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yg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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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1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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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已经全黑了,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喝完了一整瓶喜力,梁子还没有出现.
身边开始有人跟我说话,我跟所有说中文的人说:"Do you speakEnglish?",又对所有讲英文的人说:"对不起,我不懂英文."两种语言交替著,我玩得很有兴致.很多人笑笑走开了,一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边笑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著脏话.
今晚我没心情去认识陌生人,我在等梁子.身边模糊的影子在晃来晃去,无轮讲中文的还是讲英文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拼命想摆脱寂寞的灵魂.
音乐很好听,好听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我反覆背诵著一首歌词使自己保持清醒.
"滚开,混蛋!"隔壁桌一位漂亮的中国女人生气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热闹.
那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用两种语言交替说著一连串的脏话,说的很大声.
我暗自可惜他生的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孔.
"What did she say?"一个蓝眼睛的家伙凑过来问,"What happened?"
我摇摇头,躲不开他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道.
"You do speak English, don't you? I heard you said that to somebody."
"She is too tired." 我开始胡说八道,"She wants to go home, and so do I." 说著,我从座位上站起,走出酒吧.
我猜梁子今晚不会来了.
可能是我走路的样子有点摇晃,路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是的,好女孩不应该这么晚喝得烂醉一个人在街上乱逛.好女孩这个时候应该倚偎在男朋友身边看看电视聊聊天.我知道梁子身边就有一个好女孩,简单,美丽.所以,梁子可能以後都不会再来这家酒吧了.
"小姐,今晚有空么?"一个身高在我水平视线以下的男人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
"滚开,混蛋!"我歇斯底里,险些摔倒.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QQ里一堆认证信息
----每个人都寂寞吧.
一个头像在闪动.
我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是谁,也记不清跟他聊过些甚么了.
他说:“她终於决定离开我了,我很痛苦,我想挽留她又没有充足的理由,我不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甚么跟甚么,大家本就是陌生人,谁知道你在说甚么.我自己还有一肚子苦闷无处倾诉呢,你凭甚么要求我负担你的痛苦?
可是那人却全然不顾我的感受,继续讲他的故事:“我认识现在的妻子的时候刚和前一个女友分手很快就和她结婚了後来又认识了另一个她我才知道我最爱的人是她......”
我回他: “别告诉我,请你,我不想知道.”
“别这样对我,”听他的口吻好像眼看就跪下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我快要崩溃了.”
我生气了,你他妈的凭甚么对我有要求,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听著,人活著让自己开心的同时,也要让周围的人幸福.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除非你可以离婚,否则,就请你放过她.也请你放过我,我根本与你完全陌生,也并不想知道你的爱情故事,你爱谁不爱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将我从好友名单删除!”
去他妈的爱情!
(二)
几天以来,蕾总会在适当时间给我发短信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这种关怀让我感动,也让我本能地抗拒.
我已经失业一个多月了,问题在於我还不打算去找另一份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休息一阵子也好"可渐渐地,他们开始不满意了:
"你不能就这样整天待在家里啊."
(我在待在家里有甚么不好?)
"时间长了人就懒散下来了."
(我甚么时候还是不懒散的么?)
连热心的房东阿姨都在试探这问:"你暂时还不打算搬走吧?"
我就愿意待在家里,我就不愿意去上班,碍著你们甚么事儿了?你们怎么就不能让我自己待在那儿,不去管我呢?
毫无预兆地下起大雨,窗外灰白一片.我百无聊赖打开电视.
另一半球某个地方,两个年轻人相爱了.在海边,男孩子握著女孩子的手,说:“如果三十秒之内我听不到你说爱我,我就会死去,死於无爱……”
我忽然集中注意力,听,译得多好.
我向来对中国翻译配音的外文电影心存成见,译成中文以后的电影就好像过了水一样色味全失.所以对於外文电影,我只看原版的.
可这句话,原文应该是“die of no love”吧,译成“死於无爱”,译得多好.
故事的结尾,男孩子并没有死,她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我走到电视面前,用力拔掉插头.
怎么就没有人去编个圆满爱情故事给我看呢?
比方说,一个男人遇到一个女人,他们坠入爱河,结婚生子,平淡而幸福地白头偕老.其间没有双方父母的干涉反对,没有第三者的介入和任何一方的移情别恋,也没有天灾人祸的不幸遭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平凡到老……
我只想看到一个圆满的爱情故事,那怕只有一个.
没有想到梁子会打电话给蕾让她转达他对我的歉意.
爱不得就不爱,说谁对不起谁有甚么意义.
“说爱太夸张,”我在KFC对坐在对面的蕾说:“其实只是喜欢,碰巧他留长发,又碰巧喜欢摇滚也会弹两下吉他,天底下留长发喜欢摇滚会弹吉他的人多了,他也不是多了不起的……”蕾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早知道你这个反应就不请你吃炸鸡了,吃碗桂林米粉多省钱.”
有朋友真好,即使全世界都不理我,有蕾在,我也不怕.
吃完晚饭以后,蕾还要赶著去给在公司加班的男朋友送饭,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酒吧.
(三)
时间还早,酒吧里的人很少,所以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她向我微笑,扬了扬她手里的酒杯.我走近,发现她把一幅山水画穿在身上.
“上周末我看到你在这里.”她说话的声音意外地甜美.
“我也看到你,上周.”我接过她递来的烟,点上.
“有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跟打赌你是同性恋,他说你连正眼也不看他一定对男人不感兴趣,我叫那个混蛋滚开.”
“我有听到.”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来,男朋友不在身边?”
“你也是一个人来,男朋友不在身边?”
她闭起眼睛,优雅地吸著手里的烟.
“Want to hear a story?”她的英文说的挺标准.
“不,别告诉我,还有,我不习惯和中国人讲英文.”我有一种拔退就跑的冲动.
这个年代,好像每个人都有很多关於自己的故事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别人.
尽管我真的不想听,而且在她诉说故事的时候几次试图转移话题,我还是知道了她的生平和几次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刚好手机响了起来,我藉故要走,她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说:“Don’t go,please.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可能是喝醉了,我想.
“不能喝酒就别喝那么多.我还得送你回家多麻烦.”我皱起了眉头.又回到她身边坐下.
“我怀孕了.”她说.
我并不意外,在听了她那么多匪夷所思的爱情故事以后.
“生存还是死亡,总是个问题.”
“问题是我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对不起,朋友,你的痛苦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并不关心.
我这样想著,开始沉默.
“人不能太贪心,”我对她说,“你有一个可以结婚的男朋友,应该好好珍惜.”
“可我知道他也有别的女朋友.”
“至少,她打算结婚的人是你啊.”
“可是是他先背著我有别的女人的!”她喊得很大声,整个酒吧似乎都屏住呼吸.
我转过头,遇到身後齐刷刷的目光.
那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样,Michelle,我没说错吧,她是同性恋.”
“滚开,混蛋!”两个女人一起冲他大声喊道.
稍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了甚么.
“你叫Michelle?”
“是啊,怎么?”
“你认识梁子?”
“你认识我男朋友?”
What a wonderful world!
"Want to hear a story?" 我问她.
走出那家酒吧的时候,我听到身後那个女人两种语言熟练运用的狂怒的谩骂,伴随著玻璃器皿被打碎的清脆声响.
我终於明白梁子为甚么上周会爽约.
(四)
公共汽车上,我座在下车门的旁边,两个阿姨站在我身边兴高采烈地说著甚么人的野史.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但在别人看来,也许不过是用来在公共汽车上打发时间的笑话而已.
汽车在一座学校的门口停下,上来一群热闹的祖国的花朵.车箱开始变得拥挤和嘈杂.十五六岁的女孩在高声谈论著网友见面和避孕药的种类,身边两位阿姨的声音显得无法忍受地刺耳.我感到她们的口水随著嘴巴的开合毫不留情地溅到我的脸上,使我呼吸困难,心跳过速,浑身疼痛,恶心欲吐……
终於,公共汽车停下了,我跳下车,站在路边大口呼吸.猛一抬头,看到马路对面吓然的“上岛咖啡”四个大字.
我对这家咖啡店有记忆,关於梁子的记忆.
终会有一天,这个城市也和那个城市一样,你触目所及的每一条街道都有你挥不去的记忆,你迈出的每一个脚步都和昨天有著那么沉重的相似.
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时候你该离开了......
我看到对面的冷饮店,想走过去买点水喝.忽然,上岛咖啡里面走出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停住脚步,那个女孩子像极了蕾,而接著走出来的是梁子……
我就定定站在马路中间,目送两个人亲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呆坐在路边,看不到街上的路人和车辆.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就要停止工作了.
我辞去工作,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做的不只是打字复印端茶倒水之类的事情,可我又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甚么;我想找到一个人对全世界说爱我,他的眼睛永远看著我,只看著我,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我以为至少我还有朋友,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朋友,可她也在做让我理解不了的事......
我的面前反覆浮现著几个人的脸孔―梁子,蕾,蕾的男朋友,梁子的女朋友……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城市到底是缺少爱情,还是爱情泛滥,多少人走在街上寂寞得发狂,又有多少怀孕的女人正在期待孩子的出生……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叫“爱”的物质正在从我身体里渐渐抽离,一点一点地,而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著它消失……
(五)
我生病了.我走了几家大医院作检查他们都说我一切正常,可我知道自己肯定是生病了.
我於是自己给自己写病症描述,以备医学家日后研究之用.
病因:
丢失希望,爱情和勇气
症状:
无论多么热的天气穿多厚的衣服,始终觉得周身寒冷
笑功能退化
自闭,甚么事也不想做甚么人也不想见
对各种光亮及音响极度敏感
抗拒一切与爱有关的事物
对烟酒产生强烈兴趣,且抽烟时要听莫文蔚的歌,伴随习惯性流泪
……
该病的名称:
无爱
*严重可致命*
我怀著身患绝症的病人的悲壮心情走在街上,身上带有三个一元硬币,一支铅笔,一张纸和一瓶烈酒.
我坐上自动投币的公共汽车来到地王大厦.通过电梯和消防通道的组合运用逃过售票处来到顶层天台.这方法还是梁子教的,他就在这座全市最高的大楼里上班.
坐在天台上,我拿出那瓶酒大口喝著,然後,开始写留言.
“如果你有幸生了一个女孩,就请你一定要把她生得漂亮;
如果她实在不漂亮,就要让她从很小就开始学习舞蹈或钢琴;
这样,她就有了优雅的气质,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然後,你要让她保持单纯的性格,告诉她爱情是美丽并且昂贵的,每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的;
即使她读中学的时候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成绩并不好的男孩子,你也不要责骂她;
她会爱上一个人,一个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你不要因为那个人的家庭/出身/工作/学历等原因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因为,你知道,爱情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这一次过後,她无论再遇到甚么样的人,说甚么样的语言,都不会再找到这种一生一次的爱情了.
如果你不幸生了一个男孩,就请你在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伤害女人的行为之前,将他温柔地杀死.
有一种叫做’无爱’的病,患上这种病的人,谁都不爱,包括他自己.他将最终走向死亡.”
我得意地看著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瓶酒,然後兴灾乐祸地看著楼下忙忙碌碌不知所终的人们:你们还要在这个破烂不堪的世界上不快乐地苟延残喘,而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大学毕业前夕,我坐在宿舍的窗台上听著唐朝的“飞翔鸟”,看著楼下正忙著备考的低年级学生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我於是在纸上又补充了一句话:“另:千万不要让她读师范大学,如果她非常想当老师,送她去读幼师.”
我挺胸抬头站在天台边缘,感觉到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豪过,耳边回响著郑钧的一首歌曲―“起来,跟我走,去下一个地方……”我用坚定的目光看著前方,想像自己是奥运选手站在十米跳台上,闭上眼睛,轻轻一跳----
我飞了起来……
P.S.我最後想到的一件事是:十五岁那年,我在一堂几何课上给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写了一封表达喜爱的信,被几何老师发现,报告班主任,班主任通知我的家长,接著,我成了全校皆知的最不要脸的女生,连那个男孩子看到我也是一脸的厌恶表情. 那个时候,那个城市,没有这么高的楼……
天已经全黑了,酒吧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我喝完了一整瓶喜力,梁子还没有出现.
身边开始有人跟我说话,我跟所有说中文的人说:"Do you speakEnglish?",又对所有讲英文的人说:"对不起,我不懂英文."两种语言交替著,我玩得很有兴致.很多人笑笑走开了,一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边笑边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著脏话.
今晚我没心情去认识陌生人,我在等梁子.身边模糊的影子在晃来晃去,无轮讲中文的还是讲英文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拼命想摆脱寂寞的灵魂.
音乐很好听,好听的让人想闭上眼睛.我反覆背诵著一首歌词使自己保持清醒.
"滚开,混蛋!"隔壁桌一位漂亮的中国女人生气了.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热闹.
那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用两种语言交替说著一连串的脏话,说的很大声.
我暗自可惜他生的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孔.
"What did she say?"一个蓝眼睛的家伙凑过来问,"What happened?"
我摇摇头,躲不开他身上刺鼻的古龙水味道.
"You do speak English, don't you? I heard you said that to somebody."
"She is too tired." 我开始胡说八道,"She wants to go home, and so do I." 说著,我从座位上站起,走出酒吧.
我猜梁子今晚不会来了.
可能是我走路的样子有点摇晃,路上的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盯著我.是的,好女孩不应该这么晚喝得烂醉一个人在街上乱逛.好女孩这个时候应该倚偎在男朋友身边看看电视聊聊天.我知道梁子身边就有一个好女孩,简单,美丽.所以,梁子可能以後都不会再来这家酒吧了.
"小姐,今晚有空么?"一个身高在我水平视线以下的男人与我擦肩而过的时候说.
"滚开,混蛋!"我歇斯底里,险些摔倒.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QQ里一堆认证信息
----每个人都寂寞吧.
一个头像在闪动.
我早已经忘记了这个人是谁,也记不清跟他聊过些甚么了.
他说:“她终於决定离开我了,我很痛苦,我想挽留她又没有充足的理由,我不能给她她想要的东西.”
甚么跟甚么,大家本就是陌生人,谁知道你在说甚么.我自己还有一肚子苦闷无处倾诉呢,你凭甚么要求我负担你的痛苦?
可是那人却全然不顾我的感受,继续讲他的故事:“我认识现在的妻子的时候刚和前一个女友分手很快就和她结婚了後来又认识了另一个她我才知道我最爱的人是她......”
我回他: “别告诉我,请你,我不想知道.”
“别这样对我,”听他的口吻好像眼看就跪下了,“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这些,我快要崩溃了.”
我生气了,你他妈的凭甚么对我有要求,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听著,人活著让自己开心的同时,也要让周围的人幸福.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除非你可以离婚,否则,就请你放过她.也请你放过我,我根本与你完全陌生,也并不想知道你的爱情故事,你爱谁不爱谁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请将我从好友名单删除!”
去他妈的爱情!
(二)
几天以来,蕾总会在适当时间给我发短信息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晚饭,这种关怀让我感动,也让我本能地抗拒.
我已经失业一个多月了,问题在於我还不打算去找另一份工作.
刚开始的时候,身边的人都说:"休息一阵子也好"可渐渐地,他们开始不满意了:
"你不能就这样整天待在家里啊."
(我在待在家里有甚么不好?)
"时间长了人就懒散下来了."
(我甚么时候还是不懒散的么?)
连热心的房东阿姨都在试探这问:"你暂时还不打算搬走吧?"
我就愿意待在家里,我就不愿意去上班,碍著你们甚么事儿了?你们怎么就不能让我自己待在那儿,不去管我呢?
毫无预兆地下起大雨,窗外灰白一片.我百无聊赖打开电视.
另一半球某个地方,两个年轻人相爱了.在海边,男孩子握著女孩子的手,说:“如果三十秒之内我听不到你说爱我,我就会死去,死於无爱……”
我忽然集中注意力,听,译得多好.
我向来对中国翻译配音的外文电影心存成见,译成中文以后的电影就好像过了水一样色味全失.所以对於外文电影,我只看原版的.
可这句话,原文应该是“die of no love”吧,译成“死於无爱”,译得多好.
故事的结尾,男孩子并没有死,她爱上了另一个女人.
我走到电视面前,用力拔掉插头.
怎么就没有人去编个圆满爱情故事给我看呢?
比方说,一个男人遇到一个女人,他们坠入爱河,结婚生子,平淡而幸福地白头偕老.其间没有双方父母的干涉反对,没有第三者的介入和任何一方的移情别恋,也没有天灾人祸的不幸遭遇.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平凡到老……
我只想看到一个圆满的爱情故事,那怕只有一个.
没有想到梁子会打电话给蕾让她转达他对我的歉意.
爱不得就不爱,说谁对不起谁有甚么意义.
“说爱太夸张,”我在KFC对坐在对面的蕾说:“其实只是喜欢,碰巧他留长发,又碰巧喜欢摇滚也会弹两下吉他,天底下留长发喜欢摇滚会弹吉他的人多了,他也不是多了不起的……”蕾不住地点头表示同意:“早知道你这个反应就不请你吃炸鸡了,吃碗桂林米粉多省钱.”
有朋友真好,即使全世界都不理我,有蕾在,我也不怕.
吃完晚饭以后,蕾还要赶著去给在公司加班的男朋友送饭,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那家酒吧.
(三)
时间还早,酒吧里的人很少,所以我一进门就看到了她.她向我微笑,扬了扬她手里的酒杯.我走近,发现她把一幅山水画穿在身上.
“上周末我看到你在这里.”她说话的声音意外地甜美.
“我也看到你,上周.”我接过她递来的烟,点上.
“有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跟打赌你是同性恋,他说你连正眼也不看他一定对男人不感兴趣,我叫那个混蛋滚开.”
“我有听到.”
“你好像总是一个人来,男朋友不在身边?”
“你也是一个人来,男朋友不在身边?”
她闭起眼睛,优雅地吸著手里的烟.
“Want to hear a story?”她的英文说的挺标准.
“不,别告诉我,还有,我不习惯和中国人讲英文.”我有一种拔退就跑的冲动.
这个年代,好像每个人都有很多关於自己的故事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别人.
尽管我真的不想听,而且在她诉说故事的时候几次试图转移话题,我还是知道了她的生平和几次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
刚好手机响了起来,我藉故要走,她却忽然抓住我的手,说:“Don’t go,please.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可能是喝醉了,我想.
“不能喝酒就别喝那么多.我还得送你回家多麻烦.”我皱起了眉头.又回到她身边坐下.
“我怀孕了.”她说.
我并不意外,在听了她那么多匪夷所思的爱情故事以后.
“生存还是死亡,总是个问题.”
“问题是我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对不起,朋友,你的痛苦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并不关心.
我这样想著,开始沉默.
“人不能太贪心,”我对她说,“你有一个可以结婚的男朋友,应该好好珍惜.”
“可我知道他也有别的女朋友.”
“至少,她打算结婚的人是你啊.”
“可是是他先背著我有别的女人的!”她喊得很大声,整个酒吧似乎都屏住呼吸.
我转过头,遇到身後齐刷刷的目光.
那个长的好看的年轻人走了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怎么样,Michelle,我没说错吧,她是同性恋.”
“滚开,混蛋!”两个女人一起冲他大声喊道.
稍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了甚么.
“你叫Michelle?”
“是啊,怎么?”
“你认识梁子?”
“你认识我男朋友?”
What a wonderful world!
"Want to hear a story?" 我问她.
走出那家酒吧的时候,我听到身後那个女人两种语言熟练运用的狂怒的谩骂,伴随著玻璃器皿被打碎的清脆声响.
我终於明白梁子为甚么上周会爽约.
(四)
公共汽车上,我座在下车门的旁边,两个阿姨站在我身边兴高采烈地说著甚么人的野史.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爱情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但在别人看来,也许不过是用来在公共汽车上打发时间的笑话而已.
汽车在一座学校的门口停下,上来一群热闹的祖国的花朵.车箱开始变得拥挤和嘈杂.十五六岁的女孩在高声谈论著网友见面和避孕药的种类,身边两位阿姨的声音显得无法忍受地刺耳.我感到她们的口水随著嘴巴的开合毫不留情地溅到我的脸上,使我呼吸困难,心跳过速,浑身疼痛,恶心欲吐……
终於,公共汽车停下了,我跳下车,站在路边大口呼吸.猛一抬头,看到马路对面吓然的“上岛咖啡”四个大字.
我对这家咖啡店有记忆,关於梁子的记忆.
终会有一天,这个城市也和那个城市一样,你触目所及的每一条街道都有你挥不去的记忆,你迈出的每一个脚步都和昨天有著那么沉重的相似.
那个时候,你就知道,是时候你该离开了......
我看到对面的冷饮店,想走过去买点水喝.忽然,上岛咖啡里面走出一个美丽的女孩子,我停住脚步,那个女孩子像极了蕾,而接著走出来的是梁子……
我就定定站在马路中间,目送两个人亲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脑袋里一片空白.
我呆坐在路边,看不到街上的路人和车辆.我身体里的某个部分就要停止工作了.
我辞去工作,是因为我认为自己能做的不只是打字复印端茶倒水之类的事情,可我又不知道除了这些我还能做甚么;我想找到一个人对全世界说爱我,他的眼睛永远看著我,只看著我,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我以为至少我还有朋友,我以为我了解这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朋友,可她也在做让我理解不了的事......
我的面前反覆浮现著几个人的脸孔―梁子,蕾,蕾的男朋友,梁子的女朋友……我还是想不明白,这个城市到底是缺少爱情,还是爱情泛滥,多少人走在街上寂寞得发狂,又有多少怀孕的女人正在期待孩子的出生……
我清晰地感觉到那种叫“爱”的物质正在从我身体里渐渐抽离,一点一点地,而我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著它消失……
(五)
我生病了.我走了几家大医院作检查他们都说我一切正常,可我知道自己肯定是生病了.
我於是自己给自己写病症描述,以备医学家日后研究之用.
病因:
丢失希望,爱情和勇气
症状:
无论多么热的天气穿多厚的衣服,始终觉得周身寒冷
笑功能退化
自闭,甚么事也不想做甚么人也不想见
对各种光亮及音响极度敏感
抗拒一切与爱有关的事物
对烟酒产生强烈兴趣,且抽烟时要听莫文蔚的歌,伴随习惯性流泪
……
该病的名称:
无爱
*严重可致命*
我怀著身患绝症的病人的悲壮心情走在街上,身上带有三个一元硬币,一支铅笔,一张纸和一瓶烈酒.
我坐上自动投币的公共汽车来到地王大厦.通过电梯和消防通道的组合运用逃过售票处来到顶层天台.这方法还是梁子教的,他就在这座全市最高的大楼里上班.
坐在天台上,我拿出那瓶酒大口喝著,然後,开始写留言.
“如果你有幸生了一个女孩,就请你一定要把她生得漂亮;
如果她实在不漂亮,就要让她从很小就开始学习舞蹈或钢琴;
这样,她就有了优雅的气质,会有很多人喜欢她;
然後,你要让她保持单纯的性格,告诉她爱情是美丽并且昂贵的,每个人一生只能有一次的;
即使她读中学的时候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成绩并不好的男孩子,你也不要责骂她;
她会爱上一个人,一个让她愿意付出一切的男人,你不要因为那个人的家庭/出身/工作/学历等原因坚决反对他们在一起,因为,你知道,爱情是一生只有一次的,这一次过後,她无论再遇到甚么样的人,说甚么样的语言,都不会再找到这种一生一次的爱情了.
如果你不幸生了一个男孩,就请你在他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伤害女人的行为之前,将他温柔地杀死.
有一种叫做’无爱’的病,患上这种病的人,谁都不爱,包括他自己.他将最终走向死亡.”
我得意地看著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半瓶酒,然後兴灾乐祸地看著楼下忙忙碌碌不知所终的人们:你们还要在这个破烂不堪的世界上不快乐地苟延残喘,而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我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大学毕业前夕,我坐在宿舍的窗台上听著唐朝的“飞翔鸟”,看著楼下正忙著备考的低年级学生的时候,也是这种心情.我於是在纸上又补充了一句话:“另:千万不要让她读师范大学,如果她非常想当老师,送她去读幼师.”
我挺胸抬头站在天台边缘,感觉到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豪过,耳边回响著郑钧的一首歌曲―“起来,跟我走,去下一个地方……”我用坚定的目光看著前方,想像自己是奥运选手站在十米跳台上,闭上眼睛,轻轻一跳----
我飞了起来……
P.S.我最後想到的一件事是:十五岁那年,我在一堂几何课上给隔壁班的那个男生写了一封表达喜爱的信,被几何老师发现,报告班主任,班主任通知我的家长,接著,我成了全校皆知的最不要脸的女生,连那个男孩子看到我也是一脸的厌恶表情. 那个时候,那个城市,没有这么高的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