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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 Sleeping Beauty ~



Lady Helen正沉睡在匈牙利东南部一座细小而古老的城堡的塔顶中。那是一座破旧失修落泊的城堡,青灰色的墙身满是裂痕,野草、蔓藤植物覆盖了一半的墙壁。

而自五百年前开始,这城堡的塔顶被称为睡公主塔,而沉睡了的贵族少女就变成睡公主。


长生不死的传奇少女,成为了这小村落的信仰,他们保护她,免她受外间滋扰,亦同时候蒙受她的护荫。五百年来,村落的耕地都能种出可口的耕作物,也从不发生天灾人祸。

村落的居民守着这塔顶的秘密,让睡公主安心沉睡,世间的变迁并没为她带来半分的冲击。圆拱形的石窗外,日出日落交替了五百年,睡公主却沉淀在时间的最低层,存活于一个时间定理解释不了的空间。四季转移,朝代换了又改,尘俗的任何诞生和死亡,一律与她没相干。

石床上有她依旧丰盛的姿容,她的脸额饱满,蜜色肌肤上的雀斑没多也没少;深深的眼窝构成了一个迷人的弧度;眼皮悠然地合上,而睫毛弯弯的,非常俏皮。略厚的唇棱角分明,并没合得太紧。

她那棕红色的长发不断地生长,曾经长得纠缠了半个塔顶。那该是三百年前吧,欧洲童话中出现了金发的睡公主,她等待王子去刺死火龙让她逃生。城堡的女主人很喜爱那故事,特意让这真实的睡公主把头发留长,长得足以从塔顶垂至城堡的空地上。那条厚厚的辫子需要三小时来编织,当睡公主的长发结成辫子后,就由塔顶的圆拱石窗抛下去,村落中的所有村民聚集在城堡前,齐齐欢呼庆贺,又把手中的鲜花抛至半空。


睡公主在城堡的塔顶生活得很宁静,直至一天,来了一名俊美秀雅的吸血僵尸在她的石床前悲哭。

吸血僵尸抱着睡公主嚎哭,那哭泣带着遗憾、苍凉、澎湃、不可置信。他抱着她哭了许久许久,哭得地摇山动,哭得身旁的人都害怕起来,终于,有人上前使劲地把悲怆的吸血僵尸拉走。

他的侍从对他说:“Eros伯爵,我们应该尽快把Lady Helen带走。”

然后他又扑回她的身前,抱着她又再哭泣起来。“我会尽一切能力照顾你!我实在欠你太多!”

侍从与城堡的住户和村民商量带走睡公主的事,Eros伯爵送了村民一笔可观的金钱,而城堡里的人更额外得到丰厚的奖金。村民都认为,睡公主从此会拥有更好的照料,而整条村的生活也会得到改善;纵然,失去一个可供膜拜的对象,是一件失落的事。或许他们会建造一个铜像,来纪念睡公主在这数百年来的护荫,毕竟,她已是他们的一分子。

吸血僵尸哭得累了,就把自己的脸贴着睡公主的脸,相拥发呆。紧贴的两张脸,把他们变成一对连体婴,“如果你再离开我,我就曝晒在太阳之下将灵魂融掉。”他如是说。


自Amulet收到Eros伯爵那封信后,就重重的病起来,她得了不减退的热度,以及说不尽的凄楚和不甘心。

汗是冷的,泪是热的,热泪流过冰寒发抖的肌肤,有多难受要多难受,每一滴泪都是悲凉的呼喊;每一滴泪都是一个地狱。

吃了药可望昏睡一小段时候,但每次一清醒,惟一的意欲就是哭。她想不通这到底算是什么。

为什么那个她会尚在人间?为什么他会立刻忘了她?

才十六岁,就这样想呀想,想得苍老了。

青色的血管一丝一丝地在雪白的脸上暴现,目光无神,眼睛下的皮肤长了一行一行的深纹。嘴唇干裂,无时无刻都弯下,丑陋到不得了。她容颜憔悴、干枯,究竟谁更像吸血僵尸?

她问父亲:“他怎会突然找到她的?”

Dr. Noir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实情告诉女儿。“自从Eros伯爵的访问经电视、报章发布后,他的故事便被广泛传扬。那条小村落的居民知道了Eros伯爵和Lady Helen的爱情故事后,便派人找到了Eros伯爵……”

Dr. Noir垂下眼,说不下去了。

Amulet不期然地更激动更愤怒,她抓着父亲的衣衫嘶叫:“父亲……你不该认识他!你不该与他做那些他妈的访问!”

说罢就屈膝跪到地上,仰起脸朝天悲哭。她的心不断诅咒,失去她所渴望的人,令她无法再理智公平。
 
~ Helen of Troy ~



那是一五三六年。

英国的国君是英王亨利八世,他正忙于处死他曾经深爱的第二任妻子Anne Boleyn,理由是妻子不能为他诞下一名有承继权的王子,他把通奸罪名加诸妻子身上,名正言顺地赐她死。亨利八世前后共有六名妻子,当中两位妻子遭处死,两位被国王要求离婚,一位因生产而身故,只有最后一位妻子得以善终。


Lady Helen原本不叫Lady Helen,她是Gerti, Lady of Telc。

Eros伯爵遇上Lady Gerti那年,她十七岁,住在波希米亚,即后世人称为捷克的国家。她是掌权贵族的女儿,共有九兄弟姊妹,她排行第七,父亲总把她和排行第六的姊姊弄错,甚至到了她们十五六岁时,还是分不清谁是谁。

但Lady Gerti没介怀,她才不理会呢!只要让她拥抱大地,就心满意足。她是那么天真而原始,她是大地的孩子。

到了十七岁,Lady Gerti还没涂过口红,那一脸零星的雀斑总暴露在日光下,红棕色的长发随风飘散,没任何考究的发型可言。她的身形丰腴,像个农夫的女儿,而她跑步的姿势是那样奔放,冲劲能与马儿媲美。

根据当时的标准,Lady Gerti并不合符那年代对女性美的要求,在较西欧保守和落伍的这片土地上,公认的美女总是苍白秀雅,削薄而拘谨;最美丽的女人,都轻盈敏感如同花间的仙子。Lady Gerti的小动物气质和无拘无束的性格,是异类。


那一年,Eros伯爵二十岁,他需要寻觅一个适合当妻子的人。一年间,他被安排了与波兰的闺秀相亲,也与匈牙利的郡主见过面。然后,父亲提议他考虑本国权贵的女儿,于是,他就来到泰尔克,听说,施洛维公爵的五名女儿,都是国色天香。

他在午间驾临,立刻受到公爵热情的招待。他坐在城堡的礼堂中,接受了四名少女的献花。她们全都是美丽的女性,足够叫男人动心。一时之间,年轻的Eros伯爵苦恼起来,世上美女太多,而真命天子,都不知是哪一位。

公爵夫人抱歉地告诉他,他们尚有一位女儿,只是寻遍城堡也找不到她的踪影。Eros伯爵不介意,跟前美女的花容月貌,已叫他眼花缭乱。

用膳后,四名千金与随从招待Eros伯爵策骑漫步城堡附近的景致,然后,他就在一片野花盛放的草地上,看到他从此毕生钟爱的女人。

Lady Gerti在金光中坐下来,三只蝴蝶围绕着她飞舞,其中在翼尖处缀上红彩的一只小白蝶停在她缓缓伸出的指尖上,看着这小小的蝴蝶,她便情不自禁地绽放灿烂的笑容,继而,把那笑容投向策骑在马背上的他。

那笑容,美得泛出闪亮的金光。

Eros伯爵的心一怔,他以为看见了原野仙女。

身旁的大小姐说:“Gerti是我们的第四名姊妹,比Rosy年长一岁,但脑筋却笨拙得多。”

二小姐也说:“不用理会她,她是傻子。”

三小姐告诉Eros伯爵:“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头动物。”

五小姐这样说:“你看,她又与蝴蝶说话了。”

果然,Lady Gerti正温柔地与指尖上的端红蝶说话。她说完一句,等待数秒后,又说一句,似是与蝴蝶有问有答。

Eros伯爵像看奇景般看着她,他很想一直地看下去。

当马匹转了另一个方向前行时,他发现,他的内心,正悬垂着一股具重量的异样感觉,灰蓝色的眼睛,也闪亮出奇妙的光芒。


她说不上最漂亮,但是,她令他最有感觉。

他把握机会与她说话:“我看见蝴蝶很喜欢你。”

她立刻笑起来,笑容如蜜糖般甜。“你明天也一起来吧!蝴蝶也会喜欢你的。”

接着舞步一转,Eros伯爵身旁就换上公爵的另一位千金。他记不起这是第几名千金,她眉目如画,鼻子尖而挺,脸形秀丽清纯,身形高挑诱惑。她比Lady Gerti漂亮得多,但是,他却只对Lady Gerti有那难以言喻的感觉。

坦白说,Lady Gerti不施脂粉的脸庞有太多雀斑,她的脸形看上去并不秀雅细致,眼盖微肿,嘴唇是不合潮流的厚。然而,他依然忍不住在音乐声中朝她的脸容望去,这张脸,他看了又看,舍不得把视线移开。音韵不绝,她愈离愈远,他们之间已隔着半个礼堂的人,但他还是只想看她。

这吸引力何在?连他也觉得莫名奇妙。

翌日,没等待公爵作出任何安排,他在日光初露之际,就走到草原上等待。

她还未出现,于是,他就脱下鞋子,让双脚感受青草的冰凉。不一会,他决定褪下外套,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怎会是疯子呢?这草地,比睡床舒适一百倍。

然后她来了,日光把她的发肤镀上朦胧的金光,她手执一朵鲜花迎向他,微风吹拂她的衣裙,丰满的身形若隐若现,笑容甜蜜温暖。蝴蝶绕着她的身旁拍翼,她踏着湿润的草地走过来,愈走得近,那笑容就愈甜美,灿烂得能滴出蜜来。

Eros伯爵的目光温柔地闪亮,他极之享受这刻的赏心悦目。

一只橘子色豹斑蝶停在Lady Gerti伸出来的指尖上,然后她对他说:“送给你。”

Eros伯爵伸出他的指头,蝴蝶就转而伏于上。蝴蝶轻柔地在指尖上拍翼,Eros伯爵瞪大眼,禁不住的啧啧称奇。

居然,她送了他一个蝴蝶的吻。

Lady Gerti说:“蝴蝶喜欢你呢。”

Eros伯爵微笑,对她说:“你是蝴蝶仙子吗?它们都围着你来飞。”

Lady Gerti快乐地转了一圈,说:“我是一朵花!”

她一旋转,他就目瞪口呆,但觉目眩神驰,美极了。

Lady Gerti伸出手让蝴蝶停留。“这只黄色的是纹黄蝶,翅膀是褐色的。蓝色这一只是琉璃灰蝶,这类蝴蝶的翅膀反映出金属光泽,很迷人,是不是?”她侧头,朝半空一只巨大鲜艳的绿黑蓝三色蝴蝶望去,说:“这是亚历山大凤蝶,雄性,非常的华丽。”

Eros伯爵指着一只欢乐地飞舞的小蝴蝶说:“这只白色,翅沿缀有一角红色的小家伙叫什么名字?”

Lady Gerti告诉他:“小端红粉蝶。”

Eros伯爵立刻说:“它最漂亮。”

是的,这小蝴蝶最漂亮,皆因他第一眼看见她时,她的指头就伏着这样一只小蝴蝶。

总有些本该一掠而过的影像,偶然地烙入了心头后,就从此挥之不去。

Eros伯爵对她说:“你是蝴蝶专家。”

Lady Gerti却重复这一句:“我是一朵花!”

顷刻,Eros伯爵全身上下的感官都怔住,灰蓝色眼珠内的瞳孔急速扩张。

继而,甚至脸红了。

他急急地低下头来,心情很激动。他爱煞了她说的这一句话,以及说话时的神态。

Lady Gerti并没理会他,她快乐如同小鸟,摇摆着手中的鲜花向前行。

她的长发轻拂在他的脸上,她那丰腴的身体与他擦身而过,然后,上天下地扑鼻而来的是一阵极迷人的幽香,夹杂着花蜜、清风、绿草、树木、泥土,以及女性独有的肌肤之香。

Eros伯爵的脑袋晃了晃,万分的不能自持。

晕浪了。
 
一片叶掉下来,覆盖到他的脸上。看吧,连树叶也起了反应。

Lady Gerti笑了一会儿就静下来,默默地凝望高高的天。Eros伯爵躺在她身旁,也没有再说话。他的心在想,多好,她也喜欢他。

就这样,静静地,二人在大自然的幽丽下,交换着爱情的默契。

不久,Eros伯爵和Lady Gerti就返回城堡,那时候众人才刚刚起床梳洗。公爵安排了狩猎活动,又让女儿们与他乘船游览河上的风光。没有人察觉,他与城堡中最叫人看不起的女儿已建立了一种粉红色的联系,无论他的眼睛正望向谁,心却朝一个神秘的方向窥望去,那里有一个能打动他心坎的女人的灿烂笑容,迷人到不得了。

临别时,也就无限依依。Lady Gerti站在一众姊妹之后,抬起眼看着正走进马车厢的Eros伯爵,她的心涌出一阵痛。而他,从车厢中向各人挥手,当目光扫向她的脸上时,他的心就在暗暗滴泪。

有了爱意,就无法忍受分离。舍不得,从来都凄楚。

在马车厢内,Eros伯爵的感受既坚强又茫然,他得到了一生人最奇妙的感觉,却又怀疑这感觉并不真实。

她唤醒的美丽,会不会刹那就过去?

那怎么办?

攀过了山峦,回头望向城堡,那里已变成如积木般细小。Eros伯爵决定,如果他在七天之后依然想念她,她就是那个他想要的人。

返回库塔那霍拉后,他告诉父亲所见所闻,然后他发现,他果然一直都在想念她。想念她的笑容,想念她的笑声,想念她在草地上的风采,最后,他把她愈想愈美,Lady Gerti在他的思念中,渐渐变成美得不可方物。

她的红发是草莓的红,她的肌肤就是蜜糖,她的笑容灿烂如漫天星光,她躺在草地上的诱人身躯,更叫他每夜辗转反侧。

因为爱情,她就撩动起最高层次的美感。

他已无法再选择,他已肯定,他要的就是她。

他给她写了一封信,深深地表露他的思念,他也同时候请求她为他作出爱情的承诺,好使他明白,他的选择不会错。他爱她,也需要她来爱他。

也是自此,他称呼她为Lady Helen,并向她解释这名字的出处:“我深爱的美人,你的美丽是最绝对的,世上也只有一个名字与你相配,那就是千只战舰也要为她扬帆的美女的名字:Helen of Troy。你知道这个故事吗?请容我把握这个机会来告诉你――

“凡间最貌美的女人就是Helen,她是宇宙天神Zeus和凡间女性Leda所生的女儿。Helen的美貌自小就叫人惊为天人,如同一个最诱惑的谜,叫世上男人皆为她倾倒。

那时候,女神Hera、Athena和Aphrodite都为着成为最美丽的女神而竞争,而决定者是特洛伊Troy这片国土上那俊美的二王子Paris。

为了得到最美的女神的荣耀,Hera要送Paris权势,Athena答应让他百战百胜,而Aphrodite则承诺送他世上最美丽的女人。Paris的选择是Aphrodite。

当上最美丽女神的Aphrodite得到她的金苹果,但同时要遵守给Paris的诺言。那时候,凡间最美丽的女人是国王Menelaus的王后Helen,于是,Aphrodite就设计让Paris诱使Helen随他离开王宫到达特洛伊。

Menelaus愤怒非常,誓要夺回Helen,于是闻名的特洛伊大战就展开了。战士的血肉,全都为着拥有举世惊叹美貌的Helen而奉献。一张脸,具有万人为她捐躯倾国倾城的魔力。

十年后,特洛伊沦陷,Menelaus终于寻回他的Helen,满心怨恨的他本来打算赐不忠的妻子一死;然而,当他与相分十年的妻子重逢,一刹那,她的魅力就征服了他,令他忘却一切恨意,顷刻又再炽热地恋慕着她。她的美丽,轻易就唤回一个男人的爱情。

我深爱的美人,请容许我把你与Helen of Troy相提并论,你令我感受到的魔力,足够扬起万只船舰,我愿意奋不顾身为你倾倒。”


热恋中,一切绚丽璀璨。无风无浪的恋爱,却因为后来的战争而愁困起来。

Eros伯爵的父亲康斯坦斯伯爵要与裴德列三世对战,为的是要保护库塔那霍拉的银矿,Eros伯爵的家族拥有全欧洲产量最丰富的银矿,在十四至十五世纪的一百年间,这城镇甚至是全欧洲最富裕之地。如此繁华的福地,自然多外来入侵者,以图分一杯羹。这已是Eros伯爵第二次与父亲一同出征,第一次出征是十七岁,他急于向世人表现初生的男子气概;第二次出征的今天,他的任务神圣得多,只有好好保卫家园,他才能让妻儿得到幸福。

那是一个刀光剑影的年代,勇士策马奔驰,挥剑杀敌。Eros伯爵穿着盔甲,战意沸腾,每砍下一个敌人的头颅,就代表他与他所爱的人有多一分幸福的保障。在血流成河的日子中,战场上的人都活得像头猛兽,饥寒交逼茹毛饮血,只有当想念Lady Helen时,他才会容许自己把心情放软下来,唤回一点人性。

战事历时两个月,期间他收过Lady Helen的一封来信。读着这封短短的信,他就在夜幕的星光下偷偷饮泣。每一夜他都惊怕,明天会是一次死别。

后来战事完结了,Eros伯爵的家族投降,没有胜出这次战争。父亲要与敌方议和,牵涉赔偿和易权条件。在这些无法乐观的情况下,Eros伯爵与Lady Helen的婚事被无限期押后。

就在放下盔甲的同一天,Eros伯爵花上一日一夜赶到泰尔克与Lady Helen相见。那一个黄昏,Lady Helen由城堡奔跑出来迎接Eros伯爵,满心盼望的他却就在这一刻怔住,望着跟前的女人,他就狠狠地心痛。他深爱的女人,眼睛肿如胡桃,脸庞却消瘦得深深陷下来,她姿容残破,苍白而憔悴。在过去的两个月,Lady Helen每天为他哭泣,连绵不绝的眼泪,就这样腐蚀了青春的容貌。

Eros伯爵把她拥入怀中。就在体温传送的瞬间,Eros伯爵感动得不能自已,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就这样拥抱着深爱的人永不放开?不知不觉的,他的眼眶就湿润了。

Lady Helen从他的怀中抬起脸来。无论眼睛多么无神,肤色多么黯淡无光,容颜多么落泊,她仍然是最美。Eros伯爵一面看着她一面叹息,他发誓,世上再没一张更绝色的脸。

从这一个黄昏开始,他更肯定,他对她的爱真切无比。别人恋慕着的是一个女人的美貌,而他,恋慕着的是爱人的灵魂。

谁有能力破解恋人的符咒?爱情,就是如此深具重量、不能切割、不可言喻。
 
那夜,Eros伯爵被施洛维公爵招待留宿。晚上用膳,一双恋人虽分席而坐,但视线在任何一秒的许可下,都交缠在一起。Lady Helen的家人不得不相信,世上最美好的事情,是真真正正降临在他们最不屑的家庭成员之上。有些事情,真是求不得,也无法解释。

Eros伯爵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寝室内休息,与Lady Helen的房间相隔一个楼层。就在半夜,疲累的他在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迷一样的的幽香,还以为这是梦中一隅,谁料,这温柔是来自真实。当他微张眼睛,就看到他深爱的女人伏在他的胸膛而睡,形态如一头娇美的猫。

她穿着薄薄的浅色长袍,缓缓地从他的胸膛爬起来,窗外的一轮幽月,映出她一身暗光。她以最迷蒙最幽静的眼神凝视他,就如一尊圣像,迷人的、温柔的、富力量的。

他刚想开口说话,她却以指头制止他,并且送他一个迷离的微笑;然后,她就开始脱掉自己的衣裳。她把胸前的绳子松开,动作缓缓的、轻柔的,把长袍的领子拉下,渐渐显露出她圆浑丰满而坚挺的少女胸脯。当她把手臂由长袍中伸出来之后,她就让她的男人看见她的乳晕,那是世上最迷人的淡红色,娇嫩如荡漾水中的鲜花。长袍卷缠在她的腰间,她坐在他的身上,袒露着她美丽的上半身,她凝望着爱人的眼神,宛如一个梦。

他起身,与她对坐,他凝视她的胸脯,呼吸逐渐的急速。从来无人提示过应怎样做,他在冲动与理性间犹疑,心跳激荡。

她说话:“我来让你好好地看看我。”

他抬眼望进她的眼睛内,那双如梦境一样的眼睛,溢满了温柔与美善,内里的情感,如同一个最美丽的海洋,轻轻地、暖暖地呼唤着,叫人纵身投入其中。オオ



康斯坦斯伯爵一直与裴德列三世在议和条件上争持不下,裴德列三世要求库塔那霍拉的三分二财富以及继承权,因无法妥协,后来又陆陆续续掀起了小规模的战事。

婚事一直押后,而他俩相爱如昔。与裴德列三世的对抗扰攘了多年,最后东欧的最大统治者哈布斯堡王朝介入,由他们判定康斯坦斯伯爵的直系子孙独享库塔那霍拉的财产继承权,只要Eros伯爵有下一代,这家族一代接一代存在的话,这城镇就不会落入别的家族手中。

哈布斯堡王朝亦趁机向裴德列三世讨伐,在强弱悬殊的情况下,裴德列三世的命脉正岌岌可危,情势就这样戏剧性地逆转。

Eros伯爵已二十四岁,他无视群雄的争斗,只关心他和恋人的命运。与Lady Helen相爱了四个年头,他们已随年月变成了成熟的恋人。婚事重新张罗,伯爵的家族为他们的惟一男丁的婚宴大事铺张,城镇上下都弥漫着愉快和喜乐的气氛。

但在大婚前的一星期,就出现了Eros伯爵想象不到的突变。

某个深夜,一队人马偷偷潜进施洛维公爵的城堡,把施洛维公爵一家杀害了。他们挥剑斩杀公爵全家,而Lady Helen,她得到的却是被毒害的结局。

Eros伯爵日夜兼程赶到泰尔克,他的Lady Helen被下人放到密室的石床上,四周燃上大大小小的蜡烛。Eros伯爵愤怒又悲恸,他抱住奄奄一息的Lady Helen嚎哭,不停重复同一句说话:“为什么――”“为什么――”


一个人,究竟可以有多伤心?三日之内,Eros伯爵都倚在石床边说话。他握着她的手,一边流泪一边说话,然后泪干了,伤心又忽然侵袭,于是泪又再流下来。

悲恸来得那么激烈。每望她一眼,他的心都一阵刺痛。躺下来的她木无表情、无知觉、生死未卜,弥留在冥府与人世之间。他不停轻抚她的秀发和脸额,她仍然有体温,她的肌肤甚至依旧散发幽香。他又哭了,哭得口张大,眼泪鼻涕糊在一起。他终于明白,爱一个人,有多少快乐,就会有多少伤痛。

有人传话回来,说行凶者是裴德列三世,目的是要Eros伯爵与Lady Helen不能成婚,从而令Eros伯爵无法利用直系子孙来巩固家族财富。Eros伯爵听罢这传言,就狂笑了十数分钟,从来没想过,原来世上有更聪明亦同时更愚蠢的行凶动机。聪明的是,他们知道他是非Lady Helen不娶,也不稀罕其它女人为他诞下任何可以保障财富的后代。愚蠢的是,何不干脆杀掉他?杀他一个,便不用花一队人马干掉施洛维家族全家的性命。

而且,杀掉他,他便不会亲自报仇。就在当日,Eros伯爵带着他的亲信,沿着战争的旧路,赶往裴德列三世的所在地。在那个年代,亲手了结仇恨是公义而必然的事,根本不会有别的结局。

他们杀掉了侍卫,胁持裴德列三世的宠妾,一行人来到裴德列三世的面前,然后他发现,仇人像在欢迎他那样,设下饮宴,气定神闲地坐在长台的尽头,举杯向他祝酒。

裴德列三世对Eros伯爵说:“别以为你知道事实。”

Eros伯爵把剑沿下的女人推开,他不打算伤害她。他说:“你不会得逞,你不会有机会指染我与我父亲的江山。”

裴德列三世笑了笑,这样说:“我一早明白,就算我把你的头颅割下来,换来的只会是另一场无益处的战争。从与你家族的战争中,我学懂了何为不公平,是我战胜了,但得益的却是你们与哈布斯堡王朝。看吧,你们结盟后,他们就借辞要铲除我。横竖我也命不久已,不如就做一次损人不利己的事。我现在就向你预告,将会有一件令你毕生都肝肠寸断的事发生。”
 
Eros伯爵一怔,从来未听过比这更歹毒的话,但觉身体就在瞬间冰寒起来。他坚定地说:“我的Helen一定会被救活,她不会死!”

忽然,裴德列三世的笑声震天雷动,他笑罢,就这样说:“我已经为你深爱的人安排了最与别不同的一生,她所受的苦,你偿还十世也还不完。我要让你在永恒中内疚不已。”

Eros伯爵冲向前,以利剑指向他的心脏。“你把Helen怎么了?”

裴德列三世傲慢地抬起头,望向Eros伯爵,神情饶富深意。“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哈布斯堡王朝的介入,你与你父亲的所有,早已全属于我?你的Helen又怎会例外!”

裴德列三世的目光充满着嘲弄与鄙夷。

Eros伯爵脸色骤变,他既愤怒又害怕。他猜不透这个人的诡计。

他继续说下去:“我要你的Helen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德列三世直勾勾地望进Eros伯爵的眼睛,那歹毒如针刺进Eros伯爵灵魂中最脆弱之处。

Eros伯爵受不了仇敌这目光,他大喊一句:“我不许你伤害她!”

裴德列三世仰脸狂笑,不把他放在眼内。

Eros伯爵的惶恐已到达顶峰台,他惟一的反应是挥剑伸向他的脖子,然后义无反顾地向横一切。当他看见鲜血从仇敌的皮肉中涌喷出来之后,反而就回神了,心头的惊栗随别人正流逝的生命一并瓦解。

死亡前一刻的神态凝在无生命的脸上,依然是那么骄傲,那双瞪着Eros伯爵的目光诡异又炯炯有神。

他是一个死人,头歪斜在一旁的死人。Eros伯爵这才够胆量吁出一口气。他对准裴德列三世的脖子再挥剑斩下去,头颅掉下来滚动在地上。他不想再看见那令他无法呼吸的目光。

策马穿越山峦,他又回到泰尔克。密室中的石床上已不见Lady Helen的踪影。Eros伯爵发狂一般地抓着人来问,然后有人告诉他,Lady Helen已在日前断了气,她被埋葬在家族的墓园中,与家人一起安息。

Eros伯爵跪在那簇新的墓碑前,又再开始凄厉而漫长的嚎哭,这一次是真真切切的死别了,他与他的至爱相隔了一堆泥土,从今之后,每当空虚时,不会再有她的幽香入怀,他与她,永远阴阳相隔。


父亲派人到泰尔克接他回到库塔那霍拉时,Eros伯爵已陷入虚脱中,瑟缩在爱人墓碑前,形神如同活死人。

在库塔那霍拉,他把自己关闭在城堡房间内,吃和喝都独自一人。过了一个月,就由母亲告诉他已安排他另娶他人的消息。

他拒绝了。“如果只是为了家族的财富,我还有别的选择。”

他选择了长生不死。

那是一个夜幕与黎明交界的时分,夜间的游魂正鱼贯地通往死亡的冥地,暂别一夜的漫游。在那破旧的教堂内,巫师正向他施咒语,漫长而阴郁,凡人听不明白。这一切将会发生在十字架之下,违反了造物主对生命定下的规律,偷来一个被禁止的永生。

教堂的大铜钟一声复一声深沉地响,那是凌晨四时三十分,但钟声会敲出十二次,在最后一声将尽之前,他的血就要开始流泻。巫师答应他不会感到痛楚,皆因赐与他永生的大能怜悯他日后千秋万世的苦痛寂寞,在这新生之始,免他一切的痛。于是,当第十二声钟声激荡在夜幕的尽头时,巫师的匕首就插入他心房旁边的肌肉中,锋利而坚决地,划破他的血肉,把作为人类的脆弱随血液流逝。血如泉涌,使他衣衫尽湿,而他就坐在教堂冰凉的地板上,看着自己的血液流尽,渐渐失去凡人的知觉。

果然,根本感受不到痛,反而是一种无力感,血由身体内流泻,生命的力量将尽,不久后,当最后一滴血都流干之时,他就会成为一个异类的生命体。

血染满了他的衣服,血在教堂的地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小河,一直流向矗立的圣像的脚下。圣像都目睹了他的变异,他将抛弃灵魂的安逸,换来一个对爱情的承诺。

巫师怀着悲慈,用魔法令血液以一个不寻常的速度流尽,奇幻又急速,这使他骤然跌进一种虚脱的迷幻中。明明眼前是呢喃念咒的巫师,但他看见的,是那个他最爱最爱的女人。她与他的距离很近,是在面前般的亲近,差不多就能与她鼻尖相碰。就在这亲密的距离中,他从她的眼睛内,看到一个小孩的影像,听见一把声音,说,如果她还在,这就是他们的孩子。

瞬即,哭泣的冲动席卷了他,他的身体一阵抽搐,但觉快要昏去。多么的心酸,然而哭也无力了,他连表达悲伤的力量也快将失去,悲伤犹如一种飘絮,掠过来但抓不住,感受得到,但表达不出。

然后,他心爱的女人把脸紧贴他的脸,他就嗅到她的幽香,她把唇凑到他的唇上,他就品尝到她的滋味。一切,都那么立体,他没可能忘记,也没可能否认,他是真正的深爱过。

血是否即将流尽呢?他的身体已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的神情茫然又身不由己。朦胧的视线中,有巫师的容貌,处于一个极近的距离,做着一些他看不清楚的动作。

继而,他感到嘴唇有一阵温暖与湿润,他还尝到一阵腥香。那是他流出来的血,巫师把他的血送回他的口中。

这用以喂治的血液,最舍不得主人,是身体最后流尽的。他并没有受到时间的折磨,他的血液以一个不寻常的速度脱离了他,而整个过程,流畅利落,显示了一切皆心甘情愿。

当巫师重复以血液喂治他三次之后,他就得到了最怪异的反应。他以一股他不会明白的力量跃升半空;然后,就感到他深爱的人活在他的血脉中。那是一种极妩媚的温柔,以舌尖般的湿润钻进他的每道血脉内,继而丰富了他,令他无法悲恸,不再寂寞,亦无从后悔。

多好。她也在的话,他们就能永恒相伴。

就在这慰藉中,他吐出了如从暴雨洒下的血液,这血液不属于他的身体,但却由他的体内引爆。他的舌头发麻,他品味了一种不属于他但又与他息息相关的味道。

有声音说:“那是你的新血液,由我而来。”

他急速地从半空向下坠落。他看见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是谁在说话?那声音绝对叫人尊崇,从那里而来的说话,都变成命令,甚至真理。

模糊中,有人把棺木搬出来,接着就把他抬进棺木中去。

他终于失去全部的知觉。当棺木被盖好后,天际就出现了第一道光。

为了对深爱的人守着一个忠诚的承诺,他抛弃凡人的生命,变作吸血僵尸。



有些事情的真相,会被容许隐瞒多年。当Eros伯爵抱着Lady Helen的墓碑嚎哭时,他怎可能想到,Lady Helen根本没躺在墓碑之内,而是被人从密室的石床上带走,辗转来到匈牙利一座城堡的尖塔中。裴德列三世为城堡的拥有者设定一笔庞大的基金,用以养活长眠不醒的睡公主。

Lady Helen被灌下一种名为“永恒”的迷药,裴德列三世实在太清楚什么是世上最深沉的折磨。

不要她死又不要她活,她跌落在永恒不灭的苦难中。

他送了她一个空白一片的活地狱。
 
~ Delicatessen ~



Amulet还是搬到Eros伯爵的城堡附近,地方是她自己安排的。那是城堡范围之外的一座三层公寓,她并没有花太多心思装修,就搬进去。基本希她沿用旧业主的家具。这并不像她的作风,但她实在提不起劲做任何额外的事了。?

不过是数十天,她就消瘦得脸颊也低陷下去,现在,当她一开口说话,脸庞就出现一个深深的洼,连她自己也开玩笑地说,那凹洞足以淹死一池塘的天鹅和水鸭。

Eros伯爵把Lady Helen接回城堡中照料。他把她安置在三楼的客房中,而客房现在的布置,像极了一间医疗室,有看护二十四小时轮班照顾这名睡公主。Amulet告诉Eros伯爵,他照料Lady Helen,而她则照料他。Eros伯爵心绪紊乱,一切显得不在意,于是,Amulet每夜都在城堡中出现,把握每一个陪伴他的机会。

也是自此,她发现,原来一个女人可以如此无地位,如此被视若无睹。Eros伯爵的心神,再没留给她半分。

即使城堡的长廊再光亮,她也觉得幽暗。

每一夜,当Eros伯爵醒来时,他就躲在Lady Helen的房间中。只要他在,看护与医生就退出来不打扰他和他的女人。他亲自替Lady Helen抹身,又不停向她说话,说着五百年前的故事,说着五百年来的失落。当中真空的五百年,他实在有太多话要对她说。他用一种折磨自己的方式向她倾吐,只要有力气,他就抱住她来说话,把她的脸枕在他的胸膛上。他要从此与她成为一双不用再分开的恋人。

负责守护Lady Helen的匈牙利家庭受了委托不能向她说话,照医生的推测,那是五百年前施法者的安排,有人恐怕Lady Helen会因为接收到语言的信息而苏醒。Eros伯爵于是不断对她说话,也期望她有天会懂得响应他。每一天,Lady Helen会醒来三分钟,那谜一样的三分钟会在一个随意的时间到来,有时是日间,有时是晚上。当Eros伯爵第一次面对Lady Helen这珍贵的三分钟时,他激动到不得了,以含泪的眼睛凝视她,一边抱住她一边说:“Helen,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Lady Helen的目光没有焦点,她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洋娃娃,明明是看着Eros伯爵,但她什么也意会不到。匈牙利的塔顶与现代化的医疗室画上个等号;陌生的匈牙利人与曾经深爱的人又有何分别?她的世界被凝结在一个谜样的空间中,那里空白一片,没任何东西存在,是一个真正的虚空。

渐渐,Eros伯爵就不那么期望那三分钟,他依然会当她是正常活人那样牵手说心事,赞她漂亮,嘱咐她安睡做美梦,但他已不再特别冀盼她睁开眼睛这小段时光。有时候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他就难过起来。她为了他,堕进一个孤独而无尽的空白中。

曾经,他以为他为爱情作出了世上最轰烈的牺牲,但现在相比于她,一切只是微不足道。再没任何事能令他感到自豪,面对着她,他就成为一个自卑又无能为力的男人。

试过在那三分钟里,他抱起她走到窗前,两人朝窗外的星夜望去,他对她说:“你把你背负的十字架放下来吧,都五百年了,别为我再受任何苦。”

她的睫毛眨动了,刹那间,他以为她听懂了。然而,未及半晌,她的眼皮又沉重地垂下来,完美的魔法,又令她变回睡公主。

医生说,世上是有奇迹的,而将来的医学会更进步,说不定有天她的神志会回来。Eros伯爵点头,他有的是时间,不怕等待。

当他替她抹身时,他会亲吻她的身体,轻轻的,带着敬畏、爱惜,好好保护她,无论再过多数百年、数千年,他也要她冰亮娇美如昔。

曾经,这副晶莹的躯体激起过无限情欲,他一触碰它,他就澎湃冲动。今日,它依然温暖柔软,但意义已经不同了,这副躯体成为一切心痛之源。

到了某天,当它愿意活起来,他就会用充满欲望的方式来爱它。他会品尝它、啜吮它、抽取它,然后给它交换肉体的兴奋和灵魂的喜乐。那是一个吸血僵尸的方式,他知道它定会喜欢的。

他为重逢的一天作出细致的准备,他认为,那天必定会来临。

于是他对Amulet说:“你别花时间在我身上,我不希望当上遗弃你的男人。”

Eros伯爵说话的神态和语气犹如一个向下属交代公事的上司。

Amulet心如刀割,但她忍着痛,并且婉约地微笑,温柔地摇头。她说:“如果你明白照顾你令我多么快乐,你就不应拒绝我。”

这样的对白在最初两个月每天都出现,Eros伯爵说服Amulet离开他,Amulet又再说服他让她留下。

而今天,Eros伯爵对Amulet说:“刚才,她睁开眼睛,眼内掠过一抹晶光,我还以为她的魂魄终于回来了。”

Amulet静静地逗弄蝴蝶,没回应他的说话。Eros伯爵又说:“万一她明天就醒来,你会怎么办?我实在不忍伤你的心。”

Amulet从花丛中抬起头来,这样告诉他:“如果她醒来,如果她能说话,能像从前那样爱你,我就会对她像对你一样的好。我会像你那样深爱着她。”

她的样子沉着而认真。

Eros伯爵默然。明天,他又要再编出一段话来说服她离开。
 
但无论他说什么,她都有她的理由去反驳,那些理由动人又充满爱意,令他无法再说下去。她的碧绿色眼睛柔情又澎湃,他没法装作看不见。

Amulet从没表现退缩,决定留下来就不会走。但角色有变,不再打情骂俏,也无情话可听,也享受不到恋人炽热的目光。这段日子以来,她当上一个私人助理兼管家的角色,打理Eros伯爵的日常事务,替他阅读要处理的文件、回复往来信件,后来,她甚至管理他的膳食,为他张罗最上等的血液,每天准备五公升的血液让他饮用,确保血库的存量充足而新鲜,而一星期一次的血液食谱,也由她编写及亲自下厨,最后,她就成为Eros伯爵的私人厨子。

她为Eros伯爵烹煮了血煮淡菜和牡蛎、血糕鹅肝、绞肉馅蕃茄配以血汁、血烤饼、血蜜饯、血炖鹿肉……

每一次,Amulet的精心烹调都获得称赞,当Eros伯爵用膳时,她就躲在一旁观看,留意他的神情。看到他很享受的样子,她就安心,明白只要满足到他的食欲,她就多了一个理由留下来。女人总要在某些事情上让男人恋恋不舍。

她日以继夜流连在血库与厨房中,当她在场时,其它下人就不得内进。她就是一个懂魔法的巫师,神秘地把Eros伯爵的食欲满足到一个更高的境界。

持续了一段日子,Eros伯爵后来也不再说服她离开。事实上,她很少在他跟前出现,有时候,甚至一星期也见不到Amulet一次。慢慢的,他也不常常记起她。当享用了美味的食物后,他会想向她道谢;如果看不到她,那便作罢。仿佛,Amulet真的是一个他聘请回来的厨子,巧手款待了主人,但不常露面。

隔着一个睡公主,Eros伯爵与Amulet的关系,就退倒到这个地步。

倘若挂念Eros伯爵,Amulet就会走到Lady Helen的房间外。每一个晚上,Eros伯爵定必坐在Lady Helen的睡床前。她会停步在房门外,凝望他的背影。到了今日,谁还会有闲情留意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忧郁。

没有人听过她的哭声或怨言,她在所有人的跟前,都表现得理智又温婉,尽量不让人替她忧心。只是偶尔地,她的神情会掠过一丝悲恸及哀怨,以及不甘心。

某一夜,Eros伯爵忽然问管家:“这阵子的血来自哪个农场的牲口?味道比从前的更芳香甘饴。”

管家也不清楚原因,他照实回答:“这半年来,都是Mademoiselle Noir管理血库和厨房的事宜。”

Eros伯爵在心想了一想,Lady Helen搬来这里已九个月了。这九个月以来,他都冷待了Amulet。温柔的男人,总会在某些时候心头涌起歉疚。

就像上司召见下属,又像中国的皇帝下诏要见冷宫中的妃嫔,他把Amulet叫到他面前。

Amulet由地牢的血库走到三楼Eros伯爵的视听室中,他们在这里曾经缠绵过,在迷幻的音乐中,有那张在酒后哀怨求爱的脸。那时候,她有权力要求任何事,要求一个男人的爱,要求一个男人臣服在她的妩媚之下。今夜,她缓缓走到他面前,谦卑而渺小。他与她,已不在平衡的天秤上。她垂下眼向前走,走到他跟前才把眼睛抬起来,那碧绿色平实无华,看不出任何激烈的感情。

Eros伯爵望进那片碧绿色中,心就安定了。男人,最怕面对情绪异样的女人,Amulet的不着痕迹,让他有信心与她沟通。

他与她站着对视,Eros伯爵穿了轻便的毛衣与牛仔裤,而Amulet是一件黑色的直身长裙。他感到刹那的茫然,她看上去是那么的成熟,也沉实得让他感觉陌生。

他不知道,这女孩子因为他瞬间就长大了。

他问她:“搬到附近居住是否习惯?”

她微笑,回答他:“还好。住所很舒适。”

他点点头,再说:“这阵子我也少去了蝴蝶温室,你有去过吗?”

她说:“间中。那天我看见一只白背蛇目蝶,还以为它是飞蛾。”

他就说:“我和Helen都很喜欢蝴蝶。”

她勉强地笑了笑。

他又说:“特别喜欢那种端红小蝴蝶。”

Amulet的心难过起来,就是那只在初相见时她绘在手背上的小蝴蝶吧。一切,只因为那个她。

她按捺着,尽量不让伤感流露。她说:“Lady Helen近日好吗?”

他耸耸肩,叹了口气:“老样子。她很健康,但还未把我认出。”

她说安慰的话:“你放心吧,现今的医学一日千里。”

他这样说:“我也是这样想,况且时间容许我等待。”

她微笑,认同他的说话。

然后Eros伯爵转身斟了两杯酒,给Amulet递上一杯。他说:“想不到你那么擅长烹饪。”

Amulet呷了口酒,笑着说:“难得你欣赏。”

Eros伯爵认真地告诉她:“是我近数十年来试过最好的菜色,尤其那些炖肉和炖菜,浓郁丰盛,品尝一次回味三日。”

她笑起来。“那我以后多做。”

Eros伯爵又说:“每个黎明前送上来的那杯鲜血,也额外的芬芳。那是什么牲口?”

Amulet抿了抿唇,神情极不自然,她半晌后才说:“那是北极的驯鹿。”

“驯鹿?“Eros伯爵望着她。

她挤出了奇怪的笑容。“味道颇佳吧?我会多向供货商要求更多的来货。”

忽然,Eros伯爵就有了头绪。那无可能是驯鹿,甚至无可能是牲口,他尝了五百年畜牲血液的味道,根本就是另一回事。

他望着她,目光炯炯。

“说真话。”他命令她。

她脸容变色,但她的心在说,等这一天,等了差不多半年。迟发现总好过没发现。

Amulet吞吞吐吐:“我……”

Eros伯爵绷紧着一张脸。“说!”

Amulet于是说了:“那是我的血。”

Eros伯爵立刻走上前,捉住她的双臂,斥喝她:“你怎可能这样做!我没批准你这样做!”
 
Amulet的眼角渗出眼泪,她苦苦地说出来:“我知道味道会更好……”

Eros伯爵放下双手。“我命令你停止。”

她就凄凉地望向他:“但你明明喜欢……”

Eros伯爵看到她柔弱可怜的脸,就苦恼起来。“我怎可以喝你的血?这根本不可能……”然后他又想到了。“那些美味的佳肴……”他牢牢地看着她,深深地嗟叹。

Amulet望了他一眼,就垂下头来不敢作声。

Eros伯爵盯着她半晌,决定这样说:“你返回巴黎吧,这里对你不好。”

Amulet没预料Eros伯爵会有这种决定,她猛地抗议:“不!别要我走!”

他说:“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任何苦,这样的事不应该发生。”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就在情急之下,她说出最想说的话:“那是因为我爱你!我根本就没半分的痛苦!”

Eros伯爵望着这个曾经令他心动过的女孩,就这样无言以对。

Amulet流下泪来,鼻子也红了。她说:“我爱你,我想你得到最好的一切,最好的美食,最好的营养,最好的爱情……”

Eros伯爵轻轻问:“Amulet,你明白我对Helen的感情吗?我根本离不开她。”

Amulet就凄凄地告诉他:“所以我说,要你得到最好的爱情,我要让你心无旁骛地爱着你最爱的女人……我只想你活得好,吃得好……”

他不由自主地心痛起来。她是那么虚弱、无助,她的凄凉全都因为他。忍不住,他趋前把她抱入怀,而她就在他的怀中轻轻颤抖,细细饮泣。

他轻抚她的长发,她的体香就渗入他的官感中。这个是Amulet,她与Lady Helen有不一样的幽香,而这个她,又以另一种方式去爱他。她曾经打动过他,在这刻,爱情的余韵回来了,他觉得茫然,也不知如何再去拒绝她。

他说:“你做的事是很无稽的。”

她的哭泣声连绵。“我求求你,让我继续服侍你。”

他就捧起她的小脸,告诉她:“Amulet,但你不是食物。”

她闪着一双泪眼凝望他:“那么Amulet是什么?”

他又答不出来。

于是她说:“在你未知如何处理我之前,请让我成为你的食物。”

Eros伯爵的心一寒。Amulet却含笑地望向他。

他不可置信,也不能接受,他推开了怀中的她。“不!”

Amulet锲而不舍。“你可以如此爱着她,我也可以用同样的分量来爱你!”

在这一秒,他决定狠心起来。“你的爱,将不会得到回报。”

她执迷地说:“我不要回报,我只要留在你身边。”

望着她坚定的双眼,他实在弄不清下一步将会是怎样。他抽了一口冷气,这样说:“你想怎样就怎样,一天你厌倦了、疲累了,要走的话我不会留你。”

说过后,Eros伯爵转身离开,带着那要摆脱纠缠急步离去的姿势。Amulet虚脱地围抱自己的身体,步履轻浮,她也快支持不下去。她痛苦地咬住唇,流着伤心的眼泪,她不能够相信,这个心目中最温柔的男人,竟然会说出世上最残忍的话。

她掩着脸,跪下来,依着窗前痛哭。她快将十七岁了,一年前的生日,Eros伯爵对她一见钟情。只不过是一年的时间,她就尝尽了得而复失的滋味。

一年前,他在她的家听到Diana Krall的《Cry me a River》,就情不自禁要与她共舞;到了如今,她才领略那首歌的心情,在最伤心处,心一刺痛,眼泪就如泉涌,要哭出一条河流,并不困难。

他对她动过的情如今已烟消云散。怎会如此微不足道?这简直就是羞耻。一个女人,怎能容忍男人的心坎没有自己的印记;一个女人,不可以让男人说忘掉就忘掉;一个女人,怎可以就此服输!

他给过她爱意,今日,却留下耻辱。他怎能够,完全说不爱就不爱!

总该有点点余韵留下吧!

Amulet的目光掠过窗外的草地,她看见Eros伯爵朝蝴蝶温室的方向走去。她抹走眼泪,站起来。

这个男人对她动过心却又如今放弃她,就连他的背影,也带着对她的羞辱。

一切,只因为那个睡不醒的女人。Amulet擤了擤鼻子,大概也是时候探望Lady Helen了。

她走向同一楼层的医疗室,看护正推着一些仪器由房间走向走廊的尽头,Amulet礼貌地与对方打了招呼,然后就走进房间内,端坐到Lady Helen的跟前。

这个女人比她想象中更不堪。一脸浮肿,雀斑满布,嘴唇涸干龟裂,整张脸粗糙不堪。真的讨厌极了,已经许久没看过如此叫人生厌不耐烦的脸。Amulet瞪着她,鄙夷到不得了。

看护在进进出出,Amulet俯下身,以最温柔的姿势握着Lady Helen的手,也挤出一个温暖友爱的微笑。

她默不作声,旁人看过来,还以为她在为病人祷告。

她盯着床上的女人,心在说:“你凭什么得到他的爱?就凭你睡着不动?你凭什么打败我?凭你给过他的回忆?我不相信一个只会睡觉的女人有机会战胜一个行动的战士。你有多爱他?你会及得上我吗?你受了多少苦,我就要比你受更多的苦。如果女人所受的苦能打动一个男人,最后,我一定会赢这场仗。你有多爱他、有多为他吃苦,我就要比你更爱他,更为他受苦。一千倍一万倍,我都付出得起。爱情?痛苦?要多少我奉献多少。我是活生生的,我能做的比你多。在五百年前你得到他的心,以后的五百年,会由我得到。你好好睡吧,继续你的甜梦,你睡多一千年一万年,看看有什么男人能忍受一个永恒昏睡的女人。”

最后,她以一个默然的冷笑作总结。

“你记着我的话。我并不邪恶,只是太想得到他。”

看护走近,她就装出画十字架的祈祷姿势,又向Lady Helen微微鞠躬,神情慈爱地转身。
 
临离开房间前,她还叮嘱看护:“请尽力照顾Lady Helen,因为她是伯爵深爱的女人。”

看护的目光闪出击节的赞赏。Amulet暗笑起来,这个女人一定是在惊叹她的伟大了。对啊,她就是要创造出最伟大的爱情,她想多伟大就有多伟大。

离开医疗室的一刹那,她就信心满载,她看不出自己有任何会输的理由。

最新战况,就由这一刻开始。

黎明来临之前,侍从给Eros伯爵端来一杯鲜血,Eros伯爵知道那腥香属谁,于是不肯喝。侍从本想到血库替Eros伯爵准备牲口的血液,却又发现血库被Amulet锁上。Eros伯爵在寝室中大发脾气,他讨厌这种威胁。Amulet明知,如果他不在黎明前喝下血液,他就无法入睡;不能在晨光出现前入睡的吸血僵尸,就会被日光所毁灭。

他既愤怒又不满,瞬即,她在他的心目中跌到一个更低的位置。

未几,Amulet来到Eros伯爵的寝室,从走廊上,传来她坚决又沉重的步伐。

Eros伯爵在挂上黑色幔幕的窗前转身回头,他看见Amulet正缓步走来,脸容冷静而沉默。他按捺着不满,且看看她有什么话要说。

曾经有过爱意的两个人相视对峙,气氛凝重。

Amulet轻轻地说:“Eros伯爵干吗不把鲜血喝下?是否嫌它不够新鲜?”

Eros伯爵望进她碧绿色的眼睛,这样告诉她:“有时候,人是不如畜牲的。”

伤感就掠过Amulet的眼眸。她解释:“我并不希望控制Eros伯爵任何生活细节,我只想Eros伯爵吃得好睡得甜。自从伯爵服用我的血液后,就睡得更安宁,醒来后更精神,照顾Lady Helen就更体贴入微。”

Eros伯爵冷笑,鄙夷地注视她:“你明白吗?你是无法替代她的。”

Amulet的表情不动半分,她说:“刚才Eros伯爵已在视听室对我解释了一遍,我是明白的,我也不会作任何妄想。”

Eros伯爵默然,他在考虑应否信任她。

Amulet又说:“血凉了才喝就不好。如果我到地牢血库一来一回,恐怕晨光已初露。”她伸出雪白的手臂,对Eros伯爵说:“来吧,喝了就去睡,事情便能解决。”

Eros伯爵推开她的手,他接受不到她的提议。

Amulet温柔地说:“万一你出了事,Lady Helen该怎办?”

Eros伯爵双眉紧扣,苦恼又无奈。

他说:“你做出令我讨厌你的事,你也不会有得益。”

Amulet说:“我答应你,我不会做任何事妨碍你对Lady Helen的爱,请你相信我,我只一心想你得到快乐。”

Eros伯爵望向她,他仍然犹疑。

Amulet说:“你不是告诉过我,我想怎样做就怎样做?你说我的爱将不会得到回报,一天我要走了,你不会留我。我把你的说话都记住了,而我相信,那会是我的结局。”

Eros伯爵叹了一口气,他烦厌地摇头:“你这样子又何苦呢?”

Amulet微笑:“你不明白我快乐的来源,那是源自我对你的奉献。”

Eros伯爵深深望着眼前这张执迷的脸,他实在不明白她。

Amulet再把手臂伸前,对他说:“让我,变作你的食物,这就是我的理想。”

黑色幔幕外的天空逐渐变色,由丝绒般的深蓝蜕变为紫红,慢慢再显出泥土一样的金橙色。Eros伯爵在幽暗中感受到天色的变化,这对抗不了的大自然力量令他别无选择,那雪白的玉手,是他此刻惟一的出路。

他趋前去,抱住柔美的她,然后把牙齿陷入她鲜嫩的血肉中。獠牙尖尖地探进她的血脉内,在吸啜第一口的同时,他的官感就受到极重的冲击,这不止是一口血,也是一种肉欲的兴奋,抚平他永恒不死却又饥渴的心灵。

他的瞳孔变异,迫不得已就忘却了人性。他仰起脸,嘴角溢出血水,深呼吸后,他又把脸垂下,重新向她雪白的肌肤吸吮去。

无法再想别的事情,在饥饿与渴望中,他只能一心一意,享用他的美食。

美味啊美味啊。一杯牲口的血,如何及得上这感官澎湃的万分之一?

而被视为食物的女人,口微张,眼睛半开半合,她痛苦、陶醉,又飘飘然,心情大概也很好,她的目的已达到。

他的肉体满足了,灵魂自然就获得救赎。他放开了她,脚步无法站稳,是时候赶紧在晨光初露前闭上眼睛休息了。Amulet扶他走到那黑色的大床上,为他覆盖好被,又轻抚他微烫的脸额。

然后,大地就又面临新的一天。Eros伯爵刚好赶及入睡。Amulet轻依在他身旁,疲累地叹了口气,在那幅《Ophelia》的画作下也累极入睡了。

自此,Amulet正式成为Eros伯爵的食物。每个黎明将来之际,她就来到他的寝室,为他奉上最鲜美甘饴的血液,让他在享受过后安然入睡。他也因为立心把她视为食物,不再与她说话,甚至不再望向她。每一次,他都视她如牲口,抱住她就朝皮肉中咬噬吸啜。既然他说过不会给她感情的回报,他就要做得绝对狠心。

他在想,有天她就会受不下去,愤然地离开他。他满足了她奉献的渴望,然后等待她心死。年轻少女的爱情,都来得汹涌,淡退得无情吧!始终一天,她会厌倦,然后离开城堡。

Eros伯爵按下对Amulet所有的怜悯,也不容许自己被她的奉献所打动。日复一日,她以血液喂哺他,他就尽情享受她的甘美。她的脸容从没流露任何伤感,他也不关心她任何感受。满足了,饱涨了,他的眼皮就沉重起来,什么也不再管。

Amulet就是如此虔诚地对待她这份决意坚守的爱情。即使她失掉了身分、尊严、自由,她也在所不惜。

宁死,也要守下去,让他享用一天得一天。

宁死,也不要输。
 
~ The Rules ~



阿大阿二阿三是时候出场。

黑钻石的反映播放在白墙上,当中有Amulet躺在Eros伯爵那张黑色大床上的片段。寝室内只有微弱的暗灯,远远照亮墙边的一角,偌大的房间内,大床就在远离黑色帐幔的另一边。Eros伯爵正熟睡,Amulet则劳累地躺在他的身旁。她睁着眼睛,面无人色,木无表情,那条惯被吸啜血液的左手手臂上,布满大小不一的血洞,有些还渗出血丝。旧的伤口未痊愈,新的伤口就在另一个黎明前添上。

她的脸色苍白冰寒,奇异地透出一种幽冥的蓝。她的眼皮微微地跳动,带着一种虚弱的不安。床头上的大墙挂着那幅《Ophelia》,当中随河水飘浮的少女尸体,形神与床上的Amulet有八分相似。

谁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Ophelia原本带着Lady Helen的神韵,但今日的Amulet,居然就与画中人如出一辙。

Mystery的白墙影像熄灭了,玻璃盒子内的青春黯淡无光。

阿大阿二阿三倒是状态十足,她们为女性立下了最值得尊崇的典范,永远光彩动人,夺魄勾魂。无时无刻,她们都美得叫人心惊肉跳,像随时准备迷倒五湖四海的男人。

阿大的胸罩是前扣式设计,最别致的是那丝带扣的款式,粉红色缎带轻轻一松,胸罩就立刻调皮地脱离尖挺的胸脯,诱惑的效果是胸罩中最顶尖的。

阿二的睡衣充满少女式的活泼,细肩带背心加上短裤的设计,既青春又满载动力。为配合这套睡衣,阿二梳了两条辫子,发饰是那种圆圆的粉红波波,这身打扮,足够迷倒地球上所有十五岁至六十五岁的男性。

阿三身上的泳衣用防水牛仔布作布料,上身是三点式的设计,下身则是热裤一条,她在肚皮上加上骷髅头纹身,又架上圆框太阳眼镜,有型到不得了。

艳丽的三胞胎在富丽堂皇的舞池中一边走前一边指手划脚。阿三说:“嗯……嗯,黑钻石小姐与她的Eros伯爵共舞之处,该有这舞池的气派。”

阿二的神情十分悲哀。“有过那么浪漫的时刻,却在今时今日落得如此田地。”

阿大却说:“黑钻石小姐一定要经过这些爱情阶段,她才能明白爱情的真正意义。”

阿三表情极茫然:“为什么选中她来受苦?”

阿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皆因她受得起。”

阿二就泪凝于睫:“真可怜,为了舍身成为我们的Grand Case,黑钻石小姐度过了凄苦的岁月。”

阿大说:“只要一天她能醒觉,世上其它女人也能一同清醒。”

阿三的样子完全是个问号。“她可算是一个爱情Guru吧!”

阿二印去眼角的泪水。“总之,世人因为她,就能得到爱情上的启示。”

阿大说:“而现在,她就示范了女人为爱情所作出的牺牲。”

阿大阿二阿三不知不觉地就走过了大舞池,她们在尽头打开一道门,然后就悠然自得地走进内。

空间变异。那是Amulet的小洋房。

她们在房子的第一层中出现,三个女人四下打量,继而挤眉弄眼诸多批评:“墙纸的图案太平凡。”“怎可能配上这种灯饰呀!”“地毡的一角有水渍!”“那客厅毫无派头可言!”拾级而上后,就更多意见。“墙上有钉孔,却又不挂照片来遮掩。”“看!这幅墙的墙身正剥落!”“这种窗帘算是什么?像条廉价的围裙!”

结论是:“难以相信一名极富品味、对生活万分讲究的女人会如此糟蹋自己!”

三个女人互相打眼色:“开始拯救行动!”

她们朝三楼进发,大模斯样地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内。在这房间窗前的安乐椅上,正坐着Amulet。她缓缓地把视线投到三胞胎的身上,乏力地一笑,并无任何惊讶。

阿大阿二阿三就激动起来。“你看你,似什么样子?”“简直像那种嫁不出的老管家!”“你的光芒在哪里?都抛掉到垃圾箱中吗?”

坐在安乐椅上的Amulet有一张令任何人都惋惜的脸。她双眼空洞,皮肤干涸,形神憔悴;虽然轮廓依旧美丽,但姿容残破。她是一朵凋谢了的玫瑰。

她对Mystery的三胞胎说:“你们说过我会赢的。”

阿大就告诉她:“你从来没输过。”

Amulet就把左手的衣袖卷起来,让她们看。“这是我正在付出的。”手臂上的血洞与咬痕花斑斑,也凹凸不平。“我已变成了食物。”意思残忍,但她的语调是轻柔的。

阿二掩住一张脸,于心不忍。“你又不是一头母牛,哪有这么多血让吸血鬼吸取?”

阿三把脸凑近Amulet的手臂,然后说:“啊……像极非洲被毒蚊残害的妇女。”

Amulet把手垂在安乐椅旁,沉静地望着她们。

阿大说:“今次我们到来,是为了灌输给你一项爱情的法则。”

她微笑,礼貌地问:“又是必赢的吗?”

阿大说下去:“我们对于你的爱情牺牲有点意见。”

她说:“我只是别无选择。”

阿三就说:“其实……牺牲,也是有窍门的。”

阿二忍住泪,也说:“牺牲该有条底线。”

Amulet立刻说:“底线?如果我连这种事也不肯做,我在城堡中就无立足之地。”
 
阿大就告诉她:“但凡是人,也会在爱情中受点苦,为爱情作出某些牺牲。为爱情牺牲一点也不羞耻,但牺牲的同时,也有事情要注意:一个女人,要为自己设定一条底线,那底线的位置在于憎恨与怜悯。”

阿二接力解释下去:“憎恨,代表你因为牺牲而憎恨你自己。终有一天,你会深感一切皆不值得,你会认为自己很蠢,于是不独恨他,更会恨你自己。一旦有这念头,便是你停止牺牲的时候。”

阿三说:“怜悯也是一种信号,一天,当你发现开始怜悯自己的苦况,也是停止牺牲之时。记着,那底线不在于男人是否满意你所作出的牺牲,而是你对自己的憎恨与怜悯。”

Amulet轻轻摇头,她说:“我并不憎恨我自己,也无怜悯自己之意,同时,我也并不恨他,在他身边,有点奉献也是好的,不是吗?哈,我相信多劳多得。”说罢,就苦笑起来。

阿三便说:“那么……你要保持一个欢乐而清醒的牺牲之心,你要享受你的牺牲,并且每隔一段时候检讨牺牲的得着。只有这样,你才不会盲目下去。所有不快乐、无价值的爱情行径也不被鼓励。”

阿大说:“我们不想看见你因这个Grand Case而赔掉太多。”

Amulet垂下头思量片刻,然后就对她们说:“现在我所付出的,我还能负担得起。也因为他需要我的肉体,我自觉还有点存在价值,所以,我会继续我所做的。感激你们的关心。”

阿大再说:“我们会一直守护你。”

Amulet问:“我和他的关系有天能好转吧?”

阿二阿三齐齐点下头:“会的。”

Amulet笑起来:“那么我变作他的早、午、晚餐也值得。看来我要增肥了。”

阿二却说:“请帮帮忙……”

Amulet问:“什么事?”

阿三神情迷惘地把视线横扫四周:“你该多点留意属于自己的东西。看你这幢房子嘛……”

阿大说:“分一点心给你自己。”

Amulet苦笑:“分得太多给他,面对自己就无能为力。”

阿大送她这句金句:“当女人爱上一个男人之时,别忘记爱上自己。”

Amulet又是笑,笑得很虚弱。“我会尽力。”

阿二怒愤填胸:“别丢女人的脸!”

阿三也说:“你的潜质很高,别浪费你自己!”

Amulet安慰她们:“放心吧,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阿大点下头来。“这就最重要。”

最后,Amulet说:“想不到,爱情是困难至此。”

阿大回应她:“谁说爱情容易?”

Amulet说:“但有些女人轻易就能拥有美满的爱情。”

阿大告诉她:“爱情,从来是一种命运。”

“命运……”Amulet听见这二字,不期然就虚弱起来。

阿二一边摇头一边凄然落泪:“正如美貌,有些人天生就拥有,有些人努力一生也得不到美丽;也正如金钱,有些人轻易就家财万贯,但另一些人永远财来财去。”

Amulet问:“我是注定在爱情上受苦的吗?”

阿三说:“你在这项目上并不得意。”

阿大补充:“但放心,再不得意你也会有爱情。”

Amulet呢喃:“爱情是一种命运……”

阿大阿二阿三交换了眼神,这样说:“不经意的,就泄露了爱情最基本法则。”“没关系吧,她迟早也会知道。”“今日就说出来,她会明白吗?”“早点明白,她就少受点苦。”“看得开很重要。”

Amulet问:“这就是爱情的最基本法则?”

阿大点头。“这是所有参与爱情的人也必须明白的第一项基本规条。”

Amulet又问:“第二项会是什么?”

阿二说:“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便会知晓。”

阿三说:“那同样会是令你茅塞顿开如梦初醒的大学问。”

Amulet便说:“那么我得耐心走下去,到了那一天我自会明白。”

阿大阿二阿三离开后,Amulet的精神就振奋起来。她望着窗外蓝天微笑,她们大概是对的,爱他,也要分点心给自己。Eros伯爵不能享受明媚的大白天,但她可以嘛,总有些爱情以外的快乐事情值得她去做。

她甚至狡猾地想,痛苦、可怜、凄凉、无奈只留在夜里假装起来展览给他看好了,白日时份该有那张摆脱他的开朗脸孔。

不知能否为自己做得到?Amulet抓了抓头,还是首先找设计师粉饰这幢小洋房吧。美女,怎可以住在一间庸俗的破屋之内。爱情居然这样糟蹋了她。

黄昏时份,她回到Eros伯爵的城堡。就在Lady Helen的医疗室外,她定定的站着,凝望那副睡不醒的身躯。她心想,这个女人就是那种天生会有美满爱情命运的人吧!光是睡觉,也注定有人深爱她。
 
Amulet二十岁了。

正当Eros伯爵与Lady Helen长青不老,Amulet在外表上的变化,就显示了宇宙正轨的规律。她长高了一寸,比青春期更消瘦,肤色很白,眼神看上去倒比从前锐利。有时候为了健康,她会请医生替她吊葡萄糖,每天又会服用大量维他命。今天,她依然是Eros伯爵的食物,他尚未吃厌她。

近一年她多做了文书的工作,Dr. Noir把Eros伯爵的旧访问剪辑,重新在电视上播出,于是Eros伯爵又多了仰慕者。Amulet每天替他回复读者来信,回答有关吸血僵尸生活的问题。吃什么、睡在什么地方、与哪些人做朋友、到什么地方买衣服、有没有要好的异性朋友……她都一一为他回答了,Eros伯爵签一个名字,她替他加上蜡印,信件便可以寄出。

当她伏案覆信时,她会尽量代入Eros伯爵的心情,他会怎么告诉他的仰慕者?当他解释他对蝴蝶的热爱时,会像个学者?抑或是美感崇拜者?当他分享他的日常生活,他会希望给别人更多幻想的空间?抑或令仰慕者更了解自己?

Amulet极喜爱这项工作,她喜欢变成他。

偶然,她也会把他的旧情信拿来阅读,这些信极珍贵呢,他亲笔书写,并且以一颗激烈澎湃的心来表达。到了如今,当信放到心房上时,那感受依然窝心。Amulet就是不相信,她无法令Eros伯爵再爱她一次。

蝴蝶依旧在城堡中飞舞,跟随它们想跟随的人。除了Eros伯爵外,Amulet的身旁围绕最多的蝴蝶。她感激蝴蝶对她的钟爱,使她与Eros伯爵的距离拉近了。

她也有权力参与城堡内的管理,她负责挑选最适合的侍从与她一同照料Eros伯爵的起居饮食。Amulet曾经考虑过订造一套女管家式样的制服,式样设计出来后又遭她否决。她还未想被归类为Eros伯爵的员工,她的矜贵在于她曾经是令伯爵心动过的女人。

最近,管家聘请了三名新侍从,Amulet拣选了一名红头发的小伙子专职打理Eros伯爵的寝室。Eros伯爵喜欢同一个人每天打理他的寝室。Amulet拣选他的原因,是他脸上长满了小雀斑,气质与Lady Helen相若。Eros伯爵不会讨厌这张脸进出他的寝室。

Amulet告诉红发小子寝室内的一切规矩,诸如幔幕何时拉上和张开、寝具的清洁和处理、装饰品的保养、床头前零食的摆放、花卉的安排……红发小子都做得妥妥当当,教人安心。

基本上,城堡内的所有员工都是Eros伯爵的仰慕者,要不然不可能忍受这里颠倒的生活习性和静寂的工作气氛。Eros伯爵要求侍从低调,当他在某个房间内时,侍从不可被Eros伯爵看得见,却同时候要发挥随传随到的本分。管家就曾经对Amulet说,城堡中侍从的安排,差不多像用微积分计算出来那么严谨和精确。

Amulet照样在黎明来临前的十五分钟到达Eros伯爵的寝室,她并且确保这喂哺的行径没让任何人看得见。她重视这件事情的秘密性,愈见不得光,就愈令她甘心。幽暗之中,永远性感,联系更深。

Eros伯爵背住她,她就缓缓走上前,卷起衣袖,在他的身旁伸出雪白的手臂。他背着她,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到顷刻的刺痛,那痛带动血肉中所有最敏感的神经,当到了极限,兴奋的感觉又随之而来。就在每次第一阵刺痛中,Amulet禁不住全身酥软,不得已地,只好紧紧挨着Eros伯爵健硕的背来支撑,好让自己不在他的背影中倒下去。

三年来,她与他最亲密的接触,就是这一刻,当他享用着她,她就得到短暂的被爱和依靠。

她从悲剧中得到了幸福。

当Eros伯爵熟睡后,她会在十五分钟内离开,再多愁善感,再疲累,她也不让自己熟睡在他身旁。万一,他忽然醒来了,在一个不稳定的情绪中讨厌起她,就前功尽废。她不贪心,不轻举妄动。

而近日,Amulet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情况。红发小子在她离开Eros伯爵的寝室后出现在三楼的范围,已经不止一次了,站在二楼与三楼梯间的Amulet,看见红发小子在她离开寝室约五分钟的时间出现在寝室外的走廊上。他神情自然,有时捧着银托盘,有时候两手空空。Amulet愈来愈起疑。

她翻查侍从的工作表,在那段时候,红发小子该在酒库工作。不祥感顿生。

翌日,Amulet一直注意着红发小子的一举一动,她发现,就在她要服侍Eros伯爵就寝前的半小时,红发小子不知所踪。那个时候,他该在洗衣房处理Eros伯爵的衣服,再送到三楼的衣帽间。

而当Eros伯爵就寝后半小时,Amulet就看见红发小子由三楼的浴室内走出来。而浴室,根本不属于他的工作范围。

Amulet走进Eros伯爵那罗马式的浴室,发现浴室的窗户外有一道狭小的窗台,可供动作利落的攀爬者沿路走向三楼任何一所房间中。

在第三个黎明时分,事故就发生。正当Amulet喂哺Eros伯爵之际,突然看见窗前有一幅幔幕并没随强风吹动。Eros伯爵喜欢新鲜空气,他的窗户并没关上,房间靠的是厚厚的三层幔幕来遮挡阳光。Amulet分心注视那幅看上去硬硬的幔幕,直觉告诉她,幔幕后站着人。

她静静等待Eros伯爵享用她后,又不动声色地服侍他就寝。也一如往常,她休息了十五分钟才离开那张大床,朝房门的方向走去,把门开启,又把门关上。

机警的她并没有离开,而是躲在幽暗中。未几,有人从窗边幔幕中走出来。她没猜错,那人就是红发小子。在微弱的灯光中,Amulet看见他拿着一个十字架走向Eros伯爵的床前,他边走边念念有词,拿着十字架的手左右摆动。

Amulet心寒起来,也有点不知所措。然后,她看见红发小子坐在床边,把十字架放在Eros伯爵的脸上,Eros伯爵就在熟睡中全身抽动,并发出痛苦的呻吟。看见Eros伯爵的痛苦,Amulet不再考虑任何事,她立刻由暗角冲出来,跑向床边,向红发小子斥喝:“我不容许你伤害他!”

红发小子不料有此一着,慌忙抓起十字架,朝扑向他而来的Amulet身上插去。十字架的末端是一把隐藏的匕首,这利器捅入Amulet的腰间,她高声惊呼,横躺在Eros伯爵的身上,动弹不得。

很痛很痛,接下来是一阵冰冷的虚寒。她不肯合上眼睛,在极痛中,她看见红发小子冲向房门逃走,然后,走廊传来追逐和起哄的声音。

渐渐,她就失去知觉。在迷糊中,一双熟悉的手正抱向她,那双手,很温暖。
 
~ Les Amants ~



Amulet在病榻上躺了两个星期,Eros伯爵每天都来看她。他为她带来杂志,又向她讲述近来上映的电影,也试过为她播放一首动听的歌。Eros伯爵说什么她都爱听,而最爱听的那一句是:“感谢你救了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很快乐,垂下眼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她对她爱的男人说:“我想每个黎明都与你一起睡。”

他望着她,考虑了一会儿,就答应了她。

红发小子被收进监狱中,原来他是Eros伯爵的疯狂爱慕者,他花了多年研究吸血僵尸,也是自Eros伯爵的访问面世后,他就对Eros伯爵迷恋起来。他觉得自己有一个使命,要令Eros伯爵的灵魂脱离肉身,到达一个能让吸血僵尸安息的福地中。

世事福祸难料。暗地里Amulet感激这名红发小子,如果不是他,Eros伯爵也不会重新关怀她。

黎明前的共处,变得那么不一样。Amulet比往常提早一小时来到Eros伯爵的寝室。她不再从他的背后伸出手臂,这一个黎明前的时份,他俩面对面,静默地交换含笑的眼神,当她伸出她的手臂时,他却轻轻推开,他想要更性感更有感情的部分,他选择了她粉嫩的脖子。

他把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手指就在她发边的皮肤上轻磨,而另一只则手按在她的肩膊上,沿着胳膊的位置来回抚摸。他先以嘴唇湿润她的脖子,动作是那么敏感而细致,情不自禁,她仰起脸来,紧闭双目,呼吸渐次急速。他的吻由温柔步入激情,然后,他的呼吸声也禁不住起伏不定了,快感就由这刹那提升,她低低地叫起来。就是这种像动物又像婴儿的声音,唤起Eros伯爵的非人性,他的瞳孔收缩,眼睛变作狼一样,尖长的獠牙伸展出来,全身的官感都落入那不能自控的亢奋中。

当牙齿陷入Amulet的血脉中时,她就在一股奇异的冰寒中颤抖,那是一种欲抗无从的极度升华。就是这些时刻,女人会甘愿一生受着男人的控制,为了男人所能带来的美好。

在咬噬与吸啜交替间,Amulet的胸脯节奏性地起伏,而Eros伯爵的手,早已由她的后颈顺移到她的胸脯上。

明白这一刻有多缠绵悱恻吗?谁还会稀罕凡人那庸俗、费力、动作滑稽的性爱?

她不再只是他的食物,她撩动起的是他的爱欲,她已重新成为他的情人。

在黑色大床上他俩对望,什么话也没说,两人都在默默地微笑。然后,他困倦了,在凝视之间就睡着了。她看见他这样子就笑起来,无论他多少岁,他也只是个婴儿。

她又再次得到他。他眼中有她,他肯与她一起睡,就这样造就了一切的不同。有情与无情,创造了天堂和地狱。

Amulet向Eros伯爵提议到巴黎看芭蕾舞,他也表示兴趣,于是他们度过了一个快乐的晚上。坐在剧院的厢座中,他们以垂下的手势交换对台上天鹅的评价。一致评定,每一幕第三只出现的天鹅,总是舞姿最笨拙的。

见Eros伯爵兴致好,Amulet差不多每天晚上也安排节目,看电影、在河上泛舟,跳舞听音乐,或到巴黎吃喝玩乐。她把生气注入Eros伯爵的生活,而他与她都很享受。

她与Eros伯爵去喝咖啡,他喝的是Irish coffee;他总觉得有蓝天景色、阳光明媚的电影画面特别好看;他只爱听歌词动人的情歌;他喜欢能与舞伴身体紧贴的舞蹈,他极喜欢拉丁探戈。

Amulet知道,她根本是Eros伯爵所有喜恶的专家,他不用说明任何事,她只要看他一眼,就能猜出他要的是什么。她爱他,所以懂得他,她给予爱人的是极品的五星级服务。

Eros伯爵所有衣物一向也由Amulet选购,他的起居饮食只由她经手。她是他生活上最体贴的女人,也最息息相关。

某夜,Eros伯爵与Amulet走到蝴蝶温室中。他发现温室内有大量端红蝶在飞舞,他望了她一眼,她就说:“知道你最喜欢这种小蝴蝶,所以培育得最频繁。”

Eros伯爵让蝴蝶停留在他的指头上,然后会心微笑。Amulet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耐心地等待。

果然,他就说:“你一向很知我心。”

她问:“那你认为好不好?”

他望进她的眼眸中,这样说:“感谢你。”

他伸出手来,她上前去,笑着接过他的手,继而,二人就拥抱在一起。

Eros伯爵依然着紧Lady Helen的状况,但这阵子他分心了,有时候甚至错过了睡公主苏醒的三分钟。Amulet每逢经过Lady Helen的房间,她的目光都流露着鄙夷,她看不出她有任何理由无法打败这个只会做梦的女人。有一次,她走进医疗室,站到Lady Helen的床前,默默地凝视她良久,她将想说的话由心里一句一句传达出来,或许,这个熟睡的女人会听得到。

一天,Amulet提议与Eros伯爵到普罗旺斯小住十数天,料不到他很爽快便答应了。他点头的一刻,她骤然充满力量。是不是又向前迈进一步?他竟然愿意与Lady Helen小别。

看过紫色的海没有?当月光照于上,那片紫色的熏衣草田就泛出一抹幽丽的银光。Eros伯爵与Amulet牵手坐在熏衣草田中央的一株大树下,静静地欣赏这无边无际迷人的紫海。


Amulet告诉他:“如果是日间,那紫色就鲜艳一点,当微风吹拂大地时,那种美更有生命力。”

Eros伯爵抱住她,遗憾地说:“可惜我看不见日间的美丽。”

Amulet把头靠在他的肩膊上,吻向他轮廓优美的下颚,对他说:“我用我的眼睛代你看。”

于是翌日的日间,Amulet就拿着摄录机在熏衣草田走动,她拍下阳光下的小村庄,黄色的小野花,漫山遍野的熏衣草,还有昨夜他们依偎过的那株大树,她在树下摆放了两颗石头,在石头上画上人的脸,当石头拼在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双可爱的恋人。

夜幕垂下,Eros伯爵醒来,Amulet就让他欣赏日间的景致。Eros伯爵边看边说:“是不是因为由你的眼睛而来,所以分外的美丽?”Amulet回答他:“因为我是为你而看,所以才最美丽。”

他捧着她的脸,凝视她的眼睛。“我还以为是因为这双碧绿色的眸子。”说罢,就轻轻吻在她的眼帘上。

她觉得幸福,于是她娇美地笑,并且告诉他:“请你容许我成为你以后每个日间的眼睛。”
 
忽然,他觉得心酸。“你不用对我这般好。”

她伸出手轻抚他的耳畔,温柔地说:“对你好令我快乐,你明白吗?”

他的心被打动,忍不住紧紧地拥抱她。

Amulet在他的怀中微笑,微风吹动熏衣草田,旖旎的香味笼罩夜间。总是有些时刻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消逝,每一个Eros伯爵流露过爱意的片段,她也但愿可以就此定格,落入不变的永恒中。

熏衣草田有多美?好美好美。都是皆因她在这里拥有过他的爱。从此,熏衣草就成为爱情的气味,她发誓,会永远依恋这气味。

爱你爱你爱你。

日间对Amulet来说,也许比夜间更忙碌,Eros伯爵在睡梦的时候,Amulet就为他拍摄四周的景致。她走到别致的菜市集,又跑到码头前的渔村,当每看见一样美好的事物时,她就咬牙切齿,希望他也可以同时看到。

到了晚上,她就絮絮不休。“你看,这是马赛鱼汤……菜市场内一篮一篮的士多啤梨……满地都是羊奶奶酪……”

Eros伯爵取笑她。“世界并没遗弃我,餐厅营业到凌晨,当我有食欲时,我还是有很多选择。”

“不!”Amulet说:“你要吃有血的!”

Eros伯爵眨了眨眼,等待激动的她说下去:“我买回来,再重新烹调一次!”她像革命烈士那样,激昂地伸手拍到台面上。

于是,Eros伯爵就吃了以Amulet的血作汤底的马赛鱼汤。

Amulet坐下来,在餐台前托起小脸,告诉他:“你放心啊,我把半个血库也运到来,源源供应。”

Eros伯爵用餐巾印了印唇边。“那么你不用动不动抽自己的血。”

Amulet说:“材料新鲜食物才美味。”

Eros伯爵说:“我把你当成爱人,我并没意图把你变做干尸。”

Amulet的精神立刻亢奋。“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她用力地摇晃他的手臂。

Eros伯爵装出翻白眼的样子。“摇得快死了……”

Amulet不肯罢休。“我要再听一次!你刚才说把我当是什么!”

混乱中Eros伯爵挣扎。“爱……人……”

Amulet停止全身的动作,夸张地把眼瞪得大大的。“天啊……你说我是你的爱人……”

Eros伯爵整理衣衫,瞄了她一眼。

“爱人!“Amulet自顾自呢喃。然后指着他来说:”说过便要当真!“

Eros伯爵没理会她,他垂头品尝他的食物。

Amulet继续坐到他的身旁,托起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忽然,她很想疯狂地大笑,于是,她就仰脸狂笑起来。Eros伯爵皱着眉头,捧着汤别过脸,Amulet却决心不放过他,她以尖锐的高八度笑声紧贴他的耳畔响起,既然是爱人,就有权任性嘛。

受过的苦算什么?所有的委屈亦不外如是。就当是为着这半晚的欢乐,一切都值得。所有的欢笑,也是有代价的。

Amulet在笑声中静下来,现在一切她都学懂了。

只望今夜欢笑后,明天不用以苦痛抵偿。

假期的最后一站是海岸的豪华海滩别墅。日间的海滩满布来享受日光浴的泳客,而夜间的海滩则带着凉意,Amulet与Eros伯爵披着外套在细沙上漫步,他们牵着手,愉快而平静。Amulet弯下身探了探水温,她喜欢那温度,于是她脱掉衣服,走到海中,月亮从她的皮肤上反射出一抹银蓝色,她的背影流丽就如银月本身。她在海的中央转身朝她的爱人微笑,刹那间,一切都变得极美。有她在,一切如幻似真。

她潜入海中央,如一尾神秘地发亮的鱼。Eros伯爵站在岸边,看着她翻起的波涛,想起了人鱼的故事。不知那人鱼公主有没有她一半的美?

Eros伯爵坐在沙滩上,抚摸着细沙,他发现,原来他是一个不介意等待的男人,她喜欢游得多远便多远,哪怕需要一年两年或三年,他也会等。为什么不?只要肯等,就能再见她。

但她很快便游回来了,当头从水中冒出来的一刹那,她便变成仙子,她的上半身慢慢离开水面,优美性感地朝他走前,那再没有更完美的躯体,是他在星夜中得到的礼物。

他张开双臂,抱住湿漉漉的她,她的笑容纯真而灿烂,晶光四射。怎可能再忍耐?他俯下头吻向她的唇,来报答她给予他的一切美感和触动,他感激她打动了他的心。

Eros伯爵怀着澎湃的感情,抱起他的美人鱼回家。而美人鱼双手勾着爱人的脖子,闪亮宝石般的明眸,静待深夜中的爱情发落。

那一夜,好像怎样爱也爱不完。他吸啜她一口血,然后又抚摸她的五官,相视而笑,说些傻话,继而才又另一口。他把她抱在床上,她睁开眼望着他,在被刺痛后,她合上眼,低叫半晌,他又让她清醒起来。她看见他的獠牙滴着她的血,她看着他从她的身体上得到快乐,在他享受的同时,她的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复杂起来,按也按不住,掉进胡思乱想中。

当他的手爱抚她的肌肤,当他深情地紧抱她的身体时,变得敏感的不独是躯壳,还包括那颗脆弱的心。有太多话想说、想问,更想确定他爱她有多深。然而最后什么话也没说,亦没问,当他强壮的手臂再伸过来,她只祈求可以一夜接一夜如此。

忽然,幸福就变得凄酸。当爱情无法得到承诺,所有兴奋与升华都形同虚幻,谁敢保证下一秒不会消失。

原来得到又或是得不到,也是如此彷徨无依。

男人不会明白吧。看,他睡得多熟。男人的幸福永远最纯粹,得到就是得到。他们的幸福,是一片肉一块黄金,是实物,有重量可言。

为什么这夜还未完结?由幸福走到煎熬,蓦地她就自私起来。天亮了,她就比他更强,一切似乎会更好。

夜幕中有那双温柔的眼睛,但也有爱的阴影。
 
一个幸福的女人,无论走到哪里,都称心满足。只差在没哼出一阕歌。

处理好日间事务后,她就等待黄昏的降临,夜幕垂下来,Eros伯爵就会从黑夜中苏醒。她总是预早十五分钟躺到他的身旁,像头小宠物般等待心爱的主人睡醒的第一刻,当所爱的人张开双眼的一刹,总美得像天地初开那样,她的生命就是随他醒来的这一秒钟开始。

了不起吧!这么多年来,每天也相见,但每一眼见到他,她的爱情也无限量地汹涌而上,是这么这么的爱他。

她会吻他,她会发出咭咭咭的笑声,她会搂住他绻作一团,然后两人在床上翻滚。那样的无忧无虑,过去数年失落了的青春一下子全部回来。今天,她有加倍的率真和快乐。

被爱,你说,多好。

Amulet已不介意Eros伯爵分多少时间给Lady Helen,她对这份感情的信心很强。Lady Helen吗?她只是一个他放不下的心债,善良的男人总是无法放下一个他自觉要肩负责任的女人。

她甚至不再走进医疗室。她对手下败将无话可说。也因为自觉胜利了,她甚至对Lady Helen宽容起来,她积极地参考医学杂志,了解救治植物人、昏迷病人、精神病人、脑部坏死病人等等的方法和科技。既然这个女人对她所爱的男人有特别的意义,她该学懂爱屋及乌。

一晚,Amulet忽然问Eros伯爵:“为什么你没有同类的朋友?从来不见你与别的吸血僵尸,又或是丧尸、木乃伊、科学怪人做朋友。”

Eros伯爵望了望她。“你喜欢我有猪朋狗友吗?我明天就召一群丧尸回来晚晚开派对。”

Amulet有那故意征住了的表情。“啊!你没朋友!”

Eros伯爵不甘示弱,他也说:“我也不见你有朋友。”

Amulet耸耸肩。“我从来没上过学,一直都是由父亲私人教授。我才不稀罕朋友,大家程度不同,做什么朋友?”然后,她望着Eros伯爵,说:“我们是对方的朋友啊,这才最重要。”

Eros伯爵微笑。

Amulet又说:“我们的世界内,只有我和你。”

Eros伯爵问:“你甘心吗?”

Amulet溜了溜眼珠,俏皮地说:“还好。”

“会不会在将来某天就后悔了?世界上,有魅力的男人多的是。”Eros伯爵捉住她的手。

Amulet皱起眉。“男人都是这样子没安全感的吗?”

Eros伯爵想了想。“或许。”

“就连这个富可敌国、魅力非凡、令所有女人也一见倾心的男人也一样?”Amulet口若悬河地夸奖自己的男人。

Eros伯爵笑起来,摇了摇头。

Amulet就风骚地扭动身体,说:“我爱你。”

Eros伯爵望着古灵精怪的她,觉得有点无法招架。

Amulet再说:“记着我爱你,什么疑虑也会消失。”

Eros伯爵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望着她。

Amulet依偎在他的怀中。“我们只有对方,所以我们要最相爱。”

他仍然没说话,但她知道,他也一定是这样想。她听着他的心跳声,那稳定的节奏安抚着她,在他的怀内,是那么温暖,而且被爱。

每天,Eros伯爵也尽量留意Lady Helen苏醒时的三分钟,他照样会抱住她说话,又会扶她到窗前,望着星空。Amulet看着他们相依的背影,也没不开心,也不再妒火中烧。那怎算是一回事?Eros伯爵会对Lady Helen说什么话,她早已心中有数。

她甚至能在心里跟着他们的举止配上对白。

Eros伯爵会说:“Helen,我已找到与我最合拍、最匹配的女人了。你放心安息吧!”

Eros伯爵也会说:“Helen,你再舍不得也无可奈何,谁叫你只能沉睡呢?爱情,是在生活上共同建立,我与Amulet就能做到。”

Amulet很满意这些对白。她会掩嘴发出无声的笑,然后蹑手蹑足离开医疗室。她实在想象不到,Eros伯爵还会对长睡不醒的女人再说些什么。

Lady Helen已经在这城堡中睡了五年,说不定,她会多睡五十年、五百年、五千年……Amulet笑起来,或许一天,她会与这个没反应的生物当上知心友,在永恒中相对太久了,不多不少也会衍生些感情吧。

Amulet的日子每天就在愉快的等待中度过。她等待二十二岁生辰的来临。在那一天,她会与她所爱的人变成真正的天作之合。

一定要成为吸血僵尸。只有变成由他亲手创造的异类,他才愿意对她负上千秋万世的责任。

你创造我,我的喜怒哀乐就有权要你负责。

有什么亲密得过心连心,骨肉连骨肉?

那真是梦想成真的一天。那时候,这个男人就再没办法放下她。

在《Ophelia》下,她刚喂哺了他。在这时分他就如婴儿般脆弱;而她,把他抱在怀中,姿势如同所有经典画作中圣母慈爱地抱着耶稣一样。他已熟睡了,在她的爱意之内,睡得那么美。这个男人,怎可能离开她。

她要永远与他在一起,她要如黏膜一样的依附他、贴着他。一定要爱得如此亲密,她才能呼吸。

明白吗?一个女人,可以爱一个男人,爱得这样深。

晚上,当日光不再占领天际,她所爱的人又会在眼前苏醒。她等待着那双世上最温柔的眼睛从睡梦中张开,然后亲密地投向她的脸。继而,在那四目交投间,她就不由自主地晕浪了。五年来,每次当他含情的目光望进她的眼眸,她都只能做出同一个反应。

晕浪晕浪又晕浪。

他每望她一眼,都给她缔造了一次新的一见钟情。

她爱他,爱得百看不厌,深沉又不可思议。

谁可以告诉她,为什么她是着魔一样地深爱着他。




就在二十一岁零十个月的一天,Amulet依旧与管家和侍从开工作会议,也如常检查血库的存量和厨子准备伙食的情况。那大白天,她甚至有闲余走到蝴蝶温室逛一趟。

当Eros伯爵醒来后,她就伴他一起用膳和喝酒聊天。

夜深,当Amulet独自在Eros伯爵的书房中处理文件时,忽然听见由三楼走廊传来起哄的声音。

有人说:“Lady Helen说话了!”

Amulet的心一寒。是在同一秒,她以为她的世界正趋向末日。



每一个吻,都要付出代价。

Amulet凄凉地发现,原来她所付出的,并未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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