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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非常生活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 朱红军 吴娟 陈晓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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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非常生活

2006-06-01 15:12:28 来源: 南方周末 作者: 朱红军 吴娟 陈晓守


  

  
  图:年年高三,岁岁高考,你能在这里看到你的影子吗?
  
  图:高三的非常生活在他们的心里是永远的回忆


  

  



  周浩,独立制片人。

  2004-2005年,他跟踪拍摄福建省武平县一中高三7班,记录这78位学生和一位老师一年的喜怒哀乐。这一纪录片后来获第23届香港国际电影节最佳纪录片人道奖。2005年12月8日,《高三》在央视播出。

  学生们试图掌握自己的命运,老师希望在对他人命运的负责中寻找自我价值。在举国高考的体制中,他们的焦虑与压力,还有书本下跳跃的青春,让人动容。

  又到一年高考时,年年岁岁,高考轮回,高三学生如流水循环往复。

  周浩说,“每个人,其实都有自己的高三。”

  镜头一:报到

  人物:林佳燕

  “我班上的,文科,有3个上了北大的线,但他们不敢报,本来这三个人都是可以被北大录取的……”

  2004年7月8日,武平县一中,王锦春老师正坐在长条课桌旁大声接电话。窗外,新一届的高三学生,排队等着注册,王老师这番话,使学生们瞪大了眼睛,听得一清二楚。

  “林佳燕,1233元,”接完电话,王老师熟练地开收据,然后对排在前面的女生说,“下一位,钟淑梅。”

  当天的日记里,林佳燕这样写道:7月8日,Tuesday,Rainning and fair,今天,我注册,我步入了高三,我向新班主任自报姓名,他还对我慈祥地笑了笑,希望他是个好老师。

  班上一共78位同学,军训的休息时间,王老师跟同学们谈心,“要准备吃苦,多吃点苦是有好处的”。

  几天后的班会上,王老师开始了第一次“战斗动员”,“我现在已经38岁了,我觉得体会最深的、最苦的,就是高三,我估计到我死的时候,我都会说,我人生最苦的就是高三一年。”

  “每届高三动员的时候,我都会跟学生说,你给我拿出半条命来,我不要你一条命,因为据我所知,还没有哪个学生是读书读得非常勤奋,然后就不行了。”

  王老师夸张地伸伸舌头,身子向旁边一歪,这个举动引起学生们哄然大笑。

  在高三的老师们,纷纷“动员”学生们投入战斗时,县领导也光临学校,召开“誓师酒会”,分管教育的副县长跟老师们一一碰杯,“在新学年开始的时候,我代表县政府敬大家,希望大家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这话听到李益树校长耳朵里,既像祝酒辞,也像军令状,“向县政府保证,我们高考一定要取得好成绩!”

  作为校长,他坦言:“压力怎么会不大呢?县里就靠一中,一中不好,整个县就不好。”

  武平一中是当地最好的高中,培养出全县80%以上的大学生,这座山窝里的小县城是革命老区,高考是山区孩子走出大山最体面的路径,也是改变家庭命运的最好出路。

  战鼓好象已经隆隆擂响,同学们也开始最后一次的疯狂,“喝酒去”,在学校旁边的大排档,10多个男生点了几个菜,叫了啤酒,觥筹交错。

  穿红T恤的王越,锃亮的光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我要改头换面、重新做人、改过自新。”一边倒酒,王越一边这样调侃。

  这天晚上,不少人都喝醉了,不过结账时,“一共240元”,倒是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搜了所有人的口袋,才凑了190元,再加上一元两元的零钱,一共201元。

  “哪有这样结账的?还少39元呢!”女老板和学生们吵起来了。“快点,走,全部都走掉。”学生们就这样耍起了无赖……

  几天后,学校召开了家长大会,在对高三的动员中,这也是重要的一环,“今年高考,大形势是4个人里面才能考一个,”王老师告诉家长们,“一定要把孩子明年的升学问题当作一年当中的头等大事来抓,没有什么比你孩子高考更重要的事。”

  家长们听得频频点头,但他提出的另一个要求则有些出人意料―――“千万不要去闹离婚什么的,要夫唱妇随,你要离婚,等你孩子考出去以后再离。”

  ……

  高三的紧张氛围,就这样越来越浓了,学生们开始像上紧发条一样转动起来,早上5点50分起床,一直到晚上9点50分,一个月只有一天假期,每周只有周日可以休息半天。教室里,课桌上的书开始越堆越高了,林晓婷却开始做恶梦了,她梦到自己在酒吧里被一个长相模糊的人灌酒,后来被带到一片长满葱的田里,被质问,你算哪根葱啊?

  她还梦到自己被手执刀枪的人追啊追,自己拼命地跑啊跑,前面有朋友,她就叫,等我啊,等我啊。只记得墙壁是白的,楼梯是白的,苍茫茫的一片,终于忍不住,蹲下来哭了,再后来就像屏幕失去信号,雪花一片。
  
  镜头二:“王家军”

  人物:王锦春

  办公室里,王老师跟同事们讨论着上一届的录取情况。

  “这个……这个……你看,浙江大学文史类才554(分)”一个老师很惋惜地说。

  “今年特低。”

  “我班上的那个615啊,她都没敢报。”

  “很多人不敢报啊!”

  “是啊……”

  “省里也不反省一下,它这种填报志愿的模式,它……根本就是不行,”王老师说,“考前填志愿,我觉得还是比较科学的。”

  38岁的王锦春,已经做了13年的高三班主任,他中等个头,嗓门大,声音有些沙哑,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话时伴着丰富的手上动作,右腿连带右肩习惯性地抖动。

  作为高三7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他其实是勉强接手这个差班的,去年高考,他的班出乎意料的成绩不佳,“不甘心,所以再试一年。”

  高三班主任,在武平一中被视为教学实力和地位的象征,王锦春是少有的十几年不下火线的实力派,至今仍保持着武平一中高考的许多记录:他的毕业班重点大学上线率迄今无人突破,1991年,他的班上出了福建省文科榜眼学生,至今仍是学校的骄傲。

  王锦春打定主意,要将高三7班“这盘散沙揉成无往不胜的‘王家军’。”

  这当然需要巨大的付出:每天早上5时30分,王老师被闹钟吵醒,习惯性地看看头上挂着的高考倒计时―――“还剩52天”,匆匆梳洗,他就赶到了学生宿舍的铁门那里,在他目光的盯视下,学生们由走开始变成了小跑,一溜烟冲向教室。

  6点钟,他已经赶到了教室里,书声琅琅中,他看到角落有个座位空着,顿时上火,冲向了学生宿舍。

  7时30分,批改语文试卷――8时25分,上语文课――9时30分,课间操……一直到晚上11时30分,王老师才能拖着疲累的身体回家,妻女都已入睡,小县城灯火阑珊。

  这样的日子,王锦春已经过了13年,周而复始。

  这次接下高三7班,王锦春无疑希望再创奇迹,但只过了半学期,他就发现,只怕奇迹不能发生,还可能把十载英名毁于一旦―――在学校摸底考试中,7班竟然排到了年级末尾,参照本科标准,上线人数足足比其他班少了十几个。

  晚自习时,王锦春涨红着脸来到了教室,“我今天找了分管的副校长,找了校长,在我手上,这样成绩不见提高,反而跟其他班差距越拉越大,那就表明我无能,所以我要引咎辞职。”

  “隔壁班两个女生,当着我的面说,7班一直很乱,”王锦春的目光扫视着学生,肩膀习惯性地一耸一耸,“让我脸面扫地,我都感到十分气愤,难道你们无动于衷?如果说,你们对我还有点恻隐之心,你们还对我有点留恋的话,我现在辞职又不可能的情况下,我们要共同来克服这个困难。不要让人看不起,看扁了!”

  说不清楚,这是王锦春的真实遭遇,还是他的攻心之战,看到教室里的气氛颇为压抑,王锦春话锋一转,“那两个女生我还认识,你们明年要是考好了,我可能就要在她面前将一军,但这些东西要你们成全我,我才有扬眉吐气的那一天。”

  教室里,学生们都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男生宿舍里,11点半,已经快熄灯了,几个男生叼着烟,仰躺在床上,嘴里嘟哝着歌词:“我祈祷……”“我忘了歌词了。”一个男生说。

  旁边那个男生接着曲调嚎叫起来,“我祈祷,明天英语能考出好成绩……”

  昏黄的灯下,又是一片哄笑。
  
  镜头三:素质教育

  人物:李校长  

  清晨5时30分,天空还是深蓝的夜色,一弯细月,几粒疏星,远处有隐隐的虫鸣。

  忽然,广播响起来了,值班老师吹着哨子,一个个宿舍搜查过去,“起床了,起床了。”

  学生们揉着眼,打着呵欠,挪到水房、撒尿、洗漱。

  一个男生早已穿戴整齐,腿上摊着一本历史书,“康熙在位多少年?”

  “61年。”下铺的男生头也不抬地答道。6时,教室里书声琅琅。每天的早自习,背政治的、背语文的、背历史的、背英文的,众多的声音糅合在一起,象一首宏大的交响乐。

  捧着一大堆的试题,王锦春走进教室,从讲台上俯瞰下去,每个学生的课桌上,都堆着高高的一摞试题和课本,如果把头埋下,就看不到人影了。

  手头的试卷一天比一天多,每人的桌边都有一两枚钉子,上面挂满试卷,王锦春估算,整个学年365天,不下于400套卷子。

  “你要进入高等学校,首先要入门,你高考成绩就上去。”校长李益树在家长大会上这样动员,“这几年外地一些不是一直在搞素质教育吗?搞一些活动呀,放松了学生的作业、练习呀这些方面。结果这几年,南京市考上重点大学,特别是一流大学的人数逐年下降。家长很有意见,你这教育搞得太差了。”

  “你没考到650,你就不能进清华、北大,这是没办法的。只要我们高考还是这个体制。”校长告诉大家,“后来搞得那个市没办法,教育部门没办法,考试,恢复考试。”

  每次给高三开家长大会时,望着台下面含殷殷期盼之色的家长,李校长总是深锁着眉头,这样分析严峻局势:“我们现在的学生呀,总认为自己太累,总自己认为我花的时间太多了,我们学校自习到9点50分就可以回去,现在很多学校呀,像上杭一中自习到10点20分,还有像长汀一中,前一次校长过来说,他们学生强烈要求自习到10点半……”
  
  镜头四:“差生”

  人物:钟生明

  “咣当”一声,王老师冲进宿舍,一脚把凳子踢翻在地。

  “起来、起来!太不像话了,半期考完后,你别在我班上读了。”让王老师怒火中烧的是钟生明,这天,他又溜到校外上网,通宵未眠。

  “考试时你睡觉,早自习你不起来,他妈的,你不配当农民的儿子,别读了,读个鸟。”这是面对镜头,王老师第一次骂出粗话。

  钟生明一声不吭,爬起来套上件背心向教室跑,盯着他的背影,王锦春气急败坏,来回急步踱圈,末了恨恨地说,“很贱,这个人,怎么跟他说都没用,软的硬的都不行。”

  钟生明的成绩很差,但这小伙子,却也有让王老师眼前一亮的时候。

  那是在期中考之后,王锦春组织学生们就“班级团结”这一主题发言。瘦弱的钟生明站起来说,“龙生九子,个个不同,像我一样的差生可以做到不气馁或者不放弃,我送大家一句话,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王锦春和同学一样,被眼前这个“差生”感动了。同学们拼命鼓掌,半晌,王锦春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期待着这一天。”并用力地鼓起掌来。

  但钟生明仍然改不了上网的癖好,常常扔了个假条就不见了人影,宿舍熄灯后,就翻围墙去通宵上网。

  王锦春为此伤透了脑筋,在走廊上,他软硬兼施,甚至以商量的口气,答应每周多给钟生明放假一次,别天天旷课,甚至不无哀求地说,“为我读书好不好?”钟生明憋了半天,答应,“我试着做一下。”

  仍无“悔改”的钟生明,终于“东窗事发”,他和陈斌两人在早上翻墙进校时,被保安当场抓获。

  第二天,政教处办公室。气氛凝重。两人的父亲被请到了办公室。

  钟生明一直低着头,咬紧腮帮,耳朵红红的,两眼直直地望着下方,眼里带着反叛和不满,死活也不肯说一句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越发凝重了。“讲一两句表示一下,就还有那么点时间了。有什么不好说的?在老师面前。”钟生明的父亲也急了,催促着钟生明。

  突然,钟生明站了起来,气冲冲地说:“我随便学校怎么处分,可以了吧?!”扔下这一句,冲出了办公室。

  这个被老师们视为“无药可救”的学生,其实却又是一个聪慧、活泼的孩子。但他个性叛逆,不愿受拘束。

  “我很渴望得到一种认同感,”他说,“如果我也能考高分,那老师肯定对我好,其实每天被老师找,每天要想着要躲着他,迟到一点还要看着他的脸、那个痛苦呀……”

  认同感,他在自己喜爱的网络游戏中找到了,甚至还有自豪感―――在网易的“大话西游”(一种网络游戏)里,他玩的号码已经很有知名度,游戏至今,钟生明的存折上已多了1万多元。

  “我绝不是沉迷于游戏,不可自拔,”钟生明说,“我是在赚钱。”

  但他同样向往大学生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我们不是没有梦想。其实我也想,但是……”钟生明诡异而又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将来应该有出息。”这是王锦春老师对这个学生的私下评价,“他其实是个镜子,对高考与人性的镜子。”
  
  镜头五:冲刺

  人物:张兴旺

  和大多数同学一样,莫晓兰的家境贫寒。

  在采访中,一位家长这样告诉记者,“我们在田里干活,很苦,想让他们往上爬,到政府里去工作,帮政府做好事。”

  就在这种期盼中,高考进入了倒计时,还有10多天。

  张兴旺一直在哭,一个大男孩,捂着脸泪流满面,呜咽着跟老师对话:“我读不好啊,成绩总是这样,一直都没有进步,我就是做不到啊……““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一个大男孩,怎么能这么轻易放弃呢?”

  “不行啊……老师……”

  “不要哭,男子汉不要哭!哭什么……”

  “老师,你就让我哭一下吧。”……第二天,王锦春突然发现,张兴旺不见了。他只给王老师留了一封信,说自己要离开学校,去厦门复读,王锦春一看,急了,赶紧直奔火车站,在火车站周围四处寻找,一边找一边解释:“来找人的,找学生!”

  在一家小饭店,他终于找到了埋头吃面的张兴旺,“现在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多少天就考试了,怎么也坚持完这几天。”

  半天之后,张兴旺终于开口了,“老师,我不行的,考不上的,不如走了算了。”

  “我跟你说,走了还要回来复读的,为什么就不能咬咬牙关?你上次是怎么过来的?”

  “上次是拜神,回家拜神,祈求神保佑啊,就有信心了……”

  “那就去把信心找回来,你去吧,一定要回来。”

  在考前的冲刺阶段,王锦春像个救火队员,奔走着处理各类心理问题。

  教学楼前的草坪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绿了,同学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厚厚的毛衣,学校的高音喇叭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为祝福高考点歌。

  “一个都不能少”,成了王锦春临近高考时最大的心愿,班上的学生林清因为早恋被家人发现,喝了整瓶的白酒,跑到学校的后山上去,吓得王锦春一身冷汗。

  整个5月,已经很热了,教室的风扇整天在吱吱呀呀地转着,弥漫着一股风油精的气息,有时还夹杂着西洋参含片的味道。

  因为当年福州市参加高考命题的人很多,7班特意组织了对这些学校试题的强化练习。

  高考前一天,王锦春这样给学生们鼓气:“一举成名天下知,天无绝人之路,不管哪种情况,明天的太阳还会照样地升起,把高考当成人生必走的一步,既然要走,就没什么可怕了。”

  王老师无疑是一个善于进行心理按摩的人,他说,“成绩好的,送你一句话,志在必得,舍我其谁”,对自信心不足的,他说,“吉人自有天相”,而对中等成绩的人,他说,“豁出去了”。

  “我很欣赏一句话,失望惧我,我还惧什么?”王锦春这话,赢得了满堂掌声。

  高考当天,武平二中考场,王锦春最后一次召集大家,“西洋参含片,每人吃一片,多考10分。”年年此时,他自费买来西洋参,分给学生。

  “愿我的将士们以百倍的信心,无坚不摧的勇气,坚定的意志,顽强的作风攻城拔寨,我期待我的部队的凯旋,胜利一定属于你们!”年年此时,他以这番演讲,激励学生。

  “我叫一二三,你们一起喊‘旗开得胜’!”年年此时,最后的呐喊声在教室里回荡。

  ……

  高考,过去了;6月,过去了。2005年9月,武平一中的一间教室里,王锦春又一次走上讲台面对新的学生:“同学们,大家好。我先来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三横‘王’,名‘锦春’。根据学校的安排,我有幸担任你们这个班的班主任和语文学科的教学任务。将陪你们走过一段,日后会证明是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一段征程……”

  他依旧用双手撑着讲台,双腿依然习惯性地抖动着,开始新的轮回。

  (P1164101)

  《高三》之后的高三

  无休止的句号

  持续一年的跟踪拍摄,最终让班主任王锦春喜忧参半。因为不甘心失败,他才接了高三7班,没想到结果更糟,高考成绩创下了执教生涯的最差记录。

  有老师私下嘀咕,是不是摄像机惹的祸?王锦春坚决否认,现在,他又带着另一个毕业班,夙兴夜寐,试图画上圆满的句号。

  《高三》央视版本播出后,王锦春成了地方上的名人,2005年被推上了武平县十佳青年的位置。此前数年,他几度与省劳模、五四奖章擦肩而过,难免心灰意冷。

  而即便这惟一的“好处”,却也来得侥幸,提名名单的决选采取了大众投票方式,他在书面投票中高居榜首,却在短信投票中落在了最后,两相平衡的结果是排名十佳的末尾。

  他还和往常一样,送妻子去上无休止的医院夜班,然后折回学校,守着70名毕业生直到宿舍熄灯,9岁的女儿呆在家里,偶尔会在电话里哭着说,爸爸,我害怕。

  这两年,武平一中走了不少老师,郑副校长粗粗算了一下,不下数十位,“那真是釜底抽薪,学校惟有无奈。”

  作为教学骨干的王锦春还留着,去年,石狮市一所中学校长看到央视的报道,高薪挖他,允诺安排妻子工作,他咬咬牙,想着学校对自己还算不错,于心不忍。

  一年过后,他说不清选择是对还是错,纪录片在当地的影响正日益减弱,这样的机会也许不复再有。

  当年的同事,现在有的成了他的领导,有的乔迁大都市,这些世俗的比照,不免烦扰心境,王老师聊以自慰的便只剩下桃李满天下,他总是如数家珍地诉说着自己的辉煌,那些年薪动辄数十万的学生,那些至今未被打破的学校高考成绩记录。

  毕业班依然热闹,他照旧早晨5点半起床,骑着摩托上班,在学校泡到晚上11点,学生不在宿舍里唧唧喳喳后才回家睡觉。

  作为一名教师,他说,已经够了,虽然不免自嘲的味道。他的一位学生曾经定性老师“性格决定命运”,在弟子的眼中,40岁的老师或可生活得更好,可惜没有勇气告别。
  
  复读的天空

  高三七班最后有18名同学落榜,除了一位弃学打工,剩下的17位,悉数选择了复读。

  钟生明当年一走出考场,就对山上的父亲说,“我的任务完成了。”落榜在他意料之中,他无所谓,暑假出去打工,干什么始终不肯说,只是一个字“混”。

  当着昔日同学的面,他乐于炫耀自己挣钱的能耐,他说自己打网游,最多时存了1万多,即便打工,也是每月4000多元。在一片惊羡的感叹声中,不禁眉飞色舞。

  一同落榜的“死党”陈斌,在家人的安排下,上了一所外地的自费大专。钟生明一下子冷清了,泉州的叔叔看着这个侄子不争气,把他强拉到了外地学校复读。

  一位看了《高三》的师兄,对这个不爱读书但机灵透顶的小师弟,颇有兴趣,对他说,只要考上大学,可以帮助他在网游方面发展,钟生明觉得,这是出身贫寒的自己最好的机会。

  他说,一年来,心性收敛不少,没再翻墙旷课,也没再上网,“英语可以考及格了,数学还是不行,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他看好女同学冯银靖,总是拍着对方的肩膀,哥们一般地说,“你是高三7最大的希望,现在还是。”

  冯银靖觉得这话特真诚,她本来成绩很稳定,却意外地考砸了。她心理素质好,从不怯场,最后只能归咎于“命不好”。落榜后,有次听到钟生明还这么说,竟在电话里哭了出来。

  张丽华学的画画,2005年差1分与中国美术学院失之交臂,随后去广东画了三个月的糖果装饰纸后,又回来复读。今年,因为专业联考全军覆没,她几乎确定将第三次复读。这个戴着蛤蟆镜、装束略显另类的女孩,是大家公认的坚强者,即便这样,依然谈笑风生,她说,这个秋天还会回来。

  吴乔玲不再课堂上鼓捣卡通人物画了,周浩再也没有机会抓拍到她在雾气蒙蒙的窗户上涂鸦的场景。

  林丽珍落榜后想死的心都有了,所幸父母开明,疏导,小女孩却背上了日益沉重的十字架,一再对记者机械化地重复,“再考不上,父母怎么想,怎么想?”

  学校附近听说有一座很灵的寺庙,每逢高考,香火特旺,几个复读的女孩悄悄拜过,“除此之外,不知道还能再使什么劲”。

  去年年底,武平一中把校门换了,大家开玩笑说,风水破坏了,兆头不好。
  
  大学啊,大学

  林佳燕的日记终于翻到了大学那一页,她去了中央民族大学,读对外汉语专业。在同学们眼里,这是个极端刻苦的女孩,内心敏感而又脆弱,不善与人交往。

  班长钟淑梅也在北京,读的是妇联下属的中华女子学院,却很少联系到林佳燕,2005年,《高三》纪录片在北京首映时,差不多同学都到了,惟独她这个重要角色缺席,后来北京的同学聚会,她也没来。

  王锦春在武平,断断续续地收到一些同学的反馈,说,林佳燕在外面做家教,被骗了中介费。班主任很担心,这个学生,单纯,没有社会经验,总是背负太多沉重的压力。

  后来,教师节佳燕发来短信,只是一句话,“好人一生平安”。王锦春才稍稍安下心来,“她有牵挂,就说明她还好”。

  钟淑梅,第一学期在中华女子学院,特绝望,什么都适应不了,哭着和母亲说,要回去复读,被劝住了。她不习惯饮食,不习惯气候,不习惯北方人的处事方式,熬过了一年,现在好了许多。

  因为上网,认识了长春一个大三的师兄,那段灰心的日子,常受其鼓励,便渐生爱慕之心,又因为路途遥远,大一也才见了两面,说不清以后该怎么办。

  高三的时候,她喜欢过班上的男同学,因为学业为重,大家允诺高考后再在一起,结果是,高考走了,感觉也找不回来了,于是相约做朋友。

  毕业班里的爱情,就像缝隙间的小草,几多枯荣。

  王越和林清(化名)这对班上的小恋人算是都出去了,一个在泉州师范学院,一个在九江职业技术学院,坐火车需要14个小时。刚过去的五一,王越又站了一夜火车去了泉州,看到林清很活跃,又是兼职,又是自己搞舞蹈队。小伙子深深地自卑,对记者绝口不提爱情的未来。

  他只说,再也没有回过武平,再也没有和同学联系过,因为差距从进大学的第一天就开始了。他说,自己读的不是大学,是大专,不一样。

  他和林清提过分手,林清重感情,死活不答应,高中的时候,几次一闹别扭,女孩子就灌自己白酒。王越说,我拿她没办法。

  才一年,现实的无奈,已经让这个率性的大男孩,变得忧心忡忡。他后来给周浩发过短信,说不想再看片子了,后悔死了,更怕林清将来后悔,“也许现在不会,将来肯定会”。

  因为地处闭塞,信息不通,大多数同学进了并不满意的大学。曾元英至今都在懊悔,选择天津财贸学院亏了,她的高考成绩原本可以读中央财大,或者厦门大学,当然懊悔归懊悔,她说,心情一天天在好起来。

  只有钟添青,已经在安徽的一所专科学校读了一个月了,却发现现实与自己的理想差距太大,心灰意冷,又回到了武平,继续复读。
  
  新课改的惶惑

  2005年,武平一中又添了一座三层教学楼,优先给了高三做毕业班使用,学校的远景规划图里就剩下游泳馆和体育文化艺术中心还未着落。

  为了进一步增强毕业班老师的敬业精神,学校引进了先进的指纹识别系统,“像流水线的工人”,在最初的抵制未果后,这渐渐成了默认的现实。

  原先为了迫使毕业生按时起床早自习,定时锁宿舍大门,现在变成了锁教学楼的大门,这样杜绝了少数晚起翻墙出宿舍的差生。

  这一年,学校申报国家师范性重点中学,因故被搁浅。而在全国已经推行了两三年的新课程改革,也终于吹进了这个边界县城,市里已明确规定,今年的秋季必须全面推广。

  武平一中的老师们,开始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惑中。对于新课改,市里好像也没经验,最近的日子常常召集各学校老师开会,分配改革方案的研究工作。落实到最后,如何课改,还是由心中无数的基层老师来给出。

  谁都知道,以推进素质教育为导向的新课改,必是大势所趋,谁又都心下以为,眼前的高考成绩才是当务之急。

  高三的教室里依然满眼书本,那些面露倦色的毕业生,依然在倒计时中,面对着全年差不多400套的练习试卷,偶尔有人唱歌,也有人会继续斗胆地旷课上网。

  《高三》的播出,有段时间令李益树校长十分担忧,学校因此落个应试教育的坏名声。这也是王锦春老师后来顾虑的,渐渐地,再也没人提起,李校长说,抓教学质量,这始终不会错。

  李始福2006年1月正式升任县教育局局长,今年高考在即,他坦言压力很大,新官上任第一年,如果高考出了岔子,“县领导和老百姓都不允许”。

  很少见到一个教育局长为着一个中学的高考升学率担忧至此。2006年5月26日,在他的办公桌上,散乱着布满数据的草稿,一有空,局长亲自执笔计算,排名。

  从不久前结束的全省质检考试状况看,武平一中似乎好于去年,但依然还只排在三四位的光景,不复当年全省三连冠的风采。

  李局长并不讳言,大力抓高考质量的必要性,并上升至代表武平人民利益的高度。对于素质教育,他饶有意味地说了八个字,“量力而行,注重实效”。

  年初的时候,教育局给一中下达了明确的数字指标,但李益树校长觉得,有些数字要求,比如北大清华为代表的重点大学上线率,很难完成。

  原本同一个跑道上的龙岩一中,面向全市优先招生的第一届学生将在今年参加高考,李校长说,这几乎是个不可能战胜的力量,而其他县,扩班成风,再拼升学绝对数,武平也毫无优势。

  李始福只要在办公室里一有闲暇,脑子里就情不自禁地琢磨着高考的那些数字,同样焦心的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王永昌。《高三》片子里,就是这位县领导,语重心长地拜托学校和老师,“武平的教育事业就靠你们了”。

  (P1164102)

  周浩:从记者到影像制作人
  
  “周大师”

  《高三》斩获香港电影节最佳纪录片人道奖的第二天,朋友方三文MSN上的名字改为:周大师晋升国际级导演,宴设金莎。

  席间,前同事余刘文敬周浩酒:“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去拍高三,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在那儿拍上一年,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得了这么大的奖,压根没想到你会请客。三年没请我吃饭了吧。喝!”

  承蒙您老勉励,辜负您老夸奖。周大师虚伪地谦虚。

  坚持,有韧性,这是吉江红对丈夫的评价。十个人有想法,两个人去拍了,只有一个人把它剪了出来。周浩就是那个人。“比他聪明的人多了去,能像他这么一根筋的不多”。

  2002年拿起DV,鼓捣了一年,作品《厚街》获2003年云之南影像展最佳新人奖。周浩是广州平面媒体圈里第一个转而做影像的,“周大师”是原来的同事们对他的谑称,善意的挖苦。但多数人绝没想到他这一辗转腾挪,闹出这么大动静来。

  某次会议,一位日本导演向坐者发问,你们最想表达什么?然后自答:我最想拍北京一个普通派出所的一名普通警察,他是如何工作的。然后感喟:中国拍公共空间纪录片的人太少了。

  日本导演促发了周浩把摄像机镜头对准福建一个普通的高三毕业班。

  所以他的本意并非检讨中国高考制度,能达到这个效果,“是意外之笔”。“我只是忠实地记录了一种状态,这种状态,凡参加过高考的人,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唤起共鸣。”

  可周浩的高二生活极端乏味(那时高中是两年制),成绩在10名以外,老实本分,无任何特长,也没恶习。第一年高考不中,1984年复读再考,就读江苏工学院机械制造专业。乏味的高中生活中,周浩惟一印象深刻的是,每期的《武林》杂志必买,因为那上面有《射雕英雄传》的连载―――这几乎是那两个“高三”最快乐的事。

  春心萌动,暗恋班上一个成绩好的女同学―――在纪录片《高三》,林佳燕的日记里透露,她写了十来封信给隔壁班一个成绩好的男孩子;男孩后来回信:可我没见过你啊?―――这是周大师在《高三》里,能找到的自己的影子。

  淡淡的怅惘。

  但这是周大师的《高三》,一个38岁的职业记者视角里的高三生活。内里有他的认知,他的情绪。

  做不了时代的改良者,就做一个史官,弥补这个时代影像的缺失,这是周浩的理想。更具体些,比如,从前我们的父辈经历了从城市到农村又从农村回到城市的过程,但那些时代的影像却再难找到;现在,许多人都在经历着第二次从农村到城市的过程,尽管他们声音很微弱,但他们的后代会逐渐获得话语权,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寻找自己父辈的影像。

  “我要挽救这个时代影像的缺失”―――这也是周浩拍摄《厚街》的初衷。

  巴西当代著名摄影大师塞巴斯蒂安•萨尔加多,他的履历:1985-1987年,研究世界劳工问题,1987-1993,研究世界移民问题……

  周浩也希望自己有这样一个厚实的过程:2001-2002,彷徨;2002-2003,厚街;2004-2005,高三;2005-2007,中国棉花问题研究……

  过有节奏的生活。
  
  周记者

  周浩的影像实践得益于14年的记者经历累积。

  与国内众多纪录片工作者不同,十余年的摄影记者经验,带给周浩的是,观察事物的方式,认知社会的角度,与人沟通的能力,自喻“超出同侪”。

  人文题材纪录片的制作,有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工作就是与人沟通:“要说服拍摄对象接受你,以更真实更自然的状态进行拍摄。”―――这恰好是周浩之所长,职业记者的特殊优势。

  可14年前他还是一个文静的工学研究者。大学时痴迷天象,没事就抬头“望星空”;街头打架,从不扎堆;邻里纠纷,向来不凑热闹。做了记者,似乎变了一个人,不再坐得住了;但内心仍旧沉静,让周记者保持了做事情的平和心态。

  毕业后父亲托关系,让儿子进了贵州机械研究所。坐办公室的日子百无聊赖,他花钱念了一个摄影函授班;1990年买了一台江西产亚西卡135,从此迷上摄影。

  贵阳街头,一个小女孩张大了嘴巴,“卖报!卖报!”―――这张名为《贵阳晚报》的片子,为周浩带来了第一个奖,中国摄影报月赛一等奖。

  偶有一得,周浩得寸进尺央求父亲再走走关系,“想去报社”。

  1992年4月,周浩成为周记者,《贵州日报》是他的第一个平台。其时,正是贵州小冶炼最疯狂的时候,土法炼琉:郁郁葱葱的山头,几个月后全变成惨白惨白的一片,寸草不长。

  周记者关于环境污染的系列报道,在报纸上一时成了亮色。

  然后新华社贵州分社看上了他,1994年2月,他在新华社第一单活便出了彩。这组以新华社名义发表在台湾知名地理杂志《大地》上的图片故事,《贵州苗族稻作文化》,被称为“深刻表达了苗族人与水稻的关系”。

  陆续有十多组有关人文地理的摄影报道发表,为他谋得了中国最好的“地理摄影师”之一的虚名。

  新华社有一名老记者叫周浩荣,还在贵州日报时,母亲指着“周浩荣”的名字对儿子说,你能像人家这么出息就好了。“谁知道有一天他还会主动离开根正苗红的新华社呢?”

  1999年底,在《中国国家地理》和《南方周末》之间,周记者选择了后者。

  到了《南方周末》,各种难以预知的故事在自己周围发生。于是就想发言,于是就想为此做点什么,于是就用相机和DV去干预生活……

  2001年,周记者参加了北京一个独立影像展,觉得纪录片的进入门槛并不高嘛,之前自己很多摄影作品都成了电视工作者的题源。为什么不亲身尝试一下呢?

  遂拿着DV去了厚街。
  
  周八卦

  5月23日晚,周浩接到一个电话,电话说“阿军贩毒被抓,身上海洛因数百克”。传话人让周浩给阿军汇几百元钱过去。

  这人是2003年周浩认识的一个零包贩毒者,后来自己也吸上了,落魄时他常来报社找周浩和他身边的同事要钱。

  周浩陆续跟拍了他一年,因为实在危险,家人朋友都不支持,懈怠下来。谁也没想到现在故事会发展得如此剧烈。

  几天后,周浩托朋友送钱去监狱―――这样的纯个人支出,在他已经是常态,一向节俭的周浩,在这方面却不悭吝。纪录片制作周期长,回报晚,常常收不抵支,不断往里贴钱引发了一连串家庭危机,拌嘴、争吵、埋怨,一度是家庭生活的主旋律,激烈时闹过离婚。

  周浩说作品《高三》缓解了这种危机,“这部片子让我的夫妻关系得以维系”―――虽是玩笑话,仍能听出弦外余音。

  目前他仍然挣钱很少,所以“不知道能坚持多久”―――独自去拍摄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所以在香港电影节上领奖时“我很高兴,但绝谈不上兴奋,因为其后的事情无比艰难”。

  好在周浩善于自我调剂。周末常邀朋友牌桌上惟他话最多,赢钱时手舞足蹈,东讽西刺;输钱后尖刻而喜撩拨,张家长李家短,搬弄是非;烦了就骂娘,不爽了拂袖而去。于是赢得浑名“周八卦”。

  前同事黄广明对周浩的评价是,有庸俗的亲和力。其意是,周八卦随便放在人堆里便找不着了,采访对象经常会忽视他的存在,话多而工于沟通,穿得又猥琐,“没人会把他当记者”。

  大家又称他“周妈”,足见其人八卦。

  2001年,周当时还在《南方周末》,一度是这里唯一的摄影师。“烦死了,又在拍!”办公室的同事开会,玩笑嘻戏,却被他收入镜头,“这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这生活,在这拍摄,就象现在人们写blog一样。“周浩说。

  刀子嘴豆腐心,大都是停留在嘴上的快意。能证明其嘴上功夫出色的是,他是那个记者圈子里讨价还价能力最强者。以至于同事购买大宗生活物件,因价高而烦恼时,突然会想到周浩,“让丫来砍价”。

  2001年3月,周浩与同事长平千里追踪沙尘暴。一天车过阿拉善盟左旗,出了车祸,司机和周浩人事不省。长平好不容易在茫茫戈壁中拦下一辆车,说往最近的医院送。

  司机开价3000元。长平掏出身上仅有的1000来块,说就这么多了,我们是记者,方便一下,行行好,云云。

  还哆嗦着掏出记者证,以及当地官员的名片若干。

  这当口,长平说周浩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嘟哝着说:“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喔。”又晕了过去。

  在阿拉善盟中心医院,“周八卦”苏醒过来后的第一句话是:

  长平,你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P1164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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