呼得如此亲昵,这大约也是英语流行全球的一个原因。
  何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不无嘲笑地回答:“亲爱的,谢谢你,你先休息吧,晚安!我答应过给儿子讲故事──你放心,不是‘那只没有道德观念’的‘猴子偷桃’的中国故事,是迪斯尼的童话。”
  周末何芳没有去加班,而是和汤姆一起带安德鲁去动物园玩了一天。星期天去超市买了菜,又洗了一大堆衣服,一件件熨出来。紧赶慢赶就到了晚饭时间,她做了丰盛的中餐,另给儿子准备了他喜欢的麦当劳。两天来,儿子欢天喜地,也跟她玩儿,却并没有一直缠着她,更多的时间他还是去找汤姆。看着父子二人融洽的小世界,何芳有一种被隔离的感觉,这个家似乎真的离她越来越遥远。
 
26

  星期一上班,何芳处理完案头工作,给德克萨斯州的南方佬打了个电话,他不但已经是她最密切的客户之一,而且还算一个好朋友。
  “理查德,你觉得我的产品前景怎么样?请实话实说。”
  “你的产品切入点很好,让很多系统集成公司有了一个很合理的选择。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那你觉得我的公司前景怎么样呢?这更要请你说实话了。”何芳不理会他的问话,继续提问。
  “这个很难说。”电话那边顿了一顿。“你的产品很有市场,但也比较单一。真有大公司针对性地跟你竞争,你恐怕就要吃亏了。”
  “那么,网络设备市场能象现在这样红火多久呢?”
  “哈哈,你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回答。现在的市场是近二十年来最好的,能维持多久没人说得准,照我看,差不多也该到顶峰了。你有股票?该脱手的时候不要太犹豫,金融界的朋友已经在提醒我了。”
  “谢谢你!理查德。”
  她放下电话,脑子里还是理不出头绪。她知道这种事情不宜张扬,但她实在需要一些建议。她斟酌再三,分别给几个十分要好的朋友打了电话,咨询他们的意见。她得到的反馈各不相同,中国朋友一般认为现在既是盛世又是乱世,好不容易折腾出这么大个摊子,正是张开口袋收钱的时候,卖给别人岂不可惜?洋人朋友则比较含蓄,建议她仔细计算一下继续经营与卖出哪个更合算。
  几天过去,她还是拿不定主意,没人提得出什么权威性见解。她发现自己终究是孤独的,在这些生死存亡、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谁也帮不了她,连一个真正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她思索着、判断着,前面的路渐渐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她凭着自己的直觉和果敢,决定牢牢抓住这个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她请了一位律师,开始与FSC 公司进行更加深入细致的谈判。
  奇怪的是,她从来没有跟曹嘉文透过半点儿口风。她并不刻意回避什么,也许她觉得网上的朋友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也许她觉得自己不该把曹嘉文拉进她的现实生活。尽管严格地说,曹嘉文并不算纯粹的网友,意外的重逢,使她当年情窦初开时的一个幻影,忽然显影出如今色彩斑斓的照片。
  那时的动心恐怕连暗恋都算不上,但那不是暗恋又是什么呢?本来无一物,偏偏惹尘埃,少女情怀,不管多朦胧,不管多久远,哪怕记忆早已湮灭,一旦机缘巧合,旧时的影子又会活灵活现走出来。心里无端多了个小秘密,一天天长大起来,快得让她发慌。她拒绝去想,曹嘉文的出现会不会加速恶化她和汤姆已经危机四伏的感情。
  她深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按铃叫秘书跟她一起去车间看看。
 
27

  露营回来以后,曹嘉文和苏南的关系没有变得更亲密,也没有更疏远。他俩都不是喜欢做饭的人,出去吃饭馆成了家常便饭。这天苏南向曹嘉文推荐一家日本料理,中午休息时去吃。客人围桌而坐,准确地说那不仅仅是桌子,而是一张可供十个人三面围坐的烧烤平台,留一面宽边给厨师。
  闲话之间,过来一位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一身黑色传统日本服装,缠一方头巾,向客人们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咕嘟了一句日语,又用英语说了一句欢迎,就抄起锅铲在平台上划拉起来,原来这就是厨师。厨师的动作眼花缭乱,与其说做菜,不如说表演。霎时间,苏南和其他客人面前摆上了精致的调味品碟子,曹嘉文的面前却空空如也。他悄悄问苏南:“我怎么没有?”苏南哪里知道原委,看他着急,便故意开他玩笑:“谁知道你刚才点了什么宝贝东西?别是点了现在播放的日本音乐吧?那可要谢谢你了。”曹嘉文说:“嗨,你怎么落井下石啊?小心我跟你急。”
  不料那厨师看看单子操起了京腔:“这位先生,您点的是寿司,一会儿另上。”曹嘉文一楞:“北京来的?您好,谢谢!我可以换她那样儿的吗?眼瞅着您表演,不吃一点儿可真觉着亏得慌。”“OK,我这就给您瞅瞅去。”转了一圈,小伙子回来说:“妥了,先生。您瞧好吧。”也给曹嘉文面前摆了两样调味品。曹嘉文忙说:“谢您了!”
  他们吃的是一种烧烤。有鲜贝、虾、小牛里脊和蔬菜。切菜的时候,厨师特意把刀转出几个花样,有时还把黄瓜抛到空中,等落下来的时候用刀迎着切碎,摆足了架子。这一顿中国人表演的日本文化,味道其实跟中国菜也差不多。曹嘉文却看着高兴,他乐呵呵地说:“苏南,这餐算我请你。”她莫名其妙:“为什么?”“请教练应该的嘛!其实早想请了,今天正好是个机会。”她扮个鬼脸:“别,还是各人吃各人的心里踏实,按老习惯吧。”
  曹嘉文直视着苏南的眼睛说:“别争了,你总得让我有机会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吧?自从我到了公司,你一直在帮我。”她听了心里一热。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就顺着他说:“好吧,就依你。不过下周找个时间我请你吃希腊餐,到时候别跟我争。”曹嘉文马上说:“好,一言为定!我吃你的还跟你叫劲?我跟希腊餐有仇啊?”
  苏南呵呵笑道:“别忙说好,你可要吃点儿亏。别说我事先没告诉你,日本菜可贵得要命,还好我们吃得是午餐。对了,你看上的是日本车吧?”一提汽车,曹嘉文立刻兴奋起来:“我了解过了,中国人一般都喜欢日本车。”苏南一边忙着用刀叉切剥一只大虾,一边答话:“是啊,日本车又省油又耐用,跑三四十万公里没问题,美国车就不行了。不过美国车宽敞,造型也新颖些。”“我们又不是人高马大的洋人,日本车对我们来说并不窄小。我看上了本田的雅格和丰田的佳美。”“好眼力。这两款分别是本田和丰田的顶级车型,也都是加拿大的主流车型,就是贵点儿。”曹嘉文胸有成竹地说:“还好,应该负担得起。实在不行我就买二手的,反正不想从小车换起了。”
 
28

  确定了车型,曹嘉文开始按广告打电话四处看车,最后看中了一辆三年新的丰田佳美。买车的时候,他知道苏南不懂机械,就找老万陪他去。其实老万更是外行,曹嘉文自己好歹还在学校里学过机械原理和电气原理。有人同行,壮胆而已,砍价的时候也多个帮手。
  车的外观极好,一点儿划痕和锈迹都没有。内部的座舱也十分洁净,五速手动,要价一万六千加元。空调、ABS 刹车系统、双安全气袋、自动巡航、自动窗玻璃、带电热丝的自动倒车镜、防盗系统等应有尽有,试开的感觉也相当不错。老万赞不绝口,曹嘉文当时就下了决心。他们跟车行拼命砍价,砍到一万五再砍不下去了。曹嘉文已经打过很多电话,看过好几辆车,这个价格大约不很吃亏了,他当下就交了定金。等车行办好了牌照,依然拉了老万一起去提车。结果老万不会开手动车,还是他自己把车开回了家。
  有了自己的车,曹嘉文兴奋了好多天,这个玩具实在很吸引他。他请苏南陪他练车,一个劲儿问:“你看这车怎么样?”苏南明白他想听赞美的话,就憋住了笑,每次都拍个小马屁,于是曹嘉文乐得晕晕乎乎,一脸的笑,憋也憋不住。这样练来练去,晚饭自然在外面吃,他们几乎把主要的快餐店吃了个遍,什么麦当劳、必胜客、萨博威、哈维斯,包括街边快餐车上的热狗和洋葱圈儿。
  苏南没空的时候,曹嘉文下了班就自己开着车在附近的小路上偷练。没几天,那一带的居民都认识他了。他练平行泊车时,窗户上就有人紧张路边的车,还有人乾脆走到大门口站着看他。人家虽然一言不发,他却知道不能接着练了。他开着车绕来绕去,终于发现了一座远离大路的公寓楼。楼下马路边停满了车,进进出出还挺频繁,真是块练平行泊车的宝地。功夫不负有心人,临近第二次考车的时候,他做平行泊车十拿九稳。
  考车那天,他又是冲洗又是打蜡,把车擦得锃亮。苏南陪他去考,一路上给他打气,说以他现在的状态,没有道理考不过去。这次又是一位中年女考官,她让曹嘉文在考场里转了一圈,考了三点掉头就指挥他上路了。居然没考平行泊车!曹嘉文心里这个别扭就甭提了。这次考车的感觉依然非常轻松,他没犯什么错儿,但他发觉考试时间比上次要长,考官让他开上了班克街。
  班克街是渥太华的一条主要街道,交通十分繁忙,靠近沃克利处每个方向有三到四条车道,比一般的小标号高速公路情况还要复杂。考官让他在这条街上换了两次道。回到考场转弯的时候,考官突然说:“请松开离合器。”曹嘉文当时挂的是三挡,本来转弯时踩一脚离合器就过去了。现在要他放开离合器不是要他熄火吗?他赶紧换二档,放开了离合器,但弯已经转完了,忙不迭又换三档。考试结束时,教官要他倒退泊车,还是没考平行泊车。
  考官这次的评语是这样的:“曹先生,你驾驶车辆很平稳。但行车时观察不够、离合器使用不当、换道时计划不周,给后面的车辆造成了困难。你没有犯什么大的错误,但很多小毛病积累起来,使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未能通过考试。祝你下一次好运气。”“怎么会?开车不过是使用一种工具。我开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让我通过?再说我又不是考专职司机,使用离合器的好坏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不起,我只是履行公务。使用离合器不当不能确保行车安全──假如你不明白,你可以去问你的教练。假如你对我的考评有意见,你可以到前台申诉。再见!”曹嘉文哭笑不得,忽然想起有一个中国人写过他在美国的考车经历。那位老兄最终也没能让考官点头,换了一个城市才考过去。
  苏南看他垂头丧气的神情就知道又考砸了,安慰他说:“别灰心啊,现在考车都要好多次的。”曹嘉文满腔怨气:“我不服,我要去申诉!”苏南息事宁人地说:“算了吧,说了也是白说。你能比考官还有理?”曹嘉文恨恨地说:“不公平,又不是我做的不好。”接着把考试的经过给苏南讲了一遍。苏南也很气愤:“是很奇怪。这里的考试路线几乎是固定的,没听说让人上班克街开这么久。考官大概是不想让你通过,又挑不出你什么大毛病,才让你去班克街换道故意找茬儿的。真是的,她也放心,也不怕出点事儿毁了自己!沃克利考官的刁钻,这下你见识够了吧?我看你下次还是去史密斯瀑布城考吧,那里容易多了,道路简单,考官也和气。”曹嘉文倔道:“我还非在沃克利考出来不可。”苏南瞅瞅他,没再说什么。
 
29

  屋漏偏逢连阴雨,考车的不快还没有散去,曹嘉文刚审核过的人事管理系统又出了问题。
  周一的例会,曹嘉文第一个走进会议室。他旋开一扇扇百叶帘,早晨的阳光有节制地泻落进来。
  该来开会的人陆续到了,端着各自偏爱的咖啡。各种咖啡的香味要在十点钟准时混合均匀,以便在空气中氤氲出温暖的氛围。等待混合的过程是彼此寒喧的机会,每个人都在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
  公司信息部的主任比尔留着一撇小胡子,是曹嘉文的顶头上司。会议照例由他主持,比尔有个毛病,他开会总是先讲公司的新产品,而新产品由别的部门开发。大家习惯地听着,就象家长会上听班主任评述别家的孩子。唯一不同的是这孩子长得忽快忽慢,这几个月来,明显有点儿缺钙。虽说跟在座的几个人没有直接关系,但公司股票一旦跌落,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然后照例讨论每周的“工作记录”。工作记录按照工作分配下去的时序,将工作要求、完成进度和责任人编号入表,每周通报情况并更新记录。
  轮到高级系统分析员保罗的时候,比尔脸色很难看,使他领带上的那只老虎显得凶恶无比。那本是温尼噗熊故事里细长条的小老虎,虽说顽皮,却从不惹人讨厌。保罗大约也听出比尔的语调不够友善,眼光扫过其他人的时候,不免带着求助的嫌疑。而他领带上的斯诺匹小狗,则愈发显得可以任人宰割。
  保罗负责人事信息管理系统。最近两周,人事部抱怨频频,保罗领着一个程序员和人事部周旋。到了上个周末,人事部的代表说系统的数据完全不可靠了,现在员工的休假和加班都要手工计算。
  保罗强调人事系统的需求改变了很多,而这些改变在原设计里没有事先考虑过。现在修修补补,难免出问题。比尔拿起一张纸说:“这是人事部的客户代表罗杰发来的电子邮件,我挑着念一下。”
  “人事部一年以前决定开发这个系统,我们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开发合同明确指出,系统要切实符合公司人力资源的管理特点。现在你们提交的系统,我们感到非常陌生,功能划分和操作习惯完全不是系统需求说明书里所规定的。我们希望你们尽快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尔顿一顿,继续读到:“特别需要提出的是,开发部负责此项目的保罗卡本先生并不扮演决定人事管理工作流程的角色,他没有权利要求我们修改自己的工作流程去迁就这个系统。”
  比尔把电子邮件扔到一边,双眼直视保罗:“这怎么解释?”
  “这是系统设计上的缺陷,我们已经多次讨论过这个问题。”保罗自恃老资格,“假如按照客户现在的要求修改系统,那将是一场灾难。”
  “不要现在跟我讲设计,当初你们接手的时候为什么不讲?”比尔火冒三丈,“你们不是要把责任推给我吧?不错,系统最初是我设计的,可是你们已经在这个项目上干了八个多月,你们也不是没有权力改动设计!”
  “可是,系统审核的时候也没说有问题嘛。”保罗嘟囔了一句。这轻轻一句话,就把矛头指向了曹嘉文。比尔果然转头问曹嘉文:
  “曹先生,在你的系统评估报告里,人事管理系统符合要求。这你怎么解释?”
  曹嘉文很烦洋人叫他的姓。他们分辨不出汉语的四声,只会发第四声,听起来就象骂人一样。为此他专门取了个洋名。工作中,即使在正式的会议,大家也都彼此称呼名字。称某某先生,反倒带着调侃的意味。而比尔总是叫他的姓,似乎在刻意拉开他和部门其他成员之间的距离,暗示他的身份是顾问,不是正式员工。
  “Call me KEVIN please(请叫我嘉文). ”他语音很重地说道,“我的报告是对系统结构和设计方法的评估,不是对业务规则的认可。”
  比尔听曹嘉文说系统设计是好的,等于肯定了自己,脸色稍霁:“那么,曹先生,噢,对不起,Kevin 。你能不能把手头的文档管理系统放一放,去帮保罗解决这个问题?”
  曹嘉文看看保罗,保罗避开了他的目光。曹嘉文对比尔说:“开发一个具体的系统好像不属于我的职责范围,不过我倒并不反对去做。当然,我希望得到保罗的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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