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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落地 (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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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曹嘉文和老万拉了一车人直奔尼亚拉加大瀑布。尼亚加拉一词来自印第安语,意思是如雷贯耳的水流。尼亚加拉瀑布是加拿大的旅游胜地,如同中国的长城,是旅游者非去不可的地方。隆隆作响的瀑布,弥漫在空中的水雾,络绎不绝的人群,十分鼓舞人心。考察团的同志们兴致勃勃,同一个位置,同一种打扮,甚至同一种表情,轮流上场,请曹嘉文替他们拍照。夸张的时候,曹嘉文脖子上挂着六个傻瓜相机。老万开玩笑说,再穿一件到处是口袋的马甲就更像摄影记者了。曹嘉文摇头说不像,怎么看都像卖照相机的。他们一上午就消耗了十几卷胶卷,团员们直抱怨胶卷带少了。
瀑布边的赌场好像比瀑布本身更吸引人。赌场富丽堂皇,他们边看边走,一层一层,一直上到三层。团长说,在国内就听说中国人爱赌博,果然这赌场里很多中国面孔。曹嘉文按照事先商定的标准,给他们每人买了三十加元的筹码。玩儿到最后,只有一个校长赚了三十多块钱,剩下有保本的,也有输光的。第三天他们上了多伦多的加拿大国家电视塔,走到塔顶的玻璃地板跟前,曹嘉文看着眼晕,不敢走上去,老校长们一大把年纪却个个毫无惧色,雄赳赳地站在上面等曹嘉文给他们拍照。他们后来又去了一家野生动物园,人在车里被动物看了个够。
  几天时间里,除了第一天晚上何芳请曹嘉文和老万吃过一次饭,他们再没有见到她。直到第四天,何芳才来和他们告别,签了一张支票,渥太华的开销和他们的报酬都在里面。
  他们一回到渥太华,曹嘉文立刻给苏南打电话,抱歉地说他要陪团,晚上可能过不去了。苏南不高兴地问:“怎么晚上还要陪?你们不休息好白天怎么能有精神开车?”曹嘉文解释说:“车主要是老万开,他公司事多,又有家,我让他回家睡了。考察团没人陪也不好,反正没几天,一完事儿我就回去陪你。”苏南紧着叮咛他一定要休息好,疲劳驾车容易出事儿。还说上次电话仓促,忘了让他买口香糖,犯困的时候也好嚼一嚼。曹嘉文本来硬着头皮准备听苏南抱怨,不料却听到这一席话,心里暖暖的,竟是有些感动。
  一天参观下来,翻译把曹嘉文神神秘秘拉到一边。说团长的意思,问晚上有没有什么地方让大家放松放松。曹嘉文被何芳打过预防针,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答应马上安排。转身去找老万,谁知老万为难地说:“这里还真不好找国内那种歌厅舞厅,更别说包间的卡拉OK。”曹嘉文不解地问:“报纸上不是老有夜总会的广告吗?”老万摇摇头说:“这里的娱乐和国内的不太一样,你要是回国就知道了。”曹嘉文倒乾脆:“你管它一样不一样,他们来这里,无非就是要见识这里的花样。”
  晚上老万开车把考察团拉到了市中心有名的黄玫瑰夜总会,校长们鱼贯而入。表演台前,观众稀稀拉拉。曹嘉文和老万招呼着校长们围坐在台子边上,为每人要了一杯饮料,这杯饮料是必买的,算作观看表演的门票。老万凑到曹嘉文耳边低声说:“但愿今天只花这个最低消费。”曹嘉文皱着眉头问:“这个费用也由我们出?”“你明知故问呐?这种开销,他们回去怎么报?”
  流行音乐低声地回旋在半明半暗的环境里,幽蓝暗红的灯光,把大厅的气氛搅得相当暧昧。他们就在这暧昧中等待,等着看资本主义的腐朽,以丰富日后酒席上的谈资。音乐骤然变得急促,惊天动地。天花板上的旋转反射灯也飞速转动起来,一时乐声震耳,幻彩烁目,人影摇曳。一个男主持人用介绍NBA 球星的腔调,介绍着走上来的舞女。一位身材颀长的金发女郎,伴着强烈的节奏大幅度地扭动着肢体。外衣、胸罩、短裤,一件件脱去。白得耀眼的身体就在观众的眼跟前极有韵律地舒展、收缩、跳动、挤压、缠绕,一个人模拟着种种两个人的动作。距离近得伸手可及,浓烈的香水味熏人鼻息。音乐终于停止的时候,女郎一丝不挂,刚好仰面横陈在曹嘉文面前。曹嘉文听得到急促的喘息声,看得到随着这喘息一起一伏的身体,甚至隐约可以看到身体上依稀可辨的金色汗毛。他口干舌燥,正在尴尬之际,忽听不远处一个苍劲的乡音在说:“吓!看这个表演还挺累的──厕所在哪?”
  接下来是一位黑女郎的表演,老校长们打着哈哈说:“够了,够了,知道她们不怕冷了。明天我们还有活动,回去吧。”团长悻悻地没说什么,跟着大伙回了旅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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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嘉文和老万又循着上次曹嘉文带何芳的路线,把客人们拉到各个景点参观。本来六套西服站在一起就挺扎眼,再加上他们在每一个地方都要摄影留念,单人的、双人的、合伙的、分组的、集体的,名目繁多,招摇过市。更有趣的是行动整齐划一,上厕所也是一排六件西服,醒目得很。本来曹嘉文忙着管相机,还没觉得,偏偏老万偷偷在一边努嘴作鬼脸,害他在厕所笑出了声。
  到了造币厂,参观完生产车间,来到销售中心。团员们围着金光闪闪的纪念套币、纪念手表转来转去,却没人肯掏钱买。曹嘉文拉拉老万,走到一边说:“这可不在我们的预算内,咱们站远点儿。”老万笑道:“看把你吓的,不想给他们买,装傻还不会?”“呵呵,一块手表一百多加元,可不是闹着玩的。咱们的策略有问题啊,还不如省下赌场那些筹码钱,送他们这些实惠的东西。”老万不以为然地说:“各有各的好处。再说了,那些筹码他们什么时候还给我们了?还不是被他们换了钱去?”“那倒是。”
  老万充满同情地说:“不过这个团看起来的确都是穷人,连块硬币也舍不得买。”“搞教育的能不穷吗?”“对了,曹嘉文,你能不能问问团长,晚上到底去不去伽迪纽大赌场?”曹嘉文找到团长说,渥太华河对岸的魁省境内,有一家赫赫有名伽迪纽大赌场,大家想不想去玩?但这回筹码自理。团长倒很民主,征询大家的意见,结果校长们都说去过一次赌场了,不想再去了。又问哪里有跳蚤市场,说是想买些纪念品带回去。
  在渥太华的最后一天,考察团访问了两所职业学校,算是完成了在渥太华的考察。按先前的约定,蒙特利尔应该来人接考察团过去。但何芳打来电话说,蒙特利尔那边出了问题,开车的人突然生病了。问曹嘉文是否愿意再带他们上蒙特利尔玩儿。曹嘉文实话实说:“蒙特利尔我们就不熟了,怕客人不满意。”何芳急忙说:“别担心,你们到了蒙特利尔,有一位小陈接待你们。你们只当司机,小陈作向导。”
  曹嘉文跟老万商量,老万为难地说:“怎么不早说?我已经约了客户明天见面。我们在外面跑的这几天,移民申请材料积压了不少,还有预科生的事也等着我。”曹嘉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只好大包大揽,他故作轻松地说:“假如蒙特利尔有人接应,我自己开车送他们过去好了。”老万摇头:“这怎么好意思?你一个人又开车又看路牌,我可不放心。”曹嘉文看出老万已有退意,就乾脆地说:“没问题,我查过路线,从渥太华开到蒙特利尔大概只有两个多小时。你有事儿就忙你的吧,我应付得了。”
  团长听曹嘉文说明了情况,表示没意见,还夸他和老万都很实诚,跟他们合作挺愉快的。翻译在旁边坏笑着插嘴:“除了某些娱乐方面。”曹嘉文打哈哈说:“蒙特利尔是个大都市,那里的生活比这里丰富多了。”团长让曹嘉文别听翻译胡说,却又不让曹嘉文走,要他留下来拱猪。曹嘉文说明天起程,还得去收拾一下,就告辞了。他出了门才想起来,何芳也没说那位小陈是男是女,要是女的就好了,“娱乐”的事儿大约也就不会再提起了。
  曹嘉文晚上赶到苏南那里,告诉她明天要去蒙特利尔。苏南一听他独自开车就急了,埋怨老万不讲义气,曹嘉文说不关老万的事,是他自己坚持的。苏南就说他瞎逞能,说他开高速还没有经验,一定要请假陪他去。曹嘉文说没事儿,她随便请假影响不好,再说渥太华到蒙特利尔很好走。苏南再三叮嘱他小心开车。小别胜新婚,几天没见苏南,曹嘉文想得慌。苏南却说他明天要开长途,坚决不要。他就给她讲脱衣舞,讲到她不再拒绝。

  高速公路上车很好开,两个小时曹嘉文就开到了蒙特利尔城外。进城的路却复杂得很,公路纵横交错,高架桥层层叠叠。曹嘉文不由慌了手脚,坐在旁边的翻译原说帮着看路的,结果什么忙也帮不上。团员们则在感叹这才象个大城市,渥太华简直就是乡下,还首都呢。

  曹嘉文开着车左冲右突,走错了好几回,停下来问路的时候,被问的人尽讲法语,不知道是只会讲法语还是不愿意讲英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找到小陈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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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陈跟曹嘉文希望的正相反,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十分健谈。一会儿功夫,跟团员们混得比曹嘉文还熟。他原是国内南方一所重点大学数学系的助教,前年移民来到加拿大,听说在魁北克学法语给补助,就到了蒙特利尔。工作不好找,先贷款上了学,现在正读博士。
  小陈当向导很不成功,该转弯的时候不是说的太早就是说的太晚,路也认不准,一看就是没开过车的。曹嘉文被他折磨得精神高度紧张,一个皇家山,就被他指挥得上山下山转了几趟,比平常开车累得多,还老得违章。
  蒙特利尔的景点真不少,他们走马观花,参观了圣约瑟夫大教堂、圣母大教堂、皇家山、植物园以及与植物园相邻的奥运村。在老城,他们走在欧式建筑夹着的街道上,画廊、咖啡店古色古香。在码头,扶着围栏看圣劳伦斯河在他们脚下缓缓流淌,初冬时节,寒意袭人。小陈眉飞色舞地介绍:“你们来的不是时候,夏天的老城才有看头!每年都有传统的爵士音乐节。焰火节期间,每个周末的晚上都有一个不同的国家放烟火。各种各样的音乐会、艺术节、影展画展,哎,夏天活动太多了!你们下次再来吧。”
  晚上小陈说要回去赶作业,曹嘉文也不好留他。送到门外,他对小陈说:“团长要开洋荤,你明天能不能安排紧一点儿,早点儿收队?晚上让他单独活动一下,嗯,还有那个翻译。”小陈会意地笑了笑:“没问题,圣凯瑟琳大街上有一段是出了名的红灯区,就在唐人街后面不远。”曹嘉文摇头说:“你不知道,他要的是真刀真枪,不是看表演。”小陈作个鬼脸:“那也不难,明天看他们到底想怎么样。”
  考察团的食宿费是包干的,省下来的加元可以装进自己的腰包,于是团员们自由组合,两三个人合住一个房间。曹嘉文挤在团长和翻译的房间里,这样说起话来倒也方便。送走小陈,他回到房间,既不看团长,也不看翻译,好像对着空气说:“我跟小陈说了,明天晚上他负责找地方让两位单独活动一下。”团长装听不见,翻译打马虎眼:“再说,再说。”
  团长忽然笑呵呵地说:“这个小陈还真是个人物,今天在麦当劳吃午饭的时候,他跟我们吹牛,说江总书记接见过他三次。”曹嘉文大为惊讶:“真的?看来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看不出小陈这么有出息。”翻译一本正经地说:“当然是真的,他们系搞的是国家火炬计划的项目,开会和参观前前后后算起来,江总书露过三次面。当然接见的不是他单独一个人,旁边还有很多人陪同他啦。”这个“啦”拖得特别长,大家笑得龇牙咧嘴。
  第二天的考察果然早早就结束了,晚饭前曹嘉文就把考察团带回了旅馆。校长们在公共厨房忙着用电热壶烧开水,准备泡带了一路的方便面。团长走过去对他们说:“我们许厅长有个亲戚在这里,捎一点儿私人东西,我要劳驾小曹小陈送我出去一下。”说着转头看看翻译:“我们有外事纪律,团里一个人外出不合适,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回到团长房间里,关起门来,小陈低声说:“领导有什么指示敞开了说吧,咱们准备怎么个玩法?”屋里静悄悄的,谁也不吭气,他只好接着说:“那我先介绍一下。一种是普通的脱衣舞,有的舞娘可以私下买钟,不过主要是服务老顾客,临时找要靠运气。还有一种是按摩女,一个小时两百块左右,提供任何服务。再有就是有特殊要求的,比如有的客人喜欢受虐,被人捆绑吊打什么的。我们去看过一个地方,客人出门走路都摇摇晃晃。当然这种比较贵,挨了打,花钱还多。最低层次的就是街头拉客的女人了。大家说怎么玩?”大家都等着团长发话,等了半天,团长面无表情地说:“这几天累得很,去按摩按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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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特利尔国际机场,曹嘉文和小陈把考察团送入安检通道,大大松了一口气。把小陈送回家后,他打电话向何芳交差,嘴里感谢她照顾了这桩生意,心里却说谢天谢地总算把这帮人物打发回国了。何芳反过来感谢他,说蒙特利尔的钱跟他单独另算,回头寄张支票。
  面包车是以老万的名义租的,回到渥太华,他先找老万还车。老万太太正在客厅不知跟什么人打电话:“哎呀,你不知道操持一个家多麻烦哪!我们家的钢琴腿又坏了。”老万招呼曹嘉文坐在沙发上,一茶几的卖房广告。曹嘉文大惊小怪地问:“鸟枪换炮?要买房子?”老万用目光把曹嘉文引向太太说:“都是她,购物欲太强。这么小的房子,拼命买东西,你看这沙发,摆进来简直没有伸腿的地方。”曹嘉文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坐的已经不是老万拣来的旧沙发了。加拿大有两样东西好拣,一是席梦思床垫,一是沙发。每逢倒垃圾的日子,大公寓楼下面总能见得到。
  加拿大房地产的生意正像国内解禁的烟花爆竹一样火爆。老万不是不知道银行的贷款利率也在疯长,但房子不买是不行了。一方面房租涨得太快,一年支出一万多元,跟买房子分期付款的数额差不多了。另一方面,城市的地盘有限,好的地区越来越贵,负担得起的地区则被越推越远,推到了城市的外围。渥太华是一个不大的城市,每年涌入数以千计的新家庭,或早或晚,他们都需要自己的房屋。这些房子建在哪里?还不是周围的小城镇里。先下手为强,不能再拖下去了。
  说白了,老万目前就是个体户。老万太太虽有正式工作,工资却偏低,因此银行批给他们的贷款额度很小。老万一边跑各大银行争取贷款,一边四处看房子。他要选地区,看离市中心的远近,离工作单位的远近,附近的学校好不好,邻居怎么样,是不是邻近政府救济房。还要看交通方不方便,公路和公交情况,是不是有飞机每天飞过房子上空。看好了地方,又要选房子的式样,是独立房还是半独立房,是平房还是排房,几间卧室,几个车库,洗衣间在不在一楼,一楼有没有家庭活动室,有没有书房。楼上主卧室是不是建在车库上方,主卧室的卫生间够不够豪华,有几个走入式衣橱。都看好了,小区里还不一定有合适的空地,空地面积不同,价格也大不相同。
  老万找曹嘉文商量借一万加元,按保值投资的利率,一年内归还。如果曹嘉文有急事儿用钱,则随时归还。曹嘉文想想自己的钱存在银行,无非也就是这个利息,还不如借给老万,帮帮朋友。老万一客不烦二主,请曹嘉文去跟苏南说说也借一点儿。曹嘉文急忙说这个忙他可帮不了,还是老万自己去说更好。老万说那就算了,钱也凑得差不多了。曹嘉文问:“你最后到底看上什么房子了?”老万不无得意地说:“还没最后定下来,我们倾向于中央公园的一套四居室,五个月交工。”
  曹嘉文压根儿不了解房子的情况,只会问:“房价多少?”老万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二十八万,地板什么的一升级就三十万了。”曹嘉文倒给吓了一跳:“你也真敢买!”老万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勒勒裤腰带吧,呵呵。一共要借二十多万,二十五年还清。现在我们正式开始举债度日,举家食粥。”曹嘉文心想这就是所谓的西方超前消费吧,可提前量也太大了点儿。他不无担忧地说:“这根本不是裤腰带的问题,你玩命赚钱吧。”
  说到房子,曹嘉文不免想起他和苏南的争执。他现在那套破公寓小得可怜,一个人住勉强,两个人住绝对不可以。这倒不是说房间小得连双人床也换不了,而是他们没有结婚,不管怎么说都是两间卧室方便。就算以后不好了,大家也有退路,大不了临时变成合租人的关系。
  苏南其实很喜欢阿米莉尔,离开她还真有点儿舍不得,阿米莉尔和曹嘉文,对她就是鱼与熊掌的关系。一般情况下,她们的公寓并不拥挤,曹嘉文不是天天过来,阿米莉尔和路易在一起的时候,多半会去路易家里,但路易偶尔也会留下来过夜。极端情况下,四个人会共用一个卫生间。阿米莉尔和路易虽然没有狐臭,但打小就习惯了早上洗澡,苏南也染上这毛病,觉得早上洗个澡,一天好精神。假如某一位再多留恋一会儿马桶,那早上的排队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苏南并不没打算自己买房子,非不能也,实不为也。一个年轻女孩子,多半把房子和结婚联系在一起。房子该是曹嘉文们考虑的事情,而眼前这个曹嘉文并没有考虑结婚。他一直打算在加拿大住满三年,拿到公民身份,就去美国碰碰运气。他其实已经试过,美国方面也提供了机会,但比较了加美两边的生活费用以后,那边的工资并不十分诱人。以他目前的身份,他只能拿H1B 签证进入美国,不管怎么算,在时间上都会影响他加入加拿大国籍。反过来,当他成为加拿大公民以后,他去美国可就方便多了。根据北美贸易条约,他可以持TN签证在美国自由自在地工作。
  曹嘉文离开公司,苏南和他见面的机会自然就少了。上次又吵了一架,尽管事后谁也不再提,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曹嘉文到苏南住处过夜的次数却明显减少。彼此都存了小心,这一小心,热情便降到脚下,客气又升回脸上。两人关系迅速冷却,却又冷不到底,还要努力装扮热情,象微波炉转出来的牛奶,杯子烫手了,底层的奶却是凉的。跟苏南好上以后,曹嘉文并没有特别的快乐,但也没有出现对家庭生活的恐惧。他隐约觉得,假如双方不改变现状,认真对待他们的关系,前景并不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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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诞节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很像国内临近春节的状况,人们都处在一种亢奋的情绪之中,单位里的工作基本上处于停顿状态。公司招纳新人的机会很少,曹嘉文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街道两旁的橱窗里,已经摆满了圣诞节商品大减价的牌子。圣诞老人在大型商场里转来转去,有的还背个大口袋,不时掏出糖果,骗小孩子跟他合影。
  这半年多来,一直是老万请曹嘉文到家里吃饭,他却一次也没有回请过人家,早就觉得说不过去,他想这个圣诞节无论如何要请老万全家一次。但他对付锅碗瓢盆的本领实在有限,就跟苏南商量,到时候去唐人街买点儿现成的回来,热一热充数。
  苏南叹口气说:“算了吧,哪有这样请客的?还是到我那里吃吧,你的房子也太小了。”曹嘉文不同意:“老万那两个孩子,跟土匪似的。你不怕他们糟践你的东西吗?还有,阿米莉尔不反对吗?”“怎么不怕?我一见那俩孩子就头大,这不是为了给你长面子吗?”苏南一脸委屈,“阿米莉尔倒没事儿,平时她也请客。再说圣诞节她不是回温哥华就是跟路易在一起,应该不呆在这儿。我回头跟她打个招呼,估计问题不大。”曹嘉文瞪大了眼睛,夸张地说:“啊,你有一颗多么仁慈的心!看来去教堂的人就是不一样。”
  曹嘉文跟老万约时间,老万客气道:“何必这么复杂?你是单身,我有家,你来我这边方便得很,每次也不特别为你准备,就是多双筷子。你这么一搞,不是太客气了吗?”曹嘉文诚心诚意说:“早该表示一下了,就算你无所谓,大嫂可很辛苦,不谢谢她心里不安。”老万呵呵笑着说:“你这么花言巧语的,她累死了还说你懂礼貌!好好好,多谢了,到时候我们一定打搅!”
  苏南对阿米莉尔说圣诞节她和曹嘉文要请一家朋友来作客,希望她不要介意。阿米莉尔笑嘻嘻地对苏南说,圣诞节随便她怎么折腾,她要回温哥华看父母,反正路易跟他女儿在一起过圣诞,估计也不会有很多时间陪她。苏南对她这种处之泰然的态度大为钦佩,心想换了自己,绝不会这么有涵养。阿米莉尔花了两天时间,做了好几个圣诞大蛋糕,她做甜点一向拿手,平时就常送苏南小点心。苏南问她做这么多蛋糕干什么?她回去看父母也用不着做这么多啊。阿米莉尔说送朋友的,朋友们都知道她蛋糕做得好。“当然,这里面也有你一个,你随便选。”苏南连忙说谢谢,她本来喜欢那个巧克力树桩蛋糕,但考虑到有客人来,还是选了一个有圣诞老人图案的大蛋糕。
  时间定下来以后,苏南拉着曹嘉文四处采购,别说食物,盘子碗筷都差得远,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的难处。苏南选了一株圣诞树,又买了彩灯和装饰挂件,原本素雅的客厅被她装点得热热闹闹,给每个人的小礼物也都包好堆在树下。
  何芳忽然给曹嘉文打来电话。她要在圣诞节办晚会,请他务必参加。他说迟了,已经和苏南有安排,请老万一家吃饭。何芳不假思索,立刻说:“那就乾脆一起过来好了,我这里住得下。”曹嘉文对她略显张扬的语气感到不快,但还是耐心地解释:“不是住宿的问题,太兴师动众了,再说大家已经为这事儿花了不少精力。”何芳不肯放弃:“我保证好好招待你们还不行吗?”曹嘉文还是觉得不现实:“无缘无故请这么多人过去,太突然了。这事儿难办,牵扯的人太多了。就算我全力劝说,人家也不一定答应,这么大的节日,谁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安排。”何芳柔声但坚决地说:“你想想办法嘛!上次陪团老万也帮了大忙,请他们全家过来,也不能说无缘无故。一年才一个圣诞节,聚一次多不容易啊。何况我们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间才能再见一次面。他们都不来,你就不能来吗?”说着说着竟伤感起来,曹嘉文尽管诧异,心倒是即刻软了。不过,假如他知道何芳拥有一家公司,知道她已经买掉这公司另谋出路,大概发出这个感慨的就不是何芳而是他自己了。
  苏南和老万不约而同否决了他的提议,反倒是老万太太给了他一根救命稻草。她说早想去多伦多看老朋友了,一直没有机会。既然现在有这个提议,倒不妨回去看看。她说他们可以住在老朋友家里,不必麻烦何芳。这样一来,老万也倒戈了,反过来做苏南的工作。老万说自己的聚会好办,改在元旦好了。苏南拗不过大家,只得同意。不过私下里还是埋怨曹嘉文:“你这回可又委屈我了,你看这一屋子的东西,还有我费的心思,该怎么补偿?”曹嘉文故意憨憨地说:“辛苦了!辛苦了!要不圣诞节给你买个大大的玩具熊?”苏南目光如电:“才不要!你就想躲开我,给你找替身哪?”曹嘉文摇头说:“不买就不买,不识好人心!这种不花钱的事儿好办,我保证听你的,不过省下的钱可不归你。”笑笑闹闹,苏南好像也就不再生气了,但实际上,苏南却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曹嘉文最近开烦了车,再则苏南不会开手动车,就由苏南开了自己的甲壳虫,跟在老万的车后面,开往多伦多。这情形让曹嘉文和苏南回想起他们第一次跟老万一家去吃烧烤的那一天,往事历历在目,经过时间的沉淀,温馨的部份得到加强,仿佛那天的阳光可以把今天的心情照亮。
  心情好,话题也轻松,一路上,两人交换着网上看来的新闻和笑话。轮到苏南,她说;“没笑话好讲了,我给你讲一个我爸爸的故事吧。我爸脾气很倔,有一次政治学习和系里一位同事吵起来了。书记出来劝架:‘苏教授,这点儿小事儿值得你们吵得脸红脖子粗吗?你看你们两个大教授……’谁知我爸立刻打断他的话,一指对方说;‘不,他是副教授!’”曹嘉文笑出了声:“这就是典型的知识分子。你给你爸你妈最近打电话了吗?”苏南的情绪有些低落:“没有。没事儿打什么电话?一打电话他们就问我找到男朋友没有。”
  曹嘉文噤若寒蝉,不再开口。心想自己真是没事儿找事儿,自己的父母不也是不厌其烦地提醒自己“重新考虑个人问题”吗?在这一点上,他倒羡慕阿米莉尔,洋人的父母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孩子自己,不管孩子的选择和自己的期望相差多少,他们都能坦然接收。
  苏南一边开车,一边开始警告曹嘉文:“跟你说啊,我不管你和那个何芳以前到底怎么回事儿。这次见了,你可别想什么花花点子。”曹嘉文一脸无辜的样子:“怎么会?你看你醋劲又来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醋。”苏南说得似假还真:“不是我醋,是你这人花花肠子。”曹嘉文拍拍肚子:“我怎么花花肠子了?你可不能平空捏造,让我蒙受不白之冤啊!”
  苏南侧脸看他一眼说:“这样吧,你随便说一个字,我帮你拆解一下婚姻爱情怎么样?”曹嘉文摆出敬而远之的神情:“呵呵,不上当。你解说,还不是由你随心所欲?准比中央电视台的解说员解说足球比赛还离谱。”苏南笑着怂恿:“你说嘛!拆解的没道理你不听就是了。”曹嘉文没办法,只好说:“好吧,上次你用我名字里的‘嘉’字拆解了我的事业,这回就用‘文’字拆解感情吧。要我说,姓苏的女孩子就是苏东坡的小妹妹了,是女文豪。所以这个‘苏’和‘文’是很有缘份的,对不对?你看,我也成半仙了,大名鼎鼎曹半仙。”
  苏南笑得把不好方向盘,车都有点儿晃。她说:“你少贫,一边儿凉快去。解字要有根据,不懂就去看东汉许慎写的《说文解字》。这个‘文’字嘛,古时候与花纹的‘纹’字通假。汉字是象形字,这个‘文’就是交错成纹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象织布一样,将线反复打叉以形成纹路。所以,这个‘文’字透着错综复杂。引申到感情,就是线路多,而且纠缠不清。”曹嘉文不由点点头说:“倒也牵强附会。不知这样繁杂无序,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文’字的头也是‘六’字的头,对你来说,三十六岁是一个坎。呀!你明年不就是三十六岁吗?”
  苏南的目光投向道路的远方,嘴里念念有词,活脱脱一个小巫婆。曹嘉文想笑又不敢笑,只好顺着她说:“是啊,明年是我的本命年,不吉利。”苏南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你不过是在三十六岁面临一个抉择而已。‘文’字的字头还是‘高’、‘亮’、‘亨’、‘享’字的字头,都是很吉利的徵兆。”
  说说笑笑,路程就过去不少,果然男女搭配,开车不累。中途休息的时候,曹嘉文换了苏南,老万则比较惨,太太不敢开高速,只能由他一直开下去。下午进入多伦多的时候,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暮色苍茫。曹嘉文吐口气说:“运气不坏,赶在下雪之前到了。”苏南有些疲倦,懒懒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看你明天怎么回去?”
 
50

  何芳的住所,迎面占地宽度几乎有50英尺,十分开阔。房子前面的草坪很大,红砖青瓦的独立两层小楼,看上去落落大方。一行人绕过双车库的大门,沿着花砖砌就的小径,走上了宽大的门廊。
  房门开处,何芳和她金发碧眼的丈夫汤姆站在门口,满面堆笑,招呼客人。这么多人,介绍起来一片混乱,不过汤姆倒也简单,见谁都来一句:“你嚎!”就象网上聊天有人故意写错一样。他们的儿子安德鲁五岁,深棕色的头发,黑眼睛凹进去,大大的很漂亮。一句中文也不肯说,却不认生。
  何芳把门边的壁橱打开,请大家把外衣挂起来。苏南和曹嘉文让老万一家先挂,他们等在一旁。何芳去渥太华时,曾在文明博物馆见过苏南一面,但当时匆匆忙忙,擦肩而过,根本没有细看。这次见面,苏南是曹嘉文正式的女朋友,何芳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观察她的机会。
  只见苏南穿一袭咖啡色羊绒长大衣,最简约的样式,里面套一件高领玫瑰红羊绒衫,下面配一条咖啡色薄呢短裙,同色的短靴。曹嘉文帮她脱大衣的时候,带起的微风里飘出一阵兰寇香水的气味。苏南打开手里提着的格子提包,从里面里取出一条玫瑰红、暗红和灰色相间的格子披肩。虽知她有备而来,何芳仍然禁不住暗中赞叹她的衣着搭配相当得体。苏南转过身来和她面对面的时候,何芳见到一个玫瑰色的红唇,也只有她这张年轻的脸才压得住这颜色。
  苏南也存了心,说笑之间细细端详着何芳。到底是在自己的家里,何芳穿得不多,一件宝蓝夹灰条丝质背心,长度刚及胯部,外面披一件黑色透明的长衫,肤色隐隐可现。下面是一条丝质黑底小蓝点儿的收腰长裙。何芳的五官搭配得十分和谐,是那种难得一见的让人看了很舒服的面相。香水用得比较浓,大约是香奈尔的“诱惑”。
  宾主坐定,老万东看西看,对汤姆说:“好漂亮的房子,能不能让我们参观一下?”汤姆仍然是那句中文:“嚎!”大家都忍不住笑。曹嘉文笑着对何芳说:“老万要买新房子了,最近满世界看房子,你们都是财主。”老万自谦:“我算什么财主?借钱的财主。”何芳笑着说:“大家还不都一样──哎,汤姆你坐着别动,还是我带他们去转移转──屋里乱,你们可别笑话我。”
  何芳的家很宽敞,门厅和盥洗室铺着大理石地板,洗衣间将门厅与车库连接。客厅与餐厅连成一体,厅内铺着硬木地板,摆着意大利家具和真皮沙发,一架钢琴立在中间的窗下。沉入式家庭活动室和宽敞的厨房呼应,中间由一个三向壁炉分割。几株一人高的热带植物和六十英寸的投影电视相映成趣,墙上挂着一幅女主人的油画像,画中何芳双手相叠,优雅地坐在窗前,很安详的样子。
  书房不大,法国式对开玻璃门。沿墙都是书柜,空着的一面墙,挂着汤姆和何芳的毕业文凭。挂在一起的还有三片残缺的浮雕,年代久远,不知属于哪个世纪。桌上摆着两个像架,儿子穿着小西服,一本正经坐在那里。何芳前倾着身子,笑得风情万种。
  硬木栏杆的楼梯旋出极漂亮的弧线,通向二楼和地下室。一上楼梯,是一个精巧的回廊。聚光灯投射在几幅色彩斑斓的油画上。回廊的一侧,可以凭栏俯瞰楼下的家庭活动室。原来活动室贯通了两层楼的高度,斜切的天花板上还开了一扇天窗。
  楼上共有四间卧室。主卧室双开门,大约占了楼层面积的三分之一还多,房里一色的意大利硬木家具,一张国王尺寸的大床,四四方方。四壁上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地挂着几幅巨大的家庭照片。卧室里另有两扇门,一扇里面是走入式壁柜,一扇则通向专用卫生间。宽敞的卫生间里,设有各自独立的盆浴和淋浴,巨大的角式浴盆带着可控的按摩喷嘴。老万识货:“这可是最高档的,光这个浴盆就好几千块。”
  走廊里另有一个公共卫生间,标准的三件套,长长的洗脸台上摆着一盆大叶兰。
  在儿子安德鲁的卧室里,老万太太摸着通到天花板的卡通人物墙纸,直说漂亮。
  “这是我的办公室。”何芳把大家领进一个淡咖啡色的房间,计算机还开着,挂在网上。曹嘉文的视线被墙上一个精致的镜框吸引,里面装着何芳的漫画。漫画里何芳翘着嘴角,极有个性。他清楚地记得,这正是渥太华街头画的那一幅。
  最后一间是客房。何芳说:“苏南今晚就睡这里吧。曹嘉文嘛,地下室还有一间客房。”
  老万太太羡慕地说:“这房子真气派。这可是在多伦多啊,至少要五十万吧?”何芳笑笑:“我们买得早,当时还没这么贵。”曹嘉文不失时机地恭维道:“布置得也好,主人很有品味啊!”苏南暗中使劲捏了捏他的手,他装不知道。
  老万转头对曹嘉文和苏南说:“看到了吧?这就是加拿大中产阶级的样板,你们好好努力啊!”苏南抢过话头,把不知如何应对的曹嘉文挡在一边,笑着说:“得了吧,老万,我可没少去所谓的中产阶级家作客,哪有这样的气派?”老万忙笑着说:“失言失言,苏南好利的一张嘴,不过也不要栽脏陷害嘛。何芳不会真的介意吧?”苏南冲他做怪脸,何芳笑笑不做声。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儿。苏南乖巧地和老万太太跑去帮厨。客人陆续到来,有洋人,更多中国人。圣诞树下堆满了礼盒,孩子们的队伍不断壮大,跑上跑下,一会儿在健身房折腾,一会儿打游戏,一会儿看电视。
  晚饭是自助形式。大家散坐在宽大的连通着的餐厅和客厅。一边吃东西一边聊天,俨然一个国际招待会。人们争先恐后说着普通话、广东话、英语、法语和西班牙语。
  “女士们,先生们!”何芳用英语致辞,“欢迎大家光临寒舍!祝大家吃得开心!玩得开心!谢谢!”掌声笑声中,汤姆发给每两人一个礼物拉炮,“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夹杂着人们对礼物的赞叹和节日的祝福。两个人中间,一个人拉到礼物,另一个人自然就拉不到,连一个小小的游戏,也注入了残酷的竞争,这就是这个社会的真实写照吧。
  曹嘉文恰巧和汤姆一对,结果礼物拉到了汤姆手中。汤姆乐得直说:“我运气好!不好意思。”曹嘉文拣好听的说:“你运气很好,中文讲得也好。”汤姆立刻说:“马马虎虎。”曹嘉文随便找个话题问:“最近工作忙吗?”谁知汤姆竟一脸认真地说:“很忙啊。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计算机,有了互联网,我们的工作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曹嘉文深有同感,赞同道:“一点儿没错!可是我们现在的效率是以前的多少倍?人永远都会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科技进步了,增加的是社会财富,并不曾减少个人的工作时间。不过话又说回来,真正愿意闲着不工作的人也不多。社会已经把人训练得离不开工作。”汤姆笑道:“早听何芳说你了不起,原来也是个工作狂。”曹嘉文由衷地说:“你才了不起,就看这房子,也知道你有多成功。”汤姆开心地说:“谢谢,不过这更要归功于何芳。你来加拿大的时间还不长,面包会有的,房子也会有的。再说了,成功有很多种,工作固然要紧,家庭才是第一位的。”
  何芳把老万介绍给两个做生意的朋友,他们一见如故,聊得如火如荼。曹嘉文走过的时候,偶尔听了一耳朵,三个人高谈阔论,在讨论能不能在中国建厂,生产自行车头盔和旱冰头盔。
 
51

  另一边,几位讲中文的女士凑成一堆。何芳提过的那位认识方海伦的朋友也来了。话题不免就集中到方海伦身上。老万太太问:“谁是方海伦?怎么你们不管在多伦多还是在渥太华都认识她?”苏南接口说:“你肯定也知道她,就是那个嫁给七十岁老头的中国女孩子。”老万太太“噢”了一声:“她呀,听说过,跟洋人过日子,能过得惯吗?哦!不好意思,我可不是说何芳。”
  何芳的朋友神秘地说:“海伦现在的日子还真不好过。不过你们千万不要讲出去喔!感恩节的时候,她老头开宴会,把所有的孩子请回家,几十口人呢,隆重的了不得。老头儿专门请人教海伦吃饭和待客的礼仪。”
  老万太太插进来说:“天!给那么多人做饭,还不给累死?”何芳的朋友说了一连串的“NO!”:“海伦才用不着做饭,老头儿请了厨师。”老万太太说:“这老头心眼儿不坏呀。”何芳的朋友摇头说:“问题不在这里。你们猜猜,开这个会的目的是什么?”老万太太又想插话,被旁边的听众拉住了:“别打岔,先听故事,有问题一会儿再问。”何芳的朋友也不等众人猜,直接把谜底说了出来:“海伦当时猜测,老头儿一定是要分配遗产呢。你们想,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老头儿的孙子都比她年纪大,到时候能有她的好吗?”
  这下苏南也有了兴趣:“这不成了财产和阴谋的故事了?老头对她究竟怎么样,宣布给她留遗产了?”何芳的朋友说:“老头儿对她好不好,她自己也不清楚。她说老头平时对她态度满好,成天心肝儿宝贝的叫,可是每月才给她五百块钱零用,当然,衣服首饰不算在这里面。”老万太太还是忍不住插进来说:“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还不就是交易?难道这女孩子还真喜欢那老头子不成。不给钱图他什么?”何芳的朋友说:“说得是!她哪里会喜欢老头子!这里也没有外人,我就都说了吧。海伦说那老头儿有个嗜好,在家里一丝不挂。出来进去的,她看到那一身松沓沓的肉就恶心。开始老头儿也不让她穿衣服,后来还是她坚持,才能不光着身子走来走去。”
  听众一阵喧哗。曹嘉文走过去问:“说什么哪?一惊一咋的。”苏南把他推到一边:“去去去,没你的事儿。女人们说闲话呐。”老万太太催问何芳的朋友:“后来呢?财产分到没?”“不知道啊!感恩节以后她再没来过电话,电话总是她打给我。”大家惋惜不已,纷纷要求何芳的朋友以后继续追踪报导。
  何芳走过来说:“看来数你们这里热闹,谈什么这么起劲儿?”苏南开玩笑道:“爱情和婚姻。”何芳晃晃手中的酒杯说:“爱情象这鸡尾酒,原来的味道各是各的,一混合,就没有自己了。”苏南听她说的有趣,自己却并不完全赞同,就说:“你说的这是婚姻吧?”
  “婚姻?”何芳指指燃烧着的壁炉说,“婚姻象这壁炉里的火,看上去轰轰烈烈,其实等待着的是一堆灰烬。”她那朋友嚷道:“何芳!你今天怎么了?这么悲观,喝多了吧?”何芳摸摸面颊,笑笑说:“好像有点儿酒意了。不对呀,我这酒还没喝呢,刚才喝的是潘趣饮料(Punch ),汽水加桔汁啊!谁兑酒了?汤姆!是不是你干的?”
汤姆听到召唤立刻跑过来,听完何芳的问题笑嘻嘻答道:“没错,是我干的。我们上学的时候,聚会不让喝酒,兑‘潘趣’时就偷偷加酒进去,习惯了,呵呵。”何芳沉着脸说:“那你也该告诉大家呀,很多人都要开车回去,再说还有孩子!”苏南打圆场:“自己都该有感觉,我看到孩子的饮料另外放在一边,没关系吧。”
  老万太太就慌张起来:“真的有酒?兴好我没喝两口。”苏南也紧张道:“呀,我倒忘了──万嫂也是刚刚才告诉我──老万家正在盼着第三个孩子出世呢。”老万太太身材比较丰满,进门的时候穿着大衣,后来又一直坐在沙发里,何芳和众人都没在意。苏南这一说,大家才注意到,她的肚子其实已经很大了。
  何芳白了汤姆一眼:“中国女人和你们本地女人不一样,平常滴酒不沾,你这样做要出事儿的!”汤姆急忙道歉,说他没想到会这么复杂,其实兑进去的酒很少,应该没事儿的。老万太太赶着说:“我没喝多少,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不碍事。”
  何芳还是又去给她端了一大杯开水来。曹嘉文问老万太太:“老万呢?他老兄一会儿要开车,大嫂你要盯着他一点儿。”老万太太说:“不知道啊,我也好久没见他了。”汤姆不愧是做主人的,说:“他和几个人下楼打台球去了。”正说着,就听到吉它“嘣、嘣、嘣”响了几声,原来来客当中有一位自由音乐人,平日里自己作词作曲,礼拜天在教堂里唱歌。他一边说着感谢主人的话,一边弹拨琴弦唱了起来。孩子们围着他转,大人们击掌以和。三曲下来,他还唱个不停,曹嘉文转身下了地下室。
  老万刚好打完一局台球,见他下来,就把球杆让给别人,过来和他说话。曹嘉文冲他直嚷嚷:“你跟我还保密,要生老三了也不说一声!”老万笑笑:“哪有那么快?还好几个月呢!”曹嘉文问:“男孩女孩?”老万掩饰不住喜悦,自豪地说:“又是一个秃小子!”他就是这样,一忘形,就南腔北调的。
  曹嘉文感慨:“也就是在加拿大,你能知道胎儿的性别。换了在国内,给孕妇做个B 超跟做贼似的,根本不让人看屏幕。”听他这么一说,老万倒觉得自己好像讨了巧去,不澄清事实心里不踏实,就对曹嘉文说:“加拿大倒是专门给孕妇安装了显示器,还让丈夫也进去一起看。但18周的胎儿,长得跟小老鼠似的,只有几百克的份量,还没一罐可口可乐重呢。大夫不说,能看出是男是女算你本事!”曹嘉文强辩道:“你太太眼力好,你家老三不就被她看出来了?”老万笑着摇头:“不是那么回事。几个月前,她做B 超的时候我在场,胎儿只能看个大概轮廓,头啦胳膊腿啦能看到,手脚都看不清楚,更别说那粒花生米了。她算高龄产妇,做了羊水检测,胎儿性别是检测报告上说的。”
 
  52

  客厅里,女人们关怀了一通老万家未来的小孩子,又回到刚才的爱情话题。可见女人的执着,的确不亚于洄游的大马哈鱼。对方海伦的遭际,各人有各人的见解。老万太太感叹世风日下,指责今天的人根本不把爱情甚至婚姻当回事儿。何芳的朋友毕竟年轻,又是方海伦的朋友,颇不以为然,说不管什么时候,人们都瞄着眼前利益,原也无可厚非。有些事儿看不惯,自己不做就是了。苏南深有同感:“就是就是,自由社会嘛!不过话说回来,要我做我还真做不来。”
  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宾不屑地说,这算什么?网上男女速配,那才叫乱。何芳的朋友接口道,听说网男网女们开放得厉害,别说年龄,连性别都不在乎,聊得投机就地举行网婚典礼。老万太太觉得好笑,也想幽它一默:“这算不算重婚?是不是网上也有个居委会管登记呀?”何芳笑着摇头:“网上的事儿谁管得过来?这些人在网上,一天没准儿结几次婚呢。”
  苏南想到网上的林林总总,不禁感慨起来:“在网上,爱情生长简直不需要时间。一次动心、一场喜悦、一段悲哀,来不及品味就被下一次取代了。”何芳的感慨不比苏南少,网络的便利和隐蔽,让人欢喜让人忧,让人无端变得胆大,变得襟怀坦白,也变得厚颜无耻。可是说到底,上网的那个人还是自己,不管怎么左冲右突,始终冲不破自己的道德规范,正如宝剑虽利,终不能破鞘。
  何芳从不以网虫自居,少得可怜的上网时间,几乎全部用来对牢曹嘉文一个人。她说网不浮躁,浮躁的还是自己。苏南听了她的说法,若有所思地说:“要在网上找一个不浮躁的人还真难。好好的人一旦上了网,就变得满脑子幻想,中了魔一样。幻想虽好,却不真实。如同我们的每一个感受,今天你觉得它真实,明天你又有别的感受让它变得不真实。网络是个爱情实验室,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欲望都可以放在试管里培养。”何芳好像已经看透了这一切,她略为厌倦地说:“网络爱情不过是可以演练的幻想,可以虚拟的成人童话,人们硬要把网恋搬到现实,换来失望和痛苦岂不是活该?”何芳的朋友说:“对呀!网上谈得热火朝天,网下谁也看不上谁的多了!这叫见光死!”何芳苦笑着说:“看上又怎么样?还不是天各一方、地各一角?人和人有障碍,咫尺即天涯。”
  苏南品味着何芳话里的意思,似乎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但无论怎样解释,何芳的个性都在话里跳动。这些跳动触醒了苏南的记忆,她的思绪闪回到上网聊天最疯狂的那段日子,网上的人,走下网来的人,都是那么清晰。她思索着说:“有时觉得网络没有错,错的是我自己,后来发现我也没有错,错的是我的判断。网络为我们提供的,仅仅是感情交流的载体,并不是感情本身。”何芳引申道:“就是说,我们想去的是一个早已向往的地方,网络仅仅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快捷方式。”苏南微微一笑:“没错!但我们并不一定真的要去那个地方,将网上的生活独立于现实的生活,我们喜欢的东西才可以保鲜。”面对成熟的何芳,她隐约感到一丝无端的威胁。她忽然想,假如何芳想要和她争夺曹嘉文,自己没把握一定争得过她。幸好何芳现在女主人做得好好的,自己犯不着担这个心。
  老万太太越听越听不懂,难怪老万平时对她说,跟洋人交往不仅仅是英语的问题,不读书,不看报,不看电视,跟人聊起来没有话题,自然听不懂人家说什么。现在倒好,说的是中国话,听得清清楚楚,可还是不知道别人究竟在说什么。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说来说去,在网上对外人牵牵挂挂的,还能和家里的人一心一意过日子吗?”何芳和苏南同时微笑了,这微笑是会心的笑,把两个本来各怀戒心的女人划归了一个圈子。何芳心想这个苏南挺有思想,曹嘉文的眼光不坏。不过这个话题该结束了,她冲老万太太笑笑:“问的好,让网络见鬼去吧!”
  言谈之间,时间飞快地过去。客人们边聊天,边帮着收拾餐具,那位音乐家举着盛潘趣饮料的大玻璃碗跑到客厅里边擦边聊,倒像表演杂耍的艺人。那容器说是碗,其实更象养金鱼的圆口鱼缸。
  陆陆续续,客人开始告辞。老万和太太也拉着孩子们穿上了外套,准备去他们的朋友家。老万紧着向何芳道谢,汤姆则紧着向老万太太道歉。老万对曹嘉文说:“我们还要在多伦多呆一两天,大概不能一起回去了,咱们渥太华再见吧。”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才发现雪下得很大。停在院子里的汽车上压了近一尺厚的雪,小孩子们拼命在没膝的雪地里奔跑,摔倒了,笑声一串串。老万从后备箱取出雪刷,把前后左右的窗子铲出洞来,象坦克一样就要开走。大家都说不行,曹嘉文问苏南要了车钥匙,到后厢拿出一个大扫把,帮老万一起把车上的雪扫掉,大家这才挥手告别。
  曹嘉文心血来潮,要跟孩子们堆雪人。一试才发现,加拿大的雪跟国内的雪大不相同,粘度很低,根本攥不起团来。他只好作罢,就在雪地上踩出“MERRY XMAS!(圣诞快乐!)”几个大字。天上的雪还在飘着,所有的人都进屋了,只有曹嘉文还站在门廊里,望着白茫茫的雪色发呆。人的渺小,世界的包容,仿佛都在这雪里。他身后屋子里隐隐传来音乐和一些零星的说笑声。
 
  53

  宾客散尽,何芳安顿儿子睡了觉,又去安排苏南洗漱休息。苏南问,曹嘉文呢?何芳这才发现曹嘉文居然还在门外,就披件衣服,出来叫他。他们并排站在门廊里,看风把飘落的雪吹乱,一团一团的雪絮,急速旋转着随机地散向黑暗的远处,象极了电影里的小精灵。他们看得出了神,曹嘉文简单地说:“雪真好。”何芳听了,也不做声,仍默默看着。他们知道,这时再多的形容反而会败坏了眼前的情景。
  雪飞快地下着,稠稠密密。曹嘉文刚刚踩出来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风和雪把周遭的一切不动声色地抹平。何芳忽然长叹一声,感慨道:“客人走了,主人也要走了。真是飞鸟各投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净。”曹嘉文喝了酒,脑子有些迟钝,没有领悟“主人也要走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略带责备地说:“你怎么这么说?今天玩得开心,宾主尽欢,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嗯,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何芳盯着远处说,“苏南不错,你以后有人照料,我也就放心了。”曹嘉文转头看看她,淡淡地说:“哑巴饮水,冷暖自知。感情上的东西,我们慢慢用心体会吧。”
  何芳和FSC 已经正式签署了卖出公司的协议,她的员工本来就不多,FSC 答应全部留用,这让她很快乐。不过在双方没有对外界宣布之前,何芳严格封锁了购并的消息。公司卖掉了,婚姻似乎也要有个说法。她不相信汤姆一直以来的冷漠,会因为她卖掉公司而有任何改变。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不顺眼,怎么看都不会顺眼。她要远远离开汤姆,给大家一个距离,也给大家一些时间。当然,她的这一切想法,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无比地孤独。借这个聚会,她想再看看老朋友,她知道,这次见面,没准儿就是她和曹嘉文的最后一面。多年的心结,意外重逢的惊喜,网络上戴了面具的柏拉图,大约都要在这飘雪的平安夜一笔勾销。厚厚的雪幕阻挡了视线,广袤的夜变得没有深度,何芳落寞地说:“我很快就要去美国了。”曹嘉文根本没在意:“你去美国还不是家常便饭。”何芳转头看看他,欲言又止,终于没有告诉他卖掉公司的事儿。一团雪雾被风吹进门廊,散开来,洒了他们一身,何芳打个冷颤,催促道:“夜深了,我们进去吧。”
  汤姆喝得红光满面,非要和曹嘉文到地下室打台球。曹嘉文白天开了几小时车,又在晚会上耗了将近五个小时,已经很累了,但却不好拒绝,对他说马上就来。他找到苏南,叮嘱她早点休息。苏南一脸不高兴:“这么晚了,多累啊!你还玩儿?”曹嘉文一脸苦笑:“我也不想玩儿啊,不过汤姆既然开了口,总得应个景儿。”说着要走,被苏南一把拉了回来,问:“刚才何芳出去找你怎么那么长时间?你们都说什么私房话了?”曹嘉文呵呵笑道:“你喝多了吧?没有的事儿!你先睡吧,明天还指着你开车呢。”
  到了地下室,汤姆已经等在那里,手里除了球杆还有一杯酒。稍事谦让,曹嘉文开了球,打进去的是花瓣球。轮到汤姆,他却不急着打球,呷一口酒,说:“女人很难捉摸,她不再爱你,却不明说。你们东方女人都是这样的吗?”话题来得突然,曹嘉文谨慎地说:“这和哪个国家没关系吧?”
  打了几个来回,汤姆一杆击出,没打住自己的一色球,反把曹嘉文的花瓣球打进去一颗。他叫一声:“SHOOT !噢,对不起,我打错了。” 又喝一口酒接着说:“中国女人还是不一样,中国女人过于能干,过于独立,过于喜欢工作,过于不喜欢呆在家里。”
  听他这么评价自己的女同胞,曹嘉文哭笑不得,又不好批驳,只得含糊其辞:“男女平等是社会文明的表现啊,男人工作,女人也同样有权利工作。”两个人索性聊上了,打球倒成了次要的事儿,谁想起来就去桶一杆。听汤姆醉说何芳,曹嘉文觉得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但又忍不住不听。而越听他就越生气,越听他对何芳的同情就越浓。汤姆带下来的几瓶啤酒很快就喝光了,他口齿不清地说:“可是,妻子不关心家庭,没有男人会开心。要说男女平等,我这么看重家庭,她也应该……安德鲁需要她……”说着伏下身去打球,却不见出杆,原来竟趴在球台上睡着了。
  曹嘉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汤姆连搀带拉拖到楼上,何芳见了,急忙帮着把汤姆扶进卧室。出来掩上门,何芳脸上有点儿挂不住,眼圈儿发红,对曹嘉文抱歉地说:“太狼狈了,让你见笑──谢谢你帮忙。”曹嘉文觉得何芳太多心了:“这有什么?谁没有喝醉的时候?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何芳鼻子就有些酸,勉强冲他笑笑:“我带你去你房间吧。”
  到了地下室的客房,何芳向他交代了被子、枕头和电灯开关的位置。曹嘉文忙碌了一天,又拖了汤姆,相当疲乏。他怔怔地站在一旁,看着何芳手脚利索地忙前忙后。汤姆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直替何芳委屈,一颗闹哄哄的心,怎么也安定不下来。何芳弯腰去整理弄乱的被角,短发从脖子上滑落下来,脸庞半遮半掩,晕黄温馨的灯光下,家的舒适、妻的亲切,分明就在眼前。曹嘉文看得直发慌,心怦怦跳个不停,脚不听使唤地向前蹭了两步,忍不住就想伸手抚摸她。忽听何芳说:“我喜欢睡得凉一点儿,你要是觉得冷,自己把暖气温度调一调。”曹嘉文被吓了一跳,急忙回答:“好!我知道了。”说罢努力镇定自己,深深吸一口气,轻声对她说:“谢谢你,何芳,你辛苦一天了,快去休息吧,汤姆还醉着。”
  何芳转过身来,一抬头,恰好跟曹嘉文站了个面对面。她并不挪开脚步,两眼紧紧地盯住他,声音有些异样地说:“我也喝醉了,你看不出来吗?”曹嘉文听得心头猛震,本来被酒精加速的心被这话鼓动得飞起来。他端详着何芳,她的面色白里透出红来,脖子和胸口也如一抹淡淡的朝霞,眸子亮得出奇,直迎着自己的双眼。曹嘉文冲动地说:“我能不醉吗?”话还没说完,两张嘴就牢牢粘在了一起。他紧紧抱住何芳,身体用力冲撞着她,忘情地吻起来。时光隧道仿佛可以随意调节,曹嘉文朦胧的欲望,何芳久远的梦,都在这吻里融化,天上人间,桃花万朵。
 
54

  “曹嘉文?你!你们!”苏南的声音在房间门口惊天动地响起,吓得曹嘉文和何芳一下子跳开来。苏南尖锐地喊:“曹嘉文,你不是人!”曹嘉文完全失去了应变能力,他还来不及从刚才的喜悦中清醒过来,直僵僵地对苏南说:“苏南,你别喊,你听我解释。”说要解释,他却早已手足无措,话也不成句子:“对不起!我,我,我……”苏南气红了眼:“你什么?你倒是解释呀!你就这样欺负人?!我算你什么人?何芳,你干的好事儿!刚才我还把你当知己,真是瞎了眼!你老公就在楼上!我去喊汤姆,看你们怎么解释!”说罢“噔!噔!噔!”冲上楼去。曹嘉文一把没拉住,何芳疲惫地说:“是我不好,由她去吧。”
  曹嘉文和何芳追到楼上,苏南正拼命摇汤姆:“汤姆!你醒醒!你老婆跟别人接吻呢!”曹嘉文从后面用力抱住她,在她耳边厉声喊:“苏南!别这样!听我解释!”
  汤姆迷迷糊糊醒过来,双眼无神。他听着苏南的喊叫,翻了半天眼珠,终于明白了她在说什么。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踉踉跄跄走到何芳面前:“她说的是真的?”何芳面无表情,却肯定地点点头。汤姆一脸的厌恶,恶狠狠地说:“怪不得你对我越来越冷淡!”
  他转身冲向曹嘉文:“You son of bitch!(你这狗杂种!) ”挥拳砸了过去。曹嘉文并不躲闪,只是及时把苏南推在一边。汤姆的手脚并不听自己指挥,拳锋在曹嘉文眼前划过,自己一个却趔趄撞到门框上。曹嘉文没打着,汤姆自己的额头倒碰破了,鼻子也撞出了血。
  苏南总算被这场面惊得顾不上骂人了,她抓着曹嘉文,四处查看是不是受了伤。曹嘉文木头一样,一言不发。何芳大声喝道:“一个个可都是受过教育的!”她扯起半睡半醒的汤姆,到卫生间去处置伤口。
  “妈咪,What's going on here? (这儿怎么回事儿呀?)”安德鲁揉着眼睛跑过来问。何芳正忙着给汤姆包扎,扭头对儿子说:“乖宝贝,你怎么起来了?这里没事儿,快回去睡觉。听妈妈的话。”
  曹嘉文绝对没有料到平时文文静静的苏南会如此泼辣,眼看何芳一家给搅得天下大乱,他没好气地对苏南吼道:“现在不走,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收拾行李!”苏南也知道事情闹大了,没有回嘴,转身就走。
  何芳抱着孩子,瞬间抬头盯了曹嘉文一眼,眼神冷得与世隔绝。她也受了酒精的作用,心跳得利害,只觉得身体里面有个声音在绝望地大叫:走!都给我走!再也不要回来!她原以为曹嘉文是一个懂得负责的男人,现在出了这么点儿问题,他就夹起尾巴要溜,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真是卿卿我我终有日,大难临头各自飞。她这时的头脑异常清晰,脸上却一无表情。
  其实,曹嘉文无非想把苏南和何芳隔开,他和苏南的问题,何芳与汤姆的问题,都该私下里分别解决。当他亲眼看到何芳生活得这么优裕、这么精致、这么忙碌的时候,即使他从前有过幻想、即使何芳不甘寂寞,他也不愿破坏她目前的安宁。他深深懂得一个家庭的安宁多么来之不易,不禁痛恨自己的冲动。就让那个徘徊在网上的奢望自行了断吧!那个奢望本来并不荒唐,可惜实现它的代价太大。曹嘉文从何芳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鄙视;从苏南拉都拉不住的劲头中,见识了她的厉害。他不顾何芳反对,帮她把汤姆重新搬回床上,这才转身出了房门。
  何芳抱起儿子,正要送他回房间,门铃忽然响了。何芳心力交瘁,喃喃自语道:“今天真是见鬼了!这时候怎么还有人来?”下楼开门,却是老万一家。门外老万非常不好意思地陪着笑说:“我的朋友住得比较远,外面的路还没有清理出来,实在没法子开车。绕来绕去又绕回来了,能不能麻烦你,让我们等到天亮再走?”
  何芳见老万一家回来,反倒松了口气,马上恢复了她的沉着,话说得极有条理:“早说你们别走嘛,看把孩子们都累坏了。”她见苏南拎了行李站在客厅,就说:“苏南你那间房子大一点儿,如果你不介意,让给万嫂和孩子们住吧。你去地下室的客房,老万和曹嘉文睡客厅的沙发怎么样?”
  曹嘉文和苏南对视一下,知道现在大雪封路,绝回不了渥太华,就都点点头。忽然头顶传来喊叫:“我的上帝!怎么又是这么多人?都给我出去!”众人抬头看去,汤姆头上贴着胶布,鼻孔里插着纸卷,在楼上扶着栏杆向下大声喊叫。奇怪的是,喊完又自己跑回了房间。何芳连忙对众人说:“对不起,他撒酒疯,你们千万不要当真。”老万太太还是被吓了一跳,手立即本能地护着腹部,直往老万身后躲。老万则眼看楼上,满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这时,何芳的目光格外柔和,也格外坚定,她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汤姆真是喝多了,他常这样。时间不早了,大家赶快休息吧!说着走向楼梯。经过曹嘉文身边,她的微笑不惊不扰,好像经过透明的空气,曹嘉文不由自主退后了半步。安德鲁已经趴在何芳肩上睡着了,随着她上楼的脚步,小脑袋一颠一颠,看得曹嘉文无限感慨。
  老万太太带着孩子跟了上去,老万去了卫生间。苏南沉着脸对曹嘉文说:“今天便宜了你!哼!”说罢风一样消失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
  何芳送下来两个睡袋,跟他俩说了晚安。老万躺下来的时候,仍然心有余悸:“外面好大的雪,我开车从来没有那么提心吊胆过。雨刷开到最快,还是看不清路面。车灯照出去,光柱之中全是白花花的雪片,像一堵照不透的墙。路上的行车线完全看不到,没头没脑地往前开,心里居然会有一种恐惧。”曹嘉文心不在焉,嘴里胡乱应着:“啊,噢。你回来好啊,亏得你回来。”老万松弛了自己的神经,回过头琢磨方才的情形,越想越不对劲儿,他的眼里可不揉沙子。他盯着曹嘉文问:“刚才气氛不对啊!何芳苏南好像都哭过,汤姆受了伤,你老兄的气色也很吓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曹嘉文人虽然躺着,脑子里却闹腾得象听着一片激烈嘈杂的锣鼓声,心头气血翻涌,几乎冲口而出地就想把刚才发生的事儿告诉老万。只是一下子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他挣扎半天也无从说起,才反应过来眼下不是合适的倾吐时机,就简单地说:“我和何芳,不,我和苏南有问题了!说来话长……回了渥太华我找机会慢慢说给你听。”
  凌晨的时候,汤姆醒过来,头痛欲裂,却没有忘记打人的事儿,毕竟伤口还在额头隐隐作痛。他看到何芳一个人靠在窗前的沙发床上,双眼对着天花板发呆,想是一夜无眠。他轻声问何芳:“亲爱的,你跟我在一起是不是不快乐?”何芳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说:“汤姆,我必须跟你解释,苏南告诉你的是事实,但又不是全部的事实。我和曹嘉文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们是不会发生什么的,你难道看不出来,他跟苏南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也许,就是因为我觉得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也许,大家都喝多了,我才去吻他。”何芳急切地说,“你们对这很习惯的,对不对?”汤姆摇摇头:“恐怕你有些误会,你说的‘你们’是指我们‘老外’吧?我们在婚前的确很自由,我们在中学就开始约会,因为我们觉得人性是不应该被压制的。但是我们一旦结了婚,就会严格履行自己的职责。否则,这个社会岂不大乱套了?”何芳异常尴尬,艰难地说:“汤姆,对不起,这件事完全是我不对,我向你郑重道歉。不过我已经想了很久,刚才又想了一夜,想来想去,想的其实就是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们在一起幸福吗?你也知道,我们俩的问题由来已久,跟曹
嘉文没有什么关系,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55

  第二天清早,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直射在曹嘉文脸上。他醒来,眼睛晃得睁不开,烤咸肉的香味直往鼻孔里钻。他一下子忆起了与何芳在旅馆的那个早晨,也回想起昨晚的一切。他终于明白,何芳的温馨源自这个厨房,这个让人羡慕的家。他不曾培养这温馨,也不能留住这温馨,这温馨是他的匆匆过客,他是何芳的匆匆过客。他蒙起脑袋,仿佛这样就可以不去面对何芳、面对汤姆、面对苏南、面对自己。
  老万醒了,起身叠好睡袋,去卫生间洗漱。曹嘉文无处遁形,只好也起来叠了睡袋。他轻轻走到厨房,只见何芳一个人系着围裙,专心致志准备早餐。他犹豫着低声问:“你好吗?”何芳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是他,神色十分平静地回答:“我很好,谢谢你。圣诞快乐!”“圣诞快乐!”曹嘉文一肚子不知从何说起的话被这礼貌的问候封杀,最简单的往往是最有效的。
  老万也踱过来,大家互祝节日快乐。他看着窗外,颇有感慨地说:“天晴了,昨晚那么大的雪,今天说停就停了。”曹嘉文如释重负地附和:“是啊。停了。”
  大家陆续起来,何芳招呼吃早餐。餐桌上大家都不说话,埋头吃饭。汤姆板着脸下来,跟包括曹嘉文在内的所有人都彬彬有礼说:“圣诞快乐!早上好!”如果不是他额角有一个血印,谁也不能把眼前的汤姆和昨晚暴怒的汤姆联系在一起。老万一家倒没什么,曹嘉文和苏南却各自纳闷,不知何芳施了什么魔法,把汤姆变得没事人一样。
  苏南原计划和曹嘉文去中国城采购一些食物。多伦多的中国城比渥太华的不知大了多少倍。走在多伦多的中国城,仿佛置身于国内热闹的个体商城,大大小小的店铺,悬着中文招牌,装着只上不下的自动扶梯,充斥着中文的讨价还价声,狭小、拥挤而凌乱。不过,随着大陆移民的大量涌入,中国城正在悄悄地改头换面,逐渐告别了以前一进杂货店就各类南北乾货恶臭扑鼻的情形。有眼光有实力的中国人,已经随着多伦多经济中心的北移,在北区建立了几家现代化的大型商厦。
  可是,发生了昨晚的事儿,苏南恨不得立刻回到渥太华,哪里还有心思去中国城?还算她仁慈,没有把曹嘉文一个人丢在多伦多。闪着蓝灯的铲雪车已经把街道铲了出来,堆到人行道边上的雪,形成了高高的雪岸,象战壕,又象迷宫。道路撒上了盐,雪积不住,但仍然很滑,转弯的时候,开得稍快就会滑向路边的雪岸。苏南边开边尖叫,却不肯减速。曹嘉文不放心地说:“我来开吧?”苏南面无表情地发狠:“谁开不一样?撞死算了。”曹嘉文抬高一点儿声音说:“别赌气好不好?路这么滑,你开慢一点儿不行吗?”苏南不搭他的话茬儿,根本没有松油门的意思。曹嘉文对付苏南的一件法宝就是不开口,这时只好又祭起来。
  车还没有上401 号公路,苏南已经开到了将近每小时九十公里。越过一个高坡,发现前面路边停着几辆警车。苏南急忙减速已经来不及了,一个警察示意她把车停在一边。他们一看,路边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曹嘉文苦笑道:“坏了,肯定吃罚单。”说着想拉苏南的手表示一点儿安慰,被她一把甩开。等了一会儿,一个警察过来测了苏南的酒精含量,要去她的驾照和行车证,回了警车。过一会儿再过来,递给她一张罚单。警察说:“这里的限速是每小时六十公里,你严重超速。天气这样恶劣,太危险了。请你今后务必小心驾驶。”苏南铁青着脸接过了罚单,说了句谢谢就起步上路。
  曹嘉文知道她心情不好,陪了小心说:“苏南,还是我来开吧?你已经很累了。”苏南终于暂时结束冷战,叹了口气:“累倒是不累,倒霉是倒霉透了,这要扣我三个点,还有罚款呢!真不该来这一趟。”说着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曹嘉文心里歉疚:“对不起,都是我不好,罚款我来付。”“你能替我付钱,也能替我消点吗?就因为这三个点,我的行车记录就不再是清白的。车保险还不定涨多少呢!这回真是亏大了!”她绝口不提昨晚,只向眼前的路面恨恨不已。
  曹嘉文自然听得出她话里的意思,这事儿真窝囊,一切起因都是他。他也无法给苏南更多的解释,只能说:“对不起,苏南,我真的很抱歉。哎──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加油了?”苏南看一下油量计,直叫起来:“哎呀!你怎么不早说?早该加了,你想让我们半路抛锚,冻死在雪地里吗?”曹嘉文任她抱怨,只是说:“我也才想起来。”路上多的是加油站,没开多远就看到一个,曹嘉文抢着去付了款,又端了两杯咖啡出来。他一定要苏南坐到副驾驶的位置,苏南不再坚持,由曹嘉文开车上了路。
  天又阴下来,雪断断续续地下着,曹嘉文打开录音机,里面是一支英文流行歌曲。一名男歌手急促地唱道:“No woman, no cry. (没有女人,没有哭泣)”这句歌词一遍遍重复着,忧伤,无奈,悲愤。苏南轻声说:“关了吧。心烦。”不等曹嘉文回答,自己就伸手关了录音机。到底是自己的车,熟悉得象自己的身体,曹嘉文倒像是多出来的,陌生得厉害。细细的雪在车窗外轻舞,白茫茫的路无穷无尽伸向远方,车里静静的,只听到路上的雪翻起来击打车底的声音。
  曹嘉文试图挑起话题,苏南以沉默对抗,车里的空气沉闷到极点。开了近四个小时,总算到了金斯顿,曹嘉文长出一口气说:“我们吃点儿东西再走吧?”苏南无所谓地说:“也好,真饿了。”下了高速,他们去肯德基吃炸鸡。虽然上次野营并没有到这家店吃过东西,但金斯顿这个地名仍然勾起他们对那次野营的回忆。不知不觉间,气氛就有些缓和。吃完饭苏南说:“我来开吧,你也累了。”曹嘉文把钥匙交给她,一路上他俩再没多说什么话。
 
56

  进了渥太华,苏南直接把车开到曹嘉文的公寓门口停下来,既不看他,也不说话。曹嘉文摇摇头,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就对她说,你不愿意见我,我在电话里给你解释吧,回去的路上慢点儿开车。苏南说,谢谢,不必解释了,再见吧。曹嘉文下了车,看她把车开上了大路。几个月前,何芳也是这样开走的。此情此景,触目惊心。
  苏南一个人回到公寓。阿米莉尔还在温哥华和父母一起过节,房间里的陈设一点都没有变样。她和曹嘉文走以前布置好的圣诞树冷清清地立在墙角欢迎她。她气鼓鼓地扔下行李包,在房间里无目的地走了一圈,憋了两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把音响打开,大声地跟着唱,让眼泪鼻涕恣意地泛滥。后来,就去给自己放了一池热水,浮上泡沫,闭着眼睛泡在里面,似乎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烦恼洗得一干二净。
  曹嘉文打来几次电话,苏南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却不给他解释和道歉的机会。曹嘉文要过去看她,苏南说她想一个人呆着。曹嘉文不信邪,直接到她楼下,按大门对讲机让她开门,她回答说:“对不起,我有别的事情,马上要出门,不能让你上来了。”他在楼下等了一小时,她根本没出来,再揿对讲机,她乾脆由它响,根本不去应答。
  隔天曹嘉文电话里提起新年聚会,苏南淡淡地说:“再说吧,你觉得有心情吗?”他只好知难而退,对老万解释说苏南另有安排,恐怕不能一起聚了。老万开玩笑问:“不是你们两个私下浪漫聚会吧?”曹嘉文苦笑着说:“没有的事儿,苏南自己在家耍小姐脾气呢,我和她大概没戏了。”
  “因为何芳吧?”老万一语道破他的窘境,“我就说上次在何芳家有问题嘛!你要果真是一个人,还不如我们一起过元旦,有什么心事也好聊聊。我已经约了几家人,很热闹的。”曹嘉文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但他心里正不痛快,一个人逮什么烦什么,心想出去散散心也好。
  老万搞的是一个POTLUCK 聚餐会。所谓POTLUCK ,就是聚会时,每家带一两个菜,凑到一起大家吃。曹嘉文不会做菜,买了一大包带鱼,回家做个炸带鱼,虽无特点,却很实惠。
  到老万家,已经先去了四家人,曹嘉文倒有三家不认识,只认识养小白鼠的医生一家。老万一一介绍,其中一家是老万在多伦多就认识的朋友,前年入了加拿大籍,就去美国发展。曹嘉文留了心,和那家的男主人攀谈,想请教一些问题。那人在纽约一家手机公司做工程师。今年圣诞节,渥太华的一位朋友跟他换房子休假。美国的来加拿大,加拿大的去美国,各住对方的房子。这样的“换防”省钱不说,还不必担心空房子被盗,是朋友间常做的“交易”。
  老万招呼大家,把餐厅的桌子拼起来,摆上各自带去的食物。曹嘉文见老万太太挺着大肚子和几位太太在厨房里转来转去,一刻也不停,就跟老万说:“别让大嫂累着啊,她可怀着你的宝贝儿子呐!”老万悄悄说:“你以为我们愿意啊?有的人来了一大家子,就带了屁大的一盘菜,不赶紧炒几个菜,一会儿开饭岂不要主人的好看?”
  正说着厨房就传出“吱啦”的声音和呛人的辣椒味,客厅里一片喷嚏声,美国手机叫起来:“抽油烟机快打开!”老万摆手说:“这房子没装抽油烟机。”美国手机一边擦鼻涕,一边大发感慨:“加拿大还是落后,这么多年了,抽油烟机还不是家家都有。”说着又叫起来:“那快开门窗呀,要不警报会响的!”老万呵呵笑道:“警报也不会响,早拆下来了。要不每天做饭都响,受得了吗?”美国手机直摇头:“老万你真行,还是中国人的老观念,连自己的死活都不顾。要是在美国──”曹嘉文听着不顺耳,心想你的故乡不就是拉面的故乡吗?一口一个美国也改变不了你那口音。他转身走进厨房,原来太太们中间有位北方人,自告奋勇炒了一盘尖椒土豆丝。
  餐桌上名堂还真不少,各家的菜做得有模有样。介绍之下,丈夫们居然很多都是“科班”出身,留学的时候在餐馆里做过油锅和二厨什么的,都“给外国人做过饭”。曹嘉文听不懂这些头衔,只好想像他们切菜大约比他打键盘还利索。
  吃完饭老万把这次从国内带回来的DVD 机打开,放起了卡拉OK,大家吼到快十二点,停下来看电视直播。国会山前,人们穿得厚厚实实,笨拙地挥舞着手臂,狂欢庆祝。曹嘉文他们也跟着电视里的群众倒计时,呼喊着度过了新旧交替的时刻。
  几家有孩子的忙着告辞,剩下的人围在一起打牌。有要打双百分的,也有要打拱猪的,最后双方各开了一摊儿。拱猪这一摊儿,曹嘉文和老万没几个回合就败给了美国手机和养小白老鼠的医生,等着上场的人笑呵呵地把他们轰了下去。美国手机嚷着要他们钻桌子,老万说事先没讲过,赖了去。曹嘉文对老万说:“不好意思,很久没打牌了,连累你丢面子。”老万嘻嘻哈哈地说:“说哪里话?打牌不就是图个热闹。我出去抽支烟,一起走走?”曹嘉文抓起外衣,跟他走了出去。
  “不喜欢‘美国手机’?”老万笑眯眯地问。
  “他去美国不过两年,拿的还是加拿大护照。可说起话来,好像祖祖辈辈都在美国,比美国人还美国人。”曹嘉文也不管他是老万请来的客人,只管把心里的不痛快说出来。
  “可惜美国人不这么想,在美国人眼里,他永远是中国人。”老万点上一支烟,神情渐渐严肃起来。“其实到处都有这样的人,不管在不在美国。”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躲他远点儿就是了。加拿大人有个通病:既羡慕美国人,又讨厌他们的傲慢。加拿大的中国人对美国的中国人莫非也有这个情结不成?”
  “呵呵,世界通病,不只你我。不说这些了,大过年的。”老万话锋一转,“我帮你请了苏南,可她死活不肯来。你跟她到底怎么回事情?”曹嘉文心情沉重起来:“说来话长。”就把那天晚上在何芳家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这可真是麻烦。”老万并不急于发表意见,他问曹嘉文:“苏南和何芳事后都怎么说?”曹嘉文沮丧地说:“苏南什么也不说,也不发火了,打电话过去,客气得象不认识我。何芳更乾脆,把手机关了。开着也不接我的电话──手机上可以显示号码。我发电子邮件,她理都不理。你知道,我不方便给她家里打电话。”
  老万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又问:“你自己呢?你什么态度?准备跟谁好?”曹嘉文苦笑着说:“主动权不在我手里,不是我准备跟谁好,而是她们谁都不跟我好了。”老万不慌不忙地说:“不,主动权仍然在你手里。要我说,你就跟苏南认个错,赶快结婚吧。别看她嘴上不饶人,我看她是真心喜欢你。何芳当然也出色,可毕竟有老公孩子。”曹嘉文叹口气说:“我都给苏南认过一百个错了!她大概也是借题发挥,我早跟她说过了,我不想再结婚,结婚我有压力。”
  老万哈哈笑起来:“曹嘉文,你没病吧?人家苏南要相貌有相貌,要工作有工作,凭什么不结婚跟你在一起?给谁也不干呢!”曹嘉文自嘲着说:“我知道,像我有这种腐朽思想的人没几个。”老万诚恳地说:“换了我是你,我会更实际一点。虽说你条件好,但找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并不容易。等你老了,年轻的女孩子照样有的是,也不缺愿意跟你结婚的,可那时人家图的是你的钱!”曹嘉文有些委屈地说:“你容我再想想。其实,我考虑更多的是孩子,唉,不说也罢。”老万恍然大悟:“这么说,倒是大家都误会你了。”屋外的积雪厚厚的,沉甸甸地好像就压在曹嘉文心上。他摇摇头:“我也没那么纯洁。通过这次吵架,各人的缺点都暴露出来了,苏南虽是受损的一方,但她的反应那样激烈,还是让我难以接受,以前我们也吵过架,她甚至能骂出脏字,这些都是我的顾虑。”老万扔掉烟头,拍拍他肩膀:“越搞越复杂了,这些事别人只能提提建议,主意还是要自己拿。其实,我只有一个黄脸婆,你比我有经验,呵呵。进去吧,有点冷了。”
  曹嘉文和老万回到屋里,恰好赶上太太们在讲方海伦的故事。这次是谣传方海伦同性恋,对象是教堂里认识的一个台湾女学生。老头丈夫发现后,暴跳如雷,不准她再去教堂,还限制她打电话。她只有通过因特网跟外面的世界联系。要说她还真不安分,经常跟人在网上做爱。有一次一边聊天一边自慰,被老头撞个正着。老头开始变着花样虐待她,卧室里手铐绳索皮鞭伟哥样样齐全。老头的遗产早没指望了,但她仍然摆脱不了他。老头还有一把杀手锏,那就是她在加拿大的身份。她除了逆来顺受似乎别无选择,否则她将一无所有。
曹嘉文想,她当初不就是一无所有吗?婚纱、名车、出入上流社会,她得来本属偶然。机遇可以一夜之间把她变得与众不同,也可以无声无息把她毁掉。曹嘉文不能断定,这么张扬的性格,这么多彩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幸福。
  回到家,已是黎明,曹嘉文和衣睡去。他再睁开眼睛,已将近中午。他给苏南打电话说:“新年好!”聊了没两句,好像就没有什么话好讲,只得挂了。闲下来以后,他已经习惯白天没事儿懒在床上,早饭也很久不吃了。他随手拿本书倚在床上看起来,忽然就记起什么似的,丢下书,从床头抓过儿子寄来的圣诞贺卡。想打电话,一看时间,却已经过了北京的午夜。晚上吧,他想。
 
57

  新年过后,曹嘉文闲得无聊,又去上英语课。走进教室,居然又是詹妮弗的课。上课对詹妮弗叫会话练习,对他则叫聊天。总统大选,社会新闻,风俗民情,都是话题。不过,谁的潜艇撞沉了谁的船,谁的飞机轰炸了谁的领土这类话题,却是课上的禁忌。
  詹妮弗对曹嘉文十分热情,大惊小怪地对他说,她去北京认识的朋友至今还跟她通信。曹嘉文则司空见惯地说,是啊,北京人很注重友情。回到英语学校,他很有故地重游的感觉,詹妮弗还是原来的詹妮弗,班里的学生也有不少老面孔。但这一切对他似乎又很陌生,他加入的学生行列,有边上班边听课的,有至今找不到工作的,也有闲在家里没事儿干的太太们。他来他走,没有人在乎,生活的秩序依旧。
  当时课堂上关于故乡的争执仿佛又在眼前。现在看来,一切辩护都显得无力。故乡是永远的,传统附丽于那片土地。一旦走开了,再说什么都没有临场感。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被自己的传统除名,也许那个智利人说得对,乾脆抛弃自己的传统,换成加拿大的,才会快乐。传统是游子的影子,一个没有影子的行走,接下来的,必然是孤独。于是,他明白了,他渴求苏南、渴求何芳的愿望何以那么强烈,他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可以匹配的影子。
  傍晚时分,圆圆的落日沉重地往西天缓缓坠下,远处参差不齐的建筑物无声无息地在辉煌如血的天际和白雪素封的地面之间一线横亘。
  曹嘉文陷坐在沙发里,金色明亮却全无暖意的夕阳从他身旁斜斜地耀眼地照着,滑出很远,一直连到厨房的灶台。灶台上冷冷清清。
  屋里静悄悄地,安静得可以玩味自己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以前有苏南,或没有苏南的时候,都不曾觉得这么无聊。他想想忍不住,再度欠身而起拨打她的电话,铃声从惶惶不安,到安定的绝望,按部就班地在他心上响了四次,随后是苏南熟悉的英语留言提示。他在听完提示之前挂上了电话,他不想让苏南知道自己又给她打了电话。
  也许她还在加班,他又拨通苏南办公室的电话号码,还是四次铃声,然后还是留言提示。居然哪里都找不到她,他开始胡乱猜测,心情很烦,心绪很乱。他打开电视,终于起身用微波炉热了点儿饭菜,对着电视画面一通扒拉。吃完了,却不知道电视里播的是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又给苏南家里拨电话,还是没人,这回他留了言:到处找不到你,不知你玩儿得开不开心?没什么事儿,只是想你,晚安。
  曹嘉文靠在床上想,圣诞节平安夜出的那件事,表面上苏南是受害的一方,实际上所有的人都受到了伤害。苏南现在不再发火,倒不是她想明白了这一点,而是她多半已经彻底伤透了心,决定不再理他了。他想起他们一起看的电视节目,揣测自己这一次会不会是幸存者,他也想起她说的“生活的艰辛”,想起“失去了才发现其珍贵”这类老掉牙的说法。事情难道真的无可挽回了吗?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于跟苏南在一起,尽管在一起的时候,并没有那种生命的默契。
  有这种默契,未必就是幸福,只不过多了一重思考。这种默契,做一辈子夫妻也未必能有,一如他的婚姻。他只在何芳身上偶尔发现过这种默契,但也只是一闪而过。正是这一丁点儿支离破碎的默契,把他们维系在一起。他和何芳可以在心灵上通行无阻,也就靠了这一丁点儿的默契,现在,默契消失了,沟通的门也就关闭了。
  他想起了那幅拼图,最初在詹妮弗房间见到的那幅冬景。不知她是不是已经拼完了?拼图游戏完成的时候,每一个独立单元都可以找到自己准确的位置。人们忙忙碌碌,高贵或卑微,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不过是这个世界上一块小小的拼图而已,色彩艳丽也好,精雕细刻也罢,都只是单独的碎片。有趣的是,这些碎片时时刻刻都在改变自己,企图嵌入新的位置。于是,生活这张大拼图永远没有完结的时候。
 
  58

  苏南冷淡曹嘉文的时候,也是阿米莉尔和路易闹别扭的时候。圣诞过后,阿米莉尔从温哥华回来,小别重逢,她和路易开心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路易约她去魁北克滑雪。路易说好第二天一早去接她,不料早晨刚把车开出来,就接到前妻的电话,说汽车出问题了,停在半路,请他马上去帮忙。他只好给阿米莉尔打电话,说有急事儿要办,结果一办就是大半天,滑雪自然没去成。阿米莉尔和苏南说起这事儿,居然完全没有争长论短的劲头,只是无可奈何地抱怨说,离了婚的人,其实还是一家子,前妻孩子个个都重要,只有眼前的女朋友是外人。
  打开冰箱,阿米莉尔圣诞前送的蛋糕还呆在那儿。苏南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天早饭不用吃别的了,天天蛋糕。甜腻不说,阿米莉尔还老是旁敲侧击地问,怎么不见曹嘉文来陪你吃呀?她越是小心翼翼,苏南越是受到惊吓。本来说好圣诞节在家请客,还是替他请!什么东西都准备妥了。忽然就冒出个何芳,一个电话就让曹嘉文丢了魂儿。苏南深感自己对曹嘉文无能为力,自己的真心真意,并没有换来他的全心全意。要么全部,要么不要,这是苏南一贯的生活原则。尽管曹嘉文看起来相当适合自己,但他在圣诞节平安夜的所作所为实在是不能原谅的。苏南为自己的原则困惑,她清楚放弃原则并不仅仅意味着对自己的背叛,原谅曹嘉文一次,难说他会不会有下一次。但是,她又舍不得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这份感情。再说,哪里会有绝对安全的男人?
  曹嘉文陆续收到几家公司的聘用通知。其中最吸引他的有两家:一家著名软件公司请他做高级程序员,另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请他做项目经理。由于语言文化上的障碍,中国人很难找到管理层的高级职位,做起来自然也困难些。但曹嘉文做惯了大系统,构架系统、组织开发、与程序员一起熬夜赶程序、与客户友好交流乃至斗智斗勇,都象黑洞一样吸引他,神秘、冒险、又充满乐趣。难得他乐此不疲,在他看来,数学模型是美丽的图画,每一个元素、每一条连线都蕴藏着生命;噼噼啪啪的击键声是陶醉的音乐,每一枚键跳、每一击声响都契合着他人生的密码。这是他的世界,他宁愿冒小公司不稳定的风险,宁愿放弃更容易驾驭的位置,也许,并不仅仅出于兴趣,他需要把时间填满,需要鼓起一叶涨满的帆,把自己送上不为日常琐碎烦心的航程。
  他打电话告诉苏南,说不再东想西想了,他已经决定,就做小公司的项目经理。在此之前,苏南一直不发表看法,让曹嘉文自己考虑。现在听了他的决定,虽然早在预料之中,但还是禁不住有些担心:“你可要考虑好,去大公司是铁饭碗,福利好,工作也轻松。”他信心十足地说:“我反复考虑过了,小公司也有优势,挑战多,机遇也多。虽然有风险,但正是我喜欢的。再说了,干得不顺心我还可以换工作,又不是把自己卖给了公司。”苏南受他的情绪感染,语气变得轻快:“我知道啊,现在正是你的黄金年龄段,经验丰富年龄又不大。两边的工资待遇呢?──我只是问哪边付的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小公司工资略高,大公司福利略好,但小公司给我的股票配额多,若干年后也许还有机会进董事会。”苏南暗想,换了自己,百分之百会去那家大公司,小公司的抵抗力很差,股市晃动一下,也许就垮了。曹嘉文比自己大了十几岁,依然不愿安分守己,看来男人的世界注定没有安宁的日子,却又怪不得他们,男人肩上的担子无影无形,却压得死人。曹嘉文并不是特别喜欢打打杀杀的男人,即便是这样的男人,真的和他在一起生活,分享到的与牺牲了的究竟孰轻孰重?她开始理解他,理解他的前妻,也理解自己。她对他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同情,这同情甚至消弭了积压多时的怨恨。她发觉自己完全应该游离于他的世界之外,这样一想,原本看重的,一下子没了份量,倒像有了闪失,没着没落的,轻飘飘置身事外,说话的声音都空洞,好像可以“梆梆”地敲得出声音。
  曹嘉文有了工作,底气足了,心情也好了。两个多月来,尽管他一直不肯承认,但他潜意识里多少有些自卑。有了这份工作,不再自身难保,与苏南说话也不再战战兢兢。他趁热打铁,趁着苏南高兴,希望实现关系正常化。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真人,说什么也不象在网上找一个虚拟的恋人方便,妥协是出于珍惜,挽回是缘于不舍,自尊心是给自己看的,在所爱的人面前它一文不值。他不要什么矜持,也无意装扮宽厚,他只想把苏南拉回身边。这样想着,他打起精神,旧话重提。毕竟被拒绝怕了,他的语气显得相当犹豫:“苏南,我们很久没一起吃饭了,晚上我请你吃墨西哥菜好不好?”苏南正为自己刚才的伟大发现感叹不已,竟微微有些得意,拿定了主意不理他,就说:“谢谢,我冰箱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消灭呢。”曹嘉文不甘心,鼓鼓勇气又说:“我租了几盘电影,有兴趣周末过来一起看吗?”苏南发觉人虽拿了主意,心却受着引诱,尤其想到往日的亲密,今后的疏离,竟不能不在乎他。她顿了顿才回答:“不了,谢谢你。这几天累得很,想休息。以后有机会再说吧。”话仍然说得委婉,舍不得立刻打上死结。曹嘉文有点儿急:“你不觉得我们之间应该好好谈谈吗?难道误会真的就不能消除?你非得一棍子打死人不可?”苏南叹口气,略带歉意地说:“你的好意我清楚,可你也知道,我有时太固执,实在很难说服自己。”
  曹嘉文放下电话,怅然若失。终点又回到起点,其实还不如起点,苏南比初见面的时候更加难以接近,甚至失去了可能性,就象藏在网络防火墙后面的公司机密,知道有那么回事儿,却轻易接触不到。曹嘉文可以管好一个复杂的大项目,也可以指挥形形色色的程序员,还可以跟客户相处得亲如一家,可他就是处理不好自己的生活。
  下午,开车从超市买菜回来,他发现车位被一辆外来的车占了。他摁了几声喇叭,没人理会,就到门口控制板上揿管理员的铃,也没人应答。他只好把车泊在另一个空着的车位,心想一会儿再找管理员,反正这座小楼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空位的车主和管理员都认识他的车,要泊车叫他就是了。
  上网查信箱,终于有了何芳的来信。她写道:“平安夜的事很抱歉。我不喜欢给自己心里要寻找的某种振荡简单定性,我害怕甚至包括自己在内的因素沾染。我们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真好,人不就是活个感觉吗?我们是网友,又不是网友。生活本来就复杂,难道我们可以无赖地说:都是网络惹的祸吗?网络确实开阔了生存的空间,同时,网络又要求我们具备选择、判断和控制的能力。有些事是绕不过去的,一串念珠,拿起是它,放下也是它,放不下的,原本就没有拿起。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我们懂得了这一点,心里留下的记号就是好的。即便有痛苦,我也觉得值。在你心中,我是一个完成了的记号,希望苏南不要计较这个记号。必要的话,我愿意出面解释。”
  曹嘉文回信说:“感情天生不服从驾驭,人生最难的从来都是选择,也许选择放弃比选择争取更让我们快乐。你说的那种感觉我懂,但那感觉有时让人想哭,倒不完全是痛惜眼前,大概更多是悲叹未来。不管我们怎样做,心中都会留下遗憾。到底什么是理智,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罪恶,什么又是可以原谅的?”写写删删,斟酌再斟酌,总是难以满意。等他写完信,肚子也饿了。他站起身,发觉天已黑了下来,忽然想起车位的事儿,急忙跑下楼去。那辆外来的车不见了,他的车位上停着被他占了车位的邻居的车。他看看自己的车,雨刷上夹了一张折起来的纸,不由跳起来骂了一句英文,拿起纸片一看,果然是张泊车罚单。
  他立刻呼叫管理员,这回管理员倒在家了。曹嘉文劈头就问:“是你叫人来,给我的车开罚单的吗?”管理员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是啊,你占了别人的车位。”曹嘉文解释:“我回来时,有人占了我的车位。”管理员说话依然不紧不慢:“没错,所以那辆车也被罚了。”曹嘉文发急道:“我是住户,你应该通知我换车位,帮助我,而不是叫人来开罚单。”管理员毫不通融:“你是住户不假,但不等于你可以随便占别人的车位。”
  曹嘉文耐着性子说:“我再说一遍,当时我的车位被占了,门前的大街不准停车,你又不是不知道。”看来管理员十分熟悉自己的本职工作,对这样的事儿早已熟视无睹,他不急不躁地说:“你应该在第一时间通知我。”曹嘉文压压怒气:“我通知了,你当时不在岗位,没人接听我的呼叫。”“那你应该持续呼叫。”曹嘉文火往上撞:“事实是我呼了你,你不在。况且你认识我的车,那个位子的主人找你,你完全可以呼叫我,我会立刻下楼给她让位。你根本没有必要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管理员注意到了他的态度,口气也生硬起来:“不管怎么说,你占了别人的车位,理应罚款。你去市政厅交罚款吧。有问题,那里有人解答。”曹嘉文忍无可忍:“我要向你们公司投诉你!”管理员并不发火,不屑地说:“曹先生,我很遗憾,不过你请便!”
  本来,曹嘉文也算个安分守己的好百姓。赶巧这一天先是苏南,后是何芳,搞得他心情坏到极点。再加上这个管理员平时就吹毛求疵,对楼里的几个中国人态度一向蛮横恶劣,所以曹嘉文毫不犹豫,第二天就给房产公司打了电话,投诉这个管理员。
  房产公司客户服务处非常客气,答应立刻开始调查这件事,但说到撤销罚单,他们却推说那是市政厅的事儿,房产公司无权开出罚单,自然也无法撤销它。
  曹嘉文打电话向老万讨主意,老万劝他多一事儿不如少一事儿,说罚款不过是几十块钱的事儿,跑起来费时费力,恐怕不值得。曹嘉文说主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老万不以为然,说在国内受的气不比这大?找谁说理去?况且,这事儿曹嘉文自己也有责任,未必就打得赢。曹嘉文当然清楚老万说的在理,但他的倔脾气上来了,死活不肯罢休。他自己拿着罚款单去市政厅,工作人员告诉他,只要房产公司证明他是大楼的住户,就可以撤销罚单。他马上再去房产公司交涉,办事员客客气气,却不肯办事。他据理力争,说他要求出具一个居住证明天经地义,并坚持房产公司应该尊重和保护住户的利益。几经周折,最后一直闹到主管经理,才取得了那个证明。房产公司正式道歉,保证对管理员加强教育,提供优质服务。同时也婉转地指出,希望客户自觉遵守公寓管理条例。
  打那以后,管理员一见了他,就哭丧着脸,招呼都不打了。他虽不在乎,却不舒服,开始留心租房广告。其实不管有没有这件事儿,他都该改善一下居住条件了。
 
59

  春节的时候,曹嘉文刚刚在新公司上班。加拿大的公司自然不会为中国的春节放假,就是放假,苏南也不会见他,他打个电话问候一声,也就尽到心了。他甚至无法确定,苏南这样算不算跟他一刀两断。这样维持着,就当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朋友吧。
  他打电话给老万拜年。老万忽然埋怨他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何芳居然名声显赫、身家千万。”曹嘉文莫名其妙:“你说什么?”老万不相信地说:“你别打马虎眼了。FSC 刚刚买断何芳的公司,一千万美元成交!我太太说她们公司的中国人都在议论,报纸上都登出消息了。”曹嘉文做梦也没想到何芳拥有的是这样一家公司,他忽然明白何芳上次到渥太华,谈的竟是这样一宗大买卖。一时之间,他觉得自己在何芳面前缩小了好多倍。可是何芳为什么要瞒着他?他有些兴奋,有些沮丧,有些失落,还有些气愤,一天都提不起精神。
  直到他给父母打电话拜年的时候,心情才好了起来。他爸爸在电话里抱怨他不写信,说邻居问起来都没面子。他只好答应立刻就写,省得老爷子扯开了讲。新到一个单位,还真有的写,他在信上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换了个工作,余下的笔墨都用来夸奖新公司了。
  这家公司地处渥太华西部的尼平高科技区,占地面积很大,有公司自己的免费停车场。办公室的空间也比他以前所在的那家公司大,虽然没有了咖啡店,但公司有自己的厨房和餐厅。厨房提供咖啡在内的各种免费冷热饮料,还有一台爆米花机。常常正上着班,就有爆米花的香味儿传来。不管是谁爆的,你只管循香而去,满满装它一纸袋,再到旁边的饮料机接一杯可乐,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悠然自得,边吃边工作。最有人情味儿的,恐怕要算公司的卫生间。曹嘉文惊异地发现,每个卫生间里,居然都摆着好几种计算机杂志。一句话,回家的感觉。他有些喜欢,又有些拒绝,他已经被这些似是而非的家的感觉吓坏了。跟何芳在一起时,曾经有过家的感觉,跟苏南也曾经有过,然而,这些模拟的感觉终究代替不了真正的家。人们抱怨网络虚幻,真人实演又如何?寻觅的过程是彩排,彩排的是不可重复的生活,理想是剧本,生活是演出,可惜这演出常常跑题。导演似乎是自己,自己其实不过只是一个见证。
  他上班的第二周,公司派他去一家专业培训公司学习项目管理。培训是员工福利的一部份,公司在培训上投入很大,员工每年的培训费用有的甚至超过了本人年薪的五分之一。曹嘉文没有料到培训会那样昂贵,三天时间居然花掉公司将近两千加元。他也没有料到培训会那样紧张,培训讲义准备得非常详尽,讲课的进程具体到了小时,教师不停提问,虚拟若干情景,训练学员处理实际问题的能力。每天早晨,培训公司提供免费的欧洲大陆式早餐,来上课的十几个学员就有机会在课下聚在一起。学员有来自私人公司的,也有来自政府部门的,大家都苦笑着摇头,说课程好,教师也好,就是时间太集中,内容太多,吃不消。三天下来,累个半死不说,最后还要参加考试。曹嘉文来到加拿大,第一次感受到紧迫的压力。
  回到公司,他立刻被派去负责一个项目组,开发一种通用的报表软件。这种软件提供万维网与数据库的接口,是一种基于浏览器的应用软件。他细心感受这个团队的精神,开始小心翼翼地融入,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太快让人反感,太慢让人小看。他把握这个尺度很精到,一切以工作为核心,不动声色地调整了组员的工作负荷,紧张而有秩序,一种他喜欢的氛围和节奏自然而然地形成,他的威信逐渐树立起来。
  慢慢地,他发觉自己投入工作的时间越来越多,发觉自己以前的说法需要修正。他曾经不止一次对别人讲,加拿大人的日子悠闲自在,根本不需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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