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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落地 (长篇)

  • 主题发起人 主题发起人 Riv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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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次考车时间约到了十一月份。曹嘉文失去了热情,也不打电话插队了。按照合同,他的工作到九月底,也就是这个月底结束。在加拿大工作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工作再紧张,工作以外的时间也完全由自己支配,不象国内老板随时会把电话打到家里。于是曹嘉文下了班有足够的时间查信息、找工作。几家中介公司也陆续跟他联系,他们的数据库资料表明曹嘉文现在的合同就要结束了。有几个机会在渥太华西部的高科技区,还有的在蒙特利尔,曹嘉文不能开车去面试很不方便。他不禁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又咬牙切齿骂了考官一通。要不是考不过那个破驾照,他会受这个限制?早驾车全国周游去了。眼看冬天到了,就算考上驾照也无法再去露营、划独木舟了。
  其实。真正让曹嘉文窝火的原因,恐怕是他没法开车去多伦多见何芳。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何芳居然打来电话,说她最近要去渥太华谈一点儿生意,也许周末刚好有时间见见他。她说的“刚好有时间”很值得玩味,事实上她想方设法才把商谈时间安排得横跨周末。
  星期五中午,曹嘉文接到何芳的电话,说她已经到了渥太华。如果没有意外,晚上六点在她下榻的旅馆见面。打完电话以后,曹嘉文的笑容像患了重感冒,烧得一直退不下去。
  谁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下午比尔把曹嘉文叫到办公室,对他的工作大大嘉许了一番,说从他接手以来,来自人事部的压力减少了好多。如果曹嘉文同意,公司准备再与他续签两个月合同。曹嘉文至今没有落实新工作,心里正急,自然满口愿意。
  苏南到他办公室送一份数据库更改通知单。他抑制不住喜悦,兴奋地告诉她,老板要他再干两个月。苏南很高兴,当下就要他请客,问这个周末行不行。曹嘉文象被人拔掉了电源,一下子呆在那里。他支支吾吾,说周末要去找老万,又说还有别的事情。刚巧进来一个救命的电话,他才不必再作解释。
  早早下班回到家里,曹嘉文拿不准穿什么衣服好。按理说晚上朋友见面,该穿随意一点儿。但他还是觉得穿西服比较习惯,万一不合适,还可以对何芳推托说自己下班就直接去见她,来不及换衣服。这个小聪明令他十分得意,他抓紧时间又刮了刮早上刚刮过的胡子,对着镜子摸摸发青的下巴,深深呼吸,感觉爽神的蓝吉列须后蜜散出的淡淡香味。
  五点五十分,他来到位于阿尔伯塔大街的一家公寓式酒店。在大厅里,他给何芳的房间打了电话,她请他直接乘电梯上去。
  房门开处,迎接他的是一张白净的笑脸。深色的套裙、精心梳理的短发和淡淡的工作妆,典型的职业女性。她长得小巧玲珑,举手投足间,女人味十足。
  “何芳?”
  “曹嘉文!”
  握手的时候,何芳发觉他的手有点儿冷,还有点儿湿。是紧张吧?她想。其实,这也是她第一次见网友。自己想想都可笑,成天忙得不亦乐乎,居然还有时间上网,还整出一个“网友”来。
  今天的会上,何芳和FSC 谈了公司并购的细节。双方就合同上的敏感部份再三协商,基本达成共识。下星期一把合同修改稿打印出来,如果双方审核都没有异议,下星期二就可以正式签约了。同来的律师开完会赶回多伦多,他将把修改意见和审核要点传真给她。而她,空出了这个周末。
  她需要这个周末。生存的空间是有限的,心灵的向往是无限的。有时候她想,没有网络,没有曹嘉文,她对心里久已存在的东西或许一无所知,可那东西又那么鲜活。网络帮助了人们,它使时间空间变得模糊。人们丧失本来的身份,却乐于扮演虚无的角色。然而,正是这种丧失和扮演,使生命的可理解内涵延展了。
  她打量着曹嘉文。不到一米八的个头,五官配合起来看挺精神,分开来看却没一样出色。面对面坐着,他们都有些不自然。曹嘉文本来就不善言辞,何芳却有点儿不知道说什么好。网上的对答,电话里的交谈,离现在似乎都很遥远。那种或夸张或思辨的对话,显然无法下载到眼前的场合。
  终于,何芳打破沉默:“我们去吃饭吧?”曹嘉文如逢大赦,忙说:“好。吃饭。”没错,这会儿干什么都比干坐着好。
  他们就近选了一间意大利餐馆。曹嘉文谨慎地建议:“喝点儿葡萄酒吧?解乏。”何芳春风满面:“好啊,不过少喝点儿,否则要出洋相了。”曹嘉文看何芳这样爽快,自己也放开了一些:“怎么会?生意场上喝酒是基本功。”其实曹嘉文并不了解何芳的职业,她不说,他也不问。
  何芳微微摇头:“好像我不能算生意场上的人,喝酒也不多。中国人在一起吃饭,我最怕人家劝酒。好像不看到女人坍台是男人们的损失。”曹嘉文深表同感:“是啊,有些人喝酒是不管别人死活的。现在好一点儿了,国内的人也开始知道尊重别人的选择。好客并不等于强迫,让客人喝醉并不只是客人丢脸,其实大家都没面子。我们适可而止,来,我先敬你一杯!谢谢你来看我!”何芳呵呵笑道:“灌酒都是从你这样敬酒开始的。”
  话渐渐多起来,曹嘉文随口问何芳生意谈得怎么样了,她回说基本敲定了,下星期双方签了字就万事大吉。曹嘉文信口乱问:你是不是跟中国做生意?中加贸易好做吗?何芳也不说破,只说自己主要在美国做,不太了解中加贸易。她笑着说,一说做生意,你想的大概就是所谓的“倒爷”,也难怪,大家都这么想。你听过那个说法吧?所有的中国人一跨出国门,就雄心万丈要做国际贸易。其实,在这里做生意也象早些年国内的人嚷嚷下海,有发财的,也有淹死的。
  餐后的水果是一道西瓜。曹嘉文很喜欢吃西瓜,在国内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买很多西瓜,吃的时候用凉水镇上。室温太高,放进冰箱又太凉,都会失去西瓜天然的口味。他叉起来吃了两块,象往常一样,加拿大的水果基本上没有什么水果味道,一点儿都不好吃。他边吃边将吐在手里的瓜子放到盘子里,抬头跟何芳说话的时候,才注意到何芳吃得极其仔细。她先将叉子横过来当刀使,把一牙西瓜切成若干小块,再将瓜子一粒一粒剔出去,然后才叉起来送进嘴里,动作自然娴雅,吃得却并不比他慢。曹嘉文心想这样精致的吃法他永远都学不来。看起来,英国人说四代人才能出绅士不是没有道理。
  吃完饭,他们信步走在大街上,漫无边际地说着话,不一会儿走到国会山。夜幕初降,议会大厦被彩灯照射得巍峨壮丽。稀稀啦啦的游人悠闲地走来走去。大厦前面那坛永不熄灭的圣火精灵般跳跃着,他们走近火坛,默默地看着,感受它的活力,谁都没有说话。
  何芳紧紧衣服说:“天凉了,回去吧。”曹嘉文脑子里忽然闪过网上看来的女孩子的暗示,而眼前又什么暗示都不存在,不觉好笑起来。不料何芳注意到他嘴角的笑,问他笑什么。他说很无聊,偶然想到了网上小孩子们的说法。何芳问是什么说法,他说:“我说了你别生气,网上的追女孩大全上说:如果女孩子说有点儿冷,那就是期待着男孩子的拥抱。”何芳咯咯笑了起来,声音略显夸张,笑完以后说:“可惜我不是小孩子了。”曹嘉文知道话说得不检点了,有挑逗的意味,就掩饰道:“是呀,岁月沧桑。同样的事情,不同的年龄有不同的理解。年纪大了,就学会了放弃。”何芳想一想说:“有道理,但也不是绝对的。人的心不会老。许多人退休以后,还惦记着小时候的梦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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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酒店,何芳打开行李箱,取出一个大本子说:“我把校庆的照片带来了,你看看。”曹嘉文翻开厚厚的影集:“嘿!你坐在主席台上,很风光嘛!”何芳不无得意地说:“我是校庆主要赞助人之一呢!你去了也会坐上去,校长介绍学校精英的时候,还特别提到你的名字。”说着抽出一张照片说:“这是不是你说的土豆皮?”曹嘉文看着笑了:“没错,语文郑老师!”随即又感慨地说:“都这么老了,已经退休了吧?”
  他也指着一张照片问:“你认识这位李巧香老师吗?她是我入校的第一任班主任。”何芳侧身过来看看说:“认识呀。她倒没教过我,但现在是副校长,主管校办企业,我因为赞助的事儿和她打过交道。”曹嘉文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温和:“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她对我的一生影响有多大。那时我上初一,她刚从大学机械系毕业,教我们数学。从她那里,我懂得了很多做人的道理。”何芳深有感触地说:“好老师让人怀念一辈子。”曹嘉文意犹未尽,略有些激动地说:“可惜的是这种怀念他们根本不知道,也不曾期望。”何芳接上去说:“可贵的也正是这一点。人就是这样,别人不看重的,反是存在你心里的。对别人不经意的善意,也许就伴随那人一辈子。”
  曹嘉文看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何芳问:“回去有事儿吗?”他回答:“没事儿啊。”何芳大大方方地说:“没事儿就呆着吧。我专门租了这个公寓房,就是想跟你在一起呆两天。你看我们有厨房,炉灶冰箱炊具餐具齐全。明天出去买点儿菜,我们自己做饭吃。你很久没有吃家乡饭了吧?”曹嘉文感到心跳在加速,他沉吟道:“这不大……方便吧?”何芳不动声色地说:“我无所谓,你要觉得不方便,明天再来也可以。要是你留下,我睡这个沙发,你去里间睡床。”一番话说得曹嘉文不好意思,倒是他想歪了。他急忙说;“不,当然是我睡沙发。”何芳满意地笑了:“别争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这中间,酒店总台打来一个电话,通知何芳有传真到,五分钟内服务员会送到房间。她顺手又给家里拨了一个电话,说她在准备谈判材料,明天也许还要继续准备,也许会有时间在渥太华到处转一转。最后她在电话里跟儿子吻了晚安。
  打完这个电话,何芳面孔有些发热,毕竟从没有对汤姆撒过这样的谎。她笑笑掩饰自己的局促,对躲在一边假装什么也没听到的曹嘉文说:“我这样说谎,是不是很糟糕?”他无法躲避,想想说:“是很糟糕,因为我无法判断你这个谎言是不是善意的。”何芳咂过味儿来,笑骂他面相挺忠厚的,其实蔫儿坏。
  凌晨三点,他们都有些迷迷糊糊,说话的频率明显变慢。何芳说还是休息吧,我们不必象小年轻那样熬夜。她说自己个头小,坚持睡了沙发。曹嘉文躺在硕大的床上,想着昨天的网友,今天就呆在同一所房子里。世界还是很小,机会还是很大。但网上的亲密,却因为距离的拉近反被推远。
  他的心情有些异样,久违的欲望在心底缓缓涌动,又仿佛一阵雾,弥漫开来,扼在喉间。他醒过来,细听屋外的动静,何芳一点儿声息也没有发出。他感到很疲倦,却又看到自己走出外屋,来到何芳身边。他俯身下去,端详她朦胧的脸。何芳抬起胳膊,睡衣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两截圆润的手臂,手臂忽然不可置信地伸长,环住了他的脖子。他吃一惊,看她的脸,她的双眼依然安祥地闭着。他告诉自己这肯定是梦,于是看到自己的身子又飘回到里间的床上。却见何芳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他的心噗噗跳起来,所有的顾虑都抛在脑后,急伸双臂去揽她。胳膊却死也抬不起来,挣扎之中他醒过来,原来还是梦。他觉得前额汗津津的,索性坐起身来。房间里静静的,只有冰箱压缩机的马达声隐约传来。
虽说自己和何芳在网上已经很熟,偶尔也开开擦边球的玩笑,但毕竟才见第一面,怎么就会做这样的梦?何芳的丈夫孩子,自己天天面对的苏南,都在脑际掠过,却又模糊不清。他辗转反复,终究没有走出去,不知什么时候才睡着。
 
32

  第二天上午,他们再次去了国会山。国会山夏秋之际向游人开放,广场的西侧支起一片大帐篷接待游客。他俩排队跟着导游进了议会大厦,参观了两院的会议大厅,听了演员装扮的维多利亚女王向游客发表的演讲,最后登上和平塔,鸟瞰渥太华。向北望去,渥太华河的对岸有一组白色的建筑,十分壮观。曹嘉文对何芳说:“那就是文明博物馆,明天我们过河去看。”
  曹嘉文陪何芳逛街边的小商店。她买了一个地中海的小陶罐,一套金属书签。曹嘉文则买了一件衬衣,昨晚毫无准备住进旅馆,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带。他们走累了,就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休息,顺便还请街头的艺人给何芳画了一幅头像漫画。何芳说不象,曹嘉文却说特徵抓住了。
  他们果然买了菜蔬回去,何芳手脚十分麻利,很快就弄好了晚饭。饭桌上,曹嘉文不免夸奖何芳的手艺:“你那洋老公真是好口福,他喜欢吃中国菜吗?”何芳皱皱眉说:“喜欢,但不能长吃,我们做饭是一种妥协。”曹嘉文附和着说:“婚姻本来就是一种妥协。”他无意中把问题引申了。何芳神情略为黯淡:“不同文化背景的婚姻尤其明显。哎──你为什么离婚?愿意说说吗?”看来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谁都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曹嘉文果然开始反省。他说:“主要是因为我总在外面跑,分给家里的时间太少。时间长了,孩子见我象生人,话都没的说。另一方面,一个家,免不了有些体力活。我不在家,她只好求人帮忙。不说别的,单是为了避嫌,也不能总叫别的男人啊。慢慢地,这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就派生出许多事端,变成争吵的根源。到了大家都不愿意再忍耐的时候,就只好分手了。”何芳轻轻叹了一口气:“可以理解,家庭都是相似的,并不分幸与不幸。”
  “跟洋人在一起,是不是好一点儿?彼此讲究的是尊重和分担。”
  “夫妻太客气了,哪里还象个家?”何芳冷笑道,“洋人也有洋人的问题。在许多问题上,他们的价值观跟我们的格格不入。他们强调个人的隐私权,看重分配给家庭的时间,看重一切生命,讲究公平竞争。但同甘共苦、相濡以沫这种生死相依的概念他们却很淡薄。”
  曹嘉文疑惑道:“你是说他们自私?我可不这么认为。”何芳为自己辩护道:“我没说他们自私,再说自私的定义可以很不相同。我们中国人拼命干事业,顾不上管家里的事情,可以找借口说:我这么干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可洋人不这样认为,你必须呆在家里,哪怕把辛辛苦苦挣来的钱都花掉才叫爱这个家。一个家有了问题,他们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利益受不受损害。”
  “来,再喝点儿啤的!”曹嘉文看她情绪有点激动,又打开一罐啤酒,故意岔开了话题。“可是洋人的浪漫却让女孩子难以抵御,不是很多中国女孩子都嫁给洋人吗?”
  何芳举举啤酒:“是啊,说女孩子嫁洋人都是为了出国、为了金钱也不公平。洋人的爱和国人的爱味道是不一样。”“你是说嫁洋人的女孩子得到的爱情更多?”“我没有那么说,但肯定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不过浪漫的背后,心酸的故事也有不少。我有一个朋友,在国内是跳独舞的,模样身材没的说。出来以后离了婚,自己带一个女儿,后来嫁了一个矮墩矮墩的洋人,那洋人对她倒是千呵百护的,但坚决不负担她女儿的生活费。”曹嘉文觉得不可思议:“岂有此理!怎么能这样?中国男人接纳一个女人,就会接纳她的一切。”何芳淡淡地说:“这就是观念的不同,文化背景在起作用。”
  夜深了,何芳去里屋抱出枕头和毯子。曹嘉文局促不安,语调带着歉意:“今天我睡客厅吧,哪能总让女士睡沙发?”何芳和气得让人不得不顺从,她笑着说:“不必客气,你睡沙发腿都伸不开。尊重女性也要实事求是嘛。”曹嘉文争不过她,只得冲了淋浴,又去里屋的床上睡了。
  早晨,曹嘉文被煎咸肉的味道熏醒。牛奶、橙汁、刚从烤面包片机里跳出来的面包,都在桌上整齐地等着他。网上那个深刻感性的才女,忽然变成了体贴周到的田螺姑娘。家的温馨漫上心头,一缕柔情不期而至。
  吃罢早餐,他们按计划去参观渥太华河对岸的文明博物馆。这天是星期天,博物馆免费开放。何芳开一辆大红色马自达跑车。她个子小,把座位调整得十分靠前,人和方向盘仿佛连成一体。曹嘉文坐在她身边,提醒她过了桥就是魁北克省的地界,红灯不准右转弯。她满不在乎地说,知道,魁北克去的多了。说罢又觉得不妥,急忙掩饰道,魁北克的交通标志都是法语,开起来连蒙带猜。
 
33

  文明博物馆很大,造型十分别致,称得上宏伟。曹嘉文领着何芳走进一层的电影展示厅,看放映时间表。刚好碰到英语班认识的一家中国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
  等那家人走开以后,何芳赞许他:“你交际很广嘛!昨天在国会山也见你跟人打招呼。”曹嘉文解释:“英语班上认识的。渥太华小得很,免费的英语学校就那么几家,中国人不管有没有工作,都喜欢去上英语课,反正又不花钱。时间长了,大家还在学校之间换来换去,可不就都认识了?”
  “他们也是搞计算机的?”何芳随口问了一句。曹嘉文答道:“男的在国内是胸外科主治医师,女的是大学英语教师。”“那他们可不会像你一样幸运。工作不好找吧?”“男的是研究助理,女的上了计算机培训学校,很贵的那种,学制八、九个月,学费两万多。”
  “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你们这些出来的人都很有钱,不像我们那个时候全凭打工奋斗。”何芳叹口气说。
  一听何芳又发这样的感慨,曹嘉文反驳道:“我们都是已经奋斗过的,国内的竞争环境比这里残酷多了。辛辛苦苦攒点儿钱,移民时又交给加拿大政府不少,也不容易。”何芳不以为然:“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你们这些人出来,要学历有学历,要经验有经验。很快就能进入中产阶级,不,是中上产阶级。”曹嘉文笑笑说:“那也要看什么专业,比如刚才那位老兄,在国内是有名的一把刀,何等风光?可是加拿大医院并不承认他的学历和经验。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名义上是一家研究所的研究助理,据说这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专业的工作了。可他告诉我,什么研究助理?整个一饲养员!他的工作是喂养小白鼠,周末都要加班,那些小动物要按时吃饭呢。你别看他现在在这里转悠,没准儿一会儿就得回去喂老鼠。”
  何芳承认这是实情:“医生和律师最惨。本地人以这两种职业最赚钱,住的房子也最大。但中国的医生和律师来了,几乎没有可能进入他们的行业。其实除了计算机,其它专业都够呛,但不象这两个专业反差大。”曹嘉文接口说:“所以才有这么多人转行学计算机嘛。”何芳摇摇头:“谈何容易?理工科的人转起来还好,文科的人怎么转?退一步说,就算找到工作,以前的专业经验也全部浪费了。”
  他们看完了一楼的土著居民村落模型和独木舟,由电动扶梯上了二楼,不料竟迎面碰上了苏南。曹嘉文暗自叫苦,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为她们作介绍。苏南也介绍了同行的一个女孩子,说是她同学的亲戚,刚从国内出来读卡尔顿大学的预科班,星期天陪她出来玩玩。道别的时候,苏南凑近曹嘉文低声问:“你不是说周末跟老万有事儿吗?老万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漂亮了?”曹嘉文忙陪着笑脸回答:“这是‘别的事情’,以后再给你解释。”苏南轻“哼”一声,转脸冲已经走到一边的何芳笑一笑,摆摆手,以示告别。
  回到何芳身边,曹嘉文不放心地回头看看。何芳就开玩笑:“长亭柳,君知否,千里犹回首。”他笑说:“呵呵,你就喜欢打趣我。网上如此,网下也如此。”他再和何芳走着,气氛就有些沉闷。等曹嘉文发觉了,问何芳是不是累了,她又没事人一样。
  这一天,他们参观了造币厂和几个博物馆。走了很多路,曹嘉文发觉他还不如何芳体力好。终于回到旅馆时,何芳居然还要做饭,曹嘉文说这么累了还做什么饭!晚饭出去吃,他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了。何芳说懒得走路,还不如自己做来得快。曹嘉文心想无论如何不能再劳累何芳了,坚持去了附近一家看上去很古老的餐馆。
  餐馆里没有几桌客人,他们选了临窗的一张桌子。厚重的窗帘从高高的窗框上垂下来,束在两边。透过横条的百叶帘,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街道,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行人。房间光线很暗,桌上点着蜡烛,头顶什么地方播放着德沃夏克的音乐。
  何芳点了酒烹鲜贝,曹嘉文点了熏鲑鱼。曹嘉文问何芳喝什么酒,何芳说吃海鲜自然喝白酒,于是他要了法国干白。何芳举杯道:“渥太华以前也来过几次,但每次都来去匆匆,国会山和几个博物馆都是从外面看一眼,从没有进去过。这次有你这个东道主,算是玩儿好了。谢谢你啊!”曹嘉文高兴地说:“不客气!好几个地方我自己也没去过,跟你一起去我开心得很。”
  话锋一转,何芳别有意味地微微笑着说:“你那个同事对你很不错哦,你怎么没有跟我提起过?”曹嘉文搪塞道:“不过是一般的同事,有什么好提的。”何芳认真地说:“也许你把她当一般同事,她却不一定把你当一般同事。”“你和她不过打个照面,哪里就有这么多说道?你也太敏感了。”曹嘉文竭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芳摇摇头:“女人的直觉不会错。你老实坦白。”
  曹嘉文也认真地说:“我跟你说过,我经历过一次婚姻失败,不想再挖一个同样的坑,然后自己跳进去。我最近的确跟苏南走得很近,关系很融洽,但并没有想到和她结婚啊。再说,她比我小十岁都不止。”何芳打断他:“这样的年龄差是最好的搭配呢!对了,就是在你们渥太华,前一两年不是有一个二十岁的中国女孩子嫁了个七十岁的老头吗?”
  “这事儿你也听说了?真是坏事儿传千里啊!”曹嘉文瞪大了眼睛,“当然,也不能说是坏事儿,奇事儿传千里吧。我在教堂见过那女孩子,很能干的样子。”何芳笑呵呵地说:“不能干能这么轰动吗?我认识一个朋友,跟她有转弯抹角的关系。那女孩子故事多了──扯远了,还是说你的同事吧。你对她说过你不愿意再结婚吗?”曹嘉文拿不准上次露营时,他在帐篷里对苏南说过的话算不算,就含糊地说:“至少我暗示过,她应该明白我的想法。有时我们谈朋友的婚姻,她自己也说不结婚在一起挺不错。”
  何芳用叉子指指曹嘉文盘子里的鲑鱼说:“你读日本的村上春树吗?他说过一句关于大马哈鱼的话,大意是女人就象这大马哈鱼,不管她们说什么,最后总会去一个地方。”曹嘉文点点头:“我懂你的意思,谢谢你的提醒。不过苏南相当成熟,也很聪明,她会保护好自己。再说我在她那家公司也呆不长,以后也许都不见面呢。”何芳犹豫了一下,还是微笑着问:“你真的打算一辈子不结婚了?”他顿一顿,也笑笑,回避道:“别问我太复杂的问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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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何芳没有争执,由得曹嘉文付了帐,两人说说笑笑走回旅馆。在门口,曹嘉文收住脚步说:“明天都要上班,今晚我就不上去了,就在这儿告别吧。”何芳看看他,沉吟道:“那我开车送你。你等一下,我去换件衣服。”曹嘉文忙说用不着,公共汽车方便得很。何芳不听他的,叫他在大厅里老老实实等着。
  何芳下来的时候,双手拎满了塑料袋,原来她把冰箱里的食物都装来了。曹嘉文赶紧接过袋子说:“你真是细心。你该跟我说一声,我来提啊。”何芳抬手捋一下落在前额的头发,说不重没关系。上了车,两人谁也没说话,好像该说的这几天都已经说完了。有些话尽管没有说透,大家心里却都明白得玲珑剔透。曹嘉文的住处也不算远,一会功夫就到了。何芳把车停在公寓门口,却不说话,眼睛仍然注视着前方。曹嘉文探询着问:“上去喝杯茶?”
  “谢谢,不用了。去拎东西吧。”何芳说着把后备箱打开。曹嘉文下了车,到后面把大包小包的塑料袋提了出来。
  何芳也下了车,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说:“曹嘉文,谢谢你这几天陪我,再见吧。”他双手都占着,正犹豫着想把塑料袋放到地上,何芳忽然上前一步拥住他,踮起脚尖,面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面颊。他一松手,塑料袋“啪”地一声,很响地落在地下。没等他腾出双手来,何芳早已迅速退后,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说:“别紧张,简单告别。”
  她的眼睛在门廊的灯光照射下亮晶晶的,曹嘉文知道这一拥,这一吻,这一别,就是他们现实的终结,没准儿也是网络的终结。他呆立灯下,越急越不知道说什么好。
  何芳双手交叉搭在胸前,对他说:“你知道吗?刚上中学不久,我去过你家一次,找你弟弟曹嘉武。正好见到你,可你不曾注意过我,你当然不会注意,那时你是全校的尖子,我还是个刚进校的黄毛丫头。”曹嘉文一怔,盯着她说:“有这样的事?”何芳幽幽地说:“不妨说是故事。还好,一切都过去了。”曹嘉文沉默一会儿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你那么早就见过我,连相见恨晚都没法儿说了。其实我也听嘉武说起过你,他一直抱怨他们的校花太骄傲呢。”
  “骄傲?骄傲我就不会说这些话了。”何芳鼻子里轻哼一声,“也许是因为年龄大了吧,回头说往事总是容易些。当我们长大,当我们开心或失望,当我们错过我们想要的东西,当我们不得不学会妥协,我们就慢慢懂得用欣赏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过去,以及过去的感情了。大概是觉得跳出红尘,无所谓了吧。”
  “也许是因为事先知道了结局,所以才能心平气和地谈过程。”
  何芳知足地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能一起呆这两天,已经是我们天大的缘份。真想不到还能见到你呢!”“要不我们上楼去说?”曹嘉文的语气相当模棱两可,语调中听不出热忱的邀请,倒像只有无奈的眷恋。
  “不上去了。就是因为告别,那些话我才肯说出来。”何芳终于微笑着说,“以后我们还是继续做朋友吧,有你这样守规矩的朋友很好。”说罢上了车:“拜!”
  红色跑车“轰”的一声冲出去,车轮和地面摩擦得“吱嘎”作响,旁边走过的半大小子吹声口哨:“酷!”曹嘉文紧跟着喊:“小心!”但何芳早已绝尘而去。
  曹嘉文急忙跑上楼,回到家中打何芳的手机,一直没有人接。急得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电话铃忽然响了。他抓起来就问:“你回去了?没事儿吧?”听筒里传出苏南懒散的声音:“我早回来了,我能有什么事儿?咦?不对啊,你这不是在跟我说话吧?”曹嘉文暗自叫苦,他试图蒙混过关:“哦,苏南。对不起,我在等一个电话。”苏南的声音马上变得紧绷绷的:“在等那位何小姐吧?”曹嘉文踌躇片刻,决定实话实说:“没错儿,她喝了酒开车回去,至今没有消息,我很担心。”苏南一听,也担心起来,关切地说:“这样啊,我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不耽误你了,晚安!”“晚安!谢谢你!明天有空聊!”
  刚放下话机,铃声又响起来,他抓起听筒:“喂?”苏南很快地说:“对不起,再说一句,就一句。刚才忘了说,我打电话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明天上午的会提前到八点开,怕你迟到。”曹嘉文一边感激她的好意,一边心急火燎。他尽量抑制自己的焦躁,放轻声音说:“谢谢你,我会准时,晚安!”
  不到十秒钟,铃声再次响起。他没好气地冲着话筒说:“不是跟你说过了,我在等要紧的电话吗?有事儿明天再说好不好?”听筒里何芳尴尬地说:“啊,抱歉!我不知道你在等人,再见!”说罢撂了电话。
  曹嘉文“喂”了几声,骂了句:“SHOOT !”英文里,SHIT是讲粗口,而SHOOT 则是文明人的骂法。北京街头近年流行的那个“靠”字,正和这个用法异曲同工。他打回何芳的手机,终于听到何芳的声音:“你好!”曹嘉文急切地说:“刚才的电话我搞错了,对不起,我等的就是你!事实上,我一直在打给你──”何芳截住他说:“我知道,手机显示来电号码了。”曹嘉文埋怨道:“那你干吗不接?算了,不说这个,你怎么样?没事儿吧?”何芳疲倦地说:“我没事儿,你放心好了。我现在回到旅馆了,刚才走得不够冷静,也许让你着急了,真不好意思。不早了,我们都该休息了。”曹嘉文不想挂电话,却没有话说,干着急,只好讪讪地说:“那你多保重,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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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一喝咖啡,曹嘉文心不在焉。苏南看着格外来气,知道他一定还惦记那个何芳,故意笑眯眯地问:“何芳是你同学?以前没听你说起过。”曹嘉文没注意她的态度,恍惚地说:“拣回来的同学,噢,该算校友。”苏南见不得他丢了魂儿的样子,冷笑着问:“不是以前的恋人吧?”曹嘉文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会?她跟我弟弟一届。”然后讲了网上找到何芳的前前后后。讲到这两天的活动,他含糊地说何芳来谈生意,自己陪她到处走走,隐瞒了住了两夜旅馆的重大恶劣情节。
  听说何芳有老公孩子,苏南松了一口气,打断他说:“我说嘛!她穿那么讲究的牌子。原来是嫁了洋人,品味自然不同。”曹嘉文刚要反驳,苏南抢过了话头:“算了,我也没兴趣探听你们的小城故事。后天我过生日,请你晚上过来吃饭。你不要告诉我另有安排啊!”练车的时候,曹嘉文几次开车经过苏南住的大楼,却从未进去过。他当下要了苏南的房间号码,说一定按时到达。
  下了班,曹嘉文乘了几站公共汽车,到丽都中心的商城里转了一大圈,却选不到一件合适的礼物。这件礼物非同一般,轻不得,也重不得。一个商场接着一个商场,他漫无目的地逛来逛去,随手拿起一些小物件来看。本来是给苏南买礼物,脑子里却满是何芳,香水、像架、首饰、手表、绒毛玩具、手袋,拿起放下,最后还是两手空空。
  在网上,他和何芳也用网络语言,夸张而矫情,表情严重失真。但他们毕竟是知根知底的校友,即便借助了网络的暧昧,也难以迷失本性。这次见面他们不是没有可能走得更远,也不是没有打算走得更远,但他们终于未能冲破自我的茧缚。打小落下了毛病,好学生做惯了,只知道规规矩矩背书,让逃学都不会。见面虽然没有让双方失望,却让烟雨蒙蒙的中国写意山水陡然变成了纤毫毕现的超现实主义油画,见面凭空抽掉了他们原有的空灵和默契,见面更象两个国家进行领土谈判,谈判的结果便是划一条双方认可的边界。水清无鱼,萌生于网上的荒诞念头就这样大摇大摆游走了。
  曹嘉文在大四的暑假,曾经和几个同学夜登华山,路遇两位西安高校的女生,一路谈笑,登上顶峰。曹嘉文他们没有经验,只穿了短裤T 恤,没成想仲夏的凌晨,山顶又湿又冷,冻得他们直打抖。还是两位女生指点,他们租到了军大衣。女生又贡献出她们带去的酱牛肉,他们才缓了过来。一夜一天,大家要好得居然就象原是一起结伴而来。可是到了下山的时候,虽有眷恋,却都潇洒地挥挥手,不留姓名,不留地址,不带走一缕西岳的云,从此天各一方,地各一角。现在回想起来,什么都是模糊的,只记得彼此是彼此的过客。
  这样说来,何芳也是过客,也是不真实的。
  苏南倒是越来越真实。她逼近着他的真实,剥落着他的铠甲。苏南的聪颖让他欣赏也让他恐惧,她的品味让他脸红也让他犯愁,她的激情却偏偏让他难以响应,好像郭靖的竹棍敲打在黄药师的箫声之间,总是错着节拍。曹嘉文原以为与何芳在一起会风光旖旎,但何芳给他的却是居家过日子的温情。愿望和现实如此地不能重合,让他怀疑自己的心理年龄是不是还停留在二十岁。可是,那些浪漫的爱情大片,一半以上写的都是中年男人、甚至老年男人的风流韵事,而他们上演的,永远是二十岁的爱情。
  贺卡、礼物,时间不容他多加考虑。他要考虑的其实只是对待苏南的态度,送什么样的礼物并不重要。
  第二天下班时,他顺手又在底楼的花店买了一打玫瑰。晚上六点多,他开车驶向苏南的住所。驾照虽然没有拿到,车却不能白买,遇到用车的时候,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开车上路。在国内,警察有事没事都会过来对你敬个礼,检查你的驾照,那样的敬礼和挥舞警棍实在没有什么区别。假如你胆敢在国内无照驾驶,按照法律要被刑事拘留十五天,除非你想方设法让警察罚一大笔款,又能说服他不开收据。在加拿大,警察没事儿根本不来找茬儿。就算你拿着G1单独开车真被抓住了,也无非罚点儿款,扣几个点。苏南埋怨他违法乱纪,他就拿考车受歧视作挡箭牌。
 
  36

  公寓大楼门外,曹嘉文揿下住户对话器,里面传来苏南欢快的声音,有些失真,有些夸张:“曹嘉文?好!等着!我给你开门。”大门“滋滋”地响起来,门锁自动打开,曹嘉文推门走了进去。迎面一个宽敞的大厅,装潢得富丽堂皇,看得出这是一座十分豪华的公寓楼。他在12层走出电梯,楼道天花板上的扬声器隐隐约约播放着爵士乐。数着号码,他找到了苏南的房间。
  “生日快乐!”曹嘉文说着把玫瑰递到苏南手上。她笑盈盈地接过来,夸张地嗅一嗅:“谢谢!好香!好漂亮!哎呀!你怎么买这么大个蛋糕?”“不知道你的聚会有多少客人,宁大勿小嘛。”苏南幽幽地说:“哪里还有什么客人?我只请了你一个。”曹嘉文心头一热,也一怔,故意大惊小怪道:“啊?这么给面子?我可真是受宠若惊。”
  他脱了鞋,穿着袜子就往里走,苏南拦住他,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双拖鞋:“地板凉,穿这个吧,刚买的。”他急忙接住道谢。
  “要帮忙吗?”“不用不用。”苏南一身家常打扮,头发挽起,塞在一顶浴帽里,身前系了一条围裙。“你先坐,电脑旁边有CD,喜欢听什么自己放!看电视也行。晚饭马上就好!冰箱里有饮料,你自己倒!”一种依稀的家居气氛弥漫开来,曹嘉文有些恍惚,这恍惚里有何芳的影子,也有前妻的影子。恍恍惚惚,是家的温暖,也是家的琐碎。
  房间的厅很大,靠里的角落是厨房,厨房与厅之间虚隔着一个孤立的台子。这个台子可以用来做饭,也可以用来吃饭,加拿大的建筑术语叫做厨房的“岛”。隔“岛”相望,他可以跟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苏南毫无障碍地说话。
  临街的窗户很大,与通向阳台的门一体,都是落地的玻璃。站在阳台向下望去,卡林大街横穿而过。远处是宽阔的渥太华河,河水恰好在这里打了个弯,一抹晚霞倒映河面,几艘帆船在水面慢悠悠地划着弧线。
  “好漂亮的景色!住在这里,多活十年。”回到屋里,他不由跑到苏南跟前赞叹起来。苏南调皮地笑:“我才不打算做老妖精呢!不过,没事儿看一看外面,心境真的也会水天一色起来……”曹嘉文想想自己的小破公寓,心里大为不平衡:“呵呵,水天一色,你够奢侈呀!一个人住这么大,这么好!”苏南今天心情好得很,根本不去理会他的酸葡萄心理,依旧笑呵呵地说:“这个公寓是我和朋友合租的,她周末去找男朋友了。一人一间卧室,大什么?你还一人住一套呢!要说住得好倒是没错儿,但你知道,单身女孩子的住宅区要好一点儿,否则不安全。”
  原来如此,曹嘉文关切地对她说:“就是住在这里,你也要多加小心。多伦多台湾两姐妹住的也是富人区,还是发生了惨案。”苏南收起了笑容说:“你别吓人,我会小心的。嗯,不过住好一点儿至少可以避免无聊的纠缠。我以前住过破公寓,没事儿还得拣两双男皮鞋,扔在门外装样子。”
 
37

  “饭好了,你稍为等我一下。”苏南闪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换了一袭淡雅的长裙,愈显体态轻盈。再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从她肩头披散下来,脸上补了极淡的妆。几乎察觉不到的一丝羞涩,若隐若现藏在笑语扬眉之间,这羞涩宛如荒野上的轻烟,平实而亲切,将旅人从疲惫中唤醒。赞许和爱怜充满了曹嘉文的目光,他欣赏她,感受她的好意,嘴里自然地说着恭维的话。苏南开心地说:“今天我准备的是西餐,省点儿时间,你不觉得怠慢吧?”“不会啊。”他说着举起酒杯,再一次说:“生日快乐!”猩红色的葡萄酒、精致的小菜、晕黄的灯光、花瓶里盛放的鲜花、还有音响里抒情的歌声,营造一切浪漫环境。苏南的双眼闪烁着喜悦,暗藏着情意,大方地迎接他的目光:“谢谢你来陪我!”
  快吃完饭的时候,苏南嚷嚷起来:“快换频道!差点儿误了,‘幸存者’开始了!”原来她要看电视里正在连播的一个叫做“幸存者”的节目。曹嘉文茫然地问:“好看吗?”苏南不相信似的看着他:“你说你没看过这个节目?”“没看过啊。很老土吗?”“才知道呀,你本来就是老土,我边看边给你讲吧。”
  这个节目逢星期三播出,已经播了很久。由电视台从众多的报名者中挑选十几位参赛选手,将他们集中安置在一个特定的封闭环境中。这一期的地点在南中国海的一个热带丛林小岛。参赛者一起搭建营地,一起生活,彼此的相处一如平日,并不需要安排任何特殊的比赛和活动。隔几天,主持人就在篝火边问选手们几个问题,得分最高的人可获得一串“免疫”项链。然后每个选手投票,在他们自己之中选一个人出局。拥有“免疫”项链的人则不被提名,逃过此劫。这样,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三十九天之后,决出最后的“幸存者”。幸存者将获得一百万元的奖金。这一天恰好是决出最终“幸存者”的日子。
  不知不觉间,曹嘉文被节目吸引。饭已经吃完,他们也已经转移到长沙发上。茶几上摆好了刚切的哈密瓜和其它水果,酒还在继续倒着。地灯反射到天花板上,房间里充满了柔和的散射光。
  这一天,只剩下四位幸存者。白天,他们每人都有一次机会,对观众解说自己对游戏的认识。夜晚终于来临,篝火燃起,忽明忽暗映在选手们的脸上身上,身后是黑暗的丛林、幽深的未知。游戏无情地继续,考验每一个幸存者,考验他们的生存能力、适应能力和取悦大众的能力。游戏也考验每一位观众,考验他们对游戏的认同、对人物的判断力以及对失败的承受力。剩下的四位幸存者,是一个暗中发展起来的联盟。结盟是强大的,但也是危险的,假如其他人及早发现了他们的图谋,他们会早早被排除出局。然而,他们成功了,依靠集体的力量,打败了其他对手。现在,他们却必须残酷地将自己的盟友选出游戏,然后剩三个人,然后剩两个人,直至终结。
  假如说一开始参赛者并不在乎这个游戏,不在乎谁笑到最后,那么,历尽磨难,到了最后的关头,谁能面对一百万的诱惑不动心?
 
38

  广告时间,曹嘉文把蛋糕端上茶几,点起蜡烛请苏南吹。苏南感慨道:“现在过生日,真是好恐惧,年轻就这么溜走了。”“你现在年轻漂亮,工作又好,正是灿烂的年龄,怎么说这种话?该罚!”她抬起喝得微红的面孔,似笑非笑,问道:“你说怎么罚?随便你呀!”曹嘉文不料苏南的反击如此有力,只好王顾左右而言它:“你快许愿吧,吹蜡烛!慢!照相机呢?”苏南说脸红了,不许照相。
  吹完蜡烛,“幸存者”又开始了。插播的广告很多,节目断断续续,给了他们很多说话的机会,却又没法说完整。每当说得你浓我浓的时候,广告时间总是恰到好处地结束。这反倒很吊他们的胃口,也让他们感到时间的紧迫、生活的局促。苏南起身收拾了一次台面,把灯光旋得更暗,他们的声音也随着这暗更轻更柔。
  只剩两名选手,最后的抉择终于到了。他们自己显然无法继续投票了,于是,原先被淘汰出局的人组成了“评判委员会”。每个人当初都投过别人的反对票,又都是被别人投票选了下来。此刻,他们面对的两个人,都可能投过他们的反对票,他们有一个绝好的报复时机,他们不但可以投票,还可以再问这两个人每人一个问题。
  广告又插进来,苏南去端了两杯茉莉花茶过来,坐到他身边:“是不是很残酷?”“非常残酷。胜利者不仅要打败对手,还要折服对手,让他们投自己的票,特别是还要让自己的盟友心甘情愿地牺牲。取胜确实太难了,也太偶然了。不是靠人格的力量,就是靠极高的智慧,一点儿不诚实、一点儿不小心都会前功尽弃。”
  苏南靠紧了他,一副无助无奈的样子。她叹口气说:“取胜还要靠运气,成功从来就离不开智慧和运气。我们又何尝不是幸存者?只不过社会对我们的宽容度稍为大了一点点。”
  忽然涌上无限爱怜,曹嘉文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我们不会输。”苏南顺从地把头依偎在他肩头,头发落下来盖到他胸前,淡淡幽香依稀可辨,柔和的裙装带了她的体温,带给他莫名的快感和兴奋。相拥之时,他低头看到她光洁的颈项,蓦地想起送她的礼物。
  他起身从外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长条小盒子,递给苏南:“送给你,生日快乐!”苏南接过来,上面印着一个著名的商标,打开一看,是一条时装项链,平时上班在办公室戴的那一种。“乱花钱,我又不是没戴的。”苏南脸上漾着笑意,嘴里埋怨着,身子却凑到灯下去看。她看不出价值,却看得出做工。鲜花、贺卡、蛋糕、项链,似乎很俗,又似乎很雅。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生日,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花样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表示好感,好像也没有比这更明白直接的了。苏南有些感动,也有些感慨,曹嘉文的感情象一台旧电脑,启动虽慢,工作倒还可靠。
  她坐回去说:“好精致哦!谢谢你!”说着任性地摇他:“来,帮我带上!”曹嘉文两手环起她的脖子,她的面孔、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有些慌乱,好在很快就戴好了。苏南把脚收起来,蜷作一团,又紧靠着他。她的乖巧把曹嘉文的心撩拨得痒酥酥的,这么好的女孩子,这么好的夜,怎么好辜负?他用力把她揽在臂弯里。
  节目在继续,苏南支持女选手,曹嘉文支持男选手。投票结果四比三,那个心计很深的中年男子获胜。投票结束以后,他和亚军紧紧拥抱,然后和其他选手分别拥抱握手。这些人曾经是敌人,是盟友,也是最后投票支持或反对他的人。所有的参赛者都很平静,那一百万奖金似乎已经不重要,他们经历过的,是自己选择的紧张和残酷。
  节目播完了,那震撼还留着,空气中仿佛凝聚着一种遗憾、一种淡淡的忧伤。苏南幽幽地说:“生活这样艰难,就象这个节目、这种游戏……”说着抱紧了他。曹嘉文也忍不住紧紧抱住她,他把头附在她耳边轻轻说:“可是你知道,你跟我,也许没有结果。”
  “我知道,我不在乎将来的事儿。”她说着眼泪就流下来,心想这根木头,这时候了,还不知道骗骗人。曹嘉文叹一口气,什么也不再说,抱起她走进了卧室。
  苏南的手很凉,鼻子也很凉,曹嘉文可以嗅出她的紧张。他抱着他,轻触般的亲吻,感觉她微微的震颤。终于,她响应了他,她的吻来得突然,来得热烈,窒息了时间和空间。他们温存、缠绵、猛烈、呻吟。当曹嘉文最终瘫软在她柔滑发烫的身体上面时,他分不清那嘭嘭的心跳声到底是苏南的还是自己的。他抬头吻她的脸,却发现她泪流满面。“你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究竟怎么了苏南自己也说不清。疼有一点儿,毕竟上一次做爱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但她流泪并不因为疼痛。她的第一次,也是那个跳健美操的男朋友的第一次。那时他们只有一些间接经验,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她只感觉到下面针刺一样疼痛,还没有来得及喊出来,他就骄傲地宣布:“完了!”“这就完了?”她不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她看到了他提在手上的安全套,顶端有一截儿乳白色的液体。被文学作品描述得美好浪漫的第一次,被科普读物解释得详尽细致的第一次,就在这一瞬间结束了。后来,随着经验的增加,她自然感受到了做爱的快乐,但她一直觉得缺了什么,也一直在等待着什么。
  此刻,她躺在曹嘉文身下,一动不动,回味着刚才飞翔般的感觉。她无声地发问:我的第一次为什么不是这样?而现在得到的,又未必属于自己。这样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他抚摸她,说甜蜜的短句。她把他从身上推开,又翻过身紧抱着他,呜呜哭起来。
 
39

  星期天下午,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曹嘉文正和苏南腻在沙发上,看租来的电影录像带。苏南听完电话对曹嘉文说:“快,帮忙收拾一下,阿米莉尔再过半小时到。”“谁是阿米莉尔?”“我的同屋啊!”曹嘉文一边站起来收拾东西,一边说:“你们够亲密的,都要到家了,还来电话。”苏南解释说:“这是礼貌,好让在家的人有所准备。”
曹嘉文恍然大悟,不免心生醋意:“你们的名堂还真不少,她怎么就知道你藏了一个男人在家?你是不是老需要人家提醒呀?”苏南这才发觉自己没有表达清楚,曹嘉文误会得也着实好笑,就说:“没有的事儿,你别胡说八道、捕风捉影,什么藏不藏男人的,说的好难听!呸!呸!呸!事实上,从来都是我的礼貌起作用,我从外面打电话回来,多半是两个人在家,她打回来,百分之百是我一个人在家,回来的倒是两个人。她带男朋友回来,我总不能穿着睡衣到处跑吧?哎,曹嘉文,我说你个头不小,心眼儿怎么这么小?阿米莉尔老在问我,怎么不见你带男朋友回来?这下好,她总算可以住嘴了,呵呵。”
  趁曹嘉文收拾客厅的当儿,苏南换了衣服,梳了头。曹嘉文也去洗了把脸,他来的时候没准备,忘了带刮胡刀,两天功夫,胡子长出来一大截,黑黑的圈了一圈儿,平添几分野性。
  阿米莉尔一进门儿,就热情地和苏南拥抱。后面站着一个健壮的灰眼睛中年男子,看着她们只是笑。苏南放开阿米莉尔,笑着握了握灰眼睛的手,然后才给他们介绍:“这位是曹嘉文,我的同事,计算机专家。这位是阿米莉尔,未来的大律师,现在在渥太华大学读法律硕士。这位是路易,著名注册会计师。”
  苏南被阿米莉尔意味深长的笑弄得怪不好意思,讪讪地招呼大家坐下来说话。阿米莉尔思路敏捷,十分健谈,看来天生就是当律师的料。路易幽默风趣,待人接物恰到好处。喝完了苏南烧的绿茶,阿米莉尔拉着路易溜进了自己的房间,掩上了门。苏南招招手,让曹嘉文去她的房间。曹嘉文把房门带上,从背后搂住苏南,想搬她一起倒在床上,却被她无声地挣开了。曹嘉文正疑惑,苏南用嘴努努外面,轻声说:“房间隔音不好。”曹嘉文仔细一听,果然隐约听到隔壁的说笑。他耸耸肩──这毛病苏南说了他好几回,只怕改不掉了──不高兴地问:“我是不是该走了?”苏南诧异道:“你走什么?明天直接去上班好了。”“鬼子进村了,你这里情况比较复杂。”曹嘉文说着摸摸下巴,“再说你看我这胡子,哪能上班?对了,你中午不是刚抱怨过嘛!”“讨厌!看你平常老实八交的,原来一肚子坏水。刮胡刀你下楼买一把不就完了?反正你以后也得留一把放我这儿。”
  看来苏南已经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婚不结婚她倒不在乎,加拿大对同居的人并不歧视,就算有了孩子,也与婚生子女拥有同样的权利。几年来,苏南生活在这个国度,耳濡目染,身边不结婚的人多了,比那些同床异梦的夫妻还要快乐。今天的誓言干吗要变成明天的束缚?连圣经都说:“你看天上的飞鸟,既不种也不收,上天尚且看顾它们,你们做人的为什么要忧虑明天呢?一天的忧虑一天担就够了。”管它是不是曲解呢。
  曹嘉文此时也顾不得自己以后到底要不要结婚。眼前的总是好的,真切的快乐胜过了虚构的担忧。这个时刻,苏南在他眼里是盛开的花,依人的猫咪,冬天里的暖气,夏天里的空调。他满口答应,又说不如干脆一起出去吃饭。事实上,他俩这两天足不出户,饭也没好好吃,只顾在床上缠绵了。
  从一家中国自助餐馆出来,精神头又回到了他们身上。曹嘉文问苏南:“路易不小了吧?虽然洋人的外貌不怎么反映他们的实际年龄,但我看他怎么也超过四十岁了。”苏南张开双手,舞舞扎扎,专心致志地走在马路沿上,脸红扑扑的,带着光泽,看来刚才吃了不少好东西。她笑笑地跳下路沿,跳在曹嘉文的鼻子跟前:“我也不知道啊!不过可以算算。路易的大女儿上十一年级,相当于国内的高二,十六岁了吧。”曹嘉文接口说:“那我没猜错啊。他女儿不是阿米莉尔生的吧?我看阿米莉尔也就二十四五岁,做她妈妈也太年轻了点儿。”苏南指着曹嘉文笑:“看出人家二十四五岁还栽脏!专门使坏不是?”曹嘉文也乐了:“别说,我们跟他们还挺象,都是如花似玉的女孩子错找了老男人。”苏南撒娇说:“就是!就是!亏你自己还说。一般这种情况下,老男人要给小姑娘买好多礼物的。”曹嘉文叹口气说:“不是我不给你买,是怕你实在吃不下了。”“哈!你敢欺负我?”苏南仗着夜色,伸手去扯曹嘉文的耳朵。
 
 40

  移民公司的业务越来越繁忙,老万不得不辞去FSC 的工作。本来再有三个月他就可以转正了。转正以后工资高了,福利和医疗保险也都有了,还可以低价购买公司的股票。据说工龄十年以上的老员工,凭借股票上扬,拥有百万资产的已不在少数。老万太太一直劝他放弃移民公司,年纪也不小了,还折腾什么呀?老万却不这么想,他办成一个技术移民收两到三千美元,根本不必费什么劲儿,不过是转寄一下材料罢了。尤其是在国内交钱的客户,还帮他逃掉了加拿大沉重的所得税。算来算去,怎么也比在FSC 收入高。况且FSC 的医疗保险是针对全家的,太太有了,全家就都有了。何必把自己也拴在装配工这一棵树上?
  老万在北京发展了一个合作单位,叫博达集团。博达集团做纺织品进出口生意,老万的移民公司在博达挂了个牌子,由博大丝绸部的蒋经理顺便运作管理。这几年移民势头不减,每年移往加拿大的大陆移民数以万计。蒋经理策划了一个广告计划,希望老万配合一下,回国做一次巡回演讲。
  蒋经理提出,老万最好带一名洋雇员回国,国内的人还是喜欢远来的和尚。越说不了中国话,就显得越正宗。老万几年没回国了,很高兴趁机回去看看,但他哪里有什么洋雇员?平常挂在嘴边的洋雇员,根本都是加拿大移民部的官员,用来蒙人的。曹嘉文给他出了个馊主意,让他与英语学校的教师詹妮弗联系一下。老万一点就透,连声叫好:“好啊!还是你曹老弟有办法!我马上联系她,免费旅游,不开工资。”曹嘉文摇头道:“资本家的嘴脸又暴露出来了。”老万一瞪眼:“乱讲!我这是开源节流,合理利用剩余价值。你晓得到了国内,花销也大得很。”曹嘉文不信他的话:“得了吧,你只需要给她买一张往返机票而已,国内的接待费用还不是国内那家公司出?”老万上下打量他,象不认识一样:“我看你乾脆出来做生意好了,门槛这么精,搞计算机屈才了。”说罢俩人呵呵乐了一阵。
  詹妮弗还真可以抽出三周时间走一趟。谈到报酬,她爽快地接受了老万的建议。她说早想去中国和越南旅游,一直没能如愿,这次有机会很高兴,唯一可惜的是没有时间去西藏。老万乐呵呵地说,机会会有的,什么时候西藏人民愿意移民加拿大,他就带她去做生意。詹妮弗把有关移民的资料和老万公司的介绍认真看了几遍,出发时说起话来已经很内行的样子。
  事情本来挺棘手,解决起来却出奇地顺利。老万非常开心,买了一大堆礼物准备回去送人。临行前他问曹嘉文有什么要带回去的,曹嘉文给孩子带了一个SONY随身听,给前妻带了一瓶CK香水,给老爸老妈带了几瓶海豹油。弟弟嘉武的礼物比较挠头,最后冒着被臭骂的危险,给他带去两本英文小说。
  老万回到北京,博达集团的李总为他和詹妮弗接风。老万的谈锋,在自己的小圈子里,真可说天下无双。但到了李总的酒桌上,却减了不少锐气,看来经济基础始终决定着上层建筑。
  李总出手之阔绰令老万汗颜不已。如果要老万自己出钱,长城饭店的“天上人间”歌舞厅恐怕他这一辈子也不会进去。就是蒋经理带他去的小一点儿的娱乐中心对他也是一种奢侈。唱卡拉OK的时候,他简直不知道怎么应付黏在身上的小姐,小姐们一口一个“万总”,腻得他晕头转向。幸好这种时候,詹妮弗被拉去逛夜市、听京剧,远离他们的荒唐。
  得空的时候,老万给北京的老朋友打了几个电话,老朋友们通通气,约了时间一起到酒店看他。都是新闻界的,话题鲜活有趣。谈到国内的状况,无不言辞犀利,尖锐深刻。他们都说老万出国好,跳出了是非地,加拿大悠闲富裕,言论自由,是文人寄托理想的好去处。然而几次交谈下来,老万却越来越怀疑自己的选择,高行健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也离不开自己的母语。笔放下,嘴闭上,点点钱,难道就是一个新闻工作者的追求?何况,就物质生活来看,老朋友们过得有滋有味,并不比他在加拿大差。他们在社会上也如鱼得水,好几位已经开上了私家车。
  几位喜欢恶作剧的朋友不免拿詹妮弗打趣,夸奖老万太太好涵养,让老万跟这么年轻漂亮的女秘书出游。老万起初急得脸红脖子粗,坚决要求辟谣。后来众口铄金,他无可奈何,乾脆由得他们胡说,反正詹妮弗也听不懂,他倒乐得多一份炫耀的资本,用以平衡和朋友们在享乐方面的差距。一位朋友忠告说,老万住的酒店和常去的几个娱乐场所,都是接触性皮炎的高发病区,老百姓心里都亮着红灯,要老万行事小心。老万哭笑不得,几天下来,他多少也摸着规律,知道不能去辩白,辩白也没用,反而越描越黑。反正这些现象已经成了中国特色,旅游常识。
  詹妮弗戏剧性地生病了,她才演讲了一次,就发起了高烧,躺在医院里打点滴。不但帮不了老万的忙,还连累博达公司搭进去一个讲英语的员工陪侍。蒋经理大有不悦之色,老万慌了手脚,战斗力一下损失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是不可替代的那部份,能不慌么?气得老万直骂北京的感冒病毒。
  蒋经理连夜向李总汇报了工作情况。谈到詹妮弗的病,蒋经理很有些恼火,言语之间,不免抱怨老万准备不周,还说老万办事小家子气,也不回请李总一次,不象合作,倒像找靠山。李总宽容地说:“出了国的人一般都比较节俭,花自己的钱,感觉当然不一样。况且有的人出了国,并不一定就真的见过世面,就连吃西餐也不见得比你我更懂规矩。关键是看老万对业务熟不熟,这次活动的硬材料可都是从他那里来,有了材料怎么操作是你的事儿,我就不信你没有办法。”李总端起茶杯呷了一呷,响亮地说:“活人还能叫尿憋死?但有一条,我们的人必须尊重万总。”
  蒋经理连声称是,其实他早有腹稿:“李总你看这样好不好?让老万,呃,不,请万总把他们的英文材料拿出来,然后在外语学院找个老外留学生。开报告会的时候先让留学生咭哩骨碌讲一通就走人,听众提问题,请万总来回答。”李总抬起眼睛,看了一眼蒋经理,哈哈笑道:“就说嘛,主意这不就出来了?只要有黄头发蓝眼睛,老百姓就买账。你跟万总沟通一下,别让他误会,我们的孩子也大了,跟他合作来日方长。”蒋经理心领神会,立即照办。结果这一“沟通”不要紧,老万又被拉到桑拿中心熏蒸了一次。反正蒋经理隔三岔五就要活动活动,带老万一起去岂不更加理直气壮?假公济私的窍门,中国人没有不精通的。别说高官巨贾,就连一般的小老百姓,也知道把单位的红头信纸拿回家给孩子做作业,出了国的则把公共厕所的手纸卷回自家的卫生间。
  病刚刚有点儿起色,詹妮弗急不可待找老万要工作,总算收了个尾,赶上讲最后一次。蒋经理办事果然漂亮,天安门故宫颐和园长城香山都派人带她玩了个走马观花,越这样,詹妮弗越是满怀歉意。北京至上海的飞机上,她深有感触地对老万说:“中国人真热情,你们对我真好。曹嘉文满嘴的爱国言论,我当时并不理解,这次来中国,总算找到了一些答案。”蒋经理和李总在老万心目中也留下了深刻印象,感激之情,知遇之恩,令老万也感慨万端:“中国人对你好,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什么回报都不要,只要你记着这份情义”他话锋一转:“不过,待客是一回事儿,客人变成合作者又是另一回事儿。漂泊异邦,常回家看看,恐怕最能体会这些微妙的感情。”詹妮弗似懂非懂,也不去刨根问底儿,只是暗中卯足了劲儿,准备到上海好好为老万干活儿。
  上海是老万的老家,离开几年,浦东发展起来了,高架路建好了。从机场一路回去,老万坐在弟弟的车里,问东问西,发觉什么都变了,唯有上海的精神没变。上海的合作公司是挂在他弟弟公司名下的,老万早在电话里讲了北京的盛况,老万弟弟照方抓药,也在上海组织了几场颇有声势的演讲报告会。老万和詹妮弗大显身手,报告会场场爆满,非常成功,效果好得出奇。这一趟回国真是满载而归,北京和上海两处直接签委托书的客户就超过五十家。
  老万陪詹妮弗登上468 米的东方明珠电视塔,指指点点,环视整个上海的时候,无可避免地与他在多伦多553 米的CN电视塔上的经验相比较。他觉得上海在气势上绝不亚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大都市。对故土的依恋,对文化的归依,悬浮在这空旷的高空。人生的道路,往往是由环境决定的,自己的选择,无非是大前提下的自我安慰。

  老万的父亲早逝,哥俩跟母亲长大。这次回去,老太太兴奋得不得了,把打麻将、听绍兴戏的老姐妹请来吃了一顿饭。老人们这个说老万小时候就有出息,那个说老万现在是外国的阔老板,搞得他尴尬了一上午。不过,记忆倒是被老人们唤醒。那时候住在狭窄的弄堂,他跟着妈妈到菜市场买菜,鸡毛菜几角,猪蹄膀几块,至今还记在心里。大白兔奶糖是考了双百才有的奖励。难得去老城隍庙吃几次小吃,回回不重样。南翔小笼、乔家栅点心、王家沙点心、油汆馒头、生煎馒头,还有很多忘了名字的。
  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家具,只不见了他的旧床。当年他结婚挤在家里,床的质量不好,总是吱嘎吱嘎响,搞得他早晨起来没有面子。老万太太乾脆管那床叫“计划生育床”,监督他们,少干坏事儿。
  外滩依然上演着浪漫的黄昏,恋人们一批一批,一代一代,雕像般凝固在长椅和矮墙。南京路还是那样繁忙,人山人海,灯红酒绿。他还记得,那时商店里有很多箍着袖标的退休老人,操着沪味普通话,摇着小旗不停地高声提醒顾客:“当心皮革(夹)子!”
  临走的时候,老万要给老太太留钱。老太太毫不客气挡了回去,说老万的弟媳妇在帮她炒股,不缺钱。
 
41

  回到加拿大以后,老万给曹嘉文打电话:“我回来了,你托的东西都带到了。”曹嘉文忙不迭道谢:“谢谢你,老万!我儿子好吧?”“好得很!小家伙又聪明又调皮!孩子的妈妈也很好,叫你放心。”曹嘉文感激地说:“那就好,真的谢谢了。”
  老万这次回国,不仅带回来很多业务,还带回来很强的紧迫感。他稍事寒暄就切入正题:“你周末有空过来聊聊吗?”曹嘉文苦笑着说:“我现在哪天都有空,合同结束了,新工作还没有找到,失业了。”老万惊讶地说:“你失业?开玩笑!加拿大的失业率也未免太高了。你就当休假好了。这下方便了,我们一起吃个午饭,你随便哪天过来都行,我给你讲讲国内的见闻。对了,上次野餐说了一半的合作也顺便谈谈。”老万的话很跳跃,曹嘉文听得糊里糊涂:“什么合作?你公司的事儿?那就明天中午吧,后天还有个面试。”“好,明天见面详谈。”老万说完挂了电话。
  第二天,曹嘉文如约在唐人街与老万见了面。他们选了一家越南餐馆吃“牛河鸡粉”。老万先把曹嘉文前妻托带的东西交给他,然后讲了母子俩的近况。曹嘉文谢过老万,举着儿子的照片看了又看。
  老万又掏出一袋奶油小核桃和两袋西瓜子,问:“你怎么会要这些东西?讨好苏南的吧?”曹嘉文稍感窘迫:“呵呵,搞新闻的就是敏锐,一眼就看穿了。”老万不屑地说:“看穿你这点小心思还要动用我的专业?瞎子都看得清清楚楚。”曹嘉文被说得不好意思,故意夸张:“你不知道,苏南说起奶油小核桃那神情,小女孩儿似的,让人忍不住怜惜。”老万哈哈大笑:“留着这些又酸又甜的话回去跟苏南说吧。”
  话题很快转到了生意上,老万说在国内赚钱真是容易,他准备干大一点儿,办理国内的高中生出来读大学预科。“读预科很有赚头,直接收费是一方面,学生来了还可以安排他们住到当地的洋人家里,这又是一笔介绍费。这些学生的家长有的是钱,就看你怎么赚了。”曹嘉文也贡献意见说:“我看专业转行的计算机培训也可以试一试。在国内找个学校,先把学员培训得差不多了,再出来到加拿大的学校上一两个月的课,最好再给他们联系一两家公司实习。这样一来,移民、找工作一条龙服务,也许可以赚很多。”
  老万眼睛一亮,说:“对呀!再搞一个就业培训班,专门讲写简历、找工作和应付面试。广告上这样写:半年找不到工作包退学费!”曹嘉文被他蒙住了:“那你怎么赚钱?”老万呵呵笑道:“告诉你个小秘密,统计数字表明,大陆新移民平均四个月找到工作。就是说,不上我的培训班,半年时间过去,也剩不下几个人了。你放心吧,这种培训要的是数量,运转开了钱自己会来,挡都挡不住!”
  曹嘉文不由对老万刮目相看:“你这次回国可没白跑,思路开阔多了。”老万满怀豪情地说:“赚钱的道路真是条条通罗马。你也一起干吧,何必关在办公室里给人打工?国内流传一句话,叫做‘好汉不挣有数的钱!’”曹嘉文边摇头边笑:“人各有志,我比较适合安定的工作。再说,你那罗马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建起来,太劳神了。”老万调侃道:“得了吧,据说编程序才不是人干的苦差事呢,你们编来编去不就是为了让人不干动脑筋的活儿吗?”曹嘉文大摇其头:“谬论!我也不和你争,咱们各干各的。”老万信心十足地说:“这回北京博达公司的李总介绍了好几个预科生,都是官少爷。跟他们搞好关系,还愁以后没生意吗?”
  老万取出一张支票,递给曹嘉文:“曹老弟,公司总算有点起色了,你在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功不可没。这是三千加元,钱不多,也许只够你回国看一次孩子,但你知道我也不宽裕,刚才说的项目也都需要启动资金。你要没意见,我们以前合作的账就算是清了。以后你再帮我的忙,有一次算一次,好不好?”曹嘉文没料到老万有这一手,不由激动起来,大声说:“听你的!老实讲,帮你点儿小忙,根本没盼着这钱。可有了这钱我是真高兴!不仅仅因为钱,还因为你的为人。谢谢你!”老万挥挥手:“别说这些没用的话。”
  谈完了正事儿,老万问曹嘉文:“你不是还能续合同吗?怎么突然就不干了?”曹嘉文无可奈何地说:“对呀,续过一次。后来说好再续两个月,结果我们的头儿提前两个星期通知我,说情况有变,不能再续了,害得我没有及时找新工作。”“理由呢?”曹嘉文忿忿然说道:“理由还不好找?经费紧张,项目冻结,但实际上还不是人际关系?”老万不解地问:“你说洋人勾心斗角?不会吧?那是咱们中国人的专利。”
  曹嘉文有了气,话不觉多起来:“洋人不见得都敬业,中国人也不见得都窝里斗。我们部门有个高级系统分析员,叫保罗。就是他把人事管理系统搞得一塌糊涂,经理没办法,才让我去收拾残局。我搞了一个多月,发现数据关系支离破碎,许多数据表各自为政,孤魂野鬼一样挂在那里。短时间内想从数据模型理顺关系太难了,而且数据模型一变,影响面太大,很多代码都要重写。再看源代码,设计文档少得可怜,规范都不全,仅有的几页还尽跟程序对不上。我只好修修补补,把菜单全部打乱,按人事部的要求重新划分功能,程序嘛,尽量用他们原来写的──我是不是说得太专业了?”
  老万笑一笑:“还好,就当我采访计算机专家好了。后来呢?”这次曹嘉文尽量避免用专业术语,解释说:“这么说吧,连续几周,我在例会上都抬不起头。程序写完了,我当然想出一口恶气。就写了个报告,把系统的问题一一列出,并说明该由什么人负责,一点儿都没留情面。大概有点儿盛气凌人了,不仅保罗对我有意见,经理比尔好像也把我当刺儿头了。”老万惋惜地说:“你干吗惹他们?”曹嘉文依然书生意气:“看不惯啊!他们自己的责任,不是推给程序员,就是推给客户。就说那个保罗,自己干不了,就把烂摊子转嫁给我。”老万看他又犯臭知识分子犟脾气,明知开导也没用,何况他也懒得开导,就安慰说:“离开也好,不受那个鸟气。你这算正常结束合同吗?他们有没有补偿?”曹嘉文回答:“我们这些顾问,不象长期雇员,合同结束走人,天经地义,理所当然。跟谁要补偿?”老万看他气鼓鼓的,却并不占理,也不好点破,就开玩笑说:“合同事小,感情事大,这下你跟苏南不能演绎办公室的浪漫了。你们现在发展到什么地步了?”曹嘉文听到苏南的名字,情绪果然舒缓下来,但一时仍不能摆脱刚才气恼的惯性。他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很好,但好像又什么都不是。现在我失业了,以后的生活也不见得稳定。我
还是她远一点儿吧,免得害人害已。”
  曹嘉文给何芳发了一个电子邮件,告诉她自己失业了,退出了中产阶级。何芳回电话安慰他不要急,说他言过其实,像他这种情况根本不算失业。做顾问的人本来就是这样,接不到合同,休息一两个月十分平常,一旦有了合同,收入就会很高。她要曹嘉文多留心招聘广告,多发简历。既然选择了这样的生活,就要学会习惯它。两人又感慨一番国内出来的人,白手起家,什么保障都没有,也没有家人朋友的支撑,终究是十分单薄的,经不起风吹浪打。
  何芳提到多伦多的报纸上到处都是信息业的招聘广告,问曹嘉文愿不愿意搬到多伦多。曹嘉文在这一点上倒是十分清醒,他说:“先等等吧,多伦多机会多,竞争也更激烈。我订阅的几份电子期刊,多伦多的招聘广告也不少,但专业和职位都合适的并不多。再说,我对渥太华刚刚熟悉一点儿,跟中介公司也建立了一些关系,还真舍不得说走就走。”何芳开玩笑问:“不是舍不得苏南吧?”说完又后悔,这个玩笑开得不合时宜,不像她平时的作风。自从渥太华分手以后,她再没有给过曹嘉文鼓励,甚至连暗示也没有,她实在没有理由影响他的生活,连这样的企图都是不该的。
  正如做贼的不能展示成果,曹嘉文也无法对何芳描述他和苏南的关系。下意识里,他也许想证明点儿什么,又终究不能。苏南并不仅仅是一种补偿或替代。如果说他跟苏南上床略嫌轻率,那也不能说他不爱苏南。不管怎么说,既然他和苏南发展到目前这种状况,就必须和何芳划清界线。经过旅馆那两夜的考验,他认为自己和何芳都足够理智,假如说他们的交往并不是纯粹的友谊,往大里说也不过是柏拉图式的空想。
  何芳的口吻是玩笑式的,他却捕捉到藏在背后的认真。他既不想破坏他和何芳之间的平衡,又不想给她制造错觉,就笼统地说吧:“我也说不清楚,舍不得的东西太多吧。面面俱到只是希望,顾此失彼才是必然。”
 
42

  苏南下班回家的时候,阿米莉尔正在客厅里弹吉它。苏南诧异地问:“今天周末呀,路易怎么没来接你?”阿米莉尔的脸色象窗外的天气一样不太高兴:“路易的女儿今天回去跟他住。”苏南不解地说:“那也不影响你呀!你迟早要见他的女儿嘛。”阿米莉尔说:“路易说当初答应过女儿不再结婚,他不想让她现在就见到我。”苏南只好安慰她:“只要路易对你好,其它的都是次要。”阿米莉尔抱歉地说:“曹嘉文晚上要来吧?我留下来让你们不方便了,真对不起!”
  “说哪里话?你和路易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也常常没处可去吗?”说起曹嘉文,苏南一肚子火:“他这人真古怪,现在有空了反而不肯过来。我的话根本就是耳旁风。”
  晚饭以前,曹嘉文提了一条北极桂花鱼赶过来,苏南面子没有丢光,心情才好一点儿。曹嘉文很少见到阿米莉尔在家,也觉得奇怪,就问苏南,苏南如此这般学说了一遍。曹嘉文听得频频点头,心想洋人处理事情的办法果然直截了当。
  阿米莉尔坚持不和他们一起吃饭,自己用微波炉热了一块比萨饼回房间去了。苏南和曹嘉文在客厅里吃完饭,曹嘉文负责洗碗,苏南帮着收拾桌子和炉灶。电话铃响,苏南接起来,应答几声,敲敲阿米莉尔的门,把无绳话机递了进去。曹嘉文笑笑地问:“路易的电话?”苏南摇摇头:“她妈妈打来的。”
  阿米莉尔的父母住在温哥华,温和的气候,美丽的海滩,宽松的商业环境。平时一起聊天时,阿米莉尔总是抱怨渥太华气候不好,说读完书就回温哥华。曹嘉文心有所触,问苏南:“她父母知道她和路易恋爱吗?”“知道啊。”“也知道路易是四十多岁的人,还有一个上高中的女儿?”苏南呵呵笑道:“你担心什么?复活节的时候,阿米莉尔的父母来看她,路易也来了,就在这个客厅,他们在一起谈话,平等友好得让我嫉妒。中国的父母哪能有这样的宽容?”说着沉下脸来:“我还一直不敢对家里说跟你在一起的事儿呢。”
  曹嘉文连忙陪笑脸:“不说的好!没什么好说的。”苏南借题发挥:“对呀,有什么好说的?你现在轻易都不肯过来了。”曹嘉文才不要承认:“哪有?我这不是在你眼前吗?”苏南无可奈何地笑笑:“曹嘉文,你总有一天要气死我!我说什么你都不肯听,就说考车吧,非要去沃克利考场,又不是不知道那里的考官都是魔鬼!”曹嘉文强词夺理:“不是已经听你的,答应用你的自动车去考吗?考官说我‘离合器使用不当’我是真没办法。他们说我‘观察不够’,任何时候都可以说,我也没办法。”苏南生气地说:“那你多观察呀!左、右、中按顺序都看到!”
  考车早已成了曹嘉文的一块心病,他没好气地说:“我已经觉得自己象看乒乓球比赛的前排观众了。”苏南被逗乐了:“你这人就没个正形儿,人家跟你说正经的呢。要是你去史密斯瀑布小镇去考,早拿到驾照了。那里的道路一边一条车道,根本用不着换道,考官都是乡下人,和气得象老太太,首次考试通过率百分之九十九。沃克利呢?百分之十!”
  “你这都是哪儿来的数据?肚子里转出来的吧?”曹嘉文一脸坏笑地问。苏南并不松口:“你管它哪儿来的,八九不离十。”曹嘉文绷起脸说:“亏你还是数据库管理员,一点儿都不严格,还提供假数据。”苏南憋不住笑,用手推他:“你少贫,去练你的平行泊车吧。”曹嘉文用下巴往卧室的方向示意:“得有个车先趴在那儿我才可以练。”“流氓!”苏南顺手扯了一下他耳朵。
  考车那天,苏南开了甲壳虫送曹嘉文到考场。这次换了个男考官,一撇小胡子,长得跟萨达姆有点儿象。当着萨达姆的面,苏南故意用英语说:“亲爱的,这可是你第三次考车了,好运气!”说着夸张地和曹嘉文碰了碰面颊,场面悲壮兮兮,把他窘得一塌糊涂。好在萨达姆见识这样的把戏多了,充耳不闻,眼皮都不眨一下。
  这种考试,要看考官的个人好恶,还要看他们当时的情绪。这考试还不如体操、跳水或花样滑冰,人家好歹还有个扣分标准。考车的人考的次数越多,就越担心失败,就像中国男子足球的恐韩症,嘴上不承认,一上阵就趴窝。双手一握住方向盘,曹嘉文就知道自己今天很紧张。比较起来,第一次考试没有负担,最放松,发挥也最好,可惜考官没让他通过。随着萨达姆的指令,他有些机械地做着动作,平行泊车他本来已经练得出神入化,结果这次偏偏停大了一点儿,恨得他直咬牙。
  转了一圈回到考场,他把车停稳,等候宣判。萨达姆面无表情地说:“曹先生,总的来说,你开的不错。不过,你在四面停牌的路口观察不够,换道的时候车速有所下降,这些都很危险。”曹嘉文的心直往下沉,看来非得去史密斯瀑布镇不可了。不料萨达姆接着又说:“但是,看得出来你开车非常熟练,其它各项做得都很好,祝贺你!你通过了考试。”什么?这就通过了?谢谢谢谢,谢天谢地,曹嘉文一个劲儿地说,根本没听到萨达姆还在说话,让他注意改正自己的毛病,五年之内迎接下一次上高速公路的考试。
 
  43

  驾照是加拿大人的通行证。有了它,就有了开车的权利,也就有了腿。在这样一个地广人稀的国家,没有车,处处受限制。且不说每天上下班,更不要说享受驾车旅游的快乐,就连去远一点儿的超市买菜都不方便。驾照又是身份证,随时可以拿出来证明自己,办事的时候总举着一本中华人民共和国五年因私护照,非但滑稽,自己也不放心,丢了护照,那可非同小可。走在别人的土地上,本来就小心翼翼、没有根基。顺利时春风得意,那点儿快乐无人分享也就罢了,就让它化在空气中也无所谓,逆境时风雨飘摇,坚持不住可就彻底完蛋。
  一波三折,曹嘉文总算拿到了驾照。他喜上眉梢,兴奋得象孩子,又象报复了什么人,快乐从心底里往外冒。苏南比他还开心,直说:“这下可好了!”眼下的欢快驱散了曹嘉文考车以来的别扭,也驱散了苏南隐隐约约的不满。曹嘉文最近总是推说坐公共汽车不方便,去苏南公寓的次数渐渐少了。这欢快让这托辞冰消瓦解,苏南甜甜地说,“这下你晚上过来可算是方便了!”曹嘉文乐呵呵地说:“今晚就过去。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整个晚上他们过得都很愉快,干完了那件事儿,重新洗过澡,苏南躺在床上,懒洋洋地问曹嘉文:“我们上次不是说了要另租一套公寓吗?你张罗得怎么样了?这样我们就有自己的小世界了。房租我和你平摊,大家既方便又可以节省很多不必要的开支。”其实苏南完全是为曹嘉文着想,她的房租搬不搬没什么变化,她不过是把合租人由阿米莉尔换成曹嘉文而已。曹嘉文却不同,一套单卧室公寓和一套双卧室公寓的租金差不了多少。搬到一起,他的租金会减掉很多,况且大家买菜烧饭,比他一个人在外面吃省钱不说,还舒适可口。这一大堆的好处,曹嘉文心里明镜似的。他十分感激苏南的体贴,同时又有些为难,他暂时还不想和苏南搬到一起。他唯恐解释不当伤害了她的一番好意,所以一直回避这个问题。
  曹嘉文把枕头支在床头,靠上去说:“苏南,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我随便说说,你不同意也别生气,好不好?”苏南警觉起来,也把枕头垫高靠上去:“你说。”曹嘉文斟酌着说:“在加拿大,COMMON LAW(同居)很普遍,可我还是觉得搬在一起对你不太好。中国人的传统观念比较强,你爸爸妈妈和社会舆论都不会赞同。我们不住在一起,并不表示我故意疏远你,我可不愿意听别人说你闲话。”
  苏南冰雪聪明,早从他平时的暗示中,把他肚子里的花花肠子看得一清二楚。她轻轻叹口气:“你别吞吞吐吐了,不就是不肯结婚吗?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真正喜欢一个人,难得这次被你骗动了心。哪个女孩子不梦想披上洁白的婚纱?不愿意堂堂正正做女主人?这我都不计较了,我还年轻,还经得起一次折腾。”曹嘉文双手交叉在胸前,有些犹豫地说:“你看阿米莉尔和路易,他们遇到很多问题。孩子、前妻、财产,麻烦无穷无尽。现在他们各住各的,也许是最明智的选择。在一起是亲密的恋人,分开了是要好的朋友,我真羡慕他们的规则。”苏南听了火往上撞:“我不明智?!你明智干吗来找我?”她越说越气:“你以为跟你同居很光彩吗?这种关系里,女人永远是吃亏的一方。现在反倒成了我求你,岂有此理!”
  曹嘉文拦住她在空中张牙舞爪的手臂,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轻轻摇着说:“别激动嘛!小心隔壁的阿米莉尔听到。其实搬到一起问题很多,你没结过婚,可能不知道,两个人整天呆在一起有时挺不方便的。”苏南盯着他问:“比如说?”“比如说作息时间,我们都是搞计算机的,作息时间根本没个准儿,两个人在一起,势必互相影响。又比如烧饭做家务,我很懒,很容易凑合,也不在乎家里乱,但作为一个家,我就必须考虑这些事情。”
  苏南竭力压抑自己的不满,不动声色地问:“你凭良心说,我们在一起,家务我做的多还是你做的多?”曹嘉文接口说:“当然是你做的多,问题不在这里──”苏南截住他:“是不是你的前妻总要你做家务,害怕了?”曹嘉文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妻子操持家务的种种镜头,洗衣、烧饭、铺床叠被、打扫房间。他很不高兴苏南把前妻拿来做比较,有点儿烦躁地说:“不是,家里的事儿从来都不用我做。”苏南忍不住冷笑:“那就怪了,家务我来做,时间随便你,你还要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啊?”曹嘉文叹口气说:“还没住在一起,已经开始生气了,真要住一起,这磕磕碰碰还少得了?”看来他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了,今天装哑巴躲得过去,明天仍然跑不了,索性摊开了说,诚实地说,对苏南反是一种尊重。这时他才明白,他一直不肯说,实在是害怕因此失去了她。
  他思忖再三,终于艰难地说:“不是我别扭,是我有困难。有一件事你恐怕没有仔细考虑过,我准备把儿子办出来,他还小,一直呆在他妈妈身边,我希望能给他一个缓冲,不要让他一来就看到我和你在一起。我已经毁掉了一个家,不能再失去儿子的信任。就算我们以后住在一起,也需要他接纳你,否则后患无穷。”
  苏南的委屈直往眼睛里涌,终于抽泣起来,她一向关心他的儿子,但每次问起来他都躲躲闪闪、支支吾吾、左搪右塞。现在倒好,显然他们一家人亲亲热热,关起门来商量事情,只多了自己这个外人。她用力甩开被曹嘉文握着的手,大声说:“告诉你,曹嘉文!我已经相当克制了,我逼过你结婚吗?我没有关心过你的儿子吗?你今天忽然讲出这一番大道理,好伟大的父爱啊!可你早干什么去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才考虑你儿子接纳不接纳我?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曹嘉文急忙辩白:“你别生气嘛!刚才就说怕你听了生气,这不在跟你商量吗?我对你是有感情的啊!”苏南气不打一处来:“你有狗屁的感情!”这“狗屁”二字苏南本来是绝说不出口的,可惜在网上冒充男孩子斗嘴的时候说顺了口。网上骂人的时候,狗屁说成狗P ,放屁说成放P ,那个不乾净的字不出现,键盘打出去,不伤大雅,凭添俏皮。如今脱口而出,掩之不及,可见网络害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网上的训练也不浪费,这骂人的话倒也用得恰到好处。
  曹嘉文狼狈不堪,跟她认真吧,不免伤了和气,不认真吧,又怕日后成了习惯,整天沐浴在骂河里。紧要关头,作为男人他还是忍了气,反去安慰她:“你看你,好好的生什么气?干吗说得这么难听?有话好好说嘛。”苏南一不做二不休,把积压很久的恼怒统统发泄了出来。这恼怒有曹嘉文名下的,也有别人的旧帐,趁了这机会,一股脑要跳出来,拦也拦不住。苏南一想连狗屁都骂出来了,还做什么淑女?就愈加发狠道:“那你跟我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儿?结婚别想,同居也没门儿,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曹嘉文皱紧了眉头,他实在不想和苏南争执,人在吵架的时候最不理智,口才却偏偏最好,认穴奇准,伤人要害。古训说得好,君子绝交,不出恶声。曹嘉文死命控制住自己的语调,尽量平和地说:“你明知道我不是随随便便的人。就是因为舍不得你,我才这么矛盾。要不我们──可不可以暂时这样──我们还象现在这样各过各的。有时间、有心情的时候在一起,忙的时候、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回到自己的避风港。眼下这样的争吵谩骂,我想我们谁都不愿再看到。”苏南嘿嘿笑起来:“避风港?你倒是进退自如啊!彼此的责任呢?你和你的避风港共进退好了!”
  曹嘉文索性好人做到底,妥协道:“我也没说一定要这样,什么事儿都可以慢慢商量嘛。”苏南愤愤地说:“谁和你咱们咱们的?别作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谁看不明白谁呀?你这样想,咱们还有什么以后?没见过你这么怪的人!”毕竟受曹嘉文温和态度的影响,她费了好大劲儿,总算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说成“没见过你这么自私的人!”

  天上一颗流星闪过,划破黑黑的夜,消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窗外那一弯美丽的河水,在夜幕下静静的仿佛不存在。
 
44

  第二天早晨,曹嘉文起床时苏南已经上班走了。他进了厨房,没象往常一样见到早餐,看来苏南这回气得不轻。阿米莉尔的房门关着,也不知在不在屋里。他轻手轻脚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盒牛奶,又在烤面包片机上“跳”了两片面包,涂上点儿黄油,三口两口就吃完了。
  开车回到住处,发现电话留言机上的红灯闪个不停。一听之下,原来是何芳留言让他尽快复机。他立即拨通她的手机,简短的问候结束以后,曹嘉文问她有什么事儿。何芳呵呵笑着,模仿老电影,压低声音说;“老家来人了!”曹嘉文笑道:“都是党的人,别一惊一咋的!”
  何芳呵呵笑了一阵,随即告诉他,老家来了个教育考察团,通过母校找她接待。她安排他们参观了多伦多的几所职业学校,但他们考察的重点除了学校显然还有旅游景点,而且计划考察多伦多、渥太华和蒙特利尔三个城市。她现在工作正吃紧,实在没有时间陪他们天天跑,问曹嘉文愿不愿意在渥太华接待一下,赚点儿小钱。至于蒙特利尔,她再想办法找人接待。曹嘉文说没问题,来到加拿大时间也不短了,他还正经没有旅游过呢!反正现在没事儿,开车到处跑跑也不坏。他心里暗乐,要是何芳昨天打来电话这事儿都不成,刚有了驾照,就有这样的机会,真是运气。
  何芳抱歉地说:“昨晚一着急,想起上次去渥太华,你带我玩儿得很开心,所以觉得你是最佳人选,刚好你最近又有空,就打了电话。照目前的情形看,你一个人大概忙不过来,你还有别的朋友可以帮忙吗?要不要我在这里给你找个帮手?”曹嘉文想想说:“我以前跟你提过老万,就是去年从多伦多搬过来的那个人。他现在做移民业务,我可以找他帮忙吗?”何芳十分认真地问:“他说话办事儿利落吗?”曹嘉文肯定地回答:“老万是记者出身,待人接物比我可强多了,对多伦多也熟。”何芳高兴地说:“是吗?那太好了!不如你们乾脆早点儿过来,多伦多的游览也交给你们好了。”“我这就给老万打电话,有消息立刻通知你。”何芳略为沉吟,问道:“老万别是像你一样的老夫子吧?国内来的人可是五毒俱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曹嘉文嘿嘿笑道:“明白是明白,不过我刚才还真没想到这一层。老万见过这些世面,你放心好了。”
  电话上跟老万一说,老万欣然应允:“好呀!接待旅游考察团,也该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之一,以后我慢慢都要开展起来。这回正好练练手,什么时候出发?”曹嘉文有了老万这句话,立刻给何芳回话。何芳告诉他考察团一共六个人,让他们租个合适的面包车,尽快出发。曹嘉文赶紧先给苏南打了个电话,简要讲了事情的经过,告诉她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要和老万去多伦多。苏南不知是不生气了,还是不好生气了,电话里柔情似水,十分关切地叮嘱他,不要和老万抢着开车,毕竟他刚考到执照,虚心一点儿,让老万带一带。
  老万安顿好公司的工作,又给太太打电话交代了家里的事儿,就跟曹嘉文去租了一辆面包车,两个人轮换着开到多伦多。何芳在考察团下榻的旅馆等着他们。没说几句话,她就知道老万完全可以信赖,考察团交给他,比交给曹嘉文还放心。这时的何芳精明干练,与他们丁是丁卯是卯,商定了考察团的消费标准以及曹嘉文和老万的报酬。
  “考察团一行六人,全部男性。四个中专校长年龄都在五十岁开外,教育厅派的领队和翻译年轻一点儿,看上去不到四十。他们在多伦多参观了不少学校,考察内容和会谈记录非常翔实,用来写考察报告已经绰绰有余。考察团剩下的时间以玩儿为主,以考察为辅。当然,你们要在渥太华再带他们参观两所学校,这是学校的地址、电话和联系人,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何芳一边介绍,一边把考察团名单和日程表递给他们。
  交代完工作,何芳问曹嘉文:“苏南好吗?”曹嘉文外强中干地回答:“她很好,谢谢。你先生也好?”何芳笑笑说:“他也好。走吧,我把你们介绍给考察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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