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光***长篇爱情小说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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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角余光里,韩放像尊雕塑,在嘈杂的教室里盯着日记本发愣,一定是内疚了吧,我有点于心不忍。
  
  只一句话他却写了很久,小康老师把名都点完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想辩解,不是说好过去的事都让它过去了吗?”
  
  真气得我半死。他以为自己是可以随意放火的州官而我却连火柴都摸不得?什么态度?这下算是认清了他的子弟习气。
  
  “好,就算我管不着,就算我没这个资格吧。就算你所谓的那些过去的事有多么的令人难以接受,其实我都对自己暗下决心说忘记它,因为我对自己有信心,对你也有信心。你的初吻的对象是怎么想的我无从知道,也不想知道,可你明白初吻在我心目中代表着什么吗?是尊严和憧憬,是青春岁月中最美的一枚书签……今天断送在你霸道和狭隘下的,是我作为女孩子的尊严和美好憧憬。现在全都破碎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越写越伤心,把日记扔回给韩放,收拾书包独自下楼。
  
  “卓然……”韩放追了出来,“对不起,是我小心眼……”
  
  我扶着楼梯在二楼拐角停下脚步,韩放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并不是个心胸狭隘的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这是怎么了,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那就是我错了。”
  
  我的心渐渐柔软开来,原地稍息。
  
  韩放见状连忙三步并做两步跳了下来,拉起我的手轻声说:“我道歉……”
  
  “真傻……”我低下头去笑的就叫一个爽。笑着笑着,又把嘴合上了,因为韩放的手在抖,抖的很没道理,他冷吗?可手掌明明是温热的……
  
  莫非发烧了?我疑惑地仰起头到他脸上探个究竟。
  
  韩放一张脸红的跟西红柿似的,轻咳了一下,扯松领带,解开领口,又抬起腕子看了一眼表,绕的我直迷糊,这当儿,他忽然歪下头来贴上了我的嘴唇……时间,伴着我的心,一秒一秒跳开去,只一刹那,却像过了整个世纪。待我回过神来,韩放已经满眼笑意的窥进了我思维的腹地,笑的胜券在握,笑的春风得意。而我,早已从里到外红成了西侧门烧烤摊子上的一块炭火,只想一头扎进冰水,腾起滚滚烟雾,在他跟前将自己遮蔽。
  
  “还满意吗?”韩放贴了贴我滚烫的脸颊,“呵呵,我会再接再厉的,你放心,我发誓在最关键的那件事上把初吻的损失全补偿你――”
  
  “什么呀!跟你很熟吗,好色鬼……”我一路追打着韩放,在月光洒满的甬路上,惊飞群群夜宿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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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话,看来不老实交代是不行的了。那次在体操馆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打KISS,没想到却被你撞上了,肠子都悔清了。”看了韩放为了初吻的事特意在蓝皮书上留下的文字,心里莫名的抽痛了一下,回想起当时他奇怪的眼神,原来正清肠子呢。
  
  “那天和温冰一起,是我们三个故意想做出牛B的样子给体育系那小子看的,男人谁没点虚荣心吗,当时看到你和弹钢琴那小子跳完舞就一起消失了,晓滨他们还说你和那小子挺登对的,我心情很复杂,把心一横就豁出去了。其实事后我总觉得有点对不起温冰,毕竟当时我利用了她。温冰的身世很可怜,很小就没了父亲,在单亲家庭长大(这个请你和我一起保密,因为我曾经答应过她),很多梦寐以求的东西都得不到,她最大的理想就是让她妈妈在电视里看到她主持的节目……”
  
  我真搞不懂,同样是娘拉扯大的,可温冰和子衿的差距咋就这么大呢?而且说到看节目我就生气,她的妈妈是妈妈,我的妈妈就不是妈妈吗?
  
  “帮了她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你的得票是最多的,我哪里想到会铸成这样的误会呢?算了,这事还是别提了,反正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和韩放疯玩一天又依依不舍地在宿舍门口缠绵告别之后缩在床上看他写的爱情日记,已经成为整个春天的生活轨迹。只是今晚看过了这篇悔过自白书,心底还是泛出一丝久违的难过,曾经的那个梦,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即使倾尽全身力气,也拖不住一丝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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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滴雪水汇入了天空的云朵,化身春雨润物大地,一夜之间满城丁香盛放,C大的故事在紫云白雾中氤氲而行,多少人黯然结束,多少人又欣然开始。
  
  五一长假,校礼堂竟放起了翁黄版的《射雕英雄传》,每天下午四集连放。我和韩放约好一起去看。韩放左右开弓地背着我们俩的书包,怀里抱着一堆零食,我则身轻如燕地跟在一旁,有说有笑直奔小礼堂。刚听见罗文和甄妮的歌声,唤起了一点童年的回忆,韩放手机响了。
  
  “喂?……杨光,有事吗?……我正和卓然看射雕呢?你们几个吃吧。……什么?我重色轻友,你们俩没女人啊,靠!……得得,我们现在过去。”
  
  韩放撂下电话说:“咱能不能明天再看,杨光和路晓滨他们约我吃饭。你要是不想去咱们就进去看电影。”
  
  “哪儿能让你担重色轻友的罪名?还是去吧。”
  
  走进一家颇具规模的西餐厅,韩放说:“谁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家餐厅有路晓滨他爸的股份,看来今天又签单。”
  
  “只有你们这些子弟对这种免费的午餐心安理得,砸了别人的场子也不用担责任。”我意味深长地说。
  
  “那是因为我们有这个条件。再说路晓滨花的是他爸的钱,我是借用我爸的关系伸张正义,我们又没干什么上对不起老天,下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有什么不对?”
  我缄默了,他说的也没什么错,可我就是有点不舒服。
  
  头一回听说西餐厅里还有包房,光这扇玻璃浮雕的门就值了银子了。门内春光更是眩人眼目,杨光路晓滨那两对跟王子公主似的坐在一张纯白的餐桌两侧,金光灿灿的欧洲餐具与水晶吊灯交相辉映,让人觉得没穿吊带晚礼服进来真不是一般的失礼。
  
  韩放和我在路晓滨旁边坐下。杨光用餐布沾沾嘴说:“韩放,我以为你不来了呢,我们都先吃了。”
  
  “再点再点。”路晓滨从服务员手中接过菜单,递到我面前。
  
  我把菜单挪给韩放:“西餐我不懂,韩放你点吧。”
  
  我一抬头发现学姐和校花都用惊诧的眼神看我,校花说:“我们好像在FOX酒吧见过,怎么你成了韩放的……”
  
  路晓滨忙朝她使了个眼色。
  
  “哦,是啊,我曾经在那儿弹琴。”我回答。
  
  “曾经?现在怎么不弹了?”
  
  路晓滨又在桌下踢了校花一脚,校花一头雾水,只好用水果沙拉掩饰恼火。
  
   “FOX的西餐可真叫滥,我只去过两次,一次是那个什么温冰张罗的,一次是和一个朋友,我们连酒都没喝就走了,环境太一般了。”学姐穿了一身名贵的套装,只是开口闭口还和以前一样没有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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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放要了两份红汤,一份奶汁杂拌,冲我挤挤眼睛说你一定爱吃。我会心一笑。
  
  学姐见状不以为然地说:“韩放,放假了你怎么不回家陪伯父和伯母啊?”
  
  “杨光不也在这陪你吗?”
  
  “我们不一样啊,父母是世交,彼此都放心,是不是,杨光?”
  
  “恩。”杨光抿着红酒。
  
  “你们哪儿不一样,指腹为婚哪?杨过和郭芙还世交呢,怎么说卸条胳膊就卸条胳膊呀?”路晓滨说完,又和校花俩人乐成一团。我也想乐,但忍住了。
  
  学姐脸一白,当的一声放下叉子,叉子上还叉着一块牛排。包房里气氛骤然紧张。
  我紧张地望望韩放,韩放小声说:“别理她,我们都习惯了。”
  
  “韩放你说什么呢?在座的都是你的好朋友,有什么话不能光明正大的说?”学姐咄咄逼人,把矛头又对准了韩放。
  
  “我跟自己女朋友说甜言蜜语还要弄出多大动静?”
  
  “原来这位小姐是你的女朋友,可你没给我们介绍,我们知道她是谁呀?”
  
  韩放的脸沉了下来,路晓滨也忿忿不平,又不好发作。“不是和你说了吗,韩放今天带女朋友来。”杨光圆场。
  
  “最近我和杨光总觉得咱们几个之间的关系疏远了很多,就张罗大家聚一聚,沟通沟通感情。虽说韩放姗姗来迟吧,可毕竟还是来了,还带着……厄……新女朋友,我和杨光感到很高兴,真的。人都说,大学里的友谊才是真正的友谊,日后在社会上结交的那些说穿了都是利益关系,像咱们这种圈子本来就是人人羡慕的,外面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无非是想借点光,反正我觉得咱们还是得团结,将来走向社会了更是同样,以咱们各方面的资源取长补短,不说呼风唤雨吧,心想事成总该差不多。”学姐正襟危坐自相矛盾地发表讲话,“说到这,晓滨和韩放,作为朋友我真得提醒你们俩,还有几个月就大四了,你们也得有点正事,社会上可不比学校里,有条件你们得会利用,现在社会发展多快呀,你们风花雪月的工夫,人家都把公司开起来了。在这方面杨光比你们悟多了,自个做了个网站,下步还计划注册一家网络公司,这才是正经……”大家想起了薛宝钗对贾宝玉的满口仕途经济。
  
  “吃肉,别光吃沙拉。”路晓滨叉给校花一根羊排,又舀上一大勺罐虾,权当学姐是空气。
  
  “人家怕胖~~~”校花娇嗔道。
  
  “再来份洋葱圈,谢谢。”路晓滨几乎像贯彻落实圣旨似的不假思索,扭过头来又用体贴的令人落泪的眼神望着校花说:“洋葱卡路里低,不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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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姐造了满脸没趣,突然把话头转向了我:“你就是96级的张卓然吧,父母在哪里高就啊?”原来她是认识我的。
  
  “卓然家并不在哈尔滨。”韩放马上警惕地接过话头。
  
  “哦,外地的,我还以为是哪个厅长的千金呢。哼,这个级别以下的,韩放的爸爸都未必认识吧。不过……青春不留白嘛,现在找个女朋友玩玩也未尝不可。”我突然发觉应歌那点狂傲跟学姐相比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包房里鸦雀无声,路晓滨和校花面面相觑。
  
  韩放起身说:“杨光,管好你的女人,别怪哥们没提醒你,这可是最后一次。”
  
  韩放把书包左右开弓地挂好,拎起零食和我的手,“还是跟我老婆看射雕比较开心。”说完拉着我头也不回的出了包房。
  
  “别理她,那女的心理有病。”一路上韩放都在小心观察着我的表情,“路晓滨的女朋友没少受她的气,要不是看哥们的面子,谁惯着她呀!唉……我们哥们的感情大不如前了。你怎么不说话呀?真生气了?”
  
  “我才不会跟她生气呢,我想,她大概认为我和你在一起是有目的的吧。”我托着下巴看远方。
  
  “哼……这么看的起我。其实我也就借我爸的光摆平点芝麻小事,稍微大一点的不出24小时就能传到他耳朵里,轻则挨骂,重则挨K。你别看不起我就行了。”韩放表情极其认真,“真的,其实从小到大我特自卑,经常挨打,还总惹事,我爸总说我是一绣花枕头,纨绔子弟,对我特失望。我确实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只想将来和有情人终成眷属,孝顺父母,教育子女,日子里多一些幸福快乐,就好像现在一样。”韩放平静地望着我,又像在征求意见。
  
  “韩放啊,射雕都演过半了,咱们还进去吗?”我有意岔开话题。
  
  “恩……有了,咱们干点别的!”韩放诡异地眨着眼,色迷迷的。
  
  “你在想什么?不许想!”这家伙不会又……
  
  “什么?你想到哪儿去了?思想真猥琐,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这样!”韩放揪住我的话柄装起纯真少年,
  
  “你……”我红着脸语塞。
  
  韩放见死不救,只斜着眼看笑话,明明已满眼笑意,却还故意将我。半天工夫才良心发现的说:“好啦,不逗你了,其实我是想找辆自行车带你逛逛,我的车技真不是盖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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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放揽着我往男宿舍方向寻找熟人的自行车,或骑自行车的熟人。刚进小操场,一体育系肌肉猛男胯下坐着的山地车映入了我们的眼帘,韩放打量了一番那人的背影,毫不犹豫的走过去拍了一下:“哥们把车借我用用。”
  
  那人一回头,我大吃一惊,这不韩放他们仨的死对头吗?韩放却冷静的揽着我等他回答。
  
  “哥……哥们妞换的挺勤啊!”那小子惊谔的大嘴里居然极为下流地整出这么一句。
  
  “少他妈废话,又活的有点拧了是吧?”第一次见到韩放冷酷外加痞气那出,有点不习惯,我息事宁人地说咱们还是走吧,谁知体育系那小子把腿一抬,将车子让了出来。“拿去用吧,我新买的,跟你们是比不了,来去一色的A6。”
  
  “用完给你。”韩放似乎没顾及那小子的废话,把车子推走了。
  
  一出了小操场,韩放立刻原形毕露冲我咧嘴乐了:“好玩吗?”
  
  “好玩。”我捧场,真是一孩子。
  
  “上车。”韩放把我圈进怀里,双手握拢车把,车子一悠便滑翔出去。
  
  韩放载着我在幽香扑鼻的丁香云雾中穿行,这年第一季丁香蘸着露水拂过我的脸庞,韩放的歌声伴着呼吸飘在耳际……
  
  我有点感觉和韩放就像两只相识已久的候鸟,经过漫长飞行,共同到达了这个水草肥美的春天,呼唤着彼此的名字,快乐的比肩飞行着……轻轻向后一靠,便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甜蜜地想像着我们的永远,想着想着,韩放柔软的嘴唇轻轻印上了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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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看见了艺术学院门前泊着的别克。
  
  “那天子衿的老师就是开这辆车带子衿走的。”
  
  “小姐,你管的太宽了吧,师生恋也很平常,只不过这次恰好发生在你身边,一时难以接受罢了。看你那朋友也不像是个等闲之辈,尽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吧。”
  
  “别人我可以不管,子衿不行,我绝不能让她挨欺负。”
  
  “她会挨欺负吗?不像。”
  
  “这是什么话?你对她有成见!”
  
  “没有!”
  
  正争论的工夫,子衿迈着小碎步,跟在那个温文儒雅的老师身后从学院里走出来,坐进了副驾驶。我拉着韩放躲进树影,隐约瞧见子衿在乌漆麻黑的风挡玻璃里正和老师说着什么,形容举止完全是个如假包换的淑女。一段电视中常见的场景顿时在我脑海中浮现:妻子假日外出,丈夫不甘寂寞,把仰慕他的女学生带回家中,倒上一杯不怀好意的红酒,又撒上一包心猿意马的粉末,接着就是一张狞笑龌龊的脸……
  
  “色狼!”我骂。
  
  “现在是你抱着我诶。”韩放无辜地说。
  
  “笨蛋,没说你。”我从韩放的肩膀上探出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辆别克,“有没有信心跟住他?”
  
  “哈?人家那是排气量2.4的一堆高科技钢铁,我只有这两条玉树临风的人腿,不如把我爸司机叫来吧?”
  
  “等他来黄花菜都凉了,大错一旦铸成,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我说你这小脑瓜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啊?”韩放哭笑不得地跨上车子,“坐稳,今儿个就用我这副血肉之躯与那老家伙的大别克一博!”
  
  别克开出校门在市区平稳行进,韩放蹬着山地载着我紧追不舍。
  
  汗水,湿透了韩放身上那件白T恤,洇出一道水迹,贴在他线条流畅的脊背,而别克,依然风流倜傥地载着我那如花似玉的死党喷着尾气穿越大街小巷昂首前进,去往一个想想都怕的未知地点。
  
  望着韩放湿漉漉的后背,我心都快碎了,几次想劝他停下来,可子衿依然让我牵肠挂肚。我从书包里取出一包纸巾,闷不做声地拭去他脖子上的汗水,又忍不住掀起白T恤,伸手去擦他的背。韩放的后背纤长挺拔,汗水正沿着脊柱顺流而下,我的手指触到了他的皮肤,湿湿的,凉凉的,还挺细腻,手感满好。第一次注意到男生的背原来很宽阔,宽阔到让人想把头枕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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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边擦背边想入非非,韩放居然一声不吭,后背也有点僵硬。
  
  “喂!装什么尸体呀你?”我凿了凿他的脊椎。
  
  “人家第一次跟你肌肤相亲,拜托温柔点好不好!”
  
  “流氓!”
  
  别克拐进一个小区便停了下来,我们也藏在了山墙背后。韩放满脸通红,累的像只小狼狗,
  
  子衿和老师进了单元门,我们连忙跟上,跑到门前却撞上两排门铃按钮和一个龇牙咧嘴的锁孔。韩放上去就按了301的钮,半晌传来一个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回答:“谁呀?”
  
  “大娘,我是楼下的,那辆别克是你家的吗?挡着我家车库门了,麻烦挪挪。”韩放的反应就叫一个机敏。
  
  “我家没有车,那辆大黑车是楼上2号门的。”老太太无辜地说。
  
  “哦,那对不起了。再麻烦您帮着开一下门,我忘带钥匙了。”
  
  咔哒一声防盗门开了,我朝韩放竖起大拇指。
  
  “下步怎么办啊?”我把韩放当成了主心骨。
  
  “废话,不是捉奸在床吗?”
  
  “啊!那事不宜迟!”我惊出一头冷汗。扯上韩放火速奔向四楼,决心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子衿于魔掌。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连点烘托气氛的音乐都没有,更没有挣扎呼救,难道子衿心甘情愿……我狂拍402的门,边拍边喊韩放拨110。
  
  才拍了几下,门就开了,子衿表情复杂地站在门口,身后是一桌丰盛的饭菜,老师一家三口团团围坐。这格局实在把我搞懵了。
  
  我和韩放尴尬的杵在那儿,老师一家已经看见了我们。
  
  “卓然,怎么是你?”子衿皱起眉头,满脸的不知好歹。
  
  “啊……我们……真巧哈……”我支吾着,大脑一片空白。
  
  “我们帮朋友做个市场调查,想统计一下这个小区的电脑普及情况,请问你家有电脑吗?品牌的还是组装的?会上网吗?”韩放不知从哪儿挖出一支笔来,煞有介事地捧着电话本问门里的人。
  
  “这也太巧了吧!”子衿满脸狐疑地盯着韩放那支镶金镀银的钢笔,“用这么高级的笔做调查?”
  
  “怎么,你们认识吗?”老师起身说。
  
  “刘老师,这就是我常和你提起的张卓然啊,还有他男朋友。”子衿毕恭毕敬地说。
  
  “哦!快请进来坐,子衿常提起你们!这么巧今天调查到我家,要是子衿不在,我还不认识你们呢!”刘老师一家都热情地招呼我们,我和韩放只好脱鞋进屋窘迫地坐下。
  
  “正好今天都在老师这儿过节!”刘老师话音刚落,子衿就伶俐地跑去厨房拿碗筷,那架势跟在自己家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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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厅不大,却洋溢着浓郁的艺术气息,墙壁和钢琴上满是京剧剧照,看样子都是师母的,眼波流转,珠圆玉润,颇有名伶风范。师母本人也是端庄不失妩媚,卓尔不失平易,看上去最多35岁。家里还有个十几岁的小女儿,叫宁宁。
  
  “师母您坐着,我弄就行了。”子衿温顺地接过师母手中的茶壶。
  
  “这俩孩子都气质不凡,看上去珠联璧合,十分般配。”师母笑吟吟地端详着我和韩放,“中文系的学子想必都是通今博古,学富五车的吧,宁宁你看到没有,气质是由内而外的,要不断提高自己的文化修养才行。”
  
  师母几句话出口成章,让我这个学中文的都感觉汗颜。有这样秀外慧中的妻子,幸福美满的家庭,刘老师若还不满足真无法用常理估计。而子衿就更令人费解了,简直必败无疑。
  
  “师母啊,子衿给你们添麻烦了,大过节的,你们一家应该好好团聚才是。”我对师母说。
  
  “哪里,子衿这孩子冰雪聪明,心地也好,我们拿她当自己女儿一样看待。我和你们刘老师都是搞艺术的,30几岁才有了宁宁,不然孩子也该有你们这么大了。”师母说这话的时候,刘老师的表情僵了一下。
  
  斗志昂扬而来,吃饱肚子而归。和刘老师一家告别后,子衿气哼哼地甩开我和韩放,跳上出租车一溜烟没影了。我想起下午的事不由心疼起韩放来,在大日头下跟祥子似的拉我这么个大活人汗流浃背的穿越大半个区,这会大概还腿软着呢。
  
  “韩放,上车,我带你走!”我毅然决然地说。
  
  “别胡扯了,我有那么面吗!”韩放上前夺车。
  
  “我说话怎么这么没分量啊?”
  
  “OK,你是女皇。”韩放试探着骑坐在后座上,两脚在地上蹭着,意图分担我的重量。
  
  “抬脚,坐好!”我用力蹬出去,1米8的韩放确实让我有些吃力,塌着腰左右拧摆了半天才形成惯性,车子在路灯下向着F大街方向行进。
  
  “妞儿,给大爷唱个曲儿吧!”韩放在后面作威作福起来。
  
  “闭嘴!”曾经我忧伤地觉得自己像个唱大鼓书的,而韩放却站在大爷的行列里,恨的我牙根痒痒,可一切纷繁过后,我居然成了这家伙的女皇,说一不二,人世间的事,往往如此。
  
  “俗话说,来而无往非礼也,让我为你擦擦汗吧!”韩放说着把手搭在了我的腰间。
  
  “快拿开!好色鬼!啊~~~”我手脚骤乱,车头一歪倒在了地上。
  
  “不至于吧,我逗你玩的!”韩放慌忙把我扶起来,坐在路旁建筑的台阶上,“快给我看看,摔坏了没有?”
  
  明明摔到了脚踝,韩放却揉着我的膝盖,揉的满头大汗。
  
  “你就那么讨厌我,跟提防拍花老头似的,我有那么下流吗?”
  
  “……我警告你,非礼勿事!”
  
  “路晓滨和女朋友都在外边租房子花前月下了,看来我要守身如玉到洞房花烛了……诶?听说有句话叫霸王硬上弓……”
  
  韩放又挨了一顿痛扁,把我抱上车座乖乖地往学校跋涉。我枕着韩放温暖的后背,惬意地回望来路,惊奇地发现那台阶之上原来是间教堂的大门,一弯初三四的月牙正挂在哥特尖顶,恬静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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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那次西餐厅不欢而散,韩放的哥们阵营发生了彻底改变。随着学姐提前离校,杨光也从324教室消失了,大概专心鼓捣自己的网站去了。路晓滨和校花则躲进西侧门外的桃源小窝过起二人世界。唯有我和韩放整天英勇不屈地出没于被95级毕业生搞的悲悲戚戚的校园里。我索性连书包都不再背,直接把书本细软一骨脑塞进韩放的绿书包。偶尔因为要带些女孩子用的东西背着自己的书包下了楼,韩放也会一把夺过来背在自己身上。
  
  如果说天下还有什么事可以跟西边升起个绿太阳相提并论的话,那绝对是在校图书馆里看见了陈子衿。
  
  当我和韩放在全馆最紧俏的外语阅览室中披荆斩棘望眼欲穿,终于在形形色色的占座椅垫和走笔龙蛇的留座字条中发现了两个空座时,我们像卓别林的无声电影般夸张地对乐了一下,好像天上掉鲜奶蛋糕了似的。
  
  韩放从百宝囊似的书包里掏出书本和吃喝,摊满整张桌子,我们扭开两瓶漂着冰茬的康师傅绿茶,互碰了一下表示庆祝,刚要往嘴里倒,“同学,这是我的座位!”不知从哪个空间传来一声外星人的问候。
  
  回头一看,说话的人手里捧着英文大部头,胳肢窝里夹着软抄本,耳朵上还别着一支油笔,穿着不起眼的黑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凌乱的刘海用一只怪模怪样的卡子别在一边,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油笔帽,再仔细一看,这位朴素的同学正是陈子衿。
  
  子衿支着两条细长的腿,摆出一副想单挑随时奉陪的架势。看来这丫头准是哪个零件松了,不但洗尽铅华素面朝天,朴素的跟乘凉大妈似的,而且钻那本比佛经还枯燥的语法字典钻的连我的背影都没认出来,估计当年林黛玉在小树林里看《西厢记》的认真程度也不过如此。陈子衿居然变成这个样子,比刘德华出家当和尚还令我难以接受。
  
  “没看见我占座的东西摆在这儿吗?”子衿认出了我,就冲韩放找毛病。
  
  “真新鲜,这也能占座啊?”韩放无辜地举起子衿指着的那个废纸团。
  
  “哼!”子衿白了韩放一眼,晃到走廊里去了。
  
  “这姐们是不是被上次的事给刺激到了?”韩放宽容地说。
  
  我展开那个占座的纸团,纸上写满了英文句子,歪歪扭扭跟变奏音符似的。“大概是吧。”我说。
  
  我追到走廊里,子衿正倚栏杆念经呢。
  
  “子衿,你最近挺好的?”
  
  “好着呢,能吃能睡。”
  
  “没去刘老师家帮师母干干家务?”我试探。
  
  “张卓然你怎么跟那小流氓学的诡计多端的,说起话来跟母亲河似的,九曲十八弯越来越迂回了。”
  
  “这怎么话说呢?”
  
  “别以为我个拉二胡的就比你们这些玩汉语言文学的痴呆,我闯荡江湖那会你还在家里补钙呢。”子衿长腿一支,嘭的坐到楼梯扶手上去了,两只拖鞋摇摇欲坠。“哼,你们以为编两句瞎话就唬的我一愣一愣的?没当面拆穿是给你们面子。”
  
  “有话好说,先下来成不?”看情况子衿真有点不正常了。
  
  “我目前挺好的,比任何时候活的都有劲头,你不用操心,进去看书吧,我在这挺凉快的。”
  
  “那……你可快点下来哈。”我一步三回头的回到阅览室。
  
  “诶……”子衿在后面叫道。“那小子还成,挺爷们的,跟你挺般配!我同意了。”
  我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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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5级毕业式这天是个星期天,还是我生日。一大早我挂着满脸寿比南山的慈祥撩开自己的帘子,被个大活人当场吓一激灵。只见邱雪坐在窗口望着礼堂方向发呆,满脸自杀未遂的凄怆,跟个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怨妇似的。也难怪,跟郭安邦形影不离了小一年,眼瞅就要沦落到聚少离别多还真是个不小的打击。
  
  “生日快乐。”邱雪见我出洞了,连忙送上一朵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微笑,跟揉皱的喇叭花似的。“看见礼物了吗?在你枕头边上。”
  
  我钻回洞里一通翻找,从枕头底下挖出一个漂亮的礼品盒,已经扁了。一看表,刚八点,心想邱雪莫不是一整夜都坐在这里望眼欲穿吧,顺手把礼物塞我旁边,要不然好端端的盒子怎么会经历那么多的地壳变动,被我压的跟三叶虫化石似的。
  
  拆开盒子里面还有个袋子,一摸是软的,我舒了一口气。万一又是个工艺品人体雕塑什么的,我唯有去求女娲娘娘给回回炉了。
  
  把手伸到袋子里面摸索了一番,摸到两根带子,还有钢丝,莫非是弹弓?我把那玩意儿一股脑的倒在床上,差点腾空而起,把邱雪的上铺撞塌。
  
  自从在C大认识了邱雪,前两年的生日她送了我一尊维纳斯雕塑外加一盏丘比特台灯,都是做工精良,每个细节都仿的特逼真的那一种,害的我遮遮掩掩像作贼似的全部运回了老家。到了第三年终于出现了可以遮体的纺织品,居然是一套蕾丝的不能再蕾丝的内衣。肉粉色,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外观,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型材,绝对是惜布如金的精品。我揉着脑袋上的包,慢慢消化着邱雪的不同凡响。
  
  几个姐妹陆续睡眼惺忪地爬出洞来,从各个方位把大包小裹的礼物扔到我床上,奇准无比。
  
  中午时分,子衿从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还是那幅潦倒的造型,嗖的飞进来一个盒子便消失了。
  
  记忆中她还是头一次这样给我过生日。我有点失落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精巧的银色钥匙,压着一张字条,躺在紫色天鹅绒上。字条很简短:生日快乐,21岁代表长大成人和独立自主,送你这枚成人钥匙,是银的,等我有了钱再送你个铂金镶钻的。子衿从小的口头禅就是“等我有了钱……”,又豪迈又让人窝心,凭这一句话,愣让郝宇丢下他妈去当了飞行员,只为满足她有了钱坐飞机找爸爸的夙愿。
  
  77
  
  刚吃过午饭,韩放来了电话,问寝室里一共有多少人在,我查了查,6个都在,连蓝静都在,心里还纳闷怎么一到点名的时候就没这么全呢?韩放也用短暂的沉默表达了他的意外,稍候挂短了电话,要我过半个小时和姐妹们下楼,说是到江北给我过个生日。韩放这点脾性既霸道又可爱,一个人闷声不响地策划,也不问别人同不同意就做了主。
  
  幸好姐妹们都捧场,撂下书本和我下了楼。听说是给我过生日,邱雪把郭安邦也叫来了。韩放满头大汗站在树荫下呼搭着身上那件湿透的白T恤,路晓滨和校花居然也重现江湖,站在对面笑的不食人间烟火,恍若一对神仙眷侣。
  
  路晓滨双眼乐成了一条缝,跟韩放说:“我不会开手排挡的车,嘿嘿,你自己搞定吧!”
  
  “靠,亏你还号称我最铁的哥们!”韩放抹着满脑门子的汗说,“你就让我用这辆破车拉着卓然去江北啊,今天可是她生日!”
  
  “谁叫你那么怕你爸,跟他手下借辆好车都不敢,弄这么个怪物来,估计一类街路都禁行!遭人笑话是小,万一被交警拍大街上可是大,我丢不起那人。”路晓滨说着就把手伸进韩放裤兜里挖出一串钥匙,搂着校花奔旁边一台锃亮的A6去了。
  
  韩放无奈地看着我们大家,说:“邱雪两口子跟路晓滨走,其余的人跟我来。”
  
  路晓滨他们在A6里对大家招了招手,一脚油门蹿没影了。韩放则跳上树影后一辆掉漆的2020S,车身剧烈颤动着,动静跟驴叫似的。
  
  “对不住大家啦,将就一下吧,快,一会就到。”韩放安慰大伙。
  
  林筝她们几个将信将疑地挤坐在后排,丁小彤还心痛不已的抚平着满是花边的纱裙。
  
  “韩放,你有证吗?”蓝静又显示出了自己超乎寻常的智慧,直接问到了点子上。
  
  “你看我像无证驾驶吗?”韩放终于把北京吉普发动着了。
  
  “过个生日,不必这么劳师动众的吧,从哪儿弄这么台古董来?”我坐在副驾驶上问。这可是韩放第一次用四个轮子的车拉我,可感觉还不如队长那台山地呢。
  
  “我以为我爸那台车就够坐呢,没办法,又管我表哥借了一台,谁想到他在江湖上打拼了这老些年,支起那么大个建筑公司就开这老破车,算了,只要你们能将就,我就能开。”
  
  “干吗不让路晓滨开这辆,怎么说卓然也是今天的寿星啊。”丁小彤挤在林筝和祝佳音中间埋怨着。
  
  “让他开这种车拉女朋友,你还不如一刀宰了他。那小子平生最看重的就是排场。”韩放无奈地出卖了朋友。
  
  
78
  
  车里闷热的简直违法,受害最深的当属韩放,手忙脚乱地操控着随时可能罢工的部件,汗流如注。几个女生也早已花容失色,妆容尽毁,回头一看惨不忍睹。
  
  我像条搁浅的鱼一样瘫在座椅上,备感憋闷,心里像怀念大海一样无限追思着早上换掉的那件纯棉运动型内衣。邱雪送的蕾丝内衣惊人的合身,却也出乎意料的别扭,这还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穿带钢丝和蕾丝而且非纯棉制品的内衣,以蓝静为首的几个蕾丝迷都大呼小叫SEXY,可我只有一句话:谁遭罪谁知道。
  
  我正抓狂着,车身剧烈颤动了几下,熄火了。窗外,四排国际信号高悬,两米开外还立着一个交通岗,一个晒的皮肤黝黑的交警巍然屹立,局势非常危急。韩放舞喳了半天也没能把车再度发动,后面的车纷纷鸣笛,搞的鸡飞狗跳的。交警依然纹丝不动,和泥塑似的。
  
  韩放恼火地给他哥打了个电话:“哥,你那破车把我们撂半道上了,自个派人来拖吧,我们打车走了。”
  
  大家刚跳下车,警察叔叔便跳下了神坛,直奔韩放去了,那感觉特滑稽,好像祠堂里的包公像突然活了:“大老爷们做事可得负责任,推也得给我推一边去,别影响交通。”敢情这些交警都鬼精鬼灵着呢。
  
  韩放一听“负责任”三个字,表情立刻变的庄严肃穆,像少先队宣誓似的,可接着又面露难色,“大哥,总不能让这些女孩子在后边推吧?”
  
  包公环顾了一圈,白手套朝韩放一挥:“上车,反复拧钥匙门,看看能不能发动起来。”说完绕到车后,用一个标准的俯卧撑姿势架到满是灰尘的后盖上,吭哧吭哧推起车来。看的我们五个女生特感动,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搭把手,蓝静她们也纷纷赞助。身后的那些鸡飞狗跳纷纷偃旗息鼓,崇敬地观望着。
  
  韩放终于不负重望,让2020S再一次发动。等我们一身臭汗的爬上车,韩放愧疚的都快钻到方向盘底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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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当我们终于踏上了江北的土地,路晓滨他们四个已经慵懒悠闲的跟房顶上晒太阳的猫咪似的了,校花还不耐烦地嗔怪道:“慢死了,韩放你车技也不行呀!”一副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愚昧。

韩放从A6上捧出一个巨大的生日蛋糕,大家选了一块树荫下的草地,连歌也不给我唱一句,就把蛋糕一抢而光,蓝静说蛋糕还有冷气吹,而她却快把脂肪都化光了,吃的尤为凶狠。

韩放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背,我一个激灵蹿出老远,心想都是该死的蕾丝内衣,搞的我不敢挺胸佝偻巴相的,还把韩放都当色狼。

今天有点不同啊。韩放眯着眼说。

“哪,哪里不同!”我转过身去,脸红的气死西红柿。

“送给你,生日快乐。”韩放从身后拿出一个满是英文的盒子。我接过来研究了半天才闹明白原来是架立拍得照相机。

“真新鲜,女朋友过生日还带送家用电器的呀,你怎么不送个剃须刀啊,韩放你不懂时装香水什么的倒是来请教我路晓滨呀!”

“闭上嘴没人当你是哑巴。”韩放嘴上硬气,自信却立刻没了一半,小声问我说:“女孩子都喜欢那些是吧?以后再送你吧。”

我心想韩放真是了解我,从小我就不爱红妆爱武装,送我把冲锋枪我才高兴呢。可一想到照相机这么大件韩放得花不少钱心里就过意不去,虽然韩放他爸爸身居高位,妈妈也非等闲之辈,可家教甚严,每个月的零花钱并不比我们大家多,肯定是把过年收的红包全花在这上面了。这么一想,倒巴不得他买点路晓滨说的那些普通东西。

“很好玩的,虽然它跟傻瓜相机似的不能拍创作片,可速度很快,来咱俩照一个。”韩放看我半天没吱声,噼里啪啦把相机倒腾出来,叫路晓滨帮忙给我们拍了张合照。

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合照,也是唯一的一张。因为剩下的相纸被邱雪蓝静她们用魂儿画的脸给糟践个精光。

画面上没有韩放和我青葱岁月的脸,只有两只相牵的手,像一个V字型,永远定格在江北葱翠蓊郁的六月天里,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80

韩放安排的最后一个节目是东北虎林园。从我们消灭生日蛋糕的地方步行5分钟就到了,根本不用再受罐闷之苦。可路晓滨还是用A6拉着校花呼啸而去,在停车场最显眼的位置泊住,下车又走起了海风步,金童玉女似的,打老远一看还以为虎园今天搞促销呢,把新丝路的签约模特都请来了。

走近前一瞧,虎园门前还真在搞活动,两拨记者正举着麦现场直播呢,按说这荒山野岭的除了游客就是老虎了,有啥秀可作呢?

韩放从后屁股兜里掏出一沓参观票,数数刚好够,发给每人一张,排队上了游览车。我攥着潮湿的票根,心想这都是韩放的汗吧,韩放本来就纤长纤长的没啥脂肪,这一路折腾下来,少说也得掉二斤肉,一时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车门密封上了,我们才发现路晓滨和校花被排到下一辆去了。中巴开进了虎口状的大门,在此起彼伏的虎啸声中通过层层铁门直奔禁区。

外面的气温少说也有30度,老虎都泡在水塘里避暑,只露出硕大的花斑脑袋。偶尔一两只闲庭信步的见了游览车就跟见到老谁家小谁似的恁熟,后腿一抬一泡尿就喷过来了,在车窗上淋出一道褐黄的见面礼。邱雪那个面瓜在后面跟郭安邦小声屈咕说,这老虎上火了,我一口水就喷在了林筝脖子里。

韩放正襟危坐,说张卓然你干吗呢,不带这么残害同学的。

我说,咳!咳!呛死我了。

不管怎么说,这座虎园也是国内第一家,为挽救濒临灭绝的东北虎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小老虎们在温控产房里出生,在饲养员呵护下成长,在温饱不愁的散养圈里发情,全国十三亿人民都在计划生育而那只叫大美人的16号母老虎都相当于人类60岁了还因为生了第五胎而上了各大报纸头条,被誉为英雄母亲。比起那些至今还在西伯利亚荒原上跟日益稀少的野鸡兔子斗志斗勇到末了茕茕孑立孤独终老的野虎来,真是新旧两重天哪。而我们这些近水楼台的孩子们也真是幸运,跨过松花江就能和这么多的大虫同时进行亲密接触,连武松和李逵都望尘莫及。

正思考着,司机扔了只鸡下去,水里和地上的几只老虎抻着懒腰扭摆过来,扑了半天才把只可怜的鸡生生撕成了若干块,分而食之,互不相扰。俗话说一山容不下二虎,我不禁问韩放,这是老虎吗?怎么都快赶上土狼了?
 
81

游览车把一行人放在笼舍区内,林筝连说好啊好啊,终于可以晾晾脖子了。我们在高出地面两三米的廊榭中迂回穿梭,观赏着住单间的虎们。

韩放一直警惕地攥着我的手寸步不离,好像一个不留神我就被血盆大口吞了再也拔不出来。可我对动物界的世风日下却不以为然的很,这年头连老鼠都能咬猫了,老虎都成草包了,我们还能相信谁呢?如果我是它们,与其毫无尊严地活在囹圄里,还不如在荒原上跟情敌战死,被饥荒饿死,让旱雷劈死。韩放笑着说,敢情你这丫头徒有一副欺骗性的柔弱外表,精神里插的却都是3号钢筋,女孩子干吗搞的那么英勇呢?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一间超大的笼舍前,俯身看去,满地的小老虎扎煞着一身绒毛像毛毛虫追绿叶似的跟随饲养员手里的生牛肉跑来跑去,煞是逗人,竟有二十余只之多。满园子最有生气的就数这儿了。有几只基因比较优秀的小虎,俨然是这群落里的头儿,踩着兄弟姐妹们的脑袋所向披靡地冲在最前面,牛肉基本上都被它们几个包圆了。

一只特殊的小虎吸引了我和韩放的注意,这小家伙的个头较其他小虎要瘦小一圈,浑身的皮毛像被漂水泡过,脏兮兮的草白色,间或夹杂着几根稀疏的黑毛,暗淡无光,在一片光鲜靓丽的虎斑中活像个穷酸的小要饭花子。小虎的腿脚也不大灵便,可还是撅着胡子伸着舌尖跟在人家后面来回跑着,不断被被踩倒又不断挣扎起身,倒腾着罗圈腿徒劳地追赶。如此几个来回之后,牛肉全落进了强者的肚子里,大 部队纷纷作鸟兽散,小虎兀自趴在地上默默啃嚼一只矿泉水瓶子,看样子也没什么朋友。当它抬起瘦小的脑瓜,一张怪异呆滞的脸出现在了我们眼前,两只斗鸡眼嵌在赶毡的黄毛里,乜斜着上空的人群,让人一下子联想起福利院里的智障儿童。

问过了饲养员才知道,这只小虎是近亲产物,一窝里只有它活了下来,在群居饲养中它根本抢不上槽,全靠小灶养活着,将来健康的小虎们长大了都能到放养区去生活,甚至可以租借到国外,它却只能在笼子里混沌度日,孤独终老。

我窝心地难受,韩放也拧着眉头,虽然平时经常欺压欺压篮球队长什么的,可这家伙的心其实比棉花糖还软,遇到这种人间凄景就立刻不会了。小傻虎被只壮硕的家伙撞翻了个,趴起来就找不到自己的瓶子了,又抬起头来望天,看的我们无比沉重。

结束了参观,还在惦记小傻虎。我忍不住说,韩放为什么老虎不认自己的近亲呢?为什么虎园要让近亲结婚?

韩放说老虎早被人们关傻了养傻了参观傻了,你看园子里的虎哪还有一点虎威?从严格意义上讲,它们已经成了半个宠物,跟波斯猫没啥区别。不过那只小虎至少还能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我们也不要杞人忧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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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路晓滨和校花也出来了,路晓滨光着膀子满脸衰气,校花用两个指头拈着他的衬衫,还捂着鼻子。原来路晓滨在校花面前装英雄,把观光车的玻璃推开条缝,说要感觉一下虎气,结果被老虎淋了一身尿。

邱雪从冷饮摊跑回来给大家分发了一圈饮料,说那边正在搞东北虎认养活动呢,300块钱就能认养一只三个月的小老虎。我和韩放对视了一眼,决定去看个究竟。

一道红色的大条幅悬挂在会场上空:“××报与东北虎林园联合征集认养。”围观者甚众,我们挤进去看了看认养规定,大概是说社会各界的单位和个人都可以在虎园内挑选一只老虎进行认养,小老虎只要300元,就可以成为认养人,颁发认养证书,每年还有几次免费探视的机会。认养费将全部用于给小老虎增加营养,购买药品,修建虎舍,其实就和募捐差不多。

我和韩放立即决定认养。

“我们想认养那只有智障的小老虎。”韩放对工作人员说。

“哦?智障?就是那只傻子吧,当然可以,但认养费都是一样的,每年300元,多者不限。”那个戴着大墨镜的女人还特意强调了一下价码,分明把小傻虎当作另类来看。

“它也是老虎,当然不能二价,你要收200,我们还不干呢!”韩放也听出了歧视的意味。

交了钱,开始签认养协议。有一栏是小虎名字,那女的说每个认养人都有权给小虎取个名字,从此以后这就是小虎的大名。我们想了半天,韩放说,就叫坦克吧,希望它越长越壮,把抢食的对手全都铲翻。我也觉得这名字不错。整篇协议就取名这一条还算个亮点。

“我觉着咱俩像给孩子取名字似的。”

“你想拐着弯儿骂我是母老虎?找打吧!”

一个女记者举着麦冲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扛摄像机的。

“请问你们是学生吗?”

“是。”韩放攥着我的手冷静地回答。

“能谈谈你们为什么参加认养活动吗?”

“东北虎是地球上珍稀的物种资源,是我们人类的朋友,每个人都有责任尽自己的一分绵薄之力,帮助它们营造一个生存繁衍的环境,爱动物,就是爱我们自己。”韩放站在国家环保局长的高度慷慨陈词,女记者一听立刻来了神,“谈的很好,那么你们是怎么得知这次活动的呢?”

“哦,看某某报啊,我们都是她的忠实读者。”我在一边差点把刚才喝的水全喷出来。

女记者更容光焕发了,又把麦伸过来,正要问什么,韩放说对不起我们赶时间,拉起我就跑了。我边跑边说韩放你丫真虚伪!

回到学校已是晚上6点多了,上楼前蓝静神秘兮兮地说:“卓然,原来韩放挺不错的,我收回我以前说过的话,你要好好珍惜把握啊。”我这才记起蓝静曾经以绝交相威胁来着。

“你真这么认为?”我心想连蓝静都夸韩放了,肯定错不了。

“看我给你分析:第一,不自私,他一看人多坐不下就闷声不响又去借了一台车,要一般人就会说那二人世界吧,别带其他人了。第二,办事稳妥,怀里揣着驾驶证,路晓滨今天就是无证驾驶,万一被交警扣下就是麻烦事。第三,有责任感,路上熄火那工夫,一般的子弟哪受的了这个,早弃车走了……”我心悦诚服地聆听着,边听还边瞄韩放,瞄的他坐立不安的。

等所有的人都上楼了,韩放对我说了一句话:告诉你一件事儿,其实我没证。说完一通傻乐,傻的跟坦克似的。

敢情蓝静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啊。

82

这个暑假又是靠着爱情白皮书和聊电话才得以度过,陈子衿根本就没回家,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趺π┦裁础N颐刻斐?嗽诩伊妨非俜⒎⑧蔷臀奘驴勺觯?锣嘁丫?值酶?嘌蛴幸绘牵?贡ё呕乒衔骱焓量械慕蚪蛴形叮?谖液秃?澎页ね镜氖焙蛲嶙拍源?蛭遥?先梦蚁肫鹎Ю镏?獾奶箍耍?膊恢?牢颐悄?00块钱是不是真能让它吃到几块好肉,填充那点单纯的愿望。

韩放的电话打的还是很勤,唯一不同的是电话那头没有了家中鸟鸣山更幽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大街上的嘈杂,在傍晚,甚至会听到老年迪斯科的鼓点。我问韩放为什么总用手机打,很费的,韩放总是说手机里续了很多钱,打起来也不会觉得心疼。可有好几次长聊之后,我又想起了什么,再回拨过去听到的却是您拨的电话已停机。隐约觉得这背后似乎发生了什么。

这个假期里,我们第一次谈到了性,谈到了性与地老天荒的关系,还给那件事取了个代号,叫“负责任”。因为韩放平时一听见“负责任”仨字表情就特神圣,和少先队宣誓似的,而他也说过,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就是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也对自己爱的人负责。前者是义务,后者是修养。于是我们便责任长责任短的聊了一个暑假,经过一番纸上谈兵和电话论剑,得出的结论是两者互为充要条件。

可我心里明白的很,就算跟韩放爱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爱的人比黄花瘦,从头到尾我也依然是个不折不扣的精神妞,以目前的心态,最多也就执子之手,韩放想抱一下都要冒着被骂被打的危险,更别提越雷池一步了。可好在韩放是个货真价实的君子,一直忍受着我的在水一方,规规矩矩地攥着我的手寒来暑往,从绿书包里掏出各种精神和物质食粮,填充着我们共同的爱好,把我们的感情基础夯的无比扎实。他还说就是南极也有融化的一天,就不信我老跟冰山顶上坐着高处不胜寒,他就是耗成鲁滨逊那样胡子拉碴也要把我给耗下来,心甘情愿投他的怀送他的抱。

有一回在路晓滨的桃源小家里等待他们两口子归来共进晚餐时,韩放的眼里刚刚放射出异乎寻常的光芒就被我飞起一脚无情地镇压了,丝毫没的商量。待路晓滨他们有意拖延到很晚才回到家,正看见韩放满头包而我满脸慈祥地坐在沙发上看《丁丁历险记》呢,于是那两口子翻出两本《皮皮鲁和鲁西西》跟我们坐一块堆看了一晚上,共享了一顿怀旧的精神盛宴,席间还不时回忆了一下美好的童年。事后韩放直说我是个伪淑女,望钢琴前边一坐满脸恬静的跟月光似的,一转身比头小豹子还快准狠,最恶劣的是他怎么就没发现我还是个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的女英雄,像我这种女子根本就不应该穿白裙子梳飘飘长发误导观众,应该发给我一条白围脖,江姐。

只是韩放即使在骂我的时候眼里也总是柔情闪烁,而我即使在挨骂的时候也总是有恃无恐。

有时候真觉得有点对不起韩放,那么正直善良又仪表堂堂的一个热血青年,对待爱情的正义渴望就这样被我镇压封锁了,还无怨无悔始终如一,想想都窝心。


83

温冰进电视台实习了,终于得偿所愿。她这种人哪怕只有一根手指头伸进了演播室的门缝,就谁也甭想再让她退出来了,整个一深海章鱼怪,连核潜艇都撬的开。我坐在窗台上望着满园丁香想了一晚上,结果还是惆怅,当初我怎么就一个不留神被那个女人给算计了呢?都是该死的韩放,一副那么挺拔的身板里居然夹着一颗那么柔软的心?萌死?昧艘涣锸??猓?姑煌?吮C艿氖露??欢ㄊ切∈焙蚬适绿?纳伲?鄙偈侗鸾苹?暮?暾饫嗳宋锏哪芰ΑN揖龆ǜ??癫挂幌隆?br>
韩放居然关机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大四一开学,这小子就经常回家,从过去半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难怪我总觉得他又瘦了,就是骡子马老这么溜达也没个不瘦。我握着电话愣神的工夫,呼机又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响了,远的我都不相信它响了。

屏幕上是一个生僻的号码,周先生?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认识过。虽然大半年来韩放为了保护我,东征西讨的连杨光都得罪了,可FOX那件事对我的影响还是颇为深远的,直接的后遗症就是对X先生之类的东西过敏。可作为一个淑女,回这种电话的时候还是会先说您好的。

“喂,您好,请问哪位?”

“张卓然吗?我是周老师。”

“厄,周……”

“摄影协会的周老师!”

“哦!周老师,您好!对不起对不起,您看我这破记性,连您的号都不记得了,该打。”

“呵呵,都上大四了,你们也怪忙的啊,不能怪你。”

“好长时间没去您那儿了,最近是不是又要组织草原行啊?”

“草原行没有,雪乡行倒是有,可要等到寒假呢,想去吗?”

“当然想了,可雪乡是哪儿啊?”

“到时候就知道了,那地方太好了,太出片子了,尤其对你们这些脑子里有东西的学生。对了,今天老师找你主要是为了别的事,实习的地方找好了吗?”

“还没有,实在没地方就打算随便去所学校算了。”

“如果是这样老师找你就算找对了。”

“哦?莫非您有合适的地方推荐?”

“是这样,暑假里有家区级单位请我帮他们拍了一辑图片,全是园林绿化工程的,说是要制作向国庆50周年献礼的专题图册。接触中我看这单位还满不错的,政府职能部门,就是人员素质不太高。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单位没门子根本进不去,托门子进去的也都是冲安逸稳定能养老去的,连个会摄影的都没有。这不,国庆节眼瞅就到了,片子还差300张左右,今天又给我打电话。我最近手头太忙走不开,就答应给他们推荐个能出作品的学生。一下子就想起你来了,连文案都给他们带上了,正好就当实习了,也是一件互惠互利的好事。”

“周老师,这可让我怎么感谢您才好……”

“也不全是老师的功劳,你这孩子有灵性,一点就通,对艺术还有股钻劲儿,老师也是放心你才决定跟他们推荐的,去了可要好好表现,别给咱们C大丢人啊。”

“我以毛主席的名义向您保证!请老师放心。”

就这么着,我又重新振奋了。第二天一大早就在周老师的引荐下意气风发地开赴国家给我们这个社会上门子过硬高层有人的那部分人民开设的一家60岁以下级养老院。


84

也许园林局长怕每天看了太多的植物会恶心,把个办公室搞的跟撒哈拉一样荒芜,连鱼缸都是干涸的。而局长本人更是草原沙化的生动写照,似乎这年头长的风调雨顺的都不能算是党和人民的好干部。

局长大人亲自接见了我,虽然眼神里的怀疑与喜悦打的难解难分,可热情程度却丝毫不亚于当年山区里多病多灾的老百姓终于看见了赤脚医生,而我肩上的摄影包自然就是救命的药箱了。事后我才知道,今天接待我的是一把手王局长,一个平时要签入门证还要排长队才能见得到的人物。

形势高度紧迫,我必须在20天内搞定16个景点300张高水平的备选片子,由献礼图册制作领导小组从中敲定50张左右进行排版印刷,文案写作与拍摄同时进行。局里还派出一台专车协助我的拍摄。由于时间紧任务重,上午了解一下情况,下午即出发拍摄。

我沉着冷静地把一切情况牢记于心,同时扮出一副不苟言笑超越年龄的成熟来。因为那个局长见了我的第一句话差点没把我的鼻子气歪,他说怎么小张是个女的?听名字还以为是个男生哩。

办公室主任笑容可掬地带我参观了整座办公楼,介绍了全局的主要业务项目,其间还引见了大把的科长副科长主任副主任,把我刚记住的一点业务知识搞的支离破碎。

最后主任把我送到了三楼秘书室门口,说这一个月里拍片之余或刮风下雨就呆在这儿,跟秘书切磋切磋文学。临进去之前他还神秘兮兮地说这个秘书是今年刚毕业的大学生,脾气挺大不好惹,谁让人家爸爸是刚上任的厅长呢。我心里一紧张就想起了另一个厅长的儿子韩放,可能是这个世界上跟我最没脾气的小子弟了。

秘书的洞府跟局长室完全两个风格,一进门就柳暗花明的,那个牛掰秘书就呆在那曲径通幽处,在绿荫掩映中露出一圈肉粉色的蕾丝裙边,不禁令我想起了邱雪送的内衣。

“怎么秘书是个女的?那么牛掰我还以为是个男的哩。”我暗自拿她泄局长的愤。可当秘书拿开了脸上的报纸,我除了明白她为啥那么牛掰以外,就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呐喊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小!

“这是我们局的秘书应歌同志,姓应的应,唱歌的歌。小应这是来咱们局实习的C大中文系学生,把她安排在你这屋坐一个月,你们有共同语言,好好处啊。”

我心里念着佛念着咒求着大慈大悲的观音姐姐,千万别让她觉着我眼熟。可三秒钟后我彻底崩溃了。应歌同志褐色的瞳仁像猫那样在我脸上慢慢缩小,嘴里清脆地蹦出仨字儿:张卓然。


“韩放你猜我在实习单位竟然碰见了谁?”晚上下班后终于在宿舍楼下找到了韩放,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白天发生的事。

韩放惊异地望着我,对我提出的话题一点也没兴趣。“实习单位?什么实习单位?”

“忘了跟你说了,昨个周老师帮我介绍了一家实习单位,今天去报到了,是家区级的园林局,他们那个局长一见到我啊……”

“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韩放脸上超乎寻常地冷峻,冒着寒光。

“昨天晚上给你打电话,你也没开机呀。”我有点无辜,又有点不解。

“……”沉默中,韩放的眼睛云雾缭绕,像漫画中忧郁的男主角,虽然很好看,可令我很不安。

“韩放,这阵子你有点怪怪的,是不是有什么……”

“区级单位,园林局,就是种草栽树的吧,还经常在古树名木上挂块牌子什么的。”韩放故作轻松的打断我,“区属的局才处级单位,跟咱们C大保卫处平级,挺矬。”韩放对保卫处还是旧恨难平,可脸上的线条却缓和多了。

“不就实习吗,哪儿还不是一样的?你还没猜我在那儿遇到谁了呢。”

“谁呀,看把你悬乎的。”

“还记得去年冬天你差点动手打女人吗?”

“什么?啊……就是那个什么鹦歌燕舞的……”

“什么鹦歌燕舞的,人家叫应歌,”

“和她一个单位?那你可离她远点,要是她敢欺负你,就马上回来告诉我。”

“你能怎样?就不信你真能打女人。”

“除了你我谁都敢打……”

韩放重又绽放出笑容,在满园丁香的映衬下显的尤为俊朗,像一轮泛着青光的满月,宁静我纷乱的思绪。就在那一刹那,突然发现他的快乐对我来说居然是那样重要,值得用一切去换,去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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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款吃喝公款赌博和公款嫖娼那是堕落和腐败,而公款拍片就充满着无限正义了,尽管这个社会上跟公款挂钩一切事都不外乎“豪爽”俩字。

成包的柯尼卡胶卷揣在摄影包里,全是供我一个人挥霍的,坐在专车上我的手一直就没离开过摄影包,因为摸着它心里就觉着甜蜜,甜蜜的跟袋鼠妈妈似的。就觉得自己是个家有良田万顷的地主婆,荷包里有花不完的银子,可以把稍微入眼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统统包圆,连眼都不眨一下,而且买家去若觉得不喜欢还可以统统扔进护城河,跟帐房上抄起一沓银票再度血洗脂粉店绸缎庄。想到这儿我差点就乐出声儿来了,连曲径通幽里还坐着一个女南霸天的事儿都忘到九霄云外了。创作的热情也空前高涨。

正站在道牙子上研究景深的工夫,办公室贾主任从一辆桑塔娜里下来直奔这边,让我感动的鼻子都有点酸了,瞧主任的桑塔娜破的,前后保险杠子都和老太太的门牙似的了,歪歪扭扭摇摇欲坠,让人不禁疑问难道这种车型在建国前就投放祖国市场了吗?其实局长坐的也不过是桑塔娜2000,而派给我的车却是当今最腐败的丰田大吉普,原装TOYOTA4500。司机说连区长都没的坐,看在园林局经常深入山区选苗,上级特批这么一台,平时保护的跟明朝花瓶似的,不到下乡不出库。也怪死性的,好好的车没跑坏都搁坏了。

“小张啊,辛苦啦,碰巧经过这儿,下来看看你,有什么困难没有?”

“谢谢您了主任,啥困难也没有,您看这天儿多风和日丽呀,这花草树木多欣欣向荣啊,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把这儿拍的跟春城昆明似的,请领导检阅。”

“瞧这孩子说的多好啊,我就喜欢那有文化的年轻人,说起话来都用成语的,跟演电视剧似的。”贾主任说完便春风得意的跑了,临了还十分敞亮地扔下一句:胶卷电池用完了就上内勤那儿领,要什么型号的让他们记下来,多买点!一席话说的我心花怒放,要不是相机镜头有点偏光,一准向他狮子大开口要两大包柯达400。小蜜傍大款图的横就是这份敞亮吧,一张金卡咣当砸在收银台上,给我撒开了膀子买,不搬光小半座商场那是骂你老板。呸,这什么破比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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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局里吃午饭之前我一直沉浸在创作的激情中,心里想这祖国河山是多美好啊。可吃完午饭我突然傻了,办公大楼里跟刚刚播完台风警报似的,满走廊里就剩下饮水机和垃圾筒相依为命了,所有的办公室都关起门来午休,愣把我给逼的走投无路了,只好磨磨蹭蹭挪腾到三楼秘书室门口。我有点觉着全楼的人是不是都合起来跟我玩赶狗入穷巷的游戏呢,要不为什么只有秘书室的门是洞开的呢?

“诶,你到底进还是不进。”应歌的脸不知什么时候从天而降,这间屋的格局真TM诡异。

“不耽误你休息吧?”我咬牙切齿跟她客气。

“多新鲜呀,你屋里要是多个大活人你还能睡的着午觉吗?”

这小南霸天竟然冲我来这出,虽然也曾亲眼见识过她发飙,可那不是跟情敌吗?我已经被她一掌推进韩放的怀抱了,她还想怎么样?在这个世界上敢这样怠慢我的人除了陈子衿和温冰之外有一个算一个都被韩放给灭了,今儿个我亲自动手,她也别想幸存。

“睡不着喝脑白金呀?”我大摇大摆走向贾主任分给我的办公桌,把拍完的和没拍完的胶卷、快门线、UV镜摊了满桌子,故意不去看她那满脸鹊巢鸠占的气愤。

过了约莫有一分钟,我都快把她遗忘了,应歌喉咙里突然又放出一个句子。之所以把它称之为句子,是因为之前我只在琼瑶阿姨的电视剧里听过如此简约动人的台词,简约到瞬间便刺痛了我的心,动人到我以为刚才的僵持都是幻觉,坐在我对面的那分明是一个水做的女子,一个落入凡间的仙女。“大邦哥他……和邱雪过的还好吗?”一句话说的我直想抽丫的郭安邦。

“厄……”我一个研究汉语言文学的大四学生,竟在这个短句面前语塞了。说好还是不好呢?郭安邦他俩是挺幸福的,可我能在应歌面前说吗?毕竟是六年的感情,若不是痛彻心扉,一个女南霸天能顷刻变秦香莲吗?

“没关系,其实我就随便这么一问,你不说我也知道。”应歌双眼水汪汪的,不知是天生水灵还是泪光闪烁。“你我不过一面之缘,可在那之前我就知道很多关于你的事,不仅如此,后来你和那小子好上了的事我也知道,我还知道他叫韩放。”

“你调查过邱雪,连带着把我们的情况也掌握了?”

“没错。其实自打我和大邦哥高中毕业以后上了不同的大学,我就在你们C大安插下眼线了,就在中文系里。当时是邱雪主动向我大邦哥示的好,还是你帮着递的条子对吧?”

“连这个你都知道?其实我们……”

“你不必解释了,其实我也不想旧事重提。”应歌哀怨地望着我,直望到我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去,“提一次,就痛一次,本来我都快好了……”

应歌垂下眼帘隐到了一盆翠竹之后,只透出一团模糊的身影,一瞬间我觉得她裙角华丽的蕾丝里都织满了化也化不开的哀愁,一个把办公室都布置的如此柳暗花明的人,心底里一定蕴藏着一个巨大的伤口,需要在一个曲径通幽的角落里和着岁月一点点淡开去,像我在松峰山上那件被泥浆染黑,又被雨水洇开的白T恤。只是那件T恤永远都回复不了当初的透亮了。

“假使有一天,你和韩放分开了,就明白了。”

我的胸口一阵剧痛,应歌的哀怨披天盖地压了下来,统统都成了我的。“假使有一天……真会有这一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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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下午,满脑子回旋的都是这个问题。松峰山上关于温冰和韩放的议论,关于家庭背景门当户对的议论,统统出土了,纹清釉亮,谜底昭然若揭。

我倚在吉普车上了望整条大街,满眼的姹紫嫣红分外妖娆,可我突然间有点不适应了,换了多少个角度,拍出来的感觉仍然如出一辙,就觉着自己像个粉饰太平的御用文人,用臭墨糟蹋着昂贵的绢丝,在天子脚下买弄着辞藻华丽的《某某赋》,人生价值都不如阡陌间锄禾的农夫。

远处缓缓驶来一辆灌溉车,几个身着迷彩服的园林工人站在车顶端着喷管,悉心浇灌着道路两旁的灌木,花洒里的水柱在夕阳映照下呈现粼粼金光。我心中忽为所动,立刻爬上车顶拍下了这幅剪影,我知道,这幅片子里有了一种东西,是那些姹紫嫣红永远无法表达的,它叫做感动。

终于找回了一点灵感,夕阳已沉到了楼群背后,我叫司机大哥先回家,自己留在街上把剩下的半卷拍完。我想韩放要是在身边该有多好,我会把一天的经历讲给他听,然后讨论着照片构图,一同踏着暮色回家……从没有这样强烈地想念过他,甚至包括那两个悠长的假期,我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原来我已经再也无法回复当初的那个恋爱盲的张卓然,韩放,已经成为生命中绝不可以缺少的部分,爱情,像早上喝掉的酸奶,不知不觉间已溶进了每个细胞,覆水难收,暗自成瘾,如果明天喝不到,如果明天喝不到……不知什么时候,韩放站在马路对面冲我安静地微笑,柔软的头发在车水马龙的间隙里被晚风吹起,好像这辈子一直站在那里,像座王子的雕像。我连想都没想,衣袂翻飞地跑过马路奔向了我的王子,就如去年那个初雪的冬夜。

韩放脸上呈现出惊异,但立刻张开了双臂,送上一个胸膛,直被我撞得空空响。我抱着韩放,趴在他的肩膀上说:“韩放我们这辈子能不能不分开?”

“能,生生世世都不分开。”韩放平静地回答,平静的甚至不像一句回答。

我向夕阳落脚的方向微笑着,眼前光芒万道,当空飞舞,却在韩放肩上洇出一片水迹。这天的夕阳,好耀眼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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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放每天都带着不变的笑容来接我下班,越来越温柔,越来越不愿放开我的手。每一个月色如银的夜晚,我披着他的外套,从最后一季丁香林中走过,都会想,这件衣服上的味道会不会就这样永远地存留在身边,直到地老天荒。

一天熄灯后,路晓滨打来一个电话,他问张卓然你旁边有没有人?

“都洗漱去了,屋里就我自己,怎么了?”

“有件事,你要做好思想准备,我才能说。”

“……”我想起了小康老师找我谈话那一次,这次也绝不可能是件好事,而且十有八九跟我和韩放有关,我痛苦地想,我能不能选择不听?我一点也不好奇。

“你,也有点感觉到了是吧,我是说韩放这阵子……瘦了。”

“是啊,老往家折腾,快赶上走读了,也不太爱吃东西。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刚才他爸司机又把他接走了,唉……虽然我知道韩放肯定不想让你知道,可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事。所以我还是做一次坏人吧。”

“到底出什么事了。”

“还记得放暑假前你生日那天咱们到虎园的事吧,当天晚上韩放他妈在新闻里看见了你们俩接受采访,她问韩放你是谁,韩放说是他女朋友。韩放他妈就说,放假让那女孩子到家里来坐坐吧,是谁家的孩子啊?韩放说是谁家的孩子并不重要,等开学再领回家见两位老人。结果他妈就说……如果这女孩的家人是她没听说过的,就不用领回来了。韩放一整个暑假都在和他妈冷战。”

我终于弄明白了假期里韩放为什么要跑到外面给我打电话,也明白了他开学后的反常。

“前几天,韩放他爸也知道这事了,说现在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也不能再和韩放继续下去了,他正在给韩放联系学校,明年一毕业就去英国留学,不管是什么感情都必须马上结束,免得耽误人家女孩子。”

“英国,英国……”我忘了自己想问什么,又或者只是觉得应该发出点声音来。

“韩放平时见他爸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可这回却像吃了豹子胆,梗着脖子说他死也不去英国,把他爸气坏了,差点拿皮带抽他。那天我也在他家,本来韩放说要我陪他回家求他爸托熟人弄一个实习名额的,结果连提也没提就……”

“韩放到现在还没找实习单位就是因为这个?”

“韩放要找个实习单位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打个电话,到时候人家直接就把鉴定盖上公章交学校来了。他是一直觉得在文艺部长那件事上亏欠你的,想替你弄个电视台实习名额,到时候再通过他爸的关系使使劲,直接把你留在那儿。结果他爸一生气,这事又泡汤了。”

我又回忆起韩放得知我找到实习单位时郁闷的表现。

“那天他爸要求他放必须马上和你断绝来往,而且每天晚上必须回家住。其实……这事也都怪我,我和许惠在西侧门租房子的事被我妈知道了,我妈跟韩放他妈通电话的时候就给说出来了,他妈就以为你们俩也……我和韩放是从小的朋友,我很了解他父母的脾气,都是说一不二的,我看这事麻烦大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呀。”

原来韩放每天温柔地陪我穿过丁香林,目送我上楼,回过头就要被人架回家去,他从来都没对我说过。

“谢谢你路晓滨,我都明白了,我自己再好好想想吧。”

“诶,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啊,你要因为这个跟韩放闹分手什么的,韩放还能给我留全尸吗?可别傻呀,别跟我女朋友许慧似的。放心,这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大家都会帮你们的,坚持就是胜利!”

“谢谢。”我的声音小的连自己都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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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英语四级过了吗?”

“恩。”

“小样儿挺厉害呀,啥时候过的?”

“去年。”

“比我强多了,我大四下学期才过,要不是大邦哥跟我分手,我还不能那么卧薪尝胆,奋发图强……哎我说你被霜打了,半天也不说话,老是我问你。”

“我烦着呢,让我清静清静行吗?”

“切……少年不知愁滋味。”

“你不就比我大一岁吗。”

“可我都走上社会了,你还在校园里和你的小男朋友晃荡呢,哪儿来的那么多愁事儿?你就找借口不和我说话吧,这破单位有一个算一个都跟木乃伊似的,好容易来了个活的,还一副行将就木的德行,我怎么这么倒霉呀我。”

应歌这两天确实跟我混熟了,本性也渐渐显露出来,挺单纯也挺跋扈的,比陈子衿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这位姐姐跋扈的那才叫一个彻底呢,天不怕地不怕,昨天我亲眼目睹她为了一个被野蛮伐树的个体户打伤的园林工人,在大街上对那个行凶者严词控诉,差点又动上手,引得一大圈市民围观,百分之八十的群众一看她那副女南霸天的架势,都以为是她欺负人家个体户呢。那天为情伤心可怜见的样子原来是千载难逢的。

“你到底怎么了,我想在这个时候十有八九是因为找工作的事吧?”话痨就是话痨,一刻也闲不住。

我望着窗外的雨夹雪不置可否,并不想把真正的烦恼和她说,连陈子衿和邱雪我都没说呢。

这么一想也确实挺有意思的,我每天晚上和邱雪睡在上下铺,每天中午又和她的旧情敌坐在对面桌,而且相处的居然不错。不过凭良心说,邱雪这个面瓜其实一点都不面,敢于向应歌这样的女南霸天横刀夺爱,而且大获全胜,这个世界不但小,还挺莫测。

“按说也不能啊,以韩放家的势力,什么样的工作不能安排。”应歌开始自言自语了。

“谁要他们家帮我安排工作,我又不残废。”想起韩放他妈说过的话,什么“那女孩子的父母要是在哈尔滨没头没脸的人物就不要领回家了”,我又屈辱又失落,腾的站了起来。

“嘿――跟郭安邦一个德行!”

“我对郭学长只有崇敬的份儿,哪儿敢和他比。”

“哼,看着吧,总有他后悔的一天。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我爸很看好的一个有为青年,我们家又没说因为他和我分手了就不帮他,何苦呢,非要装清高,放着人人羡慕的肥缺死活也不去。你那个朋友邱雪,她爸不就一做买卖的吗?郭安邦自己的父母也都是老师,有能耐帮他找到那么好的工作吗?堂堂一个学生会主席,非去当什么乡长助理,我都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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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俩认识时间也不短了,还不知道你从哪所大学毕业,学的是什么专业呢。”我打断了应歌。

“XX美术学院呀,这个你都不知道,看来邱雪没和你提过。”

“XX美院?如雷贯耳啊,可我就不明白了,你一个学美术的为啥到机关里当秘书?”
“我学的那不是环境艺术吗,跟园林也算有点关系。其实我也不愿意进机关工作,不过,这个局跟大家通常印象里的机关还是不一样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诶?你好么央的问这个干吗?”

我这才想起言归正传:“哦,我还以为你是学计算机或者法律什么的,完全按照程式和条文分析事物,连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厄,最后这一条不算,还有大丈夫宁死不受嗟来之食这样的道理都没法理解。”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文盲哩,你们学中文的都骂人不带脏字儿!”应歌白了我一眼,“我大邦哥虽然死性,可这恰恰能证明他是个真正的男人,就不像现在社会上有些男的,为了少奋斗二十年,连自己是个男人都忘的一干二净了。这个我比谁都明白,不用你教。”

“明白就好。”

“可你不一样啊,你是个女的,依靠自己的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你装什么大头蒜哪?莫不是……莫不是韩放他家有什么人不同意你俩的事儿吧?”

“应歌,你可真是过来人,你怎么猜到的?”她一句话说到了我的痛处,看来不坦白也是不行的了。

“嗨,这种事,海了去了。”应歌叹了一口气,“大学里有多少人都是为这个原因而分道扬镳啊,不信你就看那婚外情吧,有多少都是因为和学生时代的恋人旧情复燃,你能说哪个对,哪个错吗?如果当初不被种种原因拆散,还会发生这样的悲剧吗?就以你和韩放这么天造地设的一对,如果遭遇了高压阻力,到时候还不闹个集体徇情才怪呢。”

我恍惚看到了自己和韩放在小旅馆里双双服毒自杀的情景,然后我妈抱着我哭昏过去,另一个老太太抱着韩放哭昏过去……我立刻就不敢想了,这种极端方式绝对不适合我们这种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世界多美好啊,前途多远大呀,任何困难都是可以通过努力解决的,正所谓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是我们从小就懂的道理。刚想到这儿,应歌又适时地说了一句话:“这个时候分手是最傻B的,你就记住吧,革命的道路永远是曲折的,只要韩放能抗的住,他老爸老妈也拿你们没辙!”末了还补充一句,“放心,只要你信的过,我应歌永远是你们的智囊团!”

我真有点怀疑郭安邦为什么要抛弃她选择邱雪了,多义薄云天的一个女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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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放又来接我,不知道是不是精神作用,总觉得他的脸颊又凹了些,弄的我心里难过极了。

“卓然,今晚上路晓滨请客,咱们不用回学校了,直接去饭店吧,把包给我。”韩放跟平时一样,接过我肩上沉重的摄影包,挎到了自己身上。

“韩放,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忧伤地望着他的眼睛。

“恩?……我爱你,嘿嘿。”

我哭笑不得,原本想说那些话一时又说不出了。


路晓滨能签单的地方还真是多,这次是开发区一家海鲜酒楼,一盘菜够普通老百姓过半个月的那种。

我心想路晓滨是不是和校花许慧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所以邀我们大家去庆祝,那他可太不道义了,殊不知几家欢乐几家愁啊,我和韩放还水深火热呢。

一进包房,圆桌周围是一副奇怪的格局:路晓滨和校花坐在左边,邱雪和蓝静坐在右边,杨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在靠窗的上座倒留了两个空位。一听见门口响动,大家都站起来看着我们,气氛庄严肃穆,闹的我和韩放没头没脑的。

“两位主角请上座。”路晓滨喜庆地张罗,大家附和。

“你们大伙这是干吗呢?我和卓然要订婚也得亲自张罗大家上香格里拉呀。”韩放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手入座。

“今儿个还真就是为了你俩的事。”邱雪自从郭安邦毕业后就老和蓝静泡在一起,这会俩人又异口同声地说。

“我们俩?神神秘秘的,到底啥事?”

“咳……”路晓滨清清嗓子,郑重其事的说,“今天我挑头召集大家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了帮韩放和卓然。在座的都是他俩的好朋友,亲眼见证了他们的……厄……爱情,真正的爱情。在他俩的感情遭遇难关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齐心合力帮他们把这个难关渡过去……”

“什么难关,路晓滨你脑袋进水了!”韩放厉声打断他。

“韩放,你也别自个憋着了,刚才路晓滨都告诉我们了。我觉得,现在最重要事是想对策,其他的先放在一边吧。”蓝静说。

“你们都瞎说什么呀。卓然,咱们走。”韩放拉着我就站起来了。

我又把他拉回座位上,平静地说:“韩放,其实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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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放狠狠瞪了路晓滨一眼,沉默地埋下头,一直不肯看我的脸。

“韩放,事已至此,你老瞒着卓然也不是回事,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让你父母接受卓然,我相信这并不是什么不可逾越的障碍,问题的关键是怎么才能让两位老人真正对卓然有所了解。”邱雪说起话来还是那么天真,可说实话,听了她的话我心里反而不舒服。

“我不太同意你的说法,正如路晓滨描述的那样,问题的关键其实在于家庭的差异,韩放的父母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观念可不是说改就改的,况且现在卓然在他们眼里只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丫头而已,让他们来了解卓然,不太可能。”蓝静分析的很客观,也很冷酷。

“家庭的差异?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观念还那么陈腐?再说就算考察起家庭背景来,卓然家也算书香门第,卓然本人更是才华横溢,气质脱俗,跟韩放站在一起就跟天造地设似的,多少高干名流家的女儿跟她一比都黯然失色,我想只要有办法让韩放的父母见上卓然一面,咱们就先赢了一大半,韩放你说呢?”

韩放还没开口,蓝静又抢在了头里:“邱雪呀,我说你怎么那么幼稚呢,这个世界本来就分三六九等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韩放家的那种阶层哪儿能看上我们普通小老百姓家的孩子,虽然都知道选儿媳妇人品是最主要的,可人家首先考虑的还是家境,以后说出去也体面呀,况且强强连姻对韩放将来的事业,对下一代的成长也都有好处。不说别的,假如郭安邦的父母都是戳大岗的民工,邱雪你的父母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吗?”

蓝静就是蓝静,一番话把大家都说的哑口无言。韩放的脸都绿了。路晓滨的女朋友许慧脸色也尤为难看,咬着嘴唇低头摆弄自己的餐布。听邱雪说许慧的家也在外地,家境普通,还有个爱惹事的弟弟,败坏了家里不少钱。大多数人都说许慧是看中了路晓滨家的钱,可韩放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虽然许慧表面打扮的时尚光鲜,其实那些行头都是花很少的钱在街边摊买的,全仗她的模特身段才穿的很好看,像学姐那样的是人靠衣装,她却甘心让衣服穿人,从来不肯让路晓滨花钱给她买奢侈品。对许慧这样的女孩,我是打心底里欣赏和佩服的,看着她受自己的牵连一起难受,实在于心不忍,我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路晓滨先忍不住开了口。

“哪跟哪儿啊,你们的理解都有偏差,蓝静的例子举的也不恰当。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韩放他爸要送他出国深造,不去也得去,这一去就是三、四年,就算他父母接受了卓然,可他俩能经得起相思之苦吗?世界上最厉害的魔鬼就是时间和空间,多少海誓山盟的情侣都在这两样东西跟前倒下了。”路晓滨说着,还下意识地捉紧了许慧的手,好像就他们俩在魔鬼爪下幸存了似的。

这下蓝静也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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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说两句吧。”一直没吭声的杨光发话了,“跟大家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平时都各忙各的,今天晓滨能为了韩放的事把我叫来,说实话我真挺高兴的,毕竟你们还没忘了杨光这个朋友。”

韩放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望着杨光,路晓滨也说杨光你TM说啥呢,咋显的这么外,咱哥们是多少年的感情,比龙塔还坚固,谁忘了谁都是王八蛋的。

“最近我已经不做网站了,正打算开家网吧,到时候欢迎大家来玩,免费!呵呵,言归正传啊,其实我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和你们不大一样。”

“你从小就比我和韩放聪明,快说快说,愿闻其详。”

“咱们三个都是从小靠父母的主儿,从小到大不用努力学习也能上最好的学校,将来没有一技之长也能找到人人羡慕的工作,多少人在背后骂咱们纨绔子弟,可咱们一直也都没在乎过,只当他们嫉妒,眼红,照样我行我素。可自从那次在酒吧里看见了张卓然,说实话,我挺受教育的,一个女孩子,靠自己的本事到学校外面打工赚钱,其实她才是在座的人里面最独立最坚强,最具有生存能力的。我也是在她的启发下才决定试着脱离家里的帮助,靠自己的力量去做点什么的,而且做了才知道,其实这个世界上的每一样工作都不简单。可能开网吧这种事还是离不开我爸的帮助,但毕竟主要由我自己来运做,意义就和继承家里的产业截然不同了,我得到的将不仅是钱,还有一个独立的社会地位。社会地位代表什么呀?代表我可以养活自己,做自己的主,自己说了算数!”

杨光的话把大家都吸引住了,他啜了一口啤酒继续说:“咱们的父辈为啥那么说一不二?因为他们的确有那个资格。年轻的时候上山下乡,不靠自己行吗?恢复高考,不靠自己行吗?爷爷奶奶那一辈还是包办婚姻呢,到了他们那一辈可都婚姻自主了,也不明白到老了他们干吗又想干涉儿女的恋爱,可我还是认为韩放目前首先要考虑不应该是怎样去做父母的工作,而是应该学学张卓然,从现在开始独立给父母看,时间或许还来的及。具体的事儿,一会儿我再和韩放私下谈谈。”

“老铁,I服了YOU!啥也别说了,大家共同举杯吧,祝韩放和卓然有情人终成眷属!”路晓滨说完举起一大杯啤酒,仰脖全绉了。

韩放也颇为所动的样子,连面子都顾不上了,撂下酒杯就和杨光坐到旁边的沙发上探讨,看的我心里好生难过。曾经那么酷的一个小子弟,为了和一个普通人家女孩的爱情,谦逊卑微地跑去请教他自己得罪过的人,要是放在认识我之前,怕是想也别想的。而我们的这些朋友,甚至包括应歌,为了我和韩放的事献计献策,还专门召开一个誓师大会,也确实令我感激涕零。

韩放和杨光聊了一晚上,邱雪蓝静和许慧也开解了我一晚上。临出门的时候,韩放意气风发,我也配合着满脸坚定,尽量让大伙都志得意满地离去,

可我确实骗不了自己,满腔的自尊心翻江倒海的就快要跳出喉咙,大声地喊出“我们分手吧!”砸在韩放的脸上,然后让他死心塌地的去英国,永绝后患的奔向远大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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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鲜酒楼出来,除了杨光,一行人都回到学校,邱雪和蓝静去超市里买热水袋,路晓滨送许慧回外语系宿舍楼,我和韩放朝三舍方向缓缓而行,各怀心事。

国庆节还没到,低温却已经持续了一个星期,大四的这个冬天看来又要出奇的冷了。去年的洪水带来了一冬大雪,几乎造成雪灾,我和韩放就在那个冬天里牵手跑过了大操场没膝的积雪,走到了一起。而99年的这个冬天,我们是否还能牵手走过,并肩看看新世纪里洒在教堂尖顶的月光。我抬起头,只见一片绛红的天空。

一件外套轻轻披在了我身上,韩放揽住我的肩继续?白撸?懊魈斓酵饷媾钠?右欢ㄒ?啻??路??衲昀涞奶?缌恕!?br>
“知道了,就快结束了。”我淡定的回答。韩放却愣了一下,说什么快结束了?

“拍摄快结束了,文案也快完成了。”我知道他听见从我嘴里说出结束这两个字一定很敏感。

“哦……”韩放舒了一口气,“文案不是应该由那个应歌来做吗?”

“应歌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躁,人太懒,巴不得我把什么都替她做了。”

“你只是去他们那儿实习而已,又不是当长工,这方面你太好欺负了,可能对机关里的事也不大明白。总之以后不管到什么样的单位工作,都不能这样,时间长了,大伙都觉得你好说话,把工作都推给你,费力不讨好。”

“韩放,你又没实习,怎么明白这些呢?”

“我妈说,我爸他年轻的时候在单位里就是这样一步步熬出来的,总觉得自己年轻,多干点无所谓,到最后是干到了一定的位置,可身体也垮了,尤其是最近几年,我很明显的觉出他的力不从心。”

“所以对你寄予的希望也越来越高了是吗?”

“是啊。我妈想我毕业后在政府里找个稳定的工作,成家立业,可我爸却厌倦了官场里的勾心斗角,总想让我出去开阔一下眼界,闯出一片自己的事业。……到最后,我妈还是要听我爸的。”

“哦。”

“卓然,请你原谅我妈她说出那样的话来,我知道,那些话一定很伤你的自尊,可老一辈的思想我们无从左右,我只想你能记住,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好的,我们最后一定会在一起。其他的,让我一个人去解决,你要做的,就是和以前一样,站在我身边,不要受任何的影响。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韩放满眼里闪烁的都是小星星,是希望的小星星吗?我忽然间有点想哭,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现实的,所以,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因为我要我们在一起,看到21世纪的月光。

“对了,还有件事,蓝静是不是和你很要好。”

“蓝静平时在寝室的时候并不是很多,可她对我很好,最近和邱雪常呆在一块。怎么了,干吗问这个?”

“我看你还是告诉邱雪,和蓝静保持点距离为好。杨光告诉我,他在一家夜总会看见过蓝静。”

“夜总会又怎么了,杨光能去蓝静就不能去吗?”

“那家夜总会是杨光的二叔开的,以前就听说有女大学生在那当坐台小姐,可没想到蓝静居然是其中一个,和几个A大英语系的女生一起。”

“坐台小姐?不会吧!”我大叫,又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杨光干吗要骗我,总之以后你们要离她远点。”

“哦……”我将信将疑的回到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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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灯后,水房里又剩下我和邱雪了,我漱掉嘴里的牙膏沫,认真的告诉邱雪,蓝静可能在夜总会里做小姐。

邱雪盯了我半天,说你听谁说的?

“杨光在他二叔开的夜总会里亲眼看见了蓝静,就告诉了韩放。”

“那么说路晓滨可能也知道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我现在告诉你,你要……”

“我早就知道了。”邱雪打断我说。

“什么?”我差点把心爱的瓷杯摔到池子里去,却还得强装镇静,“那你对这事怎么看?”

“你对蓝静这个人怎么看?”邱雪反问。

“蓝静……她人倒是很好,可是……”

“那蓝静对你怎么样?”

“对我也没说的,够义气。”我想起一大串蓝静对我的好,从国庆节留在寝室里陪我,到为了文艺部长的事得罪温冰,还有,她一直很关心我和韩放的事。

“那不就结了。”邱雪擦了擦嘴就要往外走。

“哎邱雪,你等等,我不否认蓝静对我们大家的好,可她毕竟做了不该做的事,还挺恶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装不知道?就这么袖手旁观?反正我是做不到。”我把邱雪拉了回来。

“你能做什么?报告小康老师?开除蓝静?”邱雪对我眨着毛茸茸的大眼睛。

“当然不能了!”我慌忙跳到走廊里张望了一番,确认空无一人后又跳回来说:“可你知不知道蓝静为什么要做这个,难道是家境所迫?可她父母不都是大学老师吗?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和这个工种扯上任何关系。”

“有些事是很难说的,唉……坏就坏在蓝静太讲义气。”邱雪叹了口气,“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个吗?”

我连忙摇摇头。

“大二的时候,蓝静有个在A大念书的朋友,就像你和陈子衿那样发小的姐妹,认识了一个社会上的混混,结果被骗财骗色还不知悔改,最后堕落到当坐台小姐赚钱养人家的地步。后来那个混混出事了,那女孩就向妈妈桑借了好几万块钱供他跑路。那小子说好避过风头就回来还钱的,可一去就没影儿了,可把蓝静的朋友害惨了,满世界去借钱,你想一个学生到哪儿去凑那么多钱呀,其实那个老谋深算的妈妈桑根本就是想借此套牢一个赚钱的女大学生,还威胁说如果不继续做下去就到学校去告发她。于是蓝静单枪匹马闯进夜总会说,我来帮她还,还够为止,谁也不许为难她。就这么着,蓝静也掉进去了。”

我跟听故事似的,满脑袋出现的都是香港电影的片段,可这一切竟然就真真实实地发生在我的身边,不容辩驳和反抗,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你说,以咱们的力量能做什么?反正我所能做的,就是帮蓝静守好这个秘密,不让这事传出去,安安稳稳的挺到毕业,找份正经工作,一切重新开始。”邱雪叨叨咕咕的,还说明天就去找杨光,把这事给捂下来。我也稀里糊涂的说那好,韩放那边我去处理。
 
han1,真吊人胃口啊!下次发这种没写完的,请注明“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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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国庆图册按时完工了,我的实习期也结束了,临走时,应歌送了我一本图册,说以后看见这本册子上的人名就要想着给她打个电话,常联络。我看了一眼,编辑那一栏里除了几个局长就是她应歌了,可能她早忘了那些文案都是我替她搅尽脑汁敲出来的。
“你和韩放遇到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吧,肯定能帮你想出办法来。”应歌拍着我的肩膀说,像个侠女。

我心想自己的运气为什么那么好,身边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义薄云天的好姐妹,好兄弟,临走还抱了她一下,祝她早日找到新的幸福。她笑的很开心。

从应歌那里出来,韩放便送我去了火车站,这个国庆节,我决定回家陪陪老爸老妈。

回到家,老爸宣布了一项出人意料的决定:“我和你妈决定提前退休,回南京老家定居。”

我说爸你们真想好了?可不带没事骗人玩儿的啊。

“我都支援边疆大半辈子了,落叶也得归根哪,人老了就越来越思念故乡,转眼你都长大了,大学都快毕业了,我们也没什么牵挂了,已经托老家的亲戚在那边买房子,过完年把手续都办完就搬过去。”

“卓然哪,等你们学校开毕业生供需见面会的时候,你可得掂量着离我和你爸近点,最好是找个在南京的工作。”

“我们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独立,也没让我和你妈操过太多的心,就业的事,我们尊重你的意见。”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彻底把我搞蒙了,这也太突然了,说话间我就要和这个盛载着我二十年成长的小城作别了,我父母将要去往一个千里之外的城池,而我还在哈尔滨念书,那我毕业以后要去哪儿呢?我的一生必须如此支离破碎吗?吐噜在地板上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儿,把我绕的更懵懂了。可我一闭上眼睛,看到的是韩放的脸。绒绒的头发,好看的眉毛,闪亮的眼睛,笑起来朗朗的弧线……

我想跟韩放在一起,这辈子,看日出日落,听暮鼓晨钟,永远在一起。这一刻,无比清楚。


97

电话铃声大作的时候,我和子衿刚好封上了最后一个纸箱,里面都是我小时侯的书,包括一套我和韩放都着迷的《丁丁历险记》,只可惜是残缺不全的。再过几分钟,这部电话也要拆机了,因为房子的买主是生意人,要把原来的电话也迁过来。所有的东西都打点好了,要带走的那些已经在发往南京的路上了,现在封的这些,都是送给子衿的。

我从满屋子的纸箱和搬运工人中穿过,又被受惊抓狂的吐噜给绊了一跤,差点撞在钢琴护腿上,好容易在铃声陨落之前接起了电话。可这最后的一个电话会是谁打来的呢?

“喂?”

“喂,是卓然吗?”电话那头居然传来了邱雪的声音,瓮声瓮气的。

“你呀!死鬼,你要再晚点打来我就接不到了,我正搬家呢!”我惊喜地跟她打情骂悄。

“卓然,你要再晚点回来,怕就见不到我了……恩哼……”邱雪哭了?

“邱雪,你开玩笑也得有时有晌啊,我正搬家呢,不带这么调理人的哈!诶我说你真哭了,到底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才……才能回学校……啊……”那边泣不成声了。

“别哭,我今晚就上火车,有什么话明天见面再说,别着急啊!”其实我比她还急,我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还不知道呢。

“恩。哼……”邱雪哭着把电话撂了。

拖着箱子最后一次走出这扇门之前,我的心差点碎在那台跟了我十二年的苏联钢琴跟前。过去总是抱怨它音色又粗又闷,蠢笨的跟红警里的苏军天启坦克似的,连同学家最廉价的营口小公主都比它脆生,尤其是弹过了FOX的纯白雅马哈,我连休了它的心都有。可如今真要把它卖掉了,才发现它其实是一个最最忠实的伙伴,扎根在成长的身侧,默默地陪着我,静静地望着我,从一个指甲盖里嵌满泥巴的傻丫头变成十指纤纤顾盼神飞的青葱女生,我的花样年华,就在那渐渐发黄的琴键上流淌而过……我轻轻关上门,留它独自站在我空无一物的旧房间里,像个下了堂的糟糠之妻,放任我的一去不回。


98

“嘿我说,啥时候想念你的遗产了,那些丁丁什么的,跟我说一声,给你捎过去。”子衿像个长臂猿似的从上铺垂下手来够我。

“真新鲜,都遗产了,我还想念什么呀。”

“看你昨晚那熊样,生离死别似的,就恨不能把你那台老破琴折巴折巴揣兜里带走了。”

“陈子衿,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哈。”

“呵呵……哈哈哈……”子衿撒开了乐,差点没从卧铺上翻下来,“张卓然,你也有今天呀,真矬!”

我站在下面气哼哼的差点没揪着她的毛衣流苏把她拆成贵妇犬。寒假一到,这女的整个一饿狼大反扑,把个世纪之冬搅的天翻地覆,图书馆里那个牛仔T恤的素面女生从此一去不复返了。从陈姨那儿才闹明白,原来子衿上学期密谋考研,听说考的还真不错,本性恢复的也挺快,大年三十零点刚过,这姐们身着一件通红的唐装小袄,带着郝宇就上我家要压岁钱来了,有时候我真纳闷陈子衿的时尚天赋为啥那么所向披靡,一掐一个准儿,果然今年唐装又开始卷土重来,铺天盖地。

“看在你卧薪尝胆刻苦考研的份上,这次就饶了你。”我心一软,松开了她的流苏。
“靠!你跟我有仇怎么的,还跟我提考研,简直人间地狱!那大半年里每当我痛苦到极点的时候我就拉一个曲儿――苏武牧羊!真TMD励志。闫权他们还以为我疯了呢……”子衿腾的坐起来,满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沧桑。

这下轮到我乐翻在地了,苏武牧羊?瘴淠裂颉??br>
“你丫真不淑女,眼瞅到站了,还不把头发梳理梳理,背绿书包那小子这会儿正在月台上望眼欲穿呢吧。”子衿眯缝着眼睛撺掇。

我慢慢合拢嘴巴,望着窗外发起呆。这几个月来,自从韩放知道我父母要搬出黑龙江,就一直把照顾我下半辈子挂在嘴边,好像个善良的老妈妈在街边收养流浪的三毛似的。

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也走。

寒假里我们跟着摄影协会去了一趟雪乡,这还是我们俩第一次结伴出游,在那大山环抱积雪成塔的小林场里快乐的不得了,甚至想一辈子都住在那里。晚间在乡民的小屋里,我们围炉而坐,火光把对方的脸映的红红的,我们彼此望着,久久不语。不知过了多久,韩放的手指轻轻滑过我的脸庞,说当这张脸上爬满皱纹的时候,依然这样靠在他身边烤火,有多好。他的眼睛里依旧有那么多的星星,闪烁在我陶醉的目光中。


99

韩放果然站在月台上守侯了很久,鼻子都冻红了,可整个人却有些不同。他没背绿书包,也没穿作旧的棉袄,双手插在羊绒短大衣的口袋里,腋下夹着个周正的手包。

“嘿,你小子终于现原形了,油头粉面的。我说吗,公子哥哪儿能总和我们小老百姓一个打扮。”子衿牙尖嘴利,抢在头里把话都说了。我什么都没说,任韩放把渥咏庸?ィ?固嫠?ё拍歉鍪职??br>
“呦,还都彭的哪,锃光瓦亮的,好几千块的东西就这么夹胳肢窝底下,有钱人家就是横。诶把我的箱子也拿上。”子衿连我的人也欺负,真有点说不过去了,我刚想发话,韩放已经把她的箱子也接过去了,左右开弓提着。

出了检票口,子衿夺过自己的箱子,叫了一声刘老师,便千娇百媚的扎进了接站的人群。我和韩放傻呵呵的站在原地,从人头攒动中果真发现了那个儒雅的刘老师,拎着箱子和子衿寒暄着奔停车场去了。虽然我们也到刘老师家作过客,可这回子衿显然不想让我们和老师照面,在火车上也只字未提。看来他们的关系的确不一般。

坐在出租车上,我冷冷的瞄着韩放的都彭,心中无限想念他的绿书包,很不是滋味。

“家里收拾完了?”韩放拉起我的手。

“搬都搬完了。”我把都彭扔回他怀里。

“啥时候领我去南京认认门儿?省得你以后一生气回了娘家我没处找去。”

“省省吧你,我都不知道新家的门冲哪儿开。”

“这回算彻底落到我手里了,哼哼……”

“做梦!”

“电视台的事儿,我托一个叔叔帮你联系的差不多了,据内部消息,下个月省台要在应届毕业生里公开招考一批记者编辑。”

“消息可靠吗?”我回应,可心里却不再激情澎湃。

“当然。”韩放踌躇满志的说。

回到宿舍正好是中午,韩放接了个电话之后说你先和邱雪她们吃一口,我有点急事要办,晚上给你打电话,说完就匆匆走了。这是怎么了,业务还挺忙,总觉得这学期回来一切都不太对劲儿。


100

我一个人把箱子挪腾到寝室门口,说有没有人来迎接我呀?门里一片死寂,半晌,蓝静黑着一张脸出现了,帮我把箱子拖到屋里。也难怪,这工夫大家应该在食堂吃饭才对。我说蓝静你也不想我,这么冷淡。蓝静也不搭茬。进屋一看,我虽然为了搬家晚回来两天,可大家已经帮我把床铺好了,连那幅牵手的照片也摆回了书架上。

正陶醉在姐妹们的友爱中,上铺的棉被里忽然弹出一个形容憔悴的邱雪,伸出手臂呼唤了我一声,就重又倒回了床垫子里,只留在外面半截胳膊。

我感觉这事还真不小,看了看蓝静,说邱雪到底怎么了?

蓝静长叹了一口气,说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这种事还是头一次遇到,太TM邪行了。

“开学前一天,邱雪和郭安邦双方家长会面了。”

“结果如何?难道他们也……”我有种不祥的感觉。

“别往你和韩放身上联想了,完全两种情况。……你还记得吗?邱雪以前提到的那个在实验室里被炸瞎双眼的亲叔叔?”

“记得,很年轻的。”

“那次事故的直接责任人,就是郭安邦他爸。”

“啊?!郭安邦他爸不是老师吗?”

“是啊,教化学的,还是学年组长,邱雪的叔叔是组锏挠镂睦鲜Γ?毡弦得欢嗑茫?谴伪唤械交??笛槭野锩Γ?捎诠?舶钏?值氖韬觯?咽约良哟砹肆浚?谑巧毡??恕???br>
邱雪的哭声从棉被里传来,又压抑又遥远。

“两家这一见面才知道,结果可想而知。邱雪她爸当场拂袖而去,回到家还抽了邱雪一嘴巴。”

我们都知道邱雪是他爸的掌上明珠,从小到大家里人连一指头都没碰过她,可这次却……

“我看,这回真的没希望了。邱雪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天了,郭安邦始终没有打电话来。”蓝静摇摇头,抱着膝盖坐回床上。

我爬上桌子,轻轻掀开棉被,邱雪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抽噎着说:“卓然,这回……我真的挂了,你们……要帮我,把郭安邦……忘了,我知道,这很难……,可是……别无选择……”
 
101

又过了两天,邱雪下床了,在电话前坐了好久,但终于没有伸出手去。

半个月过去了,邱雪的饭量也恢复了,晚上还会和大家一起去红豆屋坐坐,只是变的寡言少语,眼睛里的神采也黯淡了许多。

所有的人都在忙着找工作,韩放却完全游离在这置β抵?猓??毂灰恍┢婀值牡缁鞍?ё牛?傅亩际切┚?返叫∈?愫罅轿坏募勐牒秃竺婧眉父隽愕拇笫??br>
自从夹上了都彭的包,韩放就习惯把手插在兜里弯出胳膊肘让我伸进去挎着,这让我很别扭,发疯的怀念他背着绿书包,跟我手牵着手走在校园里的日子。

我有点茫然,也不知道韩放现在东跑西颠的到底在忙些什么,于是自己也整天穿梭于主楼和图书馆,频繁麻木地参加各种招聘和报考。

“每一届都有几个这样的人,仗着自己条件好就到处递简历,耽误别人的录用机会。”刚走出图书馆的人才见面会,就听身后有人甩过来这么一句。一回头,只见温冰正抱着膀子站在后面,梳着电视台给设计的新发型,一张脸比刷了多乐士还白,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扬长而去。

“仗着自己的真本事总比在背后使阴谋诡计要光明正大的多。”蓝静在后面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不紧不慢地丢上一句,温冰立刻僵硬的定住了,稍后又一甩满头直离子,大大方方地转过身来:“你说明白点,谁不是仗着自己本事啊?”

蓝静扬扬眉毛说:“嘿,这电视台还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才几天没见,脸皮又见长了。”

“蓝静……”我尴尬地冲蓝静使了个眼色,“太过了啊。”

温冰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紫,“蓝静,你到底什么意思?”

双方剑拔弩张,我赶忙跑下台阶对温冰说别误会,蓝静她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说完了才发现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呀,温冰脸色更差了,气急败坏地说张卓然听说韩放家都不让你进门儿,还在这自觉不错呢,有本事让韩放把你办到央视去,要不就叫他带你出国呀?

我怔住了。蓝静一个箭步跳下来指着温冰的鼻子说你个狐狸精少在这儿狗屁连篇,识相的赶紧给我滚远点。说完当的一脚踢翻了旁边一辆自行车,差点砸在温冰脚上。

温冰双眼迸射了半天怒火,瞪着比她高出一头的蓝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知道你腿长,咱们走着瞧!”

我依旧大脑一片空白站在甬路上,只听见一个小男生对蓝静说诶同学你干吗踢翻我的车子呀,蓝静掐着腰冲他大喊真TM气死我啦!那人就闷头把车推走了。


102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飞落粒粒雪霰,撞在我的睫毛上。蓝静推推我,卓然,你看……
我机械地扭过头去,只见韩放就站在不远处,忧伤地看着我。

蓝静见状转身走了。

雪越下越大,我和韩放对望了半天,一起向篮球场方向走去。

“我找了你半天,怎么不接电话?”

“里面太吵,没听见。”

“图书馆里会那么吵?”

“招聘会都这么吵的。”

“可你根本用不着参加什么招聘会。”

“为什么。”

“我已经在托人帮你……”

“我凭什么要你帮?难道我凭自己的本事连工作都找不到吗?”我停下脚步冲韩放大喊。

“那我问你,你的理想是做什么?”韩放心平气和地压着我的火气。

“要你管。”

“你……”韩放拧紧眉头,于是我不再看他。

“好,让我替你说,你从始至终的理想就是进电视台当主持人,对不对?”

“天下没有那么绝对的事。”

“卓然,别跟我抬杠了行不行?”韩放有点哀求,指着图书馆说:“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其实我比你更难受,可这一切慢慢就会改变的,相信我吧,不要委曲求全,行吗?那里面没有适合你的工作,你要考虑清楚。”

“韩放,我和你这个圈子里的人不一样,我只是个普通人,将来只能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也没有太多的资本去挑工作,进电视台的确是我曾经的理想,可既然错过了,我便不愿再去想了。而且,请不要再伤我的自尊了行吗?让我自己来选择吧。其实应该考虑清楚的人是你,也许我们并不适合。”最后一句话出口,我后悔了,因为我看见了韩放被刺伤的样子,他说麻烦你再说一遍,谁和谁并不适合?

“我和你。”我又冲口日出,我妈说的一点都没错,我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动。

“就因为温冰的几句话,就因为……”韩放双睛通红,伸出一根手指无所适从的挥舞着,最后指向了我:“没错,我们一点都不适合,我不应该对你一往情深,一门心思的想跟你白头偕老,不应该天天想着你惦着你,为了你跑前跑后,一厢情愿的为了我们的事努力奔波,就让你安安稳稳地在我身旁呆着都不行,这会儿倒闹出一个不适合来,我……我……”

“谁要你努力,谁要你奔波,你以为我在你身边呆的就那么心安理得吗?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呆了!”我扭头便走,以韩放的脾气,肯定也朝相反的方向气哼哼的去了。雪片落地便融化,我踏着沙沙作响的雪泥,却没有听到相反的脚步声。
我迟疑了,下意识地回了回头。

韩放就立在原地,亦真亦幻,仿佛我从隔离带上踯躅回到学校的那个寒冷的冬夜他立在门灯下的样子,只是他不再像个气宇轩昂的王子,眉宇间缠满了忧伤。

我无言地站住,雨夹雪在我们之间纷飞。

我终于还是哭了,踏着雪泥向他奔跑,夹着冰凌的雪片扑打在我脸上,我分明看见韩放的眼眶里群星闪烁,把手包扔出好远,张开双臂紧紧地抱着我,半天都没有松开。我没有动,我知道砸在自己肩背上那两滴温热的是什么,是韩放的眼泪。

“韩放,能不能把你换掉的那个绿书包送给我。”我望着雪泥里的都彭说。

韩放重重点了点头,又两滴泪落了下来,像松峰山上的松塔,和着雨水重重砸在我背上,掉在我心上,却永远都无法拣拾起来。


103

邱雪失踪了,在一个雨夹雪的周末,没带任何东西,沿着学府路向零公里收费站走去,一去不回。她在我枕头底下塞了一张字条,在林筝的手就要在电话上拨出邱雪家区号的时候被我找到了。

“请大家不要到处找我,也不要往我家里打电话。给我两天的时间,我会安全回来。”

作为寝室长林筝还是执意要往邱雪家打电话,说万一邱雪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她负不起这鲈鹑巍@毒菜邓?咔鞍咽裁炊几嫠呶伊耍?隽耸挛业W牛?蠹叶妓?醢桑?瞧谝磺裱┛隙?峄乩矗?绻??夭焕矗?疑瞎?簿肿允祝?蠹椅┪沂俏省A煮菹肓讼耄?故欠畔铝说缁啊?br>
熄灯后,我摸到蓝静床前小声说:“蓝静,你睡了吗?”

“没有。”

“邱雪真和你说她去哪儿了?”

“没有。但我知道她去的肯定有她的理由,不会有什么事儿,放心睡吧。”
我辗转反侧到下半夜才沉沉的睡去。

第二天一早,几个住在本市的姐妹都回家了,林筝最后一个出门,过了一会又特意折回来说邱雪要是有什么事赶紧给她电话。我在被窝里迷迷糊糊的说知道了。约莫两分钟的工夫,林筝又推门进来了,我撩开帘子吼道林筝你真婆妈,可定睛一看,来者不是林筝,是邱雪。

我顿时睡意全无,跳下床使劲摇她的胳膊说你这一宿到底上哪儿去了?

蓝静也出洞了,极没人性地说邱雪你怎么提前结束战斗了,好像邱雪活着回来是件挺丢人的事儿。

邱雪脸上弥漫着一抹沧桑,眼神却沉静的像一泓湖水,平静的说了一句话:从今天开始我要重新做人了。说完爬到我床上倒头便睡。

邱雪一觉睡到了晚上9点半,醒来后精神矍铄,两眼放光,只说了三个字:我饿了。

我二话没说就把藏在床下鞋盒子里的电热杯取出来给邱雪煮面,邱雪坐在床上不错眼地瞅着,眼神里的渴望跟旧社会捡回来的三毛似的。我边煮边想,还知道饿,看来没什么事儿,可邱雪过去是多磨唧的一个人啊,经过这件事,连说话也变的言简意赅了,好像《大话西游》尾声阶段的那个唐僧。我一点也笑不出来,也许生活把大家搞的都太沉重了吧。

“为什么大家都像活不起了似的?”邱雪吃了两口面,突然冒出这么句话。我和蓝静从论文上抬起头来看着她。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得挺着。命运亏待咱们,咱们就更要想法找乐子,笑的比谁都灿烂。只有这样,才能让老天爷都怕了你,从此再不敢把坏事都望你身上摊。”邱雪狠狠的把剩下的面全都吞进肚子,连汤都不剩,我们望着她,悲从中来,这孩子是不是被刺激到了。

“你们干吗那个表情。”邱雪从床上蹦下来活动活动筋骨,“放心,我没事,呆会儿给你们安排点节目。”

我和蓝静面面相觑,眼瞅熄灯了她要干吗呀?敢情她是睡够了。


104

“你奶奶的!”每当我耳机里的音乐跟棚顶的灯管一起被突如其来的黑暗给灭了火,我都这样在心里骂。

刚要和衣躺下,邱雪就摸到我床前将录音机里的动力火车抠了出去,塞进一本不知什么带子,然后把电源耳机胡乱拔掉,续进两枚电池,扔在了自己的铺上。

邱雪往上铺爬的时候我说邱雪你向来雷声大雨点小,昨天留书出走,闹的大家以为你一时想不开,差点报110,结果今天回来照样能吃能睡的。刚才又说要安排什么节目,闹了半天还不是在怀旧老歌中卧谈吗,你就不能来点创意。蓝静在帘子里也哼了一声,说你都睡了一天了敢情是精神了,我和卓然昨天担心的半宿没睡着觉,今早上想睡会懒觉也让你搅黄了,这会都快梦游了,你还是自己怀旧吧,恕不奉陪。说完了我们俩都不吭声了,省得又勾起她的话痨,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况且我们是真困了。
可五秒钟后我们便彻底领教了。

我一声尖叫,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踩着林筝的床钻进了蓝静的帘子瑟瑟发抖,蓝静也带着颤音儿大喊一声:邱雪!你丫太不道义了,大半夜的跟姐们玩聊斋!快把那玩意儿闭了!

邱雪那厮真是疯了,把录音机高高地摆在书架上放张震讲鬼故事第一辑,还躺的跟玻璃罩里的马王堆女尸似的,又模糊又安详,根本没有妥协的意思。

我和蓝静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以跃战壕的身手迅速钻进了被窝,蒙住自己的头。

“蓝静,邱雪这回真疯了!”

“真疯了,真疯了。”

“过去她多面呀,一听要放鬼故事肯定先晕了……”

“是啊,现在竟干出了这种事,一定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我看她这大半个月以来就不太正常,果然,太压抑了,迟早要爆发。”

“你说怎么办呀,要不明天送她去心理咨询吧,啊~~~~~~~~”

“啊~~~~~~~~”

正屈咕着,有人伴着鬼火的音乐在外面拍我们的背,我和蓝静只好放声尖叫,以发泄恐惧。

我们慢慢把被子拉下一条缝看个究竟,结果又是一通尖叫,任外面怎么拍都不肯出来了。要是一个披头散发的贞子在那种音乐中立在你床边也不愿意出来。
 
105

“我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已经万念俱灰了,结果,我发现自己还会害怕,而且很怕,你们让我也进来吧。”邱雪哽咽着说。

我和蓝静一听这话,好像都不怕了,七手八脚的把邱雪拽上了床。

“别这样邱雪,干吗要作践自己,你不是也说要让自己笑着面对生活吗?这是何苦呢。”蓝静帮邱雪抹着脸上的泪。

我也拉着她的手说。“邱雪,昨天没发生什么事吧,你这样让我好担心啊。”

邱雪平复了一下情绪,幽幽的说:“昨天,我去找郭安邦了。我想在离开之前,到那里了却一件事。虽然我们这辈子已经注定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可我不想用什么来生再世来骗自己,这辈子,我曾这样刻骨铭心的爱着一个人,只会有这一次,我也只记得这一次,既然不能天长地久,那就曾经拥有吧。在心里,我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给他了,任凭什么人都不可能再拿走。所以,这次我要把没给他的东西全都给他,从此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人,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把最好的都给了我最爱的那个人……”

听着邱雪的话,也不知是恐惧还是感动,又或是震惊,我的头皮一阵阵发麻,直到她说完了最后一句,我才知道自己是被剧烈的感动了,置身于沉重的忧伤中,根本就忘记了恐怖的存在。蓝静沉默不语,半晌,我才发现她在流泪。

“可是,当我见了郭安邦,才知道他这段日子是怎么过的,强逼着自己不去打电话,不来C大找我,整个人已经瘦的脱了相,我冲上去抱着他哭,说你来吧,我把什么都给你,说了整整一夜,可他只是摇头,推我走,说祝我幸福,然后那么个大男人就站在门口哭了,哭的像个孩子。车开出很远了,再回头,看见他还在路边站着向我挥手,表情已经模糊了,我拼命的往心里刻画着那幅场景,就像一个临死的人在合眼之前紧攥着亲人的手,拼命记着他的样子……我知道,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再也见不到了……”

听着听着,我抱着邱雪泪流满面,接着三个人又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我说邱雪你要去哪儿啊,天涯何处无芳草,熬过了这段就好了,再说郭安邦没了这不是还有我们吗?

邱雪说你们分析的一点都没错,我从小就面,特面,我真的没勇气继续在C大,在哈尔滨,在我的老家继续呆下去了,到处都是郭安邦的影子,我已经决定去马来西亚找我舅舅了,养好了伤再回来,或者永远都不再回来。于是我们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106

哭够了,邱雪拍拍蓝静说,蓝静,你是怎么打算的?虽然你比我们都聪明,阅历也广,可在这些人里面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知道吗,现在系里已经有很多人都知道你的事了。

蓝静说:“一直以来我都故意把自己弄的很强硬,好像天不怕地不怕,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样子,连地狱也敢去淌,可我暗地里却很佩服你们两个真性情的女孩,外表柔弱,心地纯洁,骨子里却那么执着坚强,爱情轰轰烈烈,对朋友也义薄云天,本来我以为你们知道了我的事也会避而远之,可反过来却被你们无时不刻的保护着。这么长时间以来,越是在看不起我的人面前我越横,可有时候在你们面前我却真的无地自容,追悔莫及,如果我当初没有走出那一步,而是换一个方式去帮小雅的话,我也能和你们一样,每天活的很阳光很精彩,还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即使遇到了这样那样的挫折也依然是那么美好……”

“蓝静,我知道那种环境就像是个染缸,一旦踏进去了就难以全身而退了,可至少还有我们了解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们都相信你,你成绩好,条件也好,现在重新开始还来的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蓝静长叹了一声说:“你们不明白的,其实小雅的钱我们早就还上了,如果能退出,我早就退出了,但在那个圈子里,是充满了逼迫和诱惑的……不过,幸好咱们已经快毕业了,他们再没有什么可以用来要挟我的了,上星期我已经签了外省一家药业公司,拿到学位证后我会静静的消失,把不堪回首的一切都抛在过去,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那最好了!”我和邱雪异口同声的说。邱雪又拍了拍我,“诶,还说别人呢,你和韩放的事现在也很棘手,说实话,你是怎么打算的,以你们的感情,不可能说分手就分手吧,毕竟不是我和郭安邦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可调和的?”

“是啊。”蓝静也附和,“其实我也看出来了,韩放这小子挺有责任心的,只要你们坚持,他父母那边应该会妥协,如果还坚持让他出国,你跟着去不就结了,我看韩放这阵子正忙着挣钱,大概正在做这一手准备吧?”

“忙着挣钱?”我懵了,每次他都说在替别人打听原材料价格,可没理由连蓝静都知道他在干什么而我却不知道,虽然这阵子韩放的确总在外面忙活,可我一直以为他在忙着办出国手续。

“难道你不知道?那天在教室里他和杨光头碰头的屈咕了一下午,杨光还回头冲我借文曲星,还回来的时候屏幕上留着一个天文数字,至少对咱们来说是天文数字。”

我刚想开口再问,寝室的门被擂的山响,几个女孩在走廊里颤颤的喊道:“学姐,还让不让人活了,请把张震关了吧!”


107

自从那次被蓝静的长腿踹出302,温冰这还是第一次登门,而且春风满面,一进门就跟所有的人都打了一遍招呼,除了蓝静。

热情拉拢一番之后,温冰一屁股坐在了我床上,摆了个POSE,跷起淑女二郎腿。我正悉心擦拭着自己的相框,一个条件反射差点跳起来,冷不丁的和一个多乐士脸亲密接触,还真有点不习惯,况且她对我冷嘲热讽还只是半个月前发生的事。

“呦,是你和韩放的手吧,意境真好,到底是弹钢琴的手啊。”我看着温冰精心修饰的脸,听着她虚伪的语言,就叫一个闹心。

“卓然啊,这次是特地来跟你道歉的,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不论别人怎么没教养,我也不应该冲你撒气呀,事儿都过去那么久了,想你也该消气了,是吧?”温冰的表情越来越生动了,把我的眼睛当镜头,盯着不放,弄的我头皮直发麻。

“就为这事儿啊,我都忘了。”我轻描淡写的把相框放回了书架上。

“那样就最好了。”她似笑非笑,“诶,对了,听说你有台立拍得相机?”

“有啊。”我回答的有点迟疑。

“太好了,我正犯愁呢,明天香港的XX大明星要到台里来做节目,主任非让我上,我说我一个新人哪儿行啊,可主任说了,新人耳目一新呀,我一想还能和偶像一起做节目,就接下了。可我特想要张偶像签名的合影,以后好留个纪念呀,好和我老公说,你看我第一次上节目就和XX这样的大腕合作哎,呵呵……”我们一屋子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人喝彩,也没人搭腔,大家对她的各种表演已经比较麻木。“有你借给我,这个心愿就能实现了!”

把相机拿给她的时候我还有点糊涂,刚才好像没答应过要借给她呀,而且这相机是韩放送给我的。

出门的时候蓝静放了她一马,连眼皮都没抬,我知道蓝静已经不屑了。


108

五一节过后又是一年丁香盛放,我一个人坐在窗前伤春悲秋,满园的紫云雾雨一夜之间漫盖了我和韩放无数次徜徉追逐的小径,暗香浮动。韩放从他忙碌的天地中打来了电话,嘘寒问暖,说下雨了,春捂秋冻,不要忙着减衣服,乖乖上课,这边有点事暂时走不开,晚上就回来陪我。我欲言又止的工夫,电话里便传来了盲音。

韩放接连几天都没来上课,我又背着他参加了几场人才见面会,北京的几家学校对我很中意,一个女校长说这孩子长的真气质,像X导演的女主角,有男朋友没呐,有也不要紧,一块来我们学校吧,我们学校有好多这样的,都给分了房子,小日子过的好着呐。我听了心里一疼,韩放要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会毫不犹豫的和我手牵着手投奔那里的新生活吧。

校长说给我半个月时间等我答复。

下午上课前小康老师把蓝静叫了出去。接着一些同学开始小声议论,最后竟有一张花里胡哨的报纸传到了4班地界,我看了一眼头版,差点没晕过去。那篇题为“女大学生三陪谁之过”的文章下面,居然附着蓝静身穿黑色短裙漆皮凉鞋的照片,黑暗的背景混杂着暧昧不清的灯光,茶桌上杯盘狼藉,蓝静的眼部被打上了蹩脚的马赛克,随便什么人都能一眼看出那就是蓝静。

我眼前一黑,把报纸递给了邱雪,邱雪看了,起身就要往系办冲,我上前拖住她说没用的,你去了能起什么作用呢?你要记得自己是个班干部,知情不报会把你也拐带进来。这工夫老师进来了,把大玻璃杯望讲台上一敦,开始上课。

整个下午我和邱雪如坐针毡,下课铃一响便冲向系办,系办大门洞开,已然没有了蓝静高挑的影子。我们又玩了命的往寝室赶。

寝室门是虚掩着的,我和邱雪冲在最前头,其他的人都在后面,屋里应该是蓝静没错。我大喊着蓝静的名字冲进去,却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女生在蓝静床前收拾着,地上已经摆好了两个行李箱。那女生回过头来,两片猩红的嘴唇触目惊心,她冷冷的问:“还有哪些东西是蓝静的?”

“蓝静她人呢!”我喘息甫定的反问。

“看这架势,你是张卓然还是邱雪啊?”

“我是张卓然!”

“我是邱雪!”我和邱雪异口同声的答道。

那红头发盯着我们,嚼了几下口香糖,“嘿,小静在C大还真交了两个朋友哈。这是她让我转交你们的,一边儿看去吧。”

“你是小雅吧!”邱雪上下打量着她,脸色青白。

“没错。”小雅继续收拾着,连头也没抬。


109

我展开她递来的字条,蓝静娟秀的字迹跃然纸上:“卓然、邱雪:我想你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学校要处分我,可我已经没法继续呆下去了,该发生的最终还是发生了,我能选择的只有离开,去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在这四年里,我最大的快乐就是有了你们两个真挚的朋友,我会一辈子记得你们,怀念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对于寝室里的其他姐妹,很抱歉我已经没有颜面再回这个寝室和她们告别,请替我跟她们说再见,同样会记得她们。”我彻底崩溃了,就差两个月,就差两个月蓝静就能投奔崭新的生活了,那一天是蓝静和我们多么翘首企盼的,可现在一切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彻底毁灭了。

“小雅!蓝静弄成这样难道你一点都不内疚吗?”邱雪一个高蹦到小雅跟前。

小雅眨了眨眼,要命一条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满脸不在乎。跟蓝静一比,蓝静是朵出水芙蓉而她就是个职业三陪。

我恨的牙根痒痒,上前接着说如果不是因为你,蓝静怎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交了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小雅脸上略有所动,白了一眼说那你们去把我也告发了吧?你们这样的朋友好,你们这样的朋友只会连累蓝静得罪小人,遭人暗算!

我说你把话说明白点,到底谁连累谁?

“蓝静不让我说。”

“今天你要是不说,就甭想出这个门儿!”大学四年,邱雪只在松峰山上为了我的受伤对韩放做出过这副泼妇样。

“行啊,我多怕你们啊,两位大小姐――”小雅从上衣兜里抽出一沓照片丢在我们面前,“这是一个神秘人寄到你们系办的,蓝静不让我给你们看,说你们要是看了就该出事儿了。现在我该走了,要不要搜搜身,看我这个社会渣子有没有顺手牵羊?”
照片上的人我一个也没看清,只看清了照片上的纸醉金迷同报纸上的图片如出一辙,还有立拍得的相纸。

一瞬间我的大脑像被强力的黑洞给淘空了,转身便向门外冲去,撞在了林筝她们的身上,又越过她们惊异的脸,直冲向水房对面的那扇门,邱雪也冲上来大喊:“温冰你给我出来!”

走廊里所有的人纷纷驻足观望,我和邱雪撞进门去,正看见盛装打扮的温冰站在门口,见了我们立刻花容失色,钻到了寝室长身后,还嘱咐另一个女生去给小康老师打电话。

邱雪说温冰你这个卑鄙小人,为什么要害蓝静!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温冰怯懦地回答。

“你用我的相机干了什么?还想狡辩!”

温冰一听这话脸色骤变,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我和邱雪像两只愤怒的狮子,被旋即赶来的林筝她们给抱住了,温冰趁机闪到了门外,一溜小跑的向楼下冲去。我拼命挣脱了丁小彤的手,追在她后面大喊:“温冰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恶毒的女人!”

“你比三陪还无耻,无耻一万倍――”邱雪也挣脱出来跟在后面喊。

温冰溜的比鬼还快,奔着门外一辆丰田就冲过去了,差点撞在门口的韩放身上,我还听见她回身指着我对韩放说看吧,这就是中文系第一号淑女,原形毕露了!

“温冰你他妈的有种给我站住!”我恨不能一个筋斗翻过去撕破那张毒如蛇蝎的画皮,挂在旗杆上示众。韩放看到我这副尊容已经彻底傻掉了,一张脸呆若木鸡,却还伸出手来拦我,把我拦了个跟头,重重摔在门外的水泥地上,连邱雪也被我绊倒了,我们爬起来追在那辆车的后面喊了好久,直到韩放把我拖到丁香丛里捂上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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