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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 - 金庸

爱睡觉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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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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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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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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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第一章 青衫磊落险峰行


青光闪动,一柄青钢剑倏地刺出,指向在年汉子左肩,使剑少年不等招用老,
腕抖剑斜,剑锋已削向那汉子右颈。那中年汉子剑挡格,铮的一声响,双剑相击,
嗡嗡作声,震声未绝,双剑剑光霍霍,已拆了三招,中年汉子长剑猛地击落,直砍
少年顶门。那少年避向右侧,左手剑诀一引,青钢剑疾刺那汉子大腿。

两人剑法迅捷,全力相搏。

练武厅东坐着二人。上首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道姑,铁青着脸,嘴唇紧闭。下
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右手捻着长须,神情甚是得意。两人的座位相距一丈有余,
身后各站着二十余名男女弟子。西边一排椅子上坐着十余位宾客。东西双方的目光
都集注于场中二人的角斗。

眼见那少年与中年汉子已拆到七十余招,剑招越来越紧,兀自未分胜败。突然
中年汉子一剑挥出,用力猛了,身子微微一幌,似欲摔跌。西边宾客中一个身穿青
衫的年轻男子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他随即知道失态,忙伸手按住了口。

便在这时,场中少年左手呼一掌拍出,击向那汉子后心,那汉子向前跨出一步
避开,手中长剑蓦地圈转,喝一声:“着!”那少年左腿已然中剑,腿下一个踉跄,
长剑在地下一撑,站直身子待欲再斗,那中年汉子已还剑入鞘,笑道:“褚师弟,
承让、承让,伤得不厉害么?”那少年脸色苍白,咬着嘴唇道:“多谢龚师兄剑下
留情。”

那长须老者满脸得色,微微一笑,说道:“东宗已胜了三阵,看来这‘剑湖宫’
又要让东宗再住五年了。辛师妹,咱们还须比下去么?”坐在他上首的那中年道姑
强忍怒气,说道:“左师果然调教得好徒儿。但不知左师兄对‘无量玉壁’的钻研,
这五年来可已大有心得么?”长须老者向她瞪了一眼,正色道:“师妹怎地忘了本
派的规矩?”那道姑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下去了。

这老者姓左,名叫子穆,是“无量剑”东宗的掌门。那道姑姓辛,道号双清,
是“无量剑”西宗掌门。

“无量剑”原分东、北、西三宗,北宗近数十年来已趋式微,东西二宗却均人
才鼎盛。“无量剑”于五代后唐年间在南诏无量山创派,掌门人居住无量山剑湖宫。
自于大宋仁过年间分为三宗之后,每隔五年,三宗门下弟子便在剑湖宫中比武斗剑,
获胜的一宗得在剑湖宫居住五年,至第六年上重行比试。五场斗剑,赢得三场者为
胜。这五年之中,败者固然极力钻研,以图在下届剑会中洗雪前耻,胜者也是丝毫
不敢松懈。北宗于四十年前获胜而入住剑湖宫,五年后败阵出宫,掌门人一怒而率
领门人迁往山西,此后即不再参预比剑,与东西两宗也不通音问。三十五年来,东
西二宗互有胜负。东宗胜过四次,西宗胜过两次。那龚姓中年汉子与褚姓少年相斗,
已是本次比剑中的第四场,姓龚的汉子既胜,东宗四赛三胜,第五场便不用比了。

西首锦凳上所坐的则是别派人士,其中有的是东西二宗掌门人共同出面邀请的
公证人,其余则是前来观礼的嘉宾。这些人都是云南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只坐在最
下首的那个青衣少年却是个无名之辈,偏是他在龚姓汉子伴作失足时嗤的一声笑。
这少年乃随滇南普洱老武师马五德而来。马五德是大茶商,豪富好客,颇有孟尝之
风,江湖上落魄的武师前去投奔,他必竭诚相待,因此人缘甚佳,武功却是平平。
左子穆听马五德引见之时说这少年姓段,段姓是大理国的国姓,大理境内姓段的成
千成万,左子穆当时听了也不以为意,心想分多半是马五德的弟子,这马老儿自身
的功夫稀松平常,调教出来的弟子还高得到那里去,是以连“久仰”两字也懒得说,
只拱了拱手,便肃入宾座。不料这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竟当左子穆的得意弟子佯
出虚招诱敌之时,失笑讥讽。



当下左子穆笑道:“辛师妹今年派出的四名弟子,剑术上的造诣着实可观,尤
其这第四场我们赢得更是侥幸。褚师侄年纪轻轻,居然练到了这般地步,前途当真
不可限量,五年之后,只怕咱们东西宗得换换位了,呵呵,呵呵!”说着大笑不已,
突然眼光一转,瞧向那姓段青年,说道:“我那劣徒适才以虚招‘跌扑步’获胜,
这位段世兄似乎颇不以为然。便请段世兄下场指点小徒一二如何?马五哥威震滇南,
强将手下无弱兵,段世兄的手段定是挺高的。”

马五德脸上微微一红,忙道:“这位段兄弟不是我的弟子。你老哥哥这几手三
脚猫的把式,怎配做人家师父?左贤弟可别当面取笑。这位段兄弟来到普洱舍下,
听说我正要到无量山来,便跟着同来,说道无量山山水清幽,要来赏玩风景。”

左子穆心想:“他若是你弟子,碍着你的面子,我也不能做得太绝了,既是寻
常宾客,那可不能客气了。有人竟敢在剑湖宫中讥笑‘无量剑’东宗的武功,若不
教他闹个灰头土脸下的山,姓左的颜面何存?”当下冷笑一声,说道:“请教段兄
大号如何称呼,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那姓段青年微笑道:“在下单名一誉字,从来没学过什么武艺。我看到别人摔
交,不论他真摔还是假摔,忍不住总是要笑的。”左子穆听他言语中全无恭敬之意,
不禁心中有气,道:“那有什么好笑?”段誉轻摇手中摺扇,轻描淡写的道:“一
个人站着坐着,没什么好笑,躺在床上,也不好笑,要是躺地下,哈哈,那就可笑
得紧了。除非他是个三岁娃娃,那又作别论。”左子穆听他说话越来越狂妄,不禁
气塞胸臆,向马五德道:“马五哥,这位段兄是你的好朋友么?”

马五德和段誉也是初交,完全不知对方底细,他生性随和,段誉要同来无量山,
他不便拒却,便带着来了,此时听左穆的口气甚是着恼,势必出手便极厉害,大好
一个青年,何必让他吃个大亏?便道:“段兄弟和我虽无深交,咱们总是结伴来的。
我瞧段兄弟斯斯文文的,未必会什么武功,适才这一笑定是出于无意。这样吧,老
哥哥肚子也饿了,左贤弟赶快整治酒席,咱们贺你三杯。今日大好日子,左贤弟何
必跟年轻晚辈计较?”

左子穆道:“段兄既然不是马五哥的好朋友,那么兄弟如有得罪,也不算是扫
了马五哥的金面。光杰,刚才人家笑你呢,你下场请教请教吧。”

那中年汉子龚光杰巴不得师父有这句话,当下抽出长剑,往场中一站,倒转剑
柄,拱手向段誉道:“段朋友,请!”段誉道:“很好,你练罢,我瞧着。”仍是
坐在椅中,并不起身。龚光杰登时脸皮紫胀,怒道:“你……你说什么?”段誉道:
“你手里拿了一把剑这么东晃来西去,想是要练剑,那么你就练罢。我向来不爱瞧
人家动刀使剑,可是既来之,则安之,那也不防瞧着。”龚光杰喝道:“我师父叫
你这小子也下场来,咱们比划比划。”

段誉轻挥折扇,摇了摇头,说道:“你师父是你的师父,你师父可不是我的师
父。你师父差得动你,你师父可差不动我。你师父叫你跟人家比剑,你已经跟人家
比过了。你师父叫我跟你比剑,我一来不会,二来怕输,三来怕痛,四来怕死,因
此是不比的。我说不比,就是不比。”

他这番说什么“你师父”“我师父”的,说得犹如拗口令一般,练武厅中许多
人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无量剑”西宗双清门下男女各占其半,好几名女弟子
格格娇笑。练武厅上庄严肃穆的气象,霎时间一扫无遗。

龚光杰大踏步过来,伸剑指向段誉胸口,喝道:“你到底是真的不会,还是装
傻?”段誉见剑尖离胸不过数寸,只须轻轻一送,便刺入了心脏,脸上却丝毫不露
惊慌之色,说道:“我自然是真的不会,装傻有什么好装?”龚光杰道:“你到无
量山剑湖宫中来撒野,想必是活得不耐烦了。你是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若不直
说,莫怪大爷剑下无情。”

段誉道::“你这位大爷怎地如此狠霸霸的?我平生最不爱瞧人打架。贵派叫
做无量剑,住在无量山中。佛经有云:‘无量有四:一慈、二悲、三喜、四舍。’
这‘四无量’么,众位当然明白:与乐之心为慈,拔苦之心为悲,喜众生离苦获乐
之心曰喜,于一切众生舍怨亲之念而平等一如曰舍。无量寿佛者,阿弥陀佛也。阿
弥陀佛,阿弥陀佛……”

他唠叨叨的说佛念经,龚光杰长剑回收,突然左手挥出,拍的一声,结结实实
的打了他一个耳光。段誉将头略侧,待欲闪避,对方手掌早已打过缩回,一张俊秀
雪白的脸颊登时肿了起来,五个指印甚是清晰。

这一来众人都是吃了一惊,眼见段誉漫不在乎,满嘴胡说八道的戏弄对方,料
想必是身负绝艺,那知龚光杰随手一掌,他竟不能避开,看来当真是全然不会武功。
武学高手故意装傻,玩弄敌手,那是常事,但决无不会武功之人如此胆大妄为的。
龚光杰一掌得手,也不禁一呆,随即抓住段誉胸口,提起他身子,喝道:“我还道
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知竟是脓包!”将他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誉滚将出去,砰
的一声,胸袋撞在桌脚上。

马五德心中不忍,抢过去伸手扶起,说道:“原来老弟果然不会武功,那又何
必到这里来厮混?”

段誉摸了摸额角,说道:“我本是来游山玩水的,谁知道他们要比剑打架了?
这样你砍我杀的,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瞧人家耍猴儿戏好玩得多。马五爷,再见,
再见,我这可要走了。”

左子穆身旁一名青弟子一跃而出,拦在段誉身前,说道:“你既不会武功,就
这么夹着尾巴而走,那也罢了。怎么又说看我们比剑,还不如看耍猴儿戏?这话未
免欺人太甚。我给你两条路走,要么跟我比划比划,叫你领教一下比耍猴儿也还不
如的剑法;要么跟我师父磕八个响头,自己说三声‘放屁’!”段誉笑道:“你放
屁?不怎么臭啊!”

那人大怒,伸拳便向段誉面门击去,这一拳势夹劲风,眼见要打得他面青目肿,
不料拳到中途,突然半空中飞下一件物事,缠住了那少年的手腕。这东西冷冰冰,
滑腻腻,一缠上手腕,随即蠕蠕而动。那少年吃一惊,急忙缩手时,只见缠在腕上
的竟是一条尺许长的赤练蛇,青红斑斓,甚是可怖。他大声惊呼,挥臂力振,但那
蛇牢牢缠在腕上,说什么也甩不脱。忽然龚光杰大叫道:“蛇,蛇!”脸色大变,
伸手插入自己衣领,到背心掏摸,但掏不到什么,只急得双足乱跳,手忙脚乱的解
衣。

这两下变故古怪之极,众人正惊奇间,忽听得头顶有人噗哧一笑。众人抬起头
来,只见一个少女坐在梁上,双手抓的都是蛇。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青衫,笑靥如花,手中握着十来条尺许长小蛇。
这些小蛇或青或花,头呈三角,均是毒蛇。但这少女拿在手上,便如是玩物一般毫
不惧怕。众人向她仰视,也只是一瞥,听到龚光杰与他师弟大叫大嚷的惊呼,随即
又都转眼去瞧那二人。

段誉却仍是抬起了头望着她,见那少女双脚荡啊荡的,似乎这么坐梁上甚是好
玩,问道:“姑娘,是你救我的么?”那少女道:“那恶人打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段誉摇头道:“我不会还手……”

忽听得“啊”的一声,众人齐声叫唤,段誉低下头来,只见左穆手执长剑,剑
锋上微带血痕,一条赤练蛇断成两截,掉在地下,显是被他挥剑斩死。龚光杰上身
衣服已然脱光,赤了膊乱蹦乱跳,一条小青蛇在他背上游走,他反手欲捉,抓了几
次都抓不到。

左子穆喝道:“光杰,站着别动!”龚光杰一呆,只剑白光一闪,青蛇已断为
两截,左子穆出剑如风,众人大都没瞧清楚他如何出手,青蛇已然斩断,而龚光杰
背上丝毫无损。众人都高声喝起采来。

梁上少女叫道:“喂,喂!长胡子老头,你干什么弄死了我两条蛇儿,我可要
跟你不客气了。”

左子穆怒道:“你是谁家女娃娃,到这儿来干什么?”心下暗暗纳罕,不知这
少女何时爬到了梁上,竟然谁也没有知觉,虽说各人都凝神注视东西两宗比剑,但
总不能不知头顶上伏着一个人,这件事传将出去,“无量剑”的人可丢得大了。但
见那少女双脚一荡一荡,穿着一双葱绿色鞋儿绣着几朵小小黄花,纯然是小姑娘的
打扮,左子穆又道:“快跳下来!”

段誉忽道:“这么高,跳下来可不摔坏了么?你快叫人去拿架梯子来!”此言
一出,又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西宗门下几名女弟子均想:“此人一表人才,却原
来是个大呆子。这少女既能神不知鬼不觉的上得梁去,轻功自然不弱,怎么要用梯
子才爬得下来。”

那少女道:“先赔了我的蛇儿,我再下来跟你说话。”左子穆道:“两条小蛇,
有什么打紧,随便那里都可去捉两条来。”他见这少女玩毒物,若无其事,她本人
年纪幼小,自不足畏,但她背后的师长父兄却只怕大有来头,因此言语中对她居然
忍让三分。那少女笑道:“你倒说得容易,你去捉两条给我看看。”

左子穆道:“快跳下来。”那少女道:“我不下来。”左子穆道:“你不下来,
我可要上来拉了。“那少女格格一笑,道:“你试试看,拉得我下来,算你本事!”
左子穆以一派宗师,终不能当着许多武林好手、门人弟子之前,跟一个小女孩闹着
玩,便向双清道:“辛师妹,请你派一名女弟子上去抓她下来吧。”

双清道:“西宗门下,没这么好的轻功,”左子穆脸色一沉,正要发话,那少
女忽道:“你不赔我蛇儿,我给你个厉害瞧瞧!”从左腰皮囊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
物事,向龚光杰掷了过去。

龚光杰只道是件古怪暗器,不敢伸手去接,忙向旁边避开,不料这团毛茸茸的
东西竟是活的,在半空中一扭,扑在龚光杰背上,众人这才看清,原来是只灰白色
的小貂儿。这貂儿灵活已极,在龚光杰背上、胸前、脸上、颈中,迅捷无伦的奔来
奔去。龚光杰双手急抓,可是他出手虽快,那貂儿更比他快了十倍,他每一下抓扑
都落了空。旁人但见他双手急挥,在自己背上、胸前、脸上、颈中乱抓乱打,那貂
儿却仍是游走不停。

段誉笑道;“妙啊,妙啊,这貂儿有趣得紧。”

这只小貂身长不满一尺,眼射红光,四脚爪子甚是锐利,片刻之间,龚光杰赤
裸的上身已布满了一条条给貂爪抓出来的细血痕。

忽听得那少女口中嘘嘘嘘的吹了几声。白影闪动,那貂儿扑到了龚光杰脸上,
毛松松的尾巴向他眼上扫去。龚光杰双手急抓,貂儿早已奔到了他颈后,龚光杰的
手指险些便插入了自己眼中。

左子穆踏上两步,长剑倏地递出,这时那貂儿又已奔到龚光杰脸上,左子穆挺
剑向貂儿刺去。貂儿身子一扭,早已奔到了龚光杰后颈,左子穆的剑尖及于徒儿眼
皮而止。这一剑虽没刺到貂儿,旁观众人无不叹服,只须剑尖多递得半寸,龚光杰
这只眼睛便是毁了。双清寻思:“左师兄剑术了得,非我所及,单是这招‘金针渡
劫’,我怎能有这等造指?”

刷刷刷刷,左子穆连出四剑,剑招虽然迅捷异常,那貂儿终究还是快一步。那
少女叫道:“长胡子老头,你剑法很好。”口中尖声嘘嘘两下,那貂儿往下一窜,
忽地不见了,左子穆一呆之际,只见龚光杰双手往大腿上乱抓乱摸,原来那貂儿已
从裤脚管中钻入他裤中。
 
段誉哈哈大笑,拍手说道:“今日当真是大开眼界,叹为观止了。”

龚光杰手忙脚乱的除下长裤,露出两条生满黑毛的大腿。那少女叫道:“你这
恶人爱欺侮人,叫你全身脱得清光,瞧你羞也不羞!”又是嘘嘘两声尖呼,那貂儿
也真听话,爬上龚光杰左腿,立时钻入了他衬裤之中。练武厅上有不少女子,龚光
杰这条衬裤是无论如何不肯脱的,双足乱跳,双手在自己小腹、屁股上拍了一阵,
大叫一声,跌跌撞撞的往外直奔。

他刚奔到厅门,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人来,砰的一声,两人撞了个满怀。这一出
一入,势道都是奇急,龚光杰踉跄后退,门外进来那人却仰天一交,摔倒在地。

左子穆失声叫道:“容师弟!”

龚光杰也顾不得裤中那只貂儿兀自从左腿爬到右腿,又从右腿爬上屁股,忙抢
上将那人扶起,貂儿突然爬到了他前阴的要紧所在。他“啊”一声大叫,双手忙去
抓貂,那人又即摔倒。

梁上少女格格娇笑,说道:“整得你也够了!”“嘶”的一声长呼叫。貂儿从
龚光杰裤中钻了出来,沿墙直上,奔到梁上,白影一闪,回到那少女怀中。那少女
赞道:“乖貂儿!”右手指两手指抓着一条小蛇的尾巴,倒提起来,在貂儿面前晃
动。那貂儿前脚抓住,张口便吃,原来那少女手中这许多小蛇都是喂貂的食料。

段誉前所未见,看得津津有味,见貂儿吃完一条小蛇,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的皮
囊。

龚光杰再次扶起那人,惊叫:“容师叔,你……你怎么啦!”左穆抢上前去只
见师弟容子矩双目圆睁,满脸愤恨之色,口鼻中却没了气息。左子穆大惊,忙施推
拿,已然无法救活。左子穆知道容子矩武功虽较已为逊,比龚光杰高得多了,这么
一撞,他居然没能避开,而一撞之下登时毙命,那定是进来之前已然身受重伤,忙
解开他上衣查察伤势。衣衫解开,只见他胸口赫然写着八个黑字:“神农帮诛灭无
量剑”。众人不约而同的大声惊呼。

这八个黑字深入肌理,既非墨笔书写,也不是用尖利之物刻划而致,竟是以剧
毒的药物写就,腐蚀之下,深陷肌肤。

左穆略一凝视,不禁大怒,手中长剑一振,嗡嗡作响,喝道:“且瞧是神农帮
诛灭无量剑,还是无量剑诛灭神农帮。此仇不报,何以为人?”再看容子矩身子各
处,并无其他伤痕,喝道:“光豪、光杰,外面瞧瞧去!”

干光豪、龚光杰两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应声而出。

这一来厅上登时大乱,各人再不也去理会段誉和那梁上少女,围住了容子矩的
尸身纷纷议论。马五德沉吟道:“神农帮闹得越来越不成话了。左贤弟,不知他们
如何跟贵派结下了梁子。”

左子穆心伤师弟惨亡,哽咽道:“是为了采药。去年秋天,神农帮四名香主来
剑湖宫求见,要到我们后山采几味药。采药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神农帮原是以采药、
贩药为生,跟我们无量剑虽没什么交情,却也没有梁子。但马五哥想必知道,我们
这后山轻易不能让外人进入,别说神农帮跟我们只是泛泛之交,便是各位好朋友,
也从来没去后山游玩过。这只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我们做小辈的不敢违犯而已,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

梁上那少女将手中十条蛇放入腰间的一个小竹篓里,从怀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吃,
两只脚仍是一荡一荡的,忽然将一粒瓜子往段誉头上掷去,正中他额头,笑道:
“喂,你吃不吃瓜?上来吧!”

段誉道:“没梯子,我上不来。”那少女道:“这个容易!”从腰间解下一条
绿色绸带,垂了下来,道:“你抓住带子,我拉你上来。”段誉道:“我身子重,
你拉不动的。”那少女笑道:“试试看嘛,摔你不死的。”段誉见衣带挂到面前,
伸手便握住了。那少女道:“抓紧了!”轻轻一提段誉身子已然离地。那少女双手
互拉扯,几下但将他拉上横梁。

段誉道:“你这只小貂儿真好玩,这么听话。”那少女从皮囊中摸出小貂,双
手捧着。段誉见貂儿皮毛润滑,一双红眼精光闪闪瞧着自己,甚是可爱,问道:
“我摸摸它不打紧吗?”那少女道:“你摸好了。”段誉伸手在貂背上轻轻抚摸,
只觉着手轻软温暖。

突然之间,那貂儿嗤的一声,钻入了少女腰间的皮囊。段誉没提防,向后一缩,
一个没坐稳,险些摔跌下去。那少女抓住他后领,拉他靠近自己身边,笑道:“你
当直一点儿也不会武功,那可就奇了。”段誉道:“有什么奇怪?”那少女道:
“你不会武功,却单身到这儿来,那是定会给这些恶人欺侮的。你来干什么?”

段誉正要相告,忽得脚步声响,干光豪、龚光杰两人奔进大厅。

这时龚光杰已穿回了长裤,上身却仍是光着膀子。两人神色间颇有惊惶之意,
走到左子穆跟前。干光豪道:“师父,神农帮在对面山上聚集,把守了山道,说道
谁也不许下山。咱们见敌方人多,不得师父号令,没敢随便动手。”左子穆道:
“嗯,来了多少人?”干光豪道:“大约七八十人。”左子穆嘿嘿冷笑,道:“七
八十人,便想诛灭无量剑了?只怕也没没这么容易。”

龚光杰道:“他们用箭射过来一封信封,皮上写得好生无礼。”说着将信呈上。

左子穆见们封上写着:“字谕左子穆”五个大字,便不接信,说道:“你拆来
瞧瞧。”龚光杰道:“是!”拆开信封,抽出信笺。

那少女在段誉耳边低声道:“打你的这个恶人便要死了。”段誉道:“为什么?”
那少女低声道:“信封信笺上都是毒。”段誉道:“那有这么厉害?”

只听龚光杰读道:“神农帮字谕左……听者(他不敢直呼师父之名,读到“左”
字时,便将下面“子穆”二字略过不念):限尔等一个进辰之内,自断右手,折断兵
刃,退出无量山剑湖宫,否则无量剑鸡犬不留。”

无量剑西宗掌门双清冷笑道:“神农帮是什么东西,夸下好大的海口!”

突然间砰的一声,龚光杰仰天便倒。干光豪站在他身旁,忙叫:“师弟!”伸
手欲扶。左子穆抢上两步,翻掌按在他的胸口,轻力微吐,将他震出三步,喝道:
“只怕有毒,别碰他身子!”只见龚光杰脸上肌肉不住抽搐,拿信的一只手掌霎时
之间便成深黑,双足挺了几下,便已死去。

前后只过一顿饭功夫,“无量剑”东宗连死了两名好手,众人无不骇然。

段誉低声道:“你也是神农帮的么?”那少女嗔道:“呸!我才不是呢,你胡
说八道什么?”段誉道:“那你怎地知道信上有毒?”那少女笑道:“这下毒的功
夫粗浅得紧,一眼便瞧出来了。这些笨法儿只能害害无知之徒。”她这几句话厅上
众人都听见了,一齐抬起头来,只见她兀自咬着瓜子,穿着花鞋的一双脚不住前后
晃荡。

左子穆向龚光杰手中拿着的那信瞧去,不见有何异状,侧过了头再看,果见信
封和信笺上隐隐有磷光闪动,心中一凛,抬头向那少女道:“姑娘尊姓大名?”那
少女道:“我的尊姓大名,可不能跟你说,这叫做天机不可泄漏。”在这当口还听
到两句话,左子穆怒火直冒,强自忍耐,才不发作,说道:“那么令尊是谁?尊师
是那一位?”那少女笑道:“哈哈,我才不上你的当呢。我跟你说我令尊是谁,你
便知道我的尊姓了。你既知我尊姓,便查得到我的大名了,我的尊师便是我妈。我
妈的名字更加不能跟你说。”

左子穆听她语声既娇且糯,是云南本地人无疑,寻思:“云南武林中,有那一
擅于轻功的夫妇会是她的父母?”那少女没出过手,无法从她武功家数上推想,便
道:“姑娘请下来,一起商议对策。神农帮说谁也不许下山,连你也要杀了。”

那少女笑道:“他们不会杀我的,神农帮只杀无量剑的人。我在路上听到了消
息,因此赶来瞧瞧杀人的热闹。长胡子老头,你们剑法不错,可是不会使毒,斗不
过神农帮的。”

这几句正说中了“无量剑”的弱点,若凭真实的功夫厮拼,无量剑东西宗,再
加上八位聘请前来作公证的各派好手,无论如何不会敌不过神农帮,但说到用毒,
各人却一窍不通。

左穆听她口吻中全是幸灾乐祸之意,似乎“无量剑”越死得人多,她越加看得
开心,当下冷哼一声,问道:“姑娘在路上听到什么消息?”他一向颐指气使惯了,
随便一句话,似乎都叫人非好好回答不可。

那少女忽问:“你吃瓜子不吃?”

左子穆脸色微微发紫,若不是大敌在外,早已发作,当强忍怒气,道:“不吃!”

段誉插口道:“你这是什么瓜子?桂花?玫瑰?还是松子味的?”那少女道:
“啊哟!瓜子还有许多讲究么?我可不知道了。我这瓜子是妈妈用蛇胆炒的,常吃
眼目明亮,你试试看。”说着抓了一把,塞在段誉手中,又道:“吃不惯的人,觉
得有点儿苦,其实很好吃的。”段誉不便拂她之意,拿了一粒瓜子送入口中,入口
果觉辛涩,但略加辨味,便似谏果回甘,舌底生津,当下接连吃了起来。他将吃过
的瓜子壳一片片的放在梁上,那少女却肆无忌惮,顺口便往下吐出。瓜子壳在众人
头顶上乱飞,许多人都皱眉避开。

左子穆又问:“姑娘在道上听到什么消息,若能见告,在下……在下感激不尽。”
他为了探听消息,言语只得十分客气。那少女道:“我听神农帮的说什么‘无量玉
壁’,那是什么玩意儿?”左子穆一怔,说道:“无量玉壁?难道无量山中有什么
宝玉、宝壁么?倒没听见过。双清师妹,你听人说过么?”双清还未回答,那少女
抢着道:“他自然没听说过。你俩不用一搭一挡做戏,不肯说,那就干脆别说。哼,
好稀罕么?”

左子穆神色尴尬,说道:“啊,我想起来了,神农帮所说的,多半是无量山白
龙峰畔的镜面石。这块石头平滑如镜,能照见毛发,有人说是块美玉,其实呢,只
是一块又白又光的石头罢了。”

那少女道:“你早些说了,岂不是好?你怎么跟神农帮结的怨家啊?干么他们
要将你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

左子穆眼见反客为主之势已成,要想这少女透露什么消息,非得自己先说不可,
目下事势紧迫,又当着这许多外客,总不能抓下这小姑娘来强加拷问,便道:“姑
娘请下来,待我详加奉告。”那少女双脚荡了荡,说道:“详加奉告,那倒不用,
反正你的话有真有假,我也只信得了这么三成四成,你随便说一些吧。”

左子穆双眉一竖,脸现怒容,随即收敛,说道:“去年神农帮要到我们后山采
药,我没答允。他们便来偷采。我师弟容子矩和几名弟子撞见了,出言责备。他们
说道:‘这里又不是金銮殿、御花园,外人为什么来不得?难道无量山你们无量剑
买下的么?,双方言语冲突,动起手来。容师弟下手没留情,杀了他们二人。梁子
便是这样结下的。后来在澜沧江畔,双方又动一次手,再欠下了几条人命。”那少
女道:“嗯,原来如此。他们要采的什么药?”左子穆道:“这个倒不大清楚。”

那少女得意洋洋的道:“谅你也不知道。你已跟我说了结仇的经过,我也跟你
说两件事吧。那天我在山里捉蛇,给我的闪电貂吃……”段誉道:“你貂儿叫闪电
貂?”那少女道:“是啊,它奔跑起来,可不快得像闪电一样?”段誉赞道:“正
是,闪电貂,这名字取得好!”左子穆向他怒目而视,怪他打岔,但那少女正说到
要紧当口,自己倘若斥责段誉,只怕她生气,就此不肯说了,当下只阴沉着脸不作
声。

那少女向段誉道:“闪电貂爱吃毒蛇,别的什么也不吃。它是我从小养大的,
今年四岁啦,就只听我一个人的话,连爹爹妈妈的话也不听。我叫它吓人就吓人,
咬人就咬人,这貂儿真乖。”说着左手伸入皮囊,抚摸貂儿。

段誉道:“这位左先生等得好心焦了,你就跟他说了吧。”

那少女一笑,低头向左子穆道:“那时候我正在草丛里找蛇,听得有几个人走
过来。一个说道:‘这次若不把无量剑杀得鸡犬不留,占了他的无量山,剑湖宫,
咱们神农帮人人便抹脖子吧。’我听说要杀得鸡犬不留,倒也好玩,便蹲着不作声。
听得他们接着谈论,说什么奉了缥缈峰灵鹫宫的号令,要占剑湖宫,为的是要查明
‘无量玉壁’的真相。”

她说到这里,左子穆与双清对望了一眼。

那少女道:“缥缈峰灵鹫宫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神农帮要奉他的号令?”左
子穆:“缥缈峰灵鹫宫什么的,还是此刻第一遭从姑娘嘴里听到。我实不知神农帮
原来还是奉了别人的号令,才来跟我们为难。”想到神农帮既须奉令行事,则那缥
缈峰什么的自然厉害之极,云岭之南千山万峰,可从来没听说有一座缥缈峰,忧心
更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少女吃了两粒瓜子,说道:“那时又听得另一人说道:‘帮主身上这病根子,
既然无量山中的通天草或能解得,众兄弟拼着身受千刀万剑,也要去采这通天草到
手。’先一人叹了口气,说道:‘我身上这“生死符”,除了天山童姥她老人家本
人,谁也无法解得。通天草虽然药性灵异,也只是在“生死符”发作之时,稍稍减
轻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苦楚而已……’他们几个人一面说,一面走远。我说得
够清楚了吗?”

左子穆不答,低头沉思。双清道:“左师兄,那通天草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
事,神农帮帮主司空玄要用此草治病止痛,给他一些,不就是了?”左子穆怒道:
“给他些通天草有什么打紧?但他们存心要占无量山剑湖宫,你没听见吗?”双清
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那少女伸出左臂,穿在段誉腋下,道:“下去吧!”一挺身便离梁跃下。段誉
“啊”的一声惊呼,身子已在半空。那少女带着轻轻落地,左臂仍是挽着他右臂,
说道:“咱们外面瞧瞧去,看神农帮是怎生模样。”

左子穆抢上一步,说道:“且慢,还有几句话要问。姑娘说道司空玄那老儿身
上中了‘生死符’,发作起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是什么东西?‘天山童姥’
又是什么人?”

那少女道:“第一,你问的两件事我都不知道。第二,你这么狠霸霸的问我,
就算我知道了,也决不会跟说。”

此刻“无量剑”大敌压境,左子穆实不愿又再树敌,但听这少女的话中含有不
少重大关切,关连到“无量剑”此后存亡荣辱,不能不详细问个明白,当下身形一
晃,拦在那少女和段誉身前,说道:“姑娘,神农帮恶徒在外,姑娘贸然出去,若
是有甚闪失,我无量剑可过意不去。”那少女微笑道:“我又不是你请来的客人,
再说呢,你也不知我尊姓大名。倘若我给神农帮杀了,我爹爹妈妈决不会怪你保护
不周。”说着挽了段誉手臂,向外便走。

左子穆左臂微动,自腰间拔出长剑,说道:“姑娘,请留步。”那少女道:
“你要动武么?”左子穆道:“我只要你将刚才的话再说得仔细明白些。”那少女
一摇头,说道:“要是我不肯说,你就要杀我了?”左子穆道:“那我也就无法可
想了。”长剑斜横胸前,拦住了去路。

那少女向段誉道:“这长须老儿要杀我呢,你说怎么办?”段誉摇了摇手中折
扇,道:“姑娘说怎么办便怎么办。”那少女道:“要是他一剑杀死了我,那便如
何是好?”段誉道:“咱们有福共享,有难同当,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那
少女道:“这几句话得挺好,你这人很够朋友,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走吧!”跨
步便往门外走去,对左子穆手中青光闪烁的长剑恍如不见。

左子穆长一剑一抖,指向那少女左肩,他倒并无伤人之意,只是不许她走出练
武厅。

那少女在腰间皮囊上一拍,嘴里嘘嘘两声,忽然间白影一闪,闪电貂蓦地跃出,
扑向左子穆右臂。左子穆忙伸手去抓,可是闪电貂当真动若闪电,喀的一声,已在
他右腕上咬了一口,随即钻入了那少女腰间皮囊。

左子穆大叫一声,长剑落地,顷刻之间,便觉右腕麻木,叫道:“毒,毒!你……
你这鬼貂儿有毒!”说着手用抓紧右腕,生怕毒性上行。

无量剑宗众弟子纷纷抢上,三个人去扶师父,其余的各挺长剑,将那少女和段
誉团团围住,叫道:“快,快拿解药来,否则乱剑刺死了小丫头。”

那少女笑道:“我没解药。你们只须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的煎上一碗,给他喝
下去就没事了。不过三个时辰之内,可不能移动身子,否则毒入心脏,那就糟糕。
你们大伙儿拦住我干什么?也想叫这貂儿来咬上一口吗?”说着从皮囊中摸出闪电
貂来,捧在右手,左臂挽了段誉向外便走。

众弟子见师父的狼狈模样,均知凭自己的功夫,万万避不开那小貂迅如电闪的
扑咬,只得眼睁睁的瞧着他二人走出练武厅。

来剑湖宫的众客眼见闪电貂灵异迅捷,均自骇然。谁也不敢出头。

那少女和段誉并肩出了大门。无量剑众弟子有的在练武厅内,有的在外守御,
以防神农帮来攻。两人出得剑湖宫来,竟没遇上一人。

那少女低声道:“闪电貂这一生之中不知已吃了几千条毒蛇,牙齿毒得很,那
长胡子老头给它咬了一口,当时就该立刻把右臂斩断,只消再拖延得几个时辰,那
便活不到第八天上了。”段誉道:“你说只须采些通天草来,浓浓煎上一大碗,服
了就可解毒?”那少女笑道:“我骗骗他们的。否则的话,他们怎肯放我们出来?”
段誉惊道:“你等一会儿,我进去跟他说。”那少女一把拉住,嗔道:“傻子,你
这一说,咱们还有命吗?我这貂儿虽然厉害,可是他们一齐拥上,我又怎抵挡得了?
你说过的,瓜子一齐吃,刀剑一块挨。我可不能抛下了你,自个儿逃走。”

段誉搔头道:“那就你给他些解药罢。”那少女道:“唉,你这个人婆婆妈妈
的,人家打你,你还是这么好心。”段誉摸了摸脸颊,说道:“给他打了一下,早
就不痛了,还记着干么?唉,可惜打我的人却死了。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
也。’佛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极浮屠。’这左子穆左先生虽然凶狠,对你说
话倒也是客各气气的,他生了这么长的一大把胡子,对你这小姑娘却自称‘在下’。”

那少女格的一笑,道:“那时我在梁上,他在地下自然是‘在下’了。你尽说
好话帮他,要我给他解药。可是我真的没有啊。解药就只爹爹有。再说,他们无量
剑转眼就会神农帮杀得鸡犬不留,我去跟爹爹讨了解药来,这左子穆脑袋都不在脖
子上了,尸体上有毒无毒,只怕没多大相干了吧?”
 
段誉摇了摇头,只得不说解药之事,眼见明月初升,照在她白里泛红的脸蛋上,
更映得她容色娇美,说道:“你尊姓大名不能跟那长须老儿说,可能跟我说么?”
那少笑道:“什么尊姓大名了?我姓钟,爹爹妈妈叫我作‘灵儿’。尊姓是有的,
大名可就没了,只有个小名。咱们到那边山坡上坐坐,你跟我说,你到无量山来干
什么。”

两人并肩走向西北角的山坡。段誉一面走,一面说道:“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四处游荡,到普洱时身边没钱了,听人说那位马五德五斧很是好客,就到他家里吃
闲饭去。他正要上无量山来,我早听说无量山风景清幽,便跟着他来游山玩水。”
钟灵点了点头,问道:“你干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段誉道:“爹爹要教我练武功,
我不肯练。他逼得紧了,我只得逃走。”

钟灵睁着一对圆圆的大眼,向他上下打量,甚是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肯
学武,怕辛苦么?”段誉道:“辛苦我才不怕呢。我只是想来想去想不通,不听爹
爹的话。爹爹生气了,他和妈妈又吵了起来……”钟灵微笑道:“你妈总是护着你,
跟你爹爹吵,是不是?”段誉道:“是啊。”钟灵叹了口气道:“我妈也是这样。”
眼望西方远处,出了一会神,又问:“你什么事想来想去想不通?”

段誉道:“我从小受了佛戒。爹爹请了一位老师教我念四书五经、诗词歌赋,
请了一位高僧教我念佛经。十多年来,我学的是儒家的仁人之心,推已极人,佛家
的戒杀戒嗔,慈悲为怀,忽然爹爹教我练武,学打人杀人的法子,我自然觉得不对
头。爹爹跟我接连辩了三天,我始终不服。他把许多佛经的句子都背错了,解得也
不对。”

钟灵道:“于是你爹爹大怒,就打了你一顿,是不是?”

段誉摇头道:“我爹爹不是打我一顿,他伸手点了我两处穴道。一霎时间,我
全身好像有一千万只蚂蚁在咬,又像有许许多蚊子同时在吸血。爹爹说:‘这滋味
好不好受?我是你爹爹,待会自然跟你解了穴道。但若你遇到的是敌人,那时可教
你死不了,活不成。你倒试试自杀看。’我给他点了穴道后,要抬起一根手指头也
是不能,那里还能自杀。再说,我活得好好地,又干么要自杀?后来我妈妈跟爹爹
争吵,爹爹解了我的穴道。第二天我便偷偷的溜了。”

钟灵呆呆的听着,突然大声道:“原来你爹爹会点穴,而且是天下一等一的点
穴功夫,是不是伸一根手指在你身上什么地方一戳,你就动弹不得,麻痒难当?”
段誉道:“是啊,那有什么奇怪?”钟灵脸上充满惊奇的神色,道:“你说那有什
么奇怪?你竟说有什么奇怪?武林之中,倘若有人能学到几下你爹爹的点穴功夫,
你他磕一万个头、求上十年二十年他也愿意,你却偏偏不肯学,当真是奇怪之极了。”

段誉道:“这点穴功夫,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钟灵叹了叹气,道:“你这
话千万不能说,更加不能让人家知道了。”段誉奇道:“为什么?”

钟灵道:“你既不会武功,江湖上许多坏事就不懂得。你段家的点穴功夫天下
无双,叫做‘一阳指’。学武的人一听到‘一阳指’三个字,那真是垂涎三尺,羡
慕得十天十夜睡不着觉。要是有人知道你爹爹会这功夫,说定有人起歹心,将你绑
架了去,要你爹爹用‘一阳指’的穴道谱诀来换,那怎么办?”

段誉搔头道:“有这等事?我爹爹恼起上来,就得跟那人好好打上一架。”钟
灵道:“是啊要跟你段家相斗,旁人自然不敢,可是为了‘一阳指’的武功秘诀,
那也就说不得了。何况你落在人家说里,事情就十分难办。这样罢,你以后别对人
说自己姓段。”

段誉道:“咱们大理国姓段的人成千上万,也不见得个个都会这点穴的法门。
我不姓段,你叫我姓什么?”钟微笑道:“那你便暂且跟我的姓罢!”段誉笑道:
“那也好,那你得叫我做大哥了。你几岁?”钟灵道:“十六!你呢?”段誉道:
“我大你三岁。”

钟灵摘起一片草叶,一段段的扯断,忽然摇了摇头,说道:“你居然不愿学
‘一阳指’的功夫,我总是难以相信。你在骗我,是不是?”

段誉笑了起来,道:“你将一阳指得这么神妙,真能当饭吃么?我看你的闪电
貂就厉害得多,只不过它一下子便咬死人,我可不喜欢了。”钟灵叹道:“闪电貂
要是不能一下子便咬死人,还有什么用?”段誉道:“你小小一个女孩儿,尽想着
这些打架杀人的事干什么?”

钟灵道:“你是真的不知,还是在装腔作势?”段誉奇道:“什么?”钟灵手
指东方,道:“你瞧!”

段誉顺着她手指瞧去,只见东边山腰里冒起一条条的袅袅青烟,共有十余丛之
多,不知道是甚么意思。

钟灵道:“你不想杀人打架,可是旁人要杀你打你,你总不能伸出脖子来让他
杀吧?这些青烟是神农帮在煮炼毒药,待会用来对付无量剑的。我只盼咱们能悄悄
溜了出去,别受到牵累。”

段誉摇了摇摺扇,大不以为然,道:“这种江湖上的凶杀斗殴,越来越不成话
了。无量剑中有人杀了神农帮的人,现今那容子矩给神农帮害了,还饶上了那龚光
杰,一报还一报,已经抵过数啦。就算还有什么不平之处,也当申明官府,请父母
官禀公断决,怎可动不动的便杀人放火?咱们大理国难道没王法了么?”

钟灵啧、啧、啧三声,脸现鄙夷之色,道:“听你口气倒像是什么皇亲国戚、
官府老爷似的。我们老百姓才不来理你呢。”抬头看了看天色,指着西南角上,低
声道:“待得有黑云遮住了月亮,咱们悄悄从这里出去,神农帮的人未必见到。”
段誉道:“不成!我要去见他们帮主晓谕一番,不许他们这样胡乱杀人。”钟灵眼
中露出怜悯的神色,道:“段大哥,你这人太也不知天高地厚。神农帮阴险狠辣,
善于使毒,刚才连杀二人的手段,你是亲眼见到了的。咱们别生事了,快些走罢。”
段誉道:“不成,这件事我非管一管不可,你倘若害怕,便在这里等我。”说着站
起身来,向东走去。

钟灵待他出数丈,忽地纵身追去,右手一探,往他肩头拿去。段誉听到了背后
脚步声音,待要回头,右肩已被抓住。钟灵跟着脚下一勾,段誉站立不住,向前扑
倒,鼻子撞上山石,登时流出鼻血。他气冲冲的爬起身来,怒道:“你干么如此恶
作剧?摔得我好痛。”钟灵道:“我要再试你一试,瞧你是假装呢,还是真的不会
武功,我这是为你好。”

段誉忿忿的道:“好什么?”伸手背在鼻上一抹,只见满手是血,鲜血跟着流
下,沾得他胸前殷红一滩。他受伤甚轻,但见血流得这么多,不禁“哎哟、哎哟”
的叫了起来。

钟灵倒有些担心了,忙取出手帕去替他抹血。段誉心中气恼,伸手一推,道:
“不用你来讨好,我不睬你。”他不会武功,出手全无部位,随手推出,手掌正对
向她的胸膛。钟灵不及思索,自然而然的反手勾住他手腕,顺势一带一送,段誉登
时直摔出去,砰的一声,后脑撞在石上,晕了过去。

钟灵见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下,喝道:“快起来,我有话跟你说。”待见他始
终不动,心下有些慌了,过去俯身看时,只见他双目上挺,气息微弱,已然晕了过
去,忙伸手捏他人中,又用力搓揉他胸口。

过了良久,段誉才悠悠醒转,只觉背心所靠处甚是柔软,鼻中闻到一阵淡淡的
幽香,慢慢睁开眼来,但见钟灵舒了口气,道:“幸好你没死。”段誉见自己身子
倚靠在她怀中,后脑枕在她腰间,不禁心中一荡,随即觉后脑撞伤处阵阵剧痛,忍
不住“哎哟”一声大叫。

钟灵吓了一跳,道:“怎么啦?”段誉道:“我……痛得厉害。”钟灵道:
“你又没死,哇哇大叫些什么?”段誉道:“要是我死了,还能哇哇大叫么?”

钟灵噗哧一笑,扶起他头来,只见他后脑肿起了老大一个血瘤,足足有鸡蛋大
小,虽不流血,想来也必十分痛楚,嗔道:“谁叫你出手轻薄下流,要是换作了别
人,我当场便即杀了,叫你这什么摔一交,可还便宜了你呢。”

段誉坐身来,奇道:“我……我轻薄下流了?那有此事?真是天大的冤枉。”

钟灵于男女之事似懂非懂,听了他的话,脸上微微一红,道:“我不跟你说了,
总之是你自己不好,谁叫你伸手推我这里……这里……”段誉登时省悟,便觉不好
意思,要说什么话解释,又觉不便措辞,只道:“我……我当真不是故意的。”说
着站起身来。

钟灵也跟站起,道:“不是故意,便饶了你罢。总算你醒了过来,可害我急得
什么似的。”段誉道:“适才在剑湖宫中,若不是你出手相助,我定会多吃两记耳
光,现下你摔了我两次,咱们大家扯了个直。总之是我命中注定,难逃此劫。”钟
灵道:“你这么说,那是在生我的气了?”段誉道:“难道你打了我,还要我欢欢
喜喜的说:‘姑娘打得好,打得妙’?还要我多谢你吗?”钟灵拉着他的手,歉然
道:“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打你啦。这次你别生气吧。”段誉道:“除非你给我狠
狠的打还两下。”

钟灵很不愿意,但见他怒气冲冲的转身欲行,便仰起头来,说道:“好,我让
你打还两下就是。不过……不过你出手不要太重。”段誉道:“出手不重,那还算
什么报仇?我是非重不可,要是你不给打,那就算了。”

钟灵叹了口气,闭了眼睛,低声道:“好吧!你打还之后,可不能再生气了。”

过了半晌,觉得段誉的手打下,睁开眼来,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钟灵
奇道:“你怎么还不打?”段誉伸出右手小指,在她左右双颊上分别轻弹一下,笑
道:“就是这么两下重的,可痛得厉害么?”钟灵大喜,笑道:“我早知你这人很
好。”

段誉见她站在自己身前,相距不过尺许,吹气如兰,越看越美,一时舍不得离
开,隔了良久,才道:“好啦,我的大仇也报过了,我要找那个司空玄帮主去了。”

钟灵急道:“傻子,去不得的!江湖上的事你一点儿也不懂,犯了人家忌讳,
我可救不得你。”段誉摇头笑道:“不用为我担心,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在这儿等
我。”说着大踏步便向青烟升起处走去。

钟灵大叫阻止,段誉只是不听。钟灵怔了一阵,道:“好,你说过有瓜子同吃,
有刀剑齐挨!”追上去和他并肩而行,不再劝说。

再走不到一盏茶时分,只见两个身穿黄衣的汉子快步迎上,左首一个年纪较老
的喝道:“什么人?来干什么?”段誉见这两人都是肩悬药囊,手执一柄刃身极阔
的短刀,便道:“在下段誉,有事求见贵帮司空帮主。”那老汉道:“有甚么事?”
段誉道:“待见到贵帮主后,自会陈说。”那老汉道:“阁下属何门派?尊师上下
如何称呼?”

段誉道:“我没门派。我受业师父姓孟,名讳上述下圣,字继儒。我师父专研
易理,于说卦、系辞之学有颇深的造指。”他说的师父,是教他读经作文的师父。
可是那老汉听到什么“易理”、“说卦、系辞”,还道是两门特异的武功,又见段
誉折扇轻摇,颇似身负绝艺、深藏不露之辈,倒也不敢怠慢了,虽想不起武林中有
那一号叫做“孟述圣”的人物,但对方既说他“有颇深的造诣”,想来也不见得是
信口胡吹,便道:“既是如此,段少侠请稍候,我去通报。”

钟灵见他匆匆而去,转过了山坡,问道:“你骗他易理,难理的,那是什么功
夫?待会司空玄要是考较起来,只怕不易搪塞得过。”段誉道:“周易是我读得很
熟的,其中的微言大义,司空玄若要考较,未必便难得倒我。”钟灵瞠目不知所对。

只见那老汉铁青着脸回来,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帮主叫你去!瞧他模样,
显是受了司空玄的申斥。段誉点点头,和钟灵随他而行。

三人片刻间转过山坳,只见一大堆乱石之中团团坐着二十余人。段誉走近前去,
见人丛中一个瘦小的老者坐在一块高岩之上,高出旁人,颏下一把山羊胡子,神态
甚是倨傲,料来便是神农帮主司空玄了,于是拱手一揖,说道:“司空帮主请了,
在下段誉有礼。”

司空玄点点头,却不站起,问道:“阁下到此何事?”

段誉道:“听说贵帮跟无量剑结下冤仇,在下适才眼见无量剑中二人惨死,心
下甚是不忍,特来劝解。要知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凶殴斗杀,有违国法,若教官
府知道,大大的不便。请司空帮主悬崖勒马,急速归去,不可再向无量剑寻仇了。”

司空玄冷冷的听他说话,待他说完,始终默不作声,只是斜眼侧睨,不置可否。

段誉又道:“在下这番是金玉良言,还望帮主三思。”司空玄仍是好奇地瞧着
他,突然间仰天打个哈哈,说道:“你这小子是谁,却来寻老夫的消遣?是谁叫你
来的?”段誉道:“有谁教我来么?我自己来跟你说的。”

司空玄哼一声,道:“老夫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没见过你这等胆大妄为的胡闹
小子。阿胜,将这两个小男女拿下了。”旁边一条大汉应声而出,伸手抓住了段誉
右臂。

钟灵叫道:“且慢!司空帮主,这位段相公好言相劝,你不允那也罢了,何必
动蛮?”转头向段誉道:“段大哥,神农帮不听你的话,咱们不用管人家的闲事了,
走吧!”
 
那阿胜伸出大手,早将段誉双手反在背后,紧紧握住瞧着司空玄,只待他示下。
司空玄冷冷的道:“神农帮最不喜人家多管闲事。两个小娃娃来向我罗里罗唆,这
中意多半另有蹊跷。阿洪,把这女娃娃也绑了起来。”另一名大汉应道:“是!”
伸手来抓钟灵。

钟灵身子一晃,斜退三步,说道:“司空帮主,我可不是怕你。只是我爹妈不
许我在外多惹是非。你快叫这人放了段大哥,莫要逼得我非出手不可,那就多有不
便。”

司空玄哈哈大笑,道:“女娃娃胡吹大气。阿洪还不动手?”阿洪应道:“是!”
伸手便向钟灵手臂握去。钟灵右臂一缩,左掌倏出,掌缘如刀,已在阿洪的颈中斩
了下去。阿洪低头避过,钟灵右手拳头地上击,砰的一声,正中阿洪下颏,打得他
仰天摔出。

司空玄淡淡地道:“这女娃娃还真有两下子,可是要到神农帮来撒野,却还不
够。”斜目向身旁一个高身材的老者使个眼色右手一挥。这老者立即站起,两步跨
近,他比钟灵几乎高了二尺,居高临下,双手伸出,十指如鸟爪,抓向钟灵肩头。

钟灵见来势凶猛,急于向旁闪避。那高老者左手五指从她脸前五寸处一掠而过,
钟灵只感劲风凌厉,心下害怕,叫道:“司空帮主,你快叫他住手。否则的话,我
可要不客气了。将来爹爹骂我,你也没什么好。”她说话之间,那高老者已连续出
手三次,每一次都被钟灵急闪避过。司空玄厉声道:“抓住她!”高老者左手斜引,
右手划了个小小圆圈,陡地五指翻转,已抓住了钟灵右臂。

钟灵“啊”的一声惊呼,痛得花容失色,左手一抖,口中嘘嘘两声,突然间白
光一闪,高老者闷哼一声,放脱了她手臂,坐倒在地。闪电貂在他背上一口咬过,
跃回钟灵手中。

司空玄旁一名中年汉子急忙抢上前去,伸手扶起高老者,只觉他全身发颤,手
背上黑漆一片。钟灵又是两声尖哨,闪电貂跃将出去,窜向抓住段誉的阿胜面门。
阿胜伸手欲格,闪电貂就势一口咬中了他掌缘。这阿胜武功不及高老者,更加抵受
不住,当即缩作一团,大声叫嚷。钟灵挽了段誉的手臂,转身便走,低声道:“祸
已闯下了,快走!”

围在司空玄身旁的是神农帮中的好手,这些一人一生采药使药,可说什么毒物
都见识过了,但这闪电貂来去如电,又如此剧毒,却是谁都不识其名。司空玄叫道:
“快抓住这女娃娃,莫让她走了。”四条汉子应声跃起,分从两侧包抄了上来。

钟灵连声呼哨,闪电貂从这人身上跃到那一人身上,只一霎眼间,已将四条汉
子一一咬过。每条汉子不是滚倒在地,便缩成了一团。

神农帮帮众虽见这小貂甚是可怖,但在帮主之前谁也不敢退缩,又有七八人呼
啸追来。钟灵叫道:“要性命的便别过来!”那七八人各执兵刃,有的是药锄,有
的是阔身短刀,只盼用兵刃挡得住闪电貂的袭击。但那小貂快过世间任何暗器,只
后足在刀背上一点,一弹之下便已咬中敌人,刹那间七八人又皆滚倒。

司空玄撩起长袍,从怀中急速取出一瓶药水,倒在掌心,匆匆在手掌及下臂作
涂抹了,两三个起落,已拦在钟灵及段誉的身前,沉声喝道:“站住了!”

闪电貂从钟灵掌心弹起,窜向司空玄鼻梁。司空玄竖掌一立,心下暗自发毛,
不知自己这秘制蛇药是否奈何得了这只从所未见的毒貂,倘若无效,自己的性命和
神农帮可都就此毁了。那貂儿刚张口往他掌心咬去,突然在空中一个转折,后足在
他手指上一点,借力跃回,闪电貂体内聚集诸蛇毒,司空玄的秘制蛇药极具灵效,
善克蛇毒,闪电貂闻到药气强烈,立时抵受不住。司空玄大喜,左掌急拍而出,。
掌风余势所至,噗的一声,将段誉击得仰天便倒。

钟灵大惊,连声呼哨,催动闪电貂攻敌。闪电貂再度窜出,但司空玄掌上蛇药
正是它的克星,要待咬他头脸大腿,司空玄双掌飞舞,逼得它无法近前。

司空玄见这貂儿纵跳若电,心下也是害怕,不住口的连发号令。

数十名帮众从四面八方围将上来,手中各持一捆药草,点燃了火,浓烟直冒。
段誉刚从地下爬起,突然一阵头晕,又即摔倒,迷迷糊糊之中只见钟灵的身子不住
摇晃,跟着也即跌倒。两名帮众奔上来想揪住钟灵,闪电貂护主,跳过去在俩人身
上各咬了一口。众人大骇倒退,四下里团团围住,叫嚷吆喝,却无从下手。司空玄
叫道:“东方烧雄黄,南方烧麝香,西方北方人人散开。”

诸帮众应命烧起麝香、雄黄。神农帮无药不备,药物更是无一而非上等精品,
这麝香、雄黄质纯性强,一经烧起,登时发出气味辛辣的浓烟,顺着东南风向钟灵
吹去。不料闪电貂却不怕药气,仍是矫夭灵活,霎时间又咬倒了五名帮众。

司空玄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叫道:“铲泥掩盖,将女娃娃连毒貂一起活埋了。”
帮众手上有的是挖掘药物的锄头,当即在山坡上挖起大块泥土,纷纷向钟灵身上抛
去。

段誉心想祸事由自己而起,钟灵惨遭活埋,自己岂能独活,奋身跃起,扑在钟
灵身上,抱住了她叫道:“左右是同归于尽。”只觉土石如雨,当头盖落。

司空玄听到他“左右是同归于尽”这句话,心中一动,见四下里滚倒在地的有
二十余名帮众,其中七八名更是帮中重要人物,连自己两个师弟亦在其内,若将这
女娃娃杀了,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这貂毒性大异寻常,如不得她的独门解药,只
怕难以救活众人,便道:“留下二人活口,别盖住头脸。”

片刻之间,土石已堆到二人颈边。钟灵只觉身上沉重之极,段誉抱住了自己,
两人身子被埋在土中,只露出头脸在外,再也动弹不得。

司空玄阴恻恻的道:“女娃娃,你要死是要活?”钟灵道:“我自然要活。你
若将我和段大哥害死,你这许多人也活不成了。”司空玄道:“好!那你快取解治
貂毒的药物出来,我便饶你一命。”钟灵摇头道:“饶我一命是不够的,须得饶我
们二人两命。”司空玄道:“好吧!饶你两人小命,那也可以。解药呢?”钟灵道:
“我身上没解药。这闪电貂的剧毒只有我爹爹会治。我早跟你说过,你别逼我动手,
否则一定惹得我爹爹骂我,你又有什么好处?”司空玄厉声道:“小娃娃这时候还
在胡说八道,老爷子一怒之下,让你话生生的饿死在这里。”

钟灵道:“我跟你说的全是实话,你偏不信。唉,总而言之,这件事糟糕之极,
只怕瞒不过我爹爹,那便是如何是好?”司空玄道:“你爹爹叫什么名字?”钟灵
道:“你这人年经纪不小啦,怎地如此不通情理?我爹爹的名字,怎能随便跟你说?”

司空玄行走江湖数十年,在武林中也算颇有名声,今日遇到了钟灵和段誉这两
个活宝,倒也真是束手无策。他牙齿一咬,说道:“拿火把来,待我先烧了这女娃
娃的头发,瞧她说是不说。”一名帮众递过火把,司空玄拿在手里,走上两步。

钟灵在火光照耀之下看到他狰狞的眼色,心中害怕,叫道:“喂,喂,你别烧
我头发,这头发一烧光,头上可有多痛!你不信,先烧烧你自己的胡子看。”司空
玄狞笑道:“我当然明白很痛,又何必烧我的胡子才知。”举起火把,在钟灵脸前
一晃。钟灵吓得尖声叫了起来。

段誉将她紧紧搂住,叫道:“山羊胡子,这事是我惹起的,你来烧我的头发罢!”
司空玄道:“你既怕痛,那就快取解药出来,救治我众兄弟。”

钟灵道:“你这人真笨得可以啦。我早跟你说,只有我爹爹能治闪电貂的毒,
连我妈妈也不会。这闪电貂世所罕见,是天生神物,牙齿上的剧毒怪异之极,你道
容易治么?”

司空玄听得四周被闪电貂咬过的人不住口怪声呻叫,料想这貂毒确是难当已极,
否则这些人都是极要面子的好汉,纵使给人斫断一手一脚,也不能哼叫一声。他们
早已由旁人敷上了解治蛇毒的药物,但听着这呻吟之声,显然本帮素有灵验的蛇药
并不生效,更有人取出治蝎毒、治蜈蚣毒、治毒蜘蛛毒的诸般药,在给闪电貂咬过
的小帮众身上试用,那些人只有叫得更加惨厉。司空玄怒目瞪着钟灵,喝道:“你
的老子是谁?快说他的名字!”

钟灵道:“你真的要我说?你不害怕么?”

司空玄大怒,举起火把,便要往钟灵头发上烧去,突然间后颈中一下剧痛,已
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司空玄大骇,忙提一口气护住心头,抛下火把,反手至颈后
去抓,突觉手背上又是一痛。原来闪电貂被埋在土中之后,悄悄钻了出来,乘着司
空玄不防,忽施奇袭。司空玄接连被咬了两口,只吓得心胆俱裂,当即盘膝坐地,
运功驱毒。诸帮众忙铲沙土往闪电貂身上盖去。闪电貂跳起来咬倒两人,黑暗中白
影闪了几闪,逃入草丛中不见了。

司玄空手下急忙取过蛇药,外敷内服,服侍帮主,又将一枚野山人参塞在他的
口中,司空玄同时运功抗御两处貂毒,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支持不住,一咬牙,
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刷的一下,将右手臂砍了下来,正所谓毒蛇螫腕,壮士
断臂,但后颈中了蛇毒,总不成将脑袋也砍了下来。诸帮众心下栗栗,忙倒金创药
替他敷上,可是断臂处血如泉涌,金创药一敷上去便给血水冲掉。有人撕下衣襟,
用力扎在他臂弯之处,血才渐止。

钟灵看到这等惨象,吓得脸也白了,不敢再作一声。司空玄沉声问道:“给这
鬼毒貂咬了,活得几日?”钟灵颤声道:“我爹爹说,可活得七天,不过……不过
你司空帮主内力深厚,武功了不起,只怕……一定能多活几日。”

司空玄哼了一声,道:“拉这小子出来。”诸帮众答应了,将段誉从土石中拉
出来。钟灵急叫:“喂,喂,这不干他的事,可别害他。”手足乱撑,想乘机爬出,
诸帮众忙用泥土填满段誉先前容身的洞穴,钟灵随即转动不得,不禁放声大哭。

段誉心中也甚害怕,但强自镇定,微笑道:“钟姑娘,大丈夫视死如归,在这
恶人之前不可示弱。”钟灵哭道:“我不是大丈夫!我不要视死如归!我偏要示弱!”

司空玄空沉声道:“给这小子服了断肠散。用七日的份量。”一名帮众从药瓶
中倒了半瓶红色药末,逼段誉吞服。钟灵大叫:“这是毒药,吃不得的。”段誉一
听“断肠散”之名,便知是厉害毒药,但想身落他人之手,又岂能拒不服药?当即
慨然吞下,嗒了嗒滋味,笑道:“味道甜咪咪的,司空帮主,你也吃半瓶么?”

司空玄怒哼一声。钟灵破涕为笑,随即又哭了起来。

司空玄道:“这断肠散七日之后毒发,肚肠寸断而亡。你去取貂毒解药,若在
七日之内赶回,我给你解毒,再放了这小姑娘。”钟灵道:“单是解药不够的,尚
须我爹爹运使独门内功,才解得了这闪电貂之毒。”司空玄道:“那么叫他请你爹
爹来此救你。”钟灵道:“你这人话倒说得容易,我爹爹岂肯出山?他是决不出谷
一步的。”司空玄沉吟不语。

段誉道:“这样罢,咱们大伙儿齐去钟姑娘府上,请你尊大人医治解毒,不是
更加快捷么?”钟灵道:“不成,不成!我爹爹有言在先,不论是谁,只要踏进我
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

司空玄心想:“此间无量剑之事未了,也不能离此他去。倘若误了这里的事,
天山童姥怎能饶我?只有死得更惨。”后颈上貂咬之处麻痒越来越厉害,忍不住呻
吟了几声。

钟灵道:“司空帮主,对不住了!”司空玄怒喝:“对不住个屁!”段誉道:
“司空帮主,你对钟姑娘口出污言,未免有失君子风度。”

司空玄怒喝:“君子你个奶奶!”心想:“我身上给种下了‘生死符’,发作
之时苦楚难熬,不如就此死了,一干二净。”向钟灵道:“我管不了这许多,你不
去请你爹爹也成,咱们同归于尽便了。”言语中竟有凄恻自伤之意。

钟灵想了想,说道:“你放我出去,待我写封信给爹爹,求他前来救你。你派
个不怕死的人就去。”司空玄道:“我叫这姓段的小子去,为什么另行派人?”钟
灵道:“你这人真没记心!不论是谁踏进我家谷中一步,便非死不可。我早说过了
的,是不是?我不愿段大哥死了,你知不知道?”司空玄阴沉沉的道:“他不能死,
难道我手下的人便该死了?不去便不去,大家都死好了。瞧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钟灵呜呜咽咽的又哭了起来,叫道:“你老头儿好不要脸,只管欺侮我小姑娘!
这会儿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啦!大家都在说神农帮司空帮主声名扫地,不是英雄好汉
的行迳。”

司空玄自管运功抗毒,不去理她。

段誉道:“由我去好了。钟姑娘,令尊见我是去报讯,请他前来救你,想来也
不致于害我。”钟灵忽然面露喜色,道:“有了!我教你个法儿,你别跟我爹爹说
我在这里,他如杀了你,就不知我在什么地方了。不过你一带他到这儿,马上便得
逃走,否则你要糟糕。”段誉点头道:“这法子倒也使得。”

钟灵对司空玄道:“司空帮主,段大哥一到便即逃走,你这断肠散的解药如何
给他?”司空玄指着远处西北角的一块大岩石,道:“我派人拿了解药,候在那边。
段君逃到那块岩石之后,便能得到解药。”他要段誉请人前来救命,称呼上便客气
些了,于是传下号令,命帮众关将钟灵掘了出来,先用铁铐铐住她双手,再掘开她
下身的泥土。

钟灵道:“你不放开我双手,怎能写信?”司空玄道:“你这小妮子刁钻古怪,
要是写什么信,多半又要弄鬼。你拿一件身边的信物,叫段君去见令尊便了。”

钟灵笑道:“我最不爱写字,你叫我不用写信,再好也没有。我有什么信物呢?
嗯,段大哥,你将我这双鞋子脱下来,你爹爹妈妈见了自然认得。”

段誉点点头,俯身去除她鞋子,左手拿住她足踝,只觉入手纤细,不盈一握,
心中微微一荡,抬起头来,和钟灵相对一笑。段誉在火光之下,见到她脸颊上亮晶
晶地兀自挂着几滴泪珠,目光中却蕴满笑意,不由得看痴了。

司玄看得老大不耐烦,喝道:“快去,快去,两个小娃娃尽是你瞧我,我瞧你
干什么?段兄弟,你赶快请了人回来,我自然放这小姑娘给你做老婆。你要摸她的
脚,将来日子长着呢。”

段誉和钟灵都是满脸飞红。段誉忙除下钟脚上一对花鞋,揣入怀中,情不自禁
的又向钟灵瞧去。钟灵格的一声,笑了出来。

司空玄道:“段兄弟,早去早归!大家命在旦夕,倘若道上有甚耽搁,谁都没
了性命。钟姑娘,此间前往尊府,几日可以来回?”钟灵道:“走得快些,两天能
到,最多四天,也便回来了。”司空玄稍放心,催道:“快快去吧!”

钟灵道:“我说道路给段大哥听,你们大伙儿走开些,谁都不许偷听。”司空
玄挥了挥手,诸帮众都走得远远地。钟灵道:“你也走开。”司空玄暗暗切齿,心
道:“待我伤愈之后,若不狠狠摆布你这小娃娃,我司空玄枉自为人了。”当下站
起身来,也走了开去。

钟灵叹了口气,道:“段大哥,咱二人今日刚会面,便要分开了。”段誉笑道:
“来回四天,那也没有什么。”

钟灵一双大眼向他凝视半晌,道:“你先去见我妈妈,跟她说知情由,再让我
妈去跟我爹说,事情就易办得多。”于是伸出脚尖,在地下划明道路。原来钟灵所
居是澜沧江西岸一处山谷之中,路程倒也不远,但地势十分隐秘,入口处又有机关
暗号,若非指明,外人万难进谷。段誉记心极佳,钟灵所说的道路东转西曲,南弯
北绕,他听过之后便记住,待钟灵说完,道:“好,我去啦。”转身便走。

钟灵待他走出十馀步,忽然想起一事,道:“喂,你回来!”段誉道:“什么?”
又转身回来。钟灵道:“你别说姓段,更加不可说起你爹爹会使一阳指。因为……
因为我爹爹说不定会起别样心思。”段誉一笑,道:“是了!”心想这姑娘小小年
纪,心眼儿却多,当下哼着曲子,扬长而去。
 
第二章 玉壁月华明


折腾了这久,月亮已渐到中天,段誉迳向西行,他虽不会武功,但年轻力壮,
脚下也甚迅捷,走出十余里,已经到无量山峰的后山,只听得水声淙淙,前面有条
山溪。他正感口渴,寻声来到溪旁,月光下溪水清澈异常,刚伸手入溪,忽听得远
处地下枯枝格的一响,跟着有两人的脚步之声,段誉忙俯伏溪边,不敢稍动。

只听得一人道:“这里有溪水,喝些水再走吧。”声音有些熟悉,随即想起,
便是左子穆的弟子干光豪,段誉更加不敢动弹。只听两人走到溪水上游,跟着便有
掬水和饮水之声。过了一会,干光豪道:“葛师妹,咱们已脱险境,你走得累了,
咱们歇一会儿再赶路。”一个女子声音嗯了一声。溪边悉率有声,想是二人坐了下
来。

只听那女子道:“你料得定神农帮不会派人守在这里吗?”语音微微发颤,显
得甚是害怕。干光豪安慰道:“你放心。这条山道再也隐僻不过,连我们东宗弟子
来过的人也不多,神农帮决计不会知道。”那女子道:“你怎么知道这条小路?”
干光豪道:“师父每隔五天,便带众弟子来钻研‘无量玉壁’上的秘奥,这么多年
下来,大伙儿尽是呆呆瞪着这块大石头,什么也瞧不出来。师父老是说什么‘成大
功者,须得有恒心毅力’,又说什么‘有志者事竟成’。可是我实在瞧得忒腻了,
有时假装要大解,便出来到处乱走,才发见了这条小路。”

那女子轻轻一笑,道:“原来你不用功,偷懒逃学。你众同门之中,该算你最
没恒心毅力了。”干光豪笑道:“葛师妹,五年前剑湖宫比剑,我败在你剑下之后……”
那女子道:“别再说你败在我剑下。当时你假装内力不济,故意让我,别人虽然瞧
不出来,难道我自己也不知道?”

段誉听到这里,心道:“原来这女子是无量剑西宗的。”

只听干光豪道:“我一见你面,心里就发下了重誓,说什么也要跟你终身厮守。
幸好今日碰上了千载难逢的良机,神农帮突然来攻,又有两个小狗男女带了一只毒
貂来,闹得剑湖宫中人人手忙脚乱,咱们便乘机逃了出来,这不是有志者事竟成吗?”
那女子轻轻一笑,柔声道:“我也是有志者事竟成。”干光豪道:“葛师妹,你待
我这样,我一生一世,永远听你的话。”从语音中显得喜不自胜。

那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番背师私逃,武林中是再也不能立足了,该
当逃得越远越好,总得找个十分隐僻的所在,悄悄躲将起来,别让咱们师父与同门
发见了踪迹才好。想起来我实在害怕。”干光豪道:“那也不用担心了。我瞧这次
神农帮有备而来,咱们东西两宗,除了咱二人之外,只怕谁也难逃毒手。”那女子
又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段誉只听得气往上冲,寻思:“你们要结为夫妇,见师门有难,乘机自行逃走,
那也罢了,怎地反盼望自己师长同门尽遭毒手,用心忒也狠毒。”想到他二人如此
险狠,自己若给他们发觉,必定会给杀了灭口,当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那女子道:“这‘无量玉壁’到底有什么希奇古怪,你们在这里已住了十年,
难道当真连半点端倪也瞧不出吗?”

干光豪道:“咱们是一家人了,我怎么还会瞒你?师父说,许多年之前,那时
是我太师父当东宗掌门。他在月明之夜,常见到壁上出现舞剑的人影,有时是男子,
有时是女子,有时更是男女对使,互相击刺。玉壁上所显现的剑法之精,我太师父
别说生平从所未见,连做梦也想像不到,那自是仙人使剑。我太师父只盼能学到几
招仙剑,可是壁上剑影实在太快太奇,又是淡淡的若有若无,说什么也看不清楚,
连学上半招也是难能。仙剑的影子又不是时时显现,有时晚晚看见,有时隔上一两
个月也不显现一次。太师父沉迷于玉壁剑影,反将本门剑法荒疏了,也不用心督率
弟子练剑,因此后来比剑便败给你们西宗。葛师妹,你太师父带同弟子入住剑湖宫,
可见到了什么?”



那女子道:“听我师父说,这壁上剑影我太师父也见到了,可是后来便只见到
一个女子使剑,那男剑仙却不见了。想来因为我太师父是女子,是以便只女剑仙现
身指点。但过得两年,连那女剑仙也不见了。太师父也说,玉壁上显现的仙影身法
剑法固然奇妙之极,然而太过模糊朦胧,又实在太快,说甚么也看不清。这玉壁隔
着深谷和剑湖,又不能飞渡天险,走近去看。太师父明明遇上仙缘,偏无福泽学上
一招半式,得以扬威武林,心中这份难受也就可想而知。仙影隐没之后,我太师父
日日晚晚只在山峰上徊徘,对着玉壁出神,越来越憔悴,过不上半年就病死了。她
老人家是倒在山峰上死的,便在奄奄一息之时,仍不许弟子们移她回入剑湖宫。我
师父说,太师父断气之时,双眼还是呆呆的望着玉壁。”她顿了一顿,说道:“干
师哥,你说世上当真有仙人?还是你我两位太师父都是说来骗人的?”

干豪道:“若说你我两位太师父都编造这样一套鬼话来欺骗弟子,想来不会,
骗信了人也没什么好处啊。再说,我听沈师伯说,他小时候亲眼就见到过这剑仙的
影子。但世上是不是真有仙人,我就不知道了。”那女子道:“会不会有两位武林
高人在玉壁之前使剑,影子映上了玉壁?”干光豪道:“太师父当时早就想到了。
但玉壁之前就是剑湖,湖西又是深谷,那两位高人就算凌波踏水,在湖面上使剑,
太师父也必瞧得见。要说是在剑湖这一边的山上使剑,隔得这么远,影子也决照不
上玉壁去。”那女子道:“我太师父去世后,众弟子每晚在玉壁之前焚香礼拜,祝
祷许愿,只盼剑仙的仙影再现,但始终就没再看到一次。我师父只盼能再来瞧瞧,
偏偏十年来两次比剑,都输了给你们东宗。”

干光豪道:“自今而后,咱二人再也不分什么东宗西宗啦。我俩东宗西宗联姻,
合为一体……”只听那女子鼻中唔唔几声,低声道:“别……别这样。”显是干光
豪有甚亲热举动,那女子却在推拒。干光豪道:“你依了我,若是我日后负心,就
掉在这水里,变个大忘八。”那女子格格娇笑,腻声道:“你做忘八,可不是骂我
不规矩吗?”

段誉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既出,便知不妙,立即跳
起身来,发足狂奔。只听得背后干光豪大喝:“什么人?”跟着脚步声音,急步追
来。

段誉暗暗叫苦,舍命急奔,一瞥眼间,西首白光闪动,一个女子手执长剑,正
从山坡边奔来,显是要拦住他去路。段誉叫声:“啊哟!”折而向东,心中只叫:
“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弟子段誉得脱此难。”耳听得干光豪不停步的追
来,过不多时,段誉跑得气也喘不过来了,只听干光豪叫道:“葛师妹,你拦住了
那边山口!”

段誉心想:“我送命不打紧,累得钟姑娘也活不成,还害死了神农帮这许多条
人命,那真是罪过,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心中又道:“段誉啊段誉,他们变
忘八也好,不规矩也好,跟你又有什么相干了?为什么要没来由的笑上一声!这一
笑岂不是笑去几十条人命,人家是绝色美女,才一笑倾城,你段誉又是什么东西了,
也来这么笑上一笑?倾什么东西?”心中自怨自艾,脚下却毫不稍慢,慌不择路,
只管往林木深密之处钻去。

又奔出一阵,双腿酸软,气喘吁吁,猛听得水声响亮,轰轰隆隆,便如潮水大
至一般,抬头一看,只见西北角上犹如银河倒悬,一条大瀑布从高崖上直泻下来,
只听得背后干光豪叫道:“前面是本派禁地,任何外人不得擅入。你再向前数丈,
干犯禁忌,可叫你死葬身之地。”段誉心想:“我就算不闯你无量剑的禁地,难道
你就能饶我了?最多也不过是死有葬地而已。有无葬身之地,似乎也没多大分别。”
脚下加紧,跑得更加快了。干光豪大叫:“快停步,你不要性命了吗?前面是……”

段誉笑道:“我要性命,这才逃走……”一言未毕,突然脚下踏了个空。他不
会武功,急奔之下,如何收势得住?身子登时堕下了去。他大叫:“啊哟!”身离
崖边失足之处已有数十丈了。

他身在半空,双手乱挥,只盼能抓到什么东西,这么乱挥一阵,又下堕下百馀
丈。突然间蓬一声,屁股撞上了什么物事,身子向上弹起,原来恰好撞到崖边伸出
的一株古松。喀喇喇几声响,古松粗大的枝干登时断折,但下堕的巨力却也消了。

段誉再次落下,双臂伸出,牢牢抱住了古松的另一根树枝,登时挂在半空,不
住摇幌。向下望去,只见深谷中云雾弥漫,兀自不见尽头。便在此时,身子一幌,
已靠到了崖壁,忙伸出左手,牢牢揪住了崖旁的短枝,双足也找到了站立之处,这
才惊魂略定,慢慢的移身崖壁,向那株古松道:“松树老爷子,亏得你今日大显神
通,救了我段誉一命。当年你的祖先秦始皇遮雨,秦始皇封他为‘五大夫’。救人
性命,又怎是遮蔽风雨之可比?我要封你为‘六大夫’,不,‘七大夫’、‘八大
夫’。”

细看山崖中裂开了一条大缝,勉强可攀援而下。他喘息了一阵,心想:“干光
豪和他那个葛师妹,定然以为我已摔成了肉浆,万万料不到有‘八大夫’救命。他
们必定逃下山去,卿卿我我,东宗西宗合而为一去了。这谷底只怕凶险甚多,我这
条性命反正是捡来的,送在那里都是一样。不过观音菩萨保佑,最好还是别死。”

于是沿着崖缝,慢慢爬落。崖缝中尽多砂石草木,倒也不致一溜而下。只是山
崖似乎无穷无尽,爬到后来,衣衫早给荆刺扯得东破一块,西烂一条,手脚上更是
到处破损,也不知爬了多少时候,仍然未到谷底,幸好这山崖越到底下越是倾斜,
不再是危崖笔立,到得后来他伏在坡上,半滚半爬,慢慢溜下,便快得多了。

但耳中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不禁又吃惊起来:“这下面若是怒涛汹涌的
激流,那可糟糕之极了。”只觉水珠如下大雨般溅到头脸之上,隐隐生疼。

这当儿也不容他多所思量,片刻间便已到了谷底,站直身子,不禁猛喝一声采,
只见左边山崖上一条大瀑布如玉龙悬空,滚滚而下,倾入一座清澈异常的大湖之中。
大瀑布不断注入,湖水却不满溢,想来另有泄水之处。瀑布注入处湖水翻滚,只离
得瀑布十馀丈,湖水便一平如镜。月亮照入湖中,湖心也是一个皎洁的圆月。

面对这造化的奇景,只瞧得目瞪口呆,惊叹不已,一斜眼,只见湖畔生着一丛
丛茶花,在月色下摇曳生姿。云南茶花甲于天下,段誉素所喜爱,这时竟没想到身
处危地,走过去细细品赏起来,喃喃的道:“此处茶花虽多,品类也只寥寥,只有
这几本‘羽衣霓裳’,倒比我家的长得好。这几本‘步步生莲’,品种就不纯了。”

赏玩了一会茶花,走到湖边,抄起几口湖水吃了,入口清冽,甘美异常,一条
冰凉的水线直通入腹中。定了定神,沿湖走去,寻觅出谷的通道。

这湖作椭圆之形,大半部隐在花树丛中,他自西而东,又自东向西,兜了个圈
子,约有三里之远近,东南西北尽是悬崖峭壁,绝无出路,只有他下来的山坡比较
最斜,其馀各处决计无法攀上,仰望高崖,白雾封谷,下来已这般艰难,再想上去,
那是绝无这等能耐,心道:“就算武功绝顶之人,也未必能够上去,可见有没有武
功,倒也无甚分别。”

这时天将黎明,但见谷中静悄悄地,别说人迹,连兽踪也无半点,唯闻鸟语间
关,遥相和呼。他见了这等情景,又发起愁来,心想我饿死在这里不打紧,累了钟
姑娘的性命,那可太也对不起人家,我爹爹妈妈又必天天忧愁记挂。

坐在湖边,空自烦恼,没半点计较处。失望之中,心生幻想:“倘若我变作一
条游鱼,从瀑布中逆水而上,便能游上峭壁。”眼光逆着瀑布自下而上的看去,只
见瀑布之右一片石壁光润如玉,料想千万年前瀑布比今日更大,不知经过多少年的
冲激磨洗,将这半面石壁磨得如此平整,后来瀑布水量减少,才露了这片琉璃、如
明镜的石壁出来。

突然之间,干光豪与他葛师妹的一番说话在心头涌起,寻思:“看来这便是他
们所说的‘无量玉壁’了。他们说,当年无量剑东宗、西宗的掌门人,常在月明之
夕见到玉壁上有舞剑的仙人影子。这玉壁贴湖而立,仙人的影子要映到玉壁上确是
非得在湖中舞剑不可。要是在我这边湖东舞剑,影子倒也能照映过去,可是东边高
崖笔立,挡住了月光,没有月光,便无人影。啊,是了,定是湖面上有水鸟飞翔,
影子映到山壁上去,远远望来,自然身法灵动,又快又奇。他们心中先入为主,认
定是仙人舞剑,朦朦胧胧的却又瞧不出个所以然来,终于入了魔道。”

想明此节,不禁哑然失笑。自从在剑湖宫中吃了酒宴,到此刻已有七八个时辰,
早饿得狠了,见崖边一大丛小树上生满了青红色的野果,便去采了一枚,咬了一口,
入口甚是酸涩,饥饿之下,也不加理会,一口气吃了十来枚,饥火少抑,只觉浑身
筋骨酸痛,躺在草地上便即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甚酣,待得醒转,日已偏西,湖上幻出一条长虹,艳丽无伦。段誉
知道有瀑布处水气映日,往往便现彩虹,心想我临死之时,还得目观美景,福缘大
是不小,而葬身于湖畔花下,倒也风雅得紧,明湖绝丽,就可惜茶花并非佳种,略
嫌美中不足。

睡了这觉之后,精神大振,心想:“说不定山谷有个出口,隐在花木山石之后。
昨晚黑夜之中,又走得匆忙,是以未曾发见。”当即口中唱着曲子,兴高采烈的沿
湖寻去。一路上在所有隐蔽之处都细细探寻了。但花树草丛之后尽是坚岩巨石,每
一块坚岩巨石都连在高插入云的峭壁上,别说出路,连蛇穴兽窟也无一个。

他口中曲子越唱越低,心头也越来越沉重,待得回到睡觉之处,脚也软了,颓
然坐倒,心想:“钟姑娘为了救我,却枉自送了性命”。

想到钟灵,伸手入怀,摸出她那对花鞋来在手中把玩,想像她足踝纤细,面容
娇美,不自禁将鞋子拿到口边亲了几下,又揣入怀中,心想:“我这番一定是没命
的了。钟姑娘也没命了。要是她也在这里,咱二人死在这碧湖之畔,倒也是件美事。
只可惜她此刻伴着那山羊胡子司空玄,实在无味得紧。这当儿我正在想她,她多半
也在想我吧。”

百无聊赖之中,又去摘酸果来吃,忽想:“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反是这里没找
过。别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拨开酸果树丛,登时便摇了摇头。树丛后光秃秃
地一大片石壁,爬满了藤蔓,那里又有什么出路。但见这片石壁平整异常,宛然似
一面铜镜,只是比之湖西的山壁却小得多了,心中一动:“莫非这才是真正的‘无
量玉壁’?”当即拉去石壁上的藤蔓。但见这石壁也只平整光滑而已,别无他异。

忽然动念:“我死在这深谷之中,永远无人得知,不妨在这石壁上刻下几个字,
嗯,就刻‘大理段誉毕命于斯’八字,倒也好玩。”

于是将石壁上的藤蔓撕得干干净净,除下长袍,到湖中浸湿了,把湖水绞在石
壁上,再拔些青草来洗刷一番,那石壁更显得莹白如玉。

在地下拣了一块尖石,便在石壁上划字,可是石壁坚硬异常,累了半天,一个
“段”字刻得既浅且斜,殊无半点间架笔意,心想:“后人若是见到,还道我段誉
连字也不会写,这八个字刻下来,委实遗臭万年。”又觉手腕酸痛,便抛下尖石不
刻了。

到得天黑,吃了些酸果,躺倒又睡。睡梦中只见一对花鞋在眼前飞来飞去,绿
鞋黄花,正是钟灵那对花鞋,忙伸手去捉,可是那对花鞋便如蝴蝶一般,上下飞舞,
始终捉不到。过了一会,花鞋越飞越高,段誉大叫:“鞋儿别飞走了!”一惊而醒,
才知是做了个梦,揉了揉眼睛,伸手一摸,一对花鞋好端端地便在怀中,站起身来,
抬头只见月亮正圆,清光在湖面上便如镀了一层白银一般,眼光顺着湖面一路伸展
出去,突然之间全身一震,只见对面玉壁上赫然有个人影。

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随即喜意充塞胸臆,大叫:“仙人,救我!仙人,救我!”
那人影微微幌动,却不答话。段誉定了定神,凝神看去,那人影淡淡的看不清楚,
然而长袍儒巾,显是个男子。他向前急冲几步,便到了湖边,又叫:“仙人,救我!”
只见玉壁上的人影幌动几下,却大了一些。段誉立定脚步,那人影也即不动。

他一怔之下,便即省悟:“是我自己的影子?”身子左幌,壁上人影跟着左幌,
身子向右侧去,壁上人影跟着侧右,此时已无怀疑,但兀自不解:“月亮挂于西南,
却如何能将我的影子映到对面石壁上?”

回过身来,只见日间刻过一个“段”字的那石壁上也有一个人影,只是身形既
小,影子也浓得多,登即恍然:“原来月亮先将我的影子映在这块小石壁上,再映
到隔湖的大石壁上。我便如站在两面镜子之间,大镜子照出了小镜子中的我。”

微一凝思,只觉这迷惑了“无量剑”数十年的“玉壁仙影”之谜,更无丝毫神
奇之处:“当年确有人站在这里使剑,人影映上玉壁。本来有一男一女,后来那男
的不知是走了还是死了,只剩下一个女的,她在这幽谷中寂寞孤单,过不了两年也
就死了。”一想像佳人失侣,独处幽谷,终于郁郁而死,不禁黯然。

既明白了这个道理,心中先前的狂喜自即无影无踪,百无聊赖之际,便即手舞
足蹈,拳打脚踢,心想:“最好左子穆、双清他们这时便在崖顶,见到玉壁上忽现
‘仙影’,认定这是仙人在演示神奇武功,于是将我这套‘武功’用心学了去,拼
命钻研,传之后世。哈哈,哈哈!”越想越有趣,忍不住纵声狂笑。

蓦地里笑声斗止,心中想到了一事:“这两位前辈既时时在此舞剑,那么若不
是住在这谷中,便是有条出入此谷的路径。否则他们武功再高,若须时时攀山到这
里来舞剑,终究也太麻烦了。偶一为之则可,总不能‘时时’。”登时眼前出现了
一线光明,心道:“明天我再好好寻找出路。那个干光豪不是说‘有志者事竟成’
么?哈哈,哈哈。他立志要娶他葛师妹为妻,我则立志要逃出生天。”

抱膝坐下,静观湖上月色,四下里清冷幽绝,心想:“‘有志者事竟成’,这
话虽然不错,可是孔夫子言道:‘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这话
更加合我脾胃。爹爹妈妈常叫我‘痴儿’,说我从小对喜爱的事物痴痴迷迷,说我
七岁那年,对着一株‘十八学士’茶花从朝瞧到晚,半夜里也偷偷起床对着它发呆,
吃饭时想着它,读书时想着它,直瞧到它榭了,接连哭了几天,后来我学下棋,又
是废寝忘食,日日夜夜,心中想着的便是一副棋枰,别的什么也不理。这一次爹爹
叫我开始练武,恰好我正在研读易经,连吃饭时筷子伸出去挟菜,也想着这一筷的
方位是‘大有’呢还是‘同人’。我不肯学武,到底是为了不肯抛下易经不理呢,
还是当真认定不该学打人杀人的法子?爹爹说我‘强辞夺理’,只怕我当真有点强
辞夺理,也未可知。妈最明白我的脾气,劝我爹爹说,‘这痴儿那一天爱上了武功,
你就是逼他少练一会儿,他也不会听。他此刻既然不肯学,硬掀着牛头喝水,那终
究不成。’唉,要我立志做什么事可难得很,倒盼望我那一天迷上了练武,爹爹、
妈妈,还有伯父,自然欢喜得很。我练好了武功,不打人、不杀人就是了,练武也
不是非杀人不可。伯父武功这样高强,但他性子仁慈,只怕从来没出手杀过一个人。
只不过他要杀人,又怎用得着亲自动手?”

坐在湖边,思如走马,不觉时光之过,一瞥眼间,忽见身畔石壁上隐隐似有彩
色流动,凝神瞧去,只见所刻的那个“段”字之下,赫然有一把长剑的影子,剑影
清晰异常,剑柄、护手、剑身、剑尖,无一不是似到十足,剑尖斜指向下,而剑影
中更发出彩虹一般的晕光,闪烁流动,游走不定。

心下大奇:“怎地影子中会有彩色?”抬头向月亮瞧去,却已见不到月亮,原
来皓月西沉,已落到了西首峭壁之后,峭壁上有一洞孔,月光自洞孔彼端照射过来,
洞孔中隐隐有光彩流动。登时省悟:“是了,原来这峭壁中悬有一剑,剑上镶嵌了
诸色宝石,月光将剑影与宝石映到玉壁之上,无怪如此艳丽不可方物!”

又想:“须得凿空剑身,镶上宝石,月光方能透过宝石,映出这彩色影子。倘
若剑刃上不凿出空洞,宝石便无法透光了。打造这柄怪剑,倒也费事得紧。”眼见
宝剑所在的洞孔距地高达数十丈,无法上去瞧个明白,从下面望将上去,也只是隐
约见到宝石微光,但照在石壁上的影子却奇幻极丽,观之神为之夺。

可是看不到一盏茶时分,月亮移动,影子由浓而淡,由淡而无,石壁上只余一
片灰白。寻思:“这柄宝剑,想来便是那两位使剑的男女高人放上去的。山谷这么
深险,无量剑中那些人任谁也没胆子爬下来探查,而站在高崖之上,既见不到小石
壁,也见不到峭壁中的洞孔与所悬宝剑,这个秘密,无量剑的人就算再在高崖上对
着石壁呆望一百年,那也决计不会发见。不过就算得到了宝剑,又有什么了不起了?”
出了一会神,便又睡去。

睡梦之中,突然间一跳醒转,心道:“要将这宝剑悬上峭壁,可也大大的费事,
纵有极高强的武功,也不易办到。如此费力的安排,其中定有深意。多半这峭壁的
洞孔之中,还藏着什么武学秘笈之类。”一想到武功,登时兴味索然:“这些武学
秘笈,无量剑的人当作宝贝,可是掉在我面前,我也不屑去拾起来瞧上几眼。”

次日在湖畔周围漫步游荡,堕入谷中已是第三日,心想再过得四天,肚中的断
肠散剧毒发作,便再找到出路也已无用了。

当晚睡到半夜,便即醒转,等候月亮西沉。到四更时分,月亮透过峭壁洞孔,
又将那彩色缤纷的剑影映到小石壁上。只见壁上的剑影斜指向北,剑尖对准了一块
大岩石,段誉心中一动:“难道这块岩石有什么道理。”走到岩边伸手推去,手掌
沾到岩上青苔,但觉滑腻腻地,那块岩石竟似微微摇幌,他双手出力狠推,摇幌之
感更甚,岩高齐胸,没二千斤也有一千斤,按理决计推之不动,伸手到岩石底下摸
去,原来巨岩是凌空置于一块小岩石之顶,也不知是天生还是人力所安。他心中怦
的一跳:“这里有古怪!”
 
双手齐推岩石右侧,岩石又幌了一下,但一幌即回,石底发出藤萝之类断绝声
音,知道大小岩石之间藤草缠结,其时月光渐隐,瞧出来一切都已模模糊糊,心想:
“今晚瞧不明白了,等天亮了再细细推究。”

于是躺在岩边又小睡片刻,直至天色大明,站起身来察看那大岩周遭情景,俯
身将大小岩石之间的蔓草葛藤尽数拉去,拨净了泥沙,然后伸手再推,果然那岩石
缓缓转动,便如一扇大门相似,只转到一半,便见岩石露出一个三尺来高的洞穴。

大喜之下,也没去多想洞中有无危险,便弯腰走进洞去,走得十馀步,洞中已
无丝毫光亮。他双手伸出,每一步跨出都先行试过虚实,但觉脚下平整,便似走在
石板路上一般,料想洞中道路必是经过人工修整,欣喜之意更盛,只是道路不住向
下倾斜,显是越走越低。突然之间,右手碰到一件凉冰冰的圆物,一触之下,那圆
物当的一下,发出响声,声音清亮,伸手再摸,原来是个门环。

既有门环,必有大门,他双手摸索,当即摸到十馀枚碗大的门钉,心中惊喜交
集:“这门里倘若住得有人,那可奇怪之极了。”提起门环当当当的连击三下,过
了一会,门内无人答应,他又击了三下,仍然无人应门,于是伸手推门。那门似是
用铜铁铸成,甚是沉重,但里面并未闩上,手劲使将上去,那门便缓缓的开了。他
朗声说道:“在下段誉,不招自来,擅闯贵府,还望主人恕罪。”停了一会,不听
得门内有何声息,便举步跨了进去。

他不论眼睛睁得多大,仍然看不到任何物事,只觉霉气刺鼻,似乎洞内已久无
人居。他继续向前,突然间砰的一声,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幸好他走得甚慢,这
一下碰撞也不如何疼痛,伸摸去,原来前边是一扇门。他手上使劲,慢慢将门推开
了,眼前陡然光亮。

他立刻闭眼,心中怦怦乱跳,过了片刻,才慢慢睁眼,只见所处之地是座圆形
石室,光亮从左边透来,但朦朦胧胧地不似天光。

走向光亮之处忽见一支大虾在窗外游过。这一下心下大奇,再走上几步,又见
一条花纹斑烂的鲤鱼在窗悠然而过。细看那窗时,原是镶在石壁的一块大水晶,约
有铜盆大小,光亮便从水晶中透入。

双眼帖着水晶几外瞧去,只见碧绿水流不住幌动,鱼虾水族来回游动,极目所
至,竟无尽处。他恍然大悟,原来处身之地意在水底,当年造石室之人花了偌大的
心力,将外面的水光引了进来,这块大水晶更是极难得的宝物。定神凝思,登时暗
暗叫苦:“糟糕,糟糕。我这可走到剑湖的湖底来啦!一路在黑暗之中摸索,已不
知转了几个弯,既是深入湖底,那还是逃出去。”

回过身来,只见室中放着一只石桌,桌前有凳,桌上坚着一铜镜,镜旁放着些
梳子钗钏之属,看来竟是闺阁所居。铜镜上生满铜绿,桌上也是尘土寸积,不知已
有多少年无人来此。

他瞧着这等情景,不由呆了,心道:“许多年之前,定是有个女子在此幽居,
不知她为了何事,如此伤心,竟远离人间,退隐于斯!嗯,多半便是那个在石壁前
使剑的女子。”出了一会神,再看那石室时,只有三十馀面,寻思:“想来这女子
定是绝世丽质,爱侣既逝,独守空闺,每日里惟有顾影自岭。此情此景,实是令人
神伤。”

在室中走去,一会儿书空咄咄,一会儿喟然长叹,怜惜这石室的旧主人。过了
好一阵,突然心念一动:“唉!我只顾得为古人难过,却忘了自己身陷绝境。”自
言自语:“我段举乃是个臭男子,倘若死在这此处,不免唐突佳人,该当死在门外
湖边才是。否则后人来到,看到我的遗骸,还道是佳人的枯骨,岂不是……岂不是……”
还没想“岂不是”什么,忽见东首一面斜置的铜镜反映光亮照向西南隅,石壁上似
有一道缝,他忙抢将过去,使力推那石壁,果然是一道门,缓缓移开,露出一洞来。
向洞内望去,见有一道石级。

他拍手大叫,手舞足蹈一番,这才顺着石级走下。石级向下十馀级后,面前隐
隐约约的似有一门,伸手推门,眼前陡然一亮,失声惊呼:“啊哟!”

眼前一个宫装美女,手持长剑,剑尖对准了他胸膛。

过了良久,只见那女子始终一动不动,他定睛看时,见这女子虽是仪态万方,
却似并非活人,大着胆子再行细看,才瞧出乃是一座白玉雕成的玉像。这玉像与生
人一般大小,身上一件淡黄色绸衫微微颤动;更奇的是一对眸子莹然有光,神彩飞
扬。段誉口中只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般瞪眼瞧着姑娘,忒也无礼。”明知
无礼,眼光却始终无法避开她这对眸子,也不知呆看了多少时候,才知这对眼珠乃
是以黑宝石雕成,只觉越看越深,眼里隐隐有光彩流转。这玉像所以似极了活人,
主因当在眼光灵动之故。

玉像脸上白玉的纹理中隐隐透出晕红之色,更与常人肌肤无异。段誉侧过身子
看那玉像时,只见她眼光跟着转将过来,便似活了一般。他大吃一惊,侧头向右,
玉像的眼光似乎也对着他移动。不论他站在那一边,玉像的眼光始终向着他,眼光
中的神色更是难以捉摸,似喜似爱,似是情意深挚,又似黯然神伤。

他呆了半晌,深深一揖,说道:“神仙姊姊,小生段誉今日得睹芳容,死而无
憾。姊姊在此离世独居,不也太寂寞了么?”玉像目中宝石神光变幻,竟似听了他
的话而深有所感。

此时段誉神驰目眩,竟如着魔中邪,眼光再也离不开玉像,说道:“不知神仙
姊姊如何称呼?”心想:“且看一旁是否留下姊姊芳名。”

当下四周打量,见东壁上写着许多字,但无心多看,随即回头去看那玉像,这
时发见玉像头上的头发是真的人发,云鬓如雾,松松挽着一髻,鬓边插着一支玉钏,
上面镶着两粒小指头般大的明珠,莹然生光。又见壁上也是镶满了明珠钻石,宝光
交相辉映,西边壁上镶着六块大水晶,水晶外绿水隐隐,映得石室中比第一间石室
明亮了数倍。

他又向玉像呆望良久,这才转头,见东壁上刮磨平整,刻着数十行字,都是
“庄子”中的句子,大都出自“逍遥游”、“养生主”、“秋水”、“至乐”几篇,
笔法飘逸,似以极强腕力用利器刻成,每一笔都深入石壁几近半寸。文末题着一行
字云:“逍遥子为秋水妹书。洞中无日月,人间至乐也。”

段誉瞧着这行字出神半晌,寻思:“这‘逍遥子’和‘秋水妹’,想来便是数
十年前在谷底舞剑的那两位男女高人了。这座玉像多半便是那位‘秋水妹’,逍遥
子得能伴着她长居幽谷密洞,的的确确是人间至乐。其实岂仅是人间至乐而已,天
上又焉有此乐?”

眼光转到石壁的几行字上:“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雪,绰约若处
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当即转头去瞧那玉像,心想:“庄子这几句话,拿来
形容这位神仙姊姊,真是再也贴切不过。”走到玉像面前,痴痴的呆看,瞧着她那
有若冰雪的肌肤,说什么也不敢伸出一根小指头去轻轻抚摸一下,心中着魔,鼻端
竟似隐隐闻到麝般馥郁馨香,由爱生敬,由敬成痴。

过了良久,禁不住大声说道:“神仙姊姊,你若能活过来跟我说一句话,我便
为你死一千遍,一万遍,也如身登极乐,欢喜无限。”突然双膝跪倒,拜了下去。

跪下便即发觉,原来玉像前本有两个蒲团,似是供人跪拜之用,他双膝跪着的
是个较大蒲团,玉像足前另有一较小蒲团,想是让人磕头用的。他一个头磕下去,
只见玉像双脚的鞋子内侧似乎绣得有字。凝目看去,认出右足鞋上绣的是“磕首千
遍,供我驱策”八字,左足鞋上绣的是“遵行我命,百死无悔”八个字。

这十六个字比蝇头还小,鞋子是湖绿色,十六个字以葱绿细丝绣成,只比底色
略深,石室中光影朦胧,若非磕下头去,又再凝神细看,决计不会见到。只觉磕首
千遍,原是天经地义之事,若能供其驱策,更是求之不得,至于遵行这位美人的命
令,不论赴汤蹈火,自然百死无悔,绝无丝毫犹豫,神魂颠倒之下,当即“一五、
一十、十五、二十……”口中数着,恭恭敬敬的向玉像磕起头来。

他磕到五六百个头,已觉腰酸骨痛,头颈渐渐僵硬,但想无论如何必须支持到
底,要磕满一千个头才能。连神仙姊姊第一个命令也不遵行,还说甚么“百死无悔”!
待磕到八百馀下,小蒲团面上一层薄薄的蒲草已然破裂,露出下面有物。他也不加
理会,仍是毕恭毕敬的磕足一千个头,待要站起,蓦觉腰间酸软,仰天一交摔倒。

他就此躺着休息,只觉已遵玉像之命而做成了一件事,全身越是疲累酸痛,越
是心中快慰。过了好一会,慢慢爬起身来,伸手到小蒲团的破裂出去掏摸,触手柔
滑,里面是个绸包,心想:“原来神仙姊姊早有安排,我若非磕足一千个头,小蒲
团不会破裂,她赐给我的宝贝就不会出现了。”他于珠玉珍宝向来不放在心上,但
这绸包既是神仙姊姊所赐,即使其中所包的只是树叶枯草烂布碎纸,那也是无价的
宝物。右手一经取出绸包,左手便即伸过去也拿住了,双手捧到胸前。

这绸包一尺来长,白绸上写着几行细字:“汝既磕首千遍,自当供我驱策,终
身无悔。此卷为我逍遥派武功精要,每日卯午酉三时,务须用心修习一次,若稍有
懈惰,余将蹙眉痛心矣。神功既成,可至琅擐(‘扌’为‘女’)福地遍阅诸般典
籍,天下各门派武功家数尽集于斯,亦即尽为汝用。勉之勉之,学成下山,为余杀
尽逍遥派弟子,有一遗漏,余于天上地下耿耿长恨也。”

他捧着绸包的双手不禁剧烈颤抖,只想:“那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学武功,杀
尽逍遥派弟子的事,更是决计不做。但神仙姊姊的命令焉可不遵?我向她磕足一千
个头,便是答允供她驱策,奉行她的命令。可是她教我学武杀人,这便如何是好?”

脑海中一团混乱,又想:“她叫我学她的逍遥派武功,却又吩咐我去杀尽逍遥
派弟子,这就真正奇了。嗯,想来她逍遥派的师兄弟、师姊妹们,害苦了她,因此
她要报仇。她直到临终,此仇始终未报,于是想收个弟子来完成遗志。这些人既害
得神仙姊姊这般伤心,自是大大的坏人恶人,尽数杀了也是该的。孔夫子说:‘以
直报怨’,就是这个道理,爹爹也说,遇上坏人恶人,你不杀他,他便要杀你,倘
若不会武功,惟有任其宰割。这话其实也是不错的。”他父亲逼他练武之时,他搬
出大批儒家、佛家的大道理来,坚称不可学武,他父亲于书本子上的学问颇不如他,
难以辩驳。他此刻为玉像着迷,便觉父亲之言有理了。

又想:“神仙姊姊仙去已数十年,世上也不知还有没有逍遥派。常言道:恶有
恶报,说不定他们早已个个恶贯满盈,再不用我动手去杀。世上既已没了逍遥派弟
子,神仙姊姊的心愿已偿,她在天上地下,也不用耿耿长恨了。”

言念及此,登时心下坦然,默默祷祝:“神仙姊姊,你吩咐下来的事,段誉当
然一定遵行不误,但愿你法力无边,逍遥派弟子早已个个无疾而终。”战战兢兢的
打开绸包,里面是个卷成一卷的帛卷。

展将开来,第一行写着“北冥神功”。字迹娟秀而有力,便与绸包外所书的笔
致相同。其后写道:

“庄子‘逍遥游’有云:‘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
未有知其修也。’又云:‘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
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是故本派武功,以积蓄内力为
第一要义。内力既厚,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犹之北冥,大舟小舟无不载,大鱼
小鱼无不容。是故内力为本,招数为末。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

段誉赞道:“神仙姊姊这段话说得再也明白不过了。”再想:“这北冥神功是
修积内力的功夫,学了自然丝毫无碍。”左手慢慢展开帛卷,突然间“啊”的一声,
心中怦怦乱跳,霎时间面红耳赤,全身发烧。

但见帛卷上赫然出现一个横卧的裸女画像,全身一丝不挂,面貌竟与那玉像一
般无异。段誉只觉多瞧一眼也是亵渎了神仙姊姊,急忙掩卷不看。过了良久,心想:
“神仙姊姊吩咐:‘以下诸图,务须用心修习。’我不过遵命而行,不算不敬。”

于是颤抖着手翻过帛卷,但见画中裸女嫣然微笑,眉梢眼角,唇边颊上,尽是
妖媚,比之那玉像的庄严宝相,容貌虽似,神情却是大异。他似乎听到自己一颗心
扑通、扑通的跳动之声,斜眼偷看那裸女身子时,只见有一条绿色细线起自左肩,
横至颈下,斜行而至右乳。他看到画中裸女椒乳坟起,心中大动,急忙闭眼,过了
良久才睁眼再看,见绿线通至腋下,延至右臂,经手腕至右手大拇指而止。他越看
越宽心,心想看看神仙姊姊的手臂,手指是不打紧的,但藕臂葱指,毕竟也不能不
为之心动。

另一条绿线却是至颈口向下延伸,经肚腹不住向下,至离肚脐数分处而止。段
誉对这条绿线不敢多看,凝目看手臂上那条绿线时,见线旁以细字注满了“云门”、
“中府”、“天府”、“侠白”、“尺泽”、“孔最”、“列缺”、“经渠”、
“大渊”、“鱼际”等字样,至拇指的“少商”而止。他平时常听爹爹与妈妈谈论
武功,虽不留意,但听得多了,知道“云门”、“中府”等等都是人身的穴道名称。

当下将帛卷又展开少些,见下面的字是:“北冥神功系引世人之内力而为我有。
北冥大水,非由自生。语云:百川汇海,大海之水以容百川而得。汪洋巨浸,端在
积聚。此‘手太阴肺经’为北冥神功之第一课。”下面写的是这门功夫的详细练法。

最后写道:“世人练功,皆自云门而至少商,我逍遥派则反其道而行之,自少
商而至云门,拇指与人相接,彼之内力即入我身,贮于云门等诸穴。然敌之内力若
胜于我,则海水倒灌而入江河,凶险莫甚,慎之,慎之。本派旁支,未窥要道,惟
能消敌内力,不能引而为我用,犹日取千金而复弃之于地,暴殄珍物,殊可哂也。”

段誉长叹一声,隐隐觉得这门功夫颇不光明,引人之内力而为己有,岂不是如
同偷盗旁人财物一般?随即转念又想:“神仙姊姊这个比喻说得甚好,百川汇海,
是百川自行流入大海,并不是大海去强抢百川之水。我说神仙姊姊去偷盗别人财物,
真是胡说八道。该打,该打!”

提起手来,在自己脸颊上各击一掌,左颊打得颇重,甚是疼痛,再打到右颊上
那一掌自然而然放轻了些,心道:“坏人恶人来冒犯神仙姊姊,神仙姊姊才引他们
的内力而为己用,那只是除去坏人恶人的为祸之力,犹似抢下屠夫手中的屠刀,又
不是杀了屠夫。似神仙姊姊这样的人物,又怎会做丝毫坏事?”

再展帛卷,长卷上源源皆是裸女画像,或立或卧,或现前胸,或见后背,人像
的面容都是一般,但或喜或愁,或含情凝眸,或轻嗔薄怒,神情各异。一共有三十
六幅图像,每幅像上均有颜色细线,注明穴道部位及练功法诀。帛卷尽处题着“凌
波微步”四字,其后绘的是无数足印,注明“妇妹”、“无妄”等等字样,尽是易
经中的方位。段誉前几日还正全心全意的钻研易经,一见到这些名称,登时精神大
振,便似遇到故交良友一般。只见足印密密麻麻,不知有几千百个,自一个足印至
另一个足印均有绿线贯串,线上绘有箭头,料是一套繁复的步法。最后写着一行字
道:“猝遇强敌,以此保身,更积内力,再取敌命。”

段誉心道:“神仙姊姊所遗的步法,必定精妙之极,遇到强敌时脱身逃走,那
就很好,‘再取敌命’也就不必了。”

卷好帛卷,对之作了两个揖,珍而重之的揣入怀中,转身对那玉像道:“神仙
姊姊,你吩咐我朝午晚三次练功,段誉不敢有违。今后我对人加倍客气,别人不会
来打我,我自然也不会去吸他的内力。你这套‘凌波微步’我更要用心练熟,眼见
不对,立刻溜之大吉,就吸不到他的内力了。”至于“杀尽我逍遥派弟子”一节,
却想也不敢去想。

见左侧有个月洞门,缓步走了进去,里面又是一间石室,有张石床,床前摆着
一张小小的木制摇篮,他怔怔的瞧着这张摇篮,寻思:“难道神仙姊姊生了个孩子?
不对,不对,那样美丽的姑娘,怎么会生孩子?”想到“绰约如处子”的神仙姊姊
生了个孩子,不禁沮丧失望之极,一转念间:“啊,是了,这是神仙姊姊小时候睡
的摇篮,是她爹爹妈妈给她做的,那个逍遥子和秋水妹就是她的爹娘,对了,定是
如此。”也不去多想自己的揣测是否有何漏洞,登时便高兴起来。

室中并无衾枕衣服,只壁上悬了一张七玄琴,玄线俱已断绝。又见床左有张石
几,几上刻了十九道棋盘,棋局上布着二百馀枚棋子,然黑白对峙,这一局并未下
毕。琴犹在,局未终,而佳人已邈。段誉悄立室中,忍不住悲从中来,颊上流下两
行清泪。

蓦地心中一凛:“啊哟,既有棋局,自必曾有两人在此下棋,只怕神仙姊姊就
是那个‘秋水妹’,和她丈夫逍遥子在此下棋,唉,这个……这个……啊,是了,
这局棋不是两个人下的,是神仙姊姊孤居幽谷,寂寞之际,自己跟自己下的。神仙
姊姊,当日你为什么不高呼数声?段誉听到你娇嫩的呼叫,自然跃入深谷,来陪你
下棋了。”走近去细看棋局,不由得越看越心惊。

但见这局棋变化繁复无比,倒似是弈人所称的“珍珑”,劫中有劫,既有共活,
又有长生。段誉于弈理曾钻研数年,当日沉迷于此道之时,整日价就与账房中的霍
先生对弈。他天资聪颖,只短短一年时光,便自受让四子而转为倒让霍先生三子,
棋力已可算是大理国的高手。但眼前这局棋后果如何,却实在推想不出,似乎黑棋
已然胜定,但白棋未始没有反败为胜之机。他看了良久,棋局越来越朦胧,只见几
上有两座烛台,兀自插着半截残烛,烛台的托盘上放着火刀火石和纸媒,于是打着
了火,点烛再看,只看得头晕脑胀,心口烦恶。

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蓦地心惊:“这局棋实在太难,我便是再想上十天八
天,也未必解得开,那时我的性命固已不在,钟姑娘也早给神农帮活埋在地下了。”
自知若是再看棋局,又不知何时方能移开眼光,当即转过身子,反手拿起烛台,决
不让目光再与棋局相触,心下突然一阵狂喜:“是了,是了,这局棋如此繁复,是
神仙姊姊独自布下的‘珍珑’,并不是两个人下成的。妙之极矣!”

一抬头,只见石床床尾又有一个月洞门,门旁壁上凿着四字:“琅擐(‘扌’
为‘女’)福地”。想起神仙姊姊写在帛卷外的字,心道:“原来‘琅擐(‘扌’
为‘女’)福地’便在这里。神仙姊姊言道,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典籍,尽集于斯。
我不想学武功,这些典籍不看也罢。只不过神仙姊姊有命,违拗不得。”于是秉烛
走进月洞门内。

一踏进门,举目四望,登时吁了口长气,大为宽心,原来这“琅擐(‘扌’为
‘女’)福地”是个极大的石洞,比之外面的石室大了数倍,洞中一排排的列满木
制书架,可是架上却空洞洞地连一本书册也无。他持烛走近,见书架上贴满了签条,
尽是“昆仑派”、“少林派”、“四川青城派”、“山东蓬莱派”等等名称,其中
赫然也有“大理段氏”的签条。但在“少林派”的签条下注“缺易筋经”,在“丐
帮”的签条下注“缺降龙十八掌”,在“大理段氏”的签条下注“缺一阳指法、六
脉神剑剑法,憾甚”的字样。

想像当年架上所列,皆是各门各派武功的图谱经籍,然而架上书册却已为人搬
走一空。这一来,段誉心中如一块大石落地,喜欢不尽:“既然武功典籍都不见了,
我不学武功,便算不得是不奉神仙姊姊的命令。”但内心即生愧意:“段誉啊段誉,
你以不遵神仙姊姊之命为喜,即是对她不忠。你不见武功典籍,该当沮丧懊恼才是,
怎地反而喜欢?神仙姊姊天上地下有灵,原宥则个。”

见这“琅擐(‘扌’为‘女’)福地”中并无其他门户,又回到玉像所处的石
室,只与玉像的双眸一对,心下便又痴痴迷迷颠倒起来,呆看了半晌,这才一揖到
地,说道:“神仙姊姊,今日我身有要事,只得暂且别过,救出钟家姑娘之后,再
来和姊姊相聚。”

狠一狠心,拿着烛台,大踏步走出石室,待欲另寻出路,只见室旁一条石级斜
向上引,初时进来时因一眼便见到玉像,于这石级全未在意。他跨步而上,一步三
犹豫,几次三番的想回头去再瞧瞧那位玉美人,终于咬紧牙关,下了好大决心,这
才克制住了。
 
走到一百多级时,已转了三个弯,隐隐听到轰隆轰隆的水声,又行二百馀级,
水声已然振耳欲聋,前面并有光亮透入。他加快脚步,走到石级的尽头,前面是个
仅可容身的洞穴,探头向外一张,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

一眼望出去,外边怒涛汹涌,水流湍急,竟是一条大江。江岸山石壁立,嶙峋
巍峨,看这情势,已是到了澜沧江畔。他又惊又喜,慢慢爬出洞来,见容身处离江
面有十来丈高,江水纵然大涨,也不会淹进洞来,但要走到江岸,却也着实不易。
当下手脚齐用,狼狈不堪的爬了上去,同时将四下地形牢牢记在心中,以备救人之
事一了,再来此处,心想:“今后每一年中,总得有几个月在洞内陪伴神仙姊姊。”

江岸尽是山石,小路也没一条,七高八低的走出七八里地,见到一株野生桃树,
树上结实累累,采来吃了个饱,精神为之一振,又走了十馀里,才见到一条小径。
沿着小径行去,将近黄昏,终于见了过江的铁索桥,只见桥边石上刻着“善人渡”
三个大字。

他心下大喜,钟灵指点他的途径正是要过“善人渡”铁索桥,这下子可走上了
正道啦。当下扶着铁索,踏上桥板。那桥共是四条铁索,两条在下,上铺木板,以
供行走,两条在旁作为扶手。一踏上桥,几条铁索便即幌动,行到江心,铁索晃得
更加厉害,一瞥眼间,但见江水荡荡,激起无数泡沫,如快马奔腾般从脚底飞过,
只要一个失足,卷入江水,任你多好的水性也难活命。他不敢向下再看,双眼望前,
战战兢兢的颤声念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一步步的终于挨到了桥头。

坐在桥边歇了一阵,才依着钟灵指点的路径,快步而行。走得大半个时辰,只
见迎面黑压压的一座大森林,知道已到了钟灵所居的“万劫谷”谷口。走近前去,
果见左首一排九株大松树参天并列,他自右数到第四株,依着钟灵的指点,绕到树
后,拨开长草,树上出现一洞,心想:“这‘万劫谷’的所在当真隐蔽,若不是钟
姑娘告知,又有谁能知道谷口竟会是在一株大松树中。”

钻进树洞,左手拨开枯草,右手摸到一个大铁环,用力提起,木板掀开,下面
便是一道石级。他走下几级,双手托着木板放回原处,沿石级向下走去,三十余级
后石级右转,数丈后折而向上,心想:“在这里建造石级本是容易不过,可是这些
石级,比之神仙姊姊洞中的反而远为不如。”上行三十余级,来到平地。

眼前大片草地,尽头处又全是一株株松树。走过草地,只见一株大松上削下了
丈许长、尺许宽的一片,漆上白漆,写着九个大字:“姓段者入此谷杀无赦”。八
字黑色,那“杀”字却作殷红之色。

段誉心想:“这谷主干么如此恨我姓段的?就算有姓段之人得罪了他,天下姓
段之人成千成万,也不能个个都杀。”其时天色朦胧,这九个字又写得张牙舞爪,
那个“杀”字下红漆淋漓,似是洒满了鲜血一般,更是惨厉可怖。寻思:“钟姑娘
叫我别说姓段,原来如此。她叫我在九个大字的第二字上敲击三下,便是要我敲这
个‘段’字了,她当时不明言‘段’字,定是怕我生气。敲就敲好了,打什么紧?
她救了我性命,别说只在一个‘段’字上敲三下,就是在我段誉头上敲三下,那也
无妨。”

见树上钉着一枚铁钉,钉上悬着一柄小铁锤,便提起来向那“段”字上敲去。
铁锤击落,发出铮的一下金属响声,着实响亮,段誉出乎不意,微微一惊,才知道
“段”字之下镶有铁板,板后中空,只因外面漆了白漆,一时瞧不出来。他又敲击
了两下,挂回铁锤。

过了一会,只听得松树后一个少女声音叫道:“小姐回来了!”语音中充满了
喜悦。

段誉道:“我受钟姑娘之托,前来拜见谷主。”那少女“咦”的一声,似乎颇
感惊讶,道:“你……你是外人么?我家小姐呢?”段誉见不到她身子,说道:
“钟姑娘遭遇凶险,我特地赶来报讯。”那女子惊问:“什么凶险?”段誉道:
“钟姑娘为人所擒,只怕性命危险。”那少女道:“啊哟!你……你……你等一会,
待我去禀报夫人。”段誉道:“如此甚好。”心道:“钟姑娘本来叫我先见她母亲。”

他站了半晌,只听得树后脚步声急,先前那少女说道:“夫人有请。”说着转
身出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作丫鬟打扮,说道:“尊客……公子请随我来。”段
誉道:“姊姊如何称呼?”那丫鬟摇了摇手,示意不可说话。段誉见她脸有惊恐之
色,便也不敢再问。

那丫鬟引着他穿过一座树林,沿着小径向左首走去,来到一间瓦屋之前。她推
开了门,向段誉招招手,让在一旁,请他先行。段誉走进门去,见是一间小厅,桌
上点着一对巨烛,厅虽不大,布置却倒也精雅。他坐下后,那丫鬟献上茶来,说道:
“公子请用茶,夫人便即前来相见。”

段誉喝了两口茶,见东壁上四幅屏条,绘的是梅兰竹菊四般花卉,可是次序却
挂成了兰竹菊梅;西壁上的四幅春夏秋冬,则挂成了冬夏春秋,心想:“钟姑娘的
爹娘是武人,不懂书画,那也怪不得。”

只听得环佩丁东,内堂出来一个妇人,身穿淡绿绸衫,约莫三十六七岁左右年
纪,容色清秀,眉目间依稀与钟灵甚是相似,知道便是钟夫人了。段誉站起身来,
长揖到地,说道:“晚生段誉,拜见伯母。”一言出口,脸上登时变色,心中暗叫:
“啊哟,怎地我把自己姓名叫了出来?我只管打量她跟钟姑娘的相貌像不像,竟忘
了捏造个假姓名。”

钟夫人一怔,裣衽回礼,说道:“公子万福!”随即说道:“你……你姓段?”
神色间颇有异样。段誉既已自报姓名,再要撒谎已来不及了,只得道:“晚生姓段。”
钟夫人道:“公子仙乡何处?令尊名讳如何称呼?”

段誉心想:“这两件事可得说个大谎了,免得被她猜破我的身世。”便道:
“晚生是江南临安府人氏,家父单名一个‘龙’字。”钟夫人脸有怀疑之色,道:
“可是公子说的却是大理口音?”段誉道:“晚生在大理已住了三年,学说本地口
音,只怕不像,倒教夫人见笑了。”

钟夫人长嘘了一口气,说道:“口音像得很,便跟本地人一般无异,足见公子
聪明。公子请坐。”

两人坐下后,钟夫人左看右瞧,不住的打量他。段誉给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说
道:“晚生途中遇险,以致衣衫破烂,好生失礼。令爱身遭危难,晚生特来报讯。
只以事在紧急,不及更换衣冠,尚请恕罪。”

钟夫人本来神色恍惚,一听之下,似乎突然从梦中惊醒,忙问:“小女怎么了?”

段誉从怀里摸出钟灵的那对花鞋,说道:“钟姑娘吩咐晚生以此为信物,前来
拜见夫人。”钟夫人接过花鞋,道:“多谢公子,不知小女遇上了什么事?”段誉
便将如何与钟灵在无量山剑湖宫中相遇,如何自己多管闲事而惹上了神农帮,如何
钟灵被迫放闪电貂咬伤多人,如何钟灵被扣而命自己前来求救,如何跌入山谷而耽
搁多日等情一一说了,只是没提到洞中玉像一节。

钟夫人默不作声的听着,脸上忧色越来越浓,待段誉说完,悠悠叹了口气,道:
“这女孩子一出去就闯祸。”段誉道:“此事全由晚生身上而起,须怪不得钟姑娘。”

钟夫人怔怔的瞧着他,低低的道:“是啊,这原也难怪,当年……当年我也是
这样……”段誉道:“怎么?”钟夫人一怔,一朵红云飞上双颊,她虽人至中年,
娇羞之态却不减妙龄少女,忸怩道:“我………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说了这句
话,脸上红得更厉害了,忙岔口道:“我……我想这件事……有点……有点棘手。”

段誉见她扭扭捏捏,心道:“这事当然棘手,可是你又何必羞得连耳根子也红
了。你女儿可比你大方得多。”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一个男子粗声粗气的说道:“好端端地,进喜儿又怎会
让人家杀了?”

钟夫人吃了一惊,低声道:“外子来了,他……他最是多疑,段公子暂且躲一
躲。”段誉道:“晚生终须拜见前辈,不如……”钟夫人左手伸出,立时按住了他
口,右手拉着他手臂,将他拖入东边厢房,低声道:“你躲在这里,千万不可出半
点声音。外子性如烈火,稍有疏虞,你性命难保,我也救你不得。”

莫看她娇怯怯的模样,竟是一身武功,这一拖一拉,段誉半点也反抗不得,只
有乖乖听话的份儿,暗暗生气:“我远道前来报讯,好歹也是个客人,这般躲躲闪
闪的,可不像个小偷么?”钟夫人向他微微一笑,模样甚是温柔。段誉一见到这笑
容,气恼登时消了,便点了点头。钟夫人转身出房,带上了房门,回到堂中。

跟着便听得两人走进堂来,一个男子叫了声:“夫人。”段誉从板壁缝中张去,
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作家人打扮,神色甚是惊惶;另一个黑衣男子身形极高极瘦,
面向堂外,瞧不见他相貌,但见到他一双小扇子般的大手垂在身旁,手背上满是青
筋,心想:“钟姑娘爹爹的手好大!”

钟夫人问道:“进喜儿死了?是怎么回事?”那家人道:“老爷派进喜儿和小
的去北庄迎接客人。老爷吩咐说共有四位客人。今日中午先到了一位,说是姓岳。
老爷曾吩咐说,见到姓岳的就叫他‘三老爷’。进喜儿迎上前去,恭恭敬敬的叫了
声‘三老爷’。不料那人立刻暴跳起来,喝道:‘我是岳老二,干么叫我三老爷?
你存心瞧我不起!’拍的一掌,就把进喜儿打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下。”钟夫人皱
眉道:“世上那有这等横蛮之人!岳老三几时又变成岳老二了?”

钟谷主道:“岳老三向来脾气暴躁,又是疯疯颠颠的。”说着转过身来。

段誉隔着板壁瞧去,不禁吃了一惊,只见他好长一张马脸,眼睛生得甚高,一
个园园的大鼻子却和嘴巴挤在一块,以致眼睛与鼻子之间,留下了一大块一无所有
的空白。钟灵容貌明媚照人,那想到她的生身之父竟如此丑陋,幸好她只像母亲,
半点也不似父亲。

钟谷主本来满脸不愉之色,一转过来对着娘子,立时转为柔和,一张丑脸上带
了三分可亲神态,说道:“岳老三这等蛮子,我就是怕他惊吓了夫人,因此不让他
进谷。这种小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段誉暗暗奇怪:“适才钟夫人一听丈夫到来,便吓得什么似的,但瞧钟谷主的
神情,却是对她既爱且敬。”

钟夫人道:“怎么是小事了?进喜儿忠心耿耿的服侍了咱们这多年,却给你的
猪朋狗友杀了,我心里难受得很。”钟谷主陪笑道:“是,是,你体惜下人,那是
你的好心。”

钟夫人问那家人道:“来福儿,后来又怎样?”

来福儿道:“进喜儿给他打倒在地下,当时也还没死。小的连忙大叫:‘二老
爷,二老爷,你老人家别生气。’他就笑了起来,很是高兴。小的扶了进喜儿起来,
摆酒席请那姓岳的吃。他问:‘钟……钟……怎么不来接我?’小的说:‘我们老
爷还不知道二老爷大驾光临,否则早就亲自来迎接了。小的这就去禀报。’那人点
点头,看见进喜儿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侍候,就问他:‘刚才我打了你一掌,你心
里在骂我,是不是?’进喜儿忙道:‘不,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那人道:
‘你心里一定在说我是个大恶人,恶得不能再恶了,哈哈!’进喜儿道:‘不,不!
二老爷是个大大的好人,一点儿也不恶。’那人眉毛竖了起来,喝道:‘你说我一
点儿也不恶?’进喜儿吓得浑身发抖,说道:‘你…二老爷…一点也不恶,半…半
点也不恶。’那人哇哇怒叫,突然伸出手来,扭断了进喜儿的脖子……”他语音发
颤,显是惊魂未定。

钟夫人叹了口气,挥挥手道:“你这可受够了惊吓,下去歇一会吧。”来福儿
应道:“是!”退出堂去。

钟夫人摇了摇头,叹口长气,说道:“我心里挺不痛快,要安静一会儿。”钟
谷主道:“是。我这就去瞧岳老三,别要再生出什么事来。”钟夫人道:“我劝你
还是叫他作‘岳老二’的好。”钟谷主道:“哼,岳老三虽凶,我可也不怕他,只
是念着他千里迢迢的赶来助拳,很给我面子,杀死进喜儿的事,也就不跟他计较了。”

钟夫人摇摇头,说道:“咱二人安安静静的住在这里,十年之中,我足不出谷,
你心里还有什么不足的?为什么定要去请这‘四大恶人’来闹个天翻地覆?你……
平时对我甜言蜜语的说得好听,其实嘛,你一点也没把我放在心上。”钟谷主急道:
“我……我怎么不将你放在心上?我去请这四个人来,还不是为了你?”钟夫人哼
了一声,道:“为了我,这可谢谢你啦。你要是真为我,那就听我的话,乖乖的把
这‘四大恶人’送走了吧!”

段誉在隔房听得好生奇怪:“那岳老三毫没来由的出手杀人,实是恶人透顶,
难道另外还有三个跟他一般恶的恶人?”

只见钟谷主在堂上大踏步踱来踱去,气呼呼的道:“这姓段的辱我太甚,此仇
不报,我钟万仇有何脸面生于天地之间?”

段誉心道:“原来你名叫钟万仇。这个名字就取得不妥。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
结,记一仇已然不是好事,何况万仇?难怪你一张脸拉得这么长。以你如此形相,
娶了钟夫人这般如花似玉的老婆,真是徼天下之大幸,该当改名为钟万幸才是。”

钟夫人蹩起眉头,冷冷的道:“其实你是心中恨我,可不是恨人家。你若真要
跟人家为难,干么不自个儿找上门去,一拳一脚的决个胜败?请人助拳,就算打赢
了,也未必有什么光采。”钟万仇额头青筋爆起,叫道:“人家手下虾兵蟹将多得
很,你知不知道?我要单打独斗,他老是避不见面,我有什么法子。”钟夫人垂头
不语,泪珠儿扑簌簌的掉在衣襟上。

钟万仇忙道:“对不住,阿宝,好阿宝,你别生气,我不该对你这般大声嚷嚷
的。”钟夫人不语,泪水掉得更多了。钟万仇扒头搔耳,十分着急,只是说:“阿
宝,你别生气,我一时管不住自己,真是该死。”

钟夫人低声道:“你心中念念不忘的,总是记着那回事,我做人实在也没意味,
你不如一掌打死了我,一了百了,也免得你心中老是不快活。你另外再去娶个美貌
夫人便是。”
 
钟万仇提起手掌,在自己脸上拍拍两掌,说道:“我该死,我该死!”

段誉见到他一支大手掌拍在长长的马脸之上,实是滑稽无比,再也忍耐不住,
终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甫出,立知这一次的祸可闯得更加大了,只盼钟万
仇没有听见,可是立即听到他暴喝:“什么人?”跟着砰的一声,有人踢开房门,
纵进房来。段誉只觉后领一紧,已被人抓将出去,重重摔在堂上,只摔得他眼前发
黑,似乎全身骨骼都断裂了。

钟万仇随即左手抓住他后领,提将起来,喝道:“你是谁?躲在我夫人房里干
什么?”见到他容貌清秀,登时疑云大起,转头问钟夫人,道:“阿宝,你…你……
又……又……”

钟夫人嗔道:“什么又不又的?又什么了?快放下他,他是来给咱们报讯的。”
钟万仇道:“报什么讯?”仍是提得段誉双脚离地,喝道:“臭小子,我瞧你油头
粉脸,决不是好东西,你干么鬼鬼祟祟的躲在我夫人房里?快说,快说!只要有半
句虚言,我打得你脑袋瓜子稀巴烂。”砰的一拳击落,喀喇喇一声响,一张梨木桌
子登时塌了半边。

段誉给他摔得好不疼痛,给他提在半空,挣扎不得,而听他言语,竟是怀疑自
己跟钟夫人有甚苟且之事,心中不惧反怒,大声道:“我姓段,你要杀就快快动手。
不清不楚的胡言乱语什么?”

钟万仇提起右掌,怒喝:“你这小子也姓段?又是姓段的,又……又是姓段的!”
说到后来,愤怒之意竟尔变为凄凉,圆圆的眼眶中涌上了泪水。

突然之间,段誉对这条大汉不自禁的心生悲悯,料想此人自知才貌与妻子不配,
以致动不动的就喝无名醋,其实也甚可怜,竟没再想到自己命悬人手,温言安慰道:
“我姓段,我以前从没见过钟夫人之面,你不必瞎起疑心,不用难受。”

钟万仇脸现喜色,嘶哑着嗓子道:“当真?你从来没见过……没见过阿宝的面?”
段誉道:“我来到这里,前后还不到半个时辰。”钟万仇裂开了大嘴巴,呵呵呵的
笑了几声,说道:“对,对,阿宝已有十年没出谷去了,十年之前,你还只八九岁
年纪,自然不能……不能……不能……”但兀自提着段誉不放。

钟夫人脸上一阵晕红,道:“快放下段公子!”钟万仇忙道:“是,是!”轻
轻放下段誉,突然脸上又是布满疑云,说道:“段公子?段公子?你……你爹爹是
谁?”

段誉心想:“我若再说谎话,倒似是有甚亏心事一般。”昂然道:“我刚才没
跟钟夫人说实话,其实不该隐瞒。我名叫段誉,字和誉,大理人氏。我爹爹的名讳
上正下淳。”

钟万仇一时还没想到“上正下淳”四字是什么意思,钟夫人颤声道:“你爹爹
是……是段……段正淳?”段誉点头道:“正是!”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这三字当真叫得惊天动地,霎时间满脸通红,全身
发抖,叫道:“你……你是段正淳这狗贼的儿子?”

段誉大怒,喝道:“你胆敢辱骂我爹爹?”

钟万仇怒道:“我为什么不敢?段正淳,你这狗贼,混帐王八蛋!”

段誉登时明白:他在谷外漆上“姓段者入谷杀无赦”九个大字,料想他必是恨
极了我爹爹,才迁怒于所有姓段之人,凛然道:“钟谷主,你既跟我爹爹有仇,就
该光明正大的了断此事。你有种就去当面骂我爹爹,背后骂人,又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爹爹便在大理城中,你要找他,容易得紧,干么只在自己门口立块牌子,说什么
‘姓段者入谷杀无赦’?”

钟万仇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似乎段誉所说,句句打中了他的心坎,只见他眸
子中凶光猛射,看来举手便要杀人,呆了半晌,突然间砰砰两拳,将两张椅子打得
背断脚折,跟着飞腿踢出,板壁上登时裂出个大洞,叫道:“我不是怕斗不过你爹
爹,我……我是怕………怕你爹爹知道…知道阿宝住在这里……”说到这句话时,
声音中竟有呜咽之意,双手掩面,叫道:“我是胆小鬼,我是胆小鬼!”猛地发足
奔出,但听得砰嘭、拍啦响声不绝,沿途撞倒了不少架子、花盆、石凳。

段誉愕然良久,心道:“我爹爹知道你夫人住在这里,那又怎样了?难道便会
来杀了她么?”但想自己所说的言语确是重了,刺得钟万仇如此伤心,深感歉仄,
转过头来,只见钟夫人正凝望着自己。

钟夫人和他目光相接,立即转开,苍白的脸上霎时涌上一片红云,又过了一会,
低声问道:“段公子,令尊这些年来身子安好?一切都顺遂罢?”

段誉听她问到自己父亲,当即站直身子,恭恭敬敬的答道:“家严身子安健,
托赖诸事平安。”

钟夫人道:“那就很好。我………我也……”

段誉见她长长的睫毛下又是泪珠莹然,一句话没说完便背过身子,伸袖拭泪,
不由得心生怜惜,安慰她道:“伯母,钟谷主虽然脾气暴躁些,对你可实是敬爱之
极。你两位姻缘美满,小小言语失和,伯母也不必伤心。”

钟夫人回过头来,微微一笑,说道:“你这么一点儿年纪,又懂得什么姻缘美
满不美满了。”

段誉见她这一笑颇有天真烂漫之态,心中一动,登时想起了钟灵,目光转过去
瞧放在小几上的钟灵那对花鞋,心想:“钟姑娘给那山羊胡子抓住了,便一刻时光
也是难过,得赶快去救她才是。”说道:“晚生适才言语无礼,请伯母带去向谷主
谢罪,这就请谷主启程,去相救令爱。”

钟夫人道:“外子忙着接待他远道而来的朋友,确实是难以分身。公子刚才想
必已经听到了,这几个朋友行为古怪,动不动便出手杀人,倘若对待他们礼数稍有
不周,难免后患无穷。嗯,事到如今,我随公子去吧。”段誉喜道:“伯母亲自前
去,再好也没有了。”想起钟灵说过的一句话,问道:“伯母能治得闪电貂之毒么?”
钟夫人摇了摇头,道:“我不能治。”段誉犹豫道:“这个……那么………”

钟夫人回进卧室,匆匆留下一张字条,略一结束,取了一柄长剑悬在腰间,回
到堂中,说道:“咱们走吧!”当先便行。

段誉顺手将钟灵那对花鞋揣入怀中。钟夫人黯然摇头,想说什么话,终于忍住
不说。

两人一走出树洞,钟夫人便加快脚步,别瞧她娇怯怯的模样,脚下却比段誉快
速得多。

段誉终是不放心,说道:“伯母既不会治疗貂毒,只怕神农帮不肯便放了令爱。”

钟夫人淡淡的道:“谁要他们放人?神农帮胆敢扣留我女儿,要胁于我,那是
活得不耐烦了。我不会救人,难道杀人也不会么?”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只觉她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言语之中,所含杀人如草芥之
意,实不下于那岳老三凶神恶煞的行径。

钟夫人问道:“你爹爹一共有几个妾侍?”段誉道:“没有,一个也没有。我
妈妈不许的。”钟夫人道:“你爹爹很怕你妈妈吗?”段誉笑道:“也不是怕,多
半是由爱生敬,就像谷主对伯母一样。”钟夫人道:“嗯,你爹爹是不是每天都勤
练武功?这些年来,功力又大进了吧?”段誉道:“爹爹每天都练功的,功力怎样,
我可一窍不通了。”钟夫人道:“他功夫没搁下,我……我就放心了。你怎地一点
武功也不会?”

两人说话之间,已行出里许,段誉正要回答,忽听得一人厉声喊道:“阿宝,
你…………你到那儿去?”段誉回过头来,只见钟万仇从大路上如飞般追来。

钟夫人伸手穿到段誉腋下,喝道:“快走!”提起他身子,疾串而前。段誉双
足离地,在钟夫人提掖之下,已然身不由主。二前一后,三人顷刻间奔出数十丈。
钟夫人轻功不弱于丈夫,但她终究多带了个人,钟万仇渐渐追近。又奔了十馀丈,
段誉觉到钟万仇的呼吸竟已喷到后颈。突然嗤的一声响,他背上一凉,后心衣服给
钟万仇扯去了一块。

钟夫人左手运劲一送,将段誉掷出丈许,喝道:“快跑!”右手已抽出长剑向
后刺去。凭着钟万仇的武功,这一剑自是刺他不中,何况钟夫人绝无伤害丈夫之意,
不过意在阻他追赶。不料她一剑刺出,只觉剑身微微受阻,剑尖竟已刺中了丈夫胸
口。

原来钟万仇不避不让,反而挺胸迎剑。

钟夫人大吃一惊,急忙回头,只见丈夫一脸愤激之色,眼眶中隐隐含泪,胸口
中剑处鲜血渗出,颤声道:“阿宝,你………终于要离我而去了?”

钟夫人见这一剑刺中他胸口正中,虽不及心,但剑锋深入数寸,丈夫生死难料,
惶急之下,忙拔出长剑,扑上去按住他的剑创,但见血如泉涌,从手指缝中喷了出
来。

钟夫人怒道:“我又不想伤你,你为什么不避?”

钟万仇苦笑道:“你……你……要离我而去,我……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
连连咳嗽。钟夫人道:“谁说我离你而去?我出去几天就回来的。我是去救咱们女
儿。我在字条上不写得明明白白的吗?”钟谷主道:“我没见到什么字条。”钟夫
人道:“唉,你就是这么粗心。”三言两语,将钟灵被神农帮擒住的事说了。

段誉见到这等情形,早吓得呆了,定了定神,忙撕下衣襟,手忙脚乱的来给钟
万仇包伤,钟万仇忽地飞出左腿,将他踢了个筋斗,喝道:“小杂种,我不要见你。”
对钟夫人道:“你骗我,我不信。明明是他……是他来叫你去。这小杂种是他儿子……
他还出言羞辱于我…”说着大咳起来,这一咳,伤口中的血流得更加厉害了,向段
誉道:“上来啊,我虽身上受伤,却也不怕你的一阳指!上来动手啊。”

段誉这一交摔跌,左颊撞上了一块尖石,狼狈万状的爬起来,半边脸上都是鲜
血,说道:“我不会使一阳指。就算会使,也不会跟你动手。”钟万仇又咳了几声,
怒道:“小杂种,你装什么蒜?你………你去叫你的老子来吧!”他这一发怒,咳
得更加狠了。

钟夫人道:“你这瞎疑心的老毛病终究不肯改。你既不能信我,不如我先在你
面前死了干净。”说着拾起地下长剑,便往颈中刎去。

钟万仇一把抢过,脸上登现喜色,颤声道:“阿宝,你真的不是随这小杂种而
去?”

钟夫人嗔道:“人家是好好的段公子,什么老杂种,小杂种的!我随段公子去,
是要杀尽神农帮,救回咱们的宝贝女儿。”钟万仇听妻子说并非弃他而去,心中已
然狂喜,见她轻嗔薄怒,爱怜之情更甚,陪笑道:“既然如此,那就算是我的不是。
不过……不过,我既追来,你又干么不停下来好好跟我说个明白?”钟夫人脸上微
微一红,道:“我不想你再见到段公子。”钟万仇突然又起疑心,问道:“这小……
这段公子,不是你的儿子吧?”

钟夫人又羞又怒,呸的一声,说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一会儿疑心他是我情
郎,一会儿又疑心他是我儿子。老实跟你说,他是我的老子,是你的泰山老丈人。”
说着不禁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钟万仇一怔,随即明白妻子是说笑,当即捧腹狂笑。这一大笑,伤口中鲜血更
似泉涌。

钟夫人流泪道:“怎……怎么是好?”钟万仇大喜,伸手拦住她腰,道:“阿
宝,你为我这么担心,我便是立时死去,也不枉了。”钟夫人晕生双颊,轻轻推开
了他,道:“段公子在这儿,你也这么疯疯颠颠的。”钟万仇呵呵而笑,甚是欢悦,
笑几声,咳几下。

钟夫人眼见丈夫神情委顿,脸色渐白,甚是担心,说道:“我不去救灵儿啦,
她自己闯的祸,让她听天由命罢。”扶起了丈夫,向段誉道:“段公子,你去跟司
空玄说:我丈夫是当年纵横江湖的‘马王神’钟万仇。我是甘宝宝,有个外号可不
大好听,叫作‘俏夜叉’。他倘若胆敢动我们女儿一根毫毛,叫他别忘了我们夫妻
俩辣手无情。”她说一句,钟万仇便说一声:“对,不错!”

段誉见到这等情景,料想钟万仇固不能亲行,钟夫人也不能舍了丈夫而去搭救
女儿,单凭马王神钟万仇和俏夜叉甘宝宝两人的名头,是否就此能吓倒司空玄,实
在大有疑问,看来自己腹中这“断肠散”的剧毒,那是万万不能解救的了,心想:
“事情既已如此,多说也是无益。”便道:“是,晚生这便前去传话。”

钟夫人见他说去便去,发足即行,作事之潇洒无疑,又使她记起心中那个人来,
叫道:“段公子,我还有一句话说。”轻轻放开钟万仇的身子,纵到段誉身前,从
怀中摸出一件物事,塞在段誉手中,低声道:“你将这东西赶去交给你爹爹,请他
出手救我们的女儿。”

段誉道:“我爹爹如肯出手,自然救得了钟姑娘,只不过此去大理路途不近,
就怕来不及。”钟夫人道:“我去借匹好马给你,请你在此稍候。别忘了跟你爹爹
说:‘请他出手救我们的女儿’这十个字。”不等段誉回答,转身奔到来丈夫身畔,
扶起了他,迳自去了。

段誉提起手来,见钟夫人塞在他手中的,是双镶嵌精致的黄金钿盒,揭开盒盖,
见盒中有块纸片,色变淡黄,显是时日已久,纸上隐隐还溅着几滴血迹,上写“庚
申年二月初五丑时女”十一字,笔致柔弱,似是出于女子之手,书法可算十分拙劣,
此外更无别物。段誉心道:“这是谁的生辰八字?钟夫人要我去交给爹爹,不知有
何用意?庚申年,庚申年……”屈指一算,那是十六年之前,“……难道是钟姑娘
的年庚八字?钟夫人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因此要我爹爹去救他媳妇?”

正沉吟间,听得一个男子声音叫道:“段公子!”
 
第三章 马疾香幽


段誉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身穿家人服色的汉子快步走来,便是先前隔着板壁所
见的来福儿。他走到近处,行了一礼,道:“小人来福儿,奉夫人之命陪公子去借
马。”段誉点头道:“甚好。有劳管家了。”

当下来福儿在前领路,穿过大松林后,折而向北,走上另一条小路,行了六七
里,来到一所大屋之前。来福儿上前执着门环,轻击两下,停了一停,再击四下,
然后又击三下。

那门啊的一声,开了一道门缝。来福儿在门外低声和应门之人说了一阵子话。
其时天色已黑,段誉望着天上疏星,忽地想起了谷中山洞的神仙姊姊来。

猛听得门内忽律律一声长声马嘶,段誉不自禁的喝采:“好马!”大门打开,
探出一个马头,一对马眼在黑夜中闪闪发光,顾盼之际,已显得神骏非凡,嗒嗒两
声轻响,一匹黑马跨出门来。马蹄着地甚轻,身形瘦削,但四腿修长,雄伟高昂。
牵马的是个垂鬟小婢,黑暗中看不清面貌,似是十四五岁年纪。

来福儿道:“段公子,夫人怕你不能及时赶到大理,特向这里的小姐借得骏马,
以供乘坐。这马脚力非凡,这里的小姐是我家姑娘的朋友,得知公子是去救我家姑
娘,这才相借,实是天大的面子。”段誉见过骏马甚多,单闻这马嘶鸣之声,已知
是万中选一的良驹,说道:“多谢了!”便伸手去接马缰。

那小婢轻抚马颈中的鬃毛,柔声道:“黑玫瑰啊黑玫瑰,姑娘借你给这位公子
爷乘坐,你可得乖乖的听话,早去早归。”那黑马转过头来,在她手臂上挨挨擦擦,
神态极是亲热。那小婢将缰绳交给段誉,道:“这马儿不能鞭打,你待它越好,它
跑得越快。”

段誉道:“是!”心想:“马名黑玫瑰,必是雌马。”说道:“黑玫瑰小姐,
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向马作了一揖。那小婢嗤的一笑,道:“你这人倒也有趣。
喂,可别摔下来啊。”段誉轻轻跨上马背,向小婢道:“多谢你家小姐!”那小婢
笑道:“你不谢我么?”段誉拱手道:“多谢姊姊。回来时我多带些蜜饯果子给你
吃。”那小婢道:“果子倒不用带。你千万小心,别骑伤了马儿。”

来福儿道:“此去一直向北,便是上大理的大路。公子保重。”段誉扬了扬手,
那马放开四蹄,几个起落,已在数十丈外。

这黑玫瑰不用推送,黑夜中奔行如飞,段誉但觉路旁树林犹如倒退一般,不住
从眼边跃过,更妙的是马背平稳异常,绝少颠簸起伏,心道:“这马如此快法,明
日午后,准能赶到大理。”

不到一盏茶时分,便已驰出十余里之遥,黑夜中凉风习习,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段誉心道:“良夜驰马,人生一乐。”突然前面有人喝道:“贼贱人,站住!”黑
暗中刀光闪动,一柄单刀劈将过来。但黑马奔得极快,这刀砍落时,黑马已纵出丈
许之外。段誉回头看去只见两条大汉一持单刀、一持花枪,迈开大步急急赶来。两
人破口大骂:“贼贱人!女扮男装,便瞒得过老爷了么?”一幌眼间,黑马已将二
人抛得老远。两条大汉虽快步急追,片刻间连叫喊声也听不见了。



段誉寻思:“这两个莽夫怎地骂我‘贼贱人’,说什么女扮男装?是了,他们
要找这黑玫瑰主人的晦气,认马不认人,真是莽撞。”又驰出里许,突然想起:
“啊哟,不好!我幸赖马快,逃脱这二人的伏击。瞧这两条大汉似乎武功了得,倘
若借马的小姐不知此事,毫没提防的走将出来,难免要遭暗算。我非得回去报讯不
可!”当即勒马停步,说道:“黑玫瑰,有人要暗害你家小姐,咱们须得回去告知,
请她小心,不可离家外出。”

当下掉转马头,又从原路回去,将到那大汉先前伏击之处,催马道:“快跑,
快跑!”黑玫瑰似解人意,在这两声‘快跑’的催促之下,果然奔驰更快。但那两
条大汉却已不知去向。段誉更加急了:“倘若他二人到庄中去袭击那位小姐,岂不
糟糕?”他不住吆喝‘快跑’,黑玫瑰四蹄犹如离地一般,疾驰而归。

将到屋前,忽地两条杆棒贴地挥来,直击马蹄。黑玫瑰不等段誉应变,自行纵
跃而过,后腿飞出,砰的一声,将一名持杆棒的汉子踢得直掼了出去。

黑玫瑰一窜便到门前,黑暗中四五人同时长身而起,伸手来扣黑玫瑰的辔头。
段誉只觉右臂上一紧,已给人扯下马来。有人喝道:“小子,你干什么来啦?瞎闯
什么?”

段誉暗暗叫苦:“糟糕之极,屋子都让人围住了,不知主人是否已遭毒手。”
但觉右臂给人紧紧握住,犹如套在一个铁箍中相似,半身酸麻,便道:“我来找此
间主人,你这么横蛮干什么?”另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这小子骑了那贱人的黑马,
定是那贱人的相好,且放他进去,咱们斩草除根,一网打尽。”

段誉心中七上八下,惊惶不定:“我这叫做自投罗网。事已如此,只有进去再
说。”只觉握住他手臂那人松开了手,便整了整衣冠,挺身进门。

穿过一个院子,石道两旁种满了玫瑰,香气馥郁,石道曲曲折折的穿过一个月
洞门,段誉顺着石道走去,但见两旁这边一个、那边一个,都布满了人。忽听得高
处有人轻声咳嗽,他抬起头来,只见墙头上也站着七八人,手中兵刃上寒光在黑夜
中一闪一闪。他暗暗心惊:“庄子里未必有多少人,怎地却来了这许多敌人,难道
真的要赶尽杀绝么?”但见这些人在黑暗中向他恶狠狠的瞪眼,有的手按刀柄,意
示威吓。

段誉只有强自镇定,勉露微笑,只见石道尽处是座大厅,一排排落地长窗中透
了灯火出来。他走到长窗之前,朗声道:“在下有事求见主人。”

厅里一个嗓子嘶哑的声音喝道:“什么人?滚进来。”

段誉心下有气,推开窗子跨进门槛,一眼望去,厅上或坐或站,共有十七八人。
中间椅上坐着个黑衣女子,背心朝外,瞧不见面貌,背影苗条,一丛乌油油的黑发
作闺女装束。东边太师椅中坐着两个老妪,空着双手,其余十余名男女都手执兵刃。
下首那老妪身前地下横着一人,颈中鲜血兀兀汨汨流出,已然死去,正是领了段誉
前来借马的来福儿。段誉心想这人对自己恭谨有礼,不料片刻间便惨遭横祸,说来
也是因己之故,心下甚感不妨。

坐在上首那老妪满头白发,身子矮小,嘶哑着嗓子喝道:“喂,小子!你来干
什么?”

段誉推开长窗跨进厅中之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既已身履险地,能设法脱身,
自是上上大吉,否则瞧这些人凶神恶煞的模样,纵然跟他们多说好话,也是无用。”
进厅后见来福儿尸横就地,更激起胸中气愤,昂首说道:“老婆婆不过多活几岁年
纪,如何小子长、小子短的,出言这等无礼?”

那老妪脸阔而短,满是皱纹,白眉下垂,一双眯成一条细缝的小眼中射出凶光
杀气,不住上下打量段誉。坐在她下首的那老妪喝道:“臭小子,这等不识好歹!
瑞婆婆亲口跟你说话,算是瞧得起你小子了!你知道这位老婆婆是谁?当真有眼不
识泰山。”这老妪甚是肥胖,肚子凸出,便似有了七八个月身孕一般,头发花白,
满脸横肉,说话声音比寻常男子还粗了几分,左右腰间各插两柄阔刃短刀,一柄刀
上沾满了鲜血,来福儿显是为她所杀。

段誉见到这柄血刃,气往上冲,大声道:“听你们口音都是外路人,竟来到大
理胡乱杀人,可知道大理虽是小邦,却也有王法。瑞婆婆什么来头,在下全然不知,
她就算是大宋国的皇太后,也不能来大理擅自杀人啊。”

那胖老妪大怒,霍地站起,双手一挥,每只手中都已执了一柄短刀,喝道:
“我偏要杀你,你瞧怎么样?大理国中没一个好人,个个该杀。”段誉仰天打个哈
哈,说道:“蛮不讲理,可笑,可笑!”那胖老妪抢上两步,左手刀便向段誉颈中
砍去。

当的一声,一柄铁拐杖伸过来将短刀格开,却是那瑞婆婆出手拦阻。她低声道:
“平婆婆且慢,先问个清楚,再杀不迟!”说着将铁拐杖靠在椅边,问段誉道:
“你是什么人?”

段誉道:“我是大理国人。这胖婆婆说道大理国人个个该杀,我便是该杀之人
了。”平婆婆怒道:“你叫我平婆婆便是,说什么胖不胖的?”段誉笑道:“你不
妨自己摸摸肚皮,胖是不胖?”

平婆婆骂道:“操你奶奶!”挥刀在他脸前一尺处虚劈两下,呼呼风响。段誉
只吓得背上满是冷汗,一颗心怦怦乱跳,脸上却硬装洋洋自得。

瑞婆婆道:“你这小子油头粉脸,是这小贱人的相好吗?”说着向那黑衣女郎
的背心一指。段誉道:“这位姑娘我生平从来没见过。不过瑞婆婆哪,我劝你说话
客气些。你开口骂人,这位姑娘大人大量,不来跟你计较,你自己的人品可就不怎
么高明了。”瑞婆婆呸的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教训我起来啦。你既跟这小贱人
素不相识,到这里来干么?”

段誉道:“我来向此间主人报个讯。”瑞婆婆道:“报什么讯?”段誉叹了口
气,道:“我来迟了一步,报不报讯也是一样了。”瑞婆婆道:“报什么讯,快快
说来。”语气愈益严峻。

段誉道:“我见了此间主人,自会相告,跟你说有什么用?”瑞婆婆微微冷笑,
隔了片刻,才道:“你要当面说,那就快说吧。稍待片刻,你两个便得去阴世叙会
了。”段誉道:“主人是那一位?在下要谢过借马之德。”

他此言一出,厅上众人的目光一齐望向坐在椅上的那黑衣女郎。

段誉一怔:“难道这姑娘便是此间主人?她一个娇弱女子,给这许多强敌围住
了,当真糟糕之极。”只听那女郎缓缓的道:“借马给你,是我冲着人家的面子,
用不着你来谢。你不赶去救人,又回来干什么?”她口中说话,脸孔仍是朝里,并
不转头。

段誉道:“在下骑了黑玫瑰,途中遇到伏击,有人误认在下便是姑娘,口出不
逊之言,在下觉得不妥,非来向姑娘报个讯息不可。”

那女郎道:“报什么讯?”她语间清脆动听,但语气中却冷冰冰地不带丝毫暖
意,听来说不出的不舒服,似乎她对世上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又似乎对人人怀有
极大敌意,恨不得将世人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听她言语无礼,微觉察不快,但随即想到她已落入强仇手中,处境凶险之
极,心情有异,原亦难怪,反而起了同情之心,温言说道:“在下心想这两个强徒
意欲加害姑娘,在下仗着马快,才得脱难,但姑娘却未必知道有仇人来袭击,因此
上赶来报知,想请姑娘及早趋避,不料还是来迟了一步,仇人已然到临。真是抱憾
之至。”

那女郎冷笑道:“你假惺惺的来讨好我,有什么用意?”段誉怒气上冲,朗声
道:“在下与姑娘素不相识,只是既知有人意欲加害,岂可置之不理?‘讨好’两
字,从何说起?”那女郎道:“你知道我是谁?”段誉道:“不知。”

那女郎道:“我听来福儿说道,你全然不会武功,居然敢在万劫谷中直斥谷主
之非,胆子当真不小。现下卷进了这场是非,你待怎样?”段誉一怔,说道:“我
本想来报了这讯,便即赶回家去。”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道:“看来姑娘固然身
处险境,我自己也是大祸临头了。却不知姑娘何以跟这干人结仇?”

那黑衣女郎冷笑一声,道:“你凭什么问我?”段誉又是一怔,说道:“旁人
私事,我原不该多问。好啦,我讯已带到,这就对得住你了。”黑衣女道:“你没
料到要在这儿送了性命吧?可后悔么?”段誉听出她语气中大有讥嘲之意,朗声说
道:“大丈夫行事,但求义所当为,有何后悔可言?”

黑衣女郎哼了一声,道:“凭你这点能耐,居然也自称大丈夫了。”段誉道:
“是否英雄好汉,岂在武功高下?武功纵然天下第一,倘若行事卑鄙龌龊,也就当
不得‘大丈夫’三字。”黑衣女郎道:“嘿嘿,你路见不平,仗义报讯,帮来是想
作大丈夫。待会给人家乱刀分尸,一个斩成了十七八块的大丈夫,只怕也没什么英
雄气概了。”

平婆婆突然粗声喝道:“小贱人,尽拖延干么?起身动手吧!”双刀相击,铮
铮之声甚是刺耳。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已活了这大把年纪,要死也不争这一刻。苏州那姓王
的恶婆娘干么自己不来跟我动手,却派你们这批奴才来跟我罗唣?”

瑞婆婆道:“我们夫人何等尊贵,你这小贱人便想见我们夫人一面,也是千难
万难。你知道好歹的,乖乖的跟我们去,向夫人叩几个响头,说不定我们夫人宽洪
大量,饶了你的小命。这一次你再想逃走,那就乘早死了这条心。你师父呢?”

黑衣女子尖声叫道:“我师父就在你背后!”

瑞婆婆、平婆婆等都吃了一惊,一齐转头,背后却那里有人?

段誉见这干人个个神色惊惶,都上了个大当,忍不住哈哈大笑。平婆婆怒道:
“笑什么?”段誉笑道:“可笑,可笑!”平婆婆又问:“什么可笑?”段誉道:
“哈哈,可笑之极!”平波动问道:“什么可笑之极?”段誉道:“嘿嘿,可笑之
极矣,可笑之极矣哉!”平婆婆怒道:“什么可笑矣啊哉的?”

瑞婆婆道:“平婆婆,别理这臭小子!”向黑衣女郎道:“姑娘,你从江南一
直逃到大理。我们万里迢迢的赶来,你想是不是还能善罢?我们就算人人都死在你
手下,也非擒你回去不可。你出手吧!”

段誉听瑞婆婆的口气,对这黑衣女郎着实忌惮,不由得暗暗称奇,眼见大厅上
十七八人横眉怒目,握着兵刃跃跃欲试,却没一个迳自上前动手。平婆婆手握双刀,
数次走近黑衣女郎背后,总是立即退回。

黑衣女郎道:“喂,报讯的,这许多人要打我一个,你说怎么办?”段誉道:
“嗯,黑玫瑰就在外面,你若能突围而出,赶快骑了逃走。这马脚程极快,他们追
你不上。”黑衣女郎道:“那你自己呢?”段誉沉吟道:“我跟他们素不相识,无
怨无仇,说不定他们不来跟我为难,也未可知。”

黑衣女郎中嘿嘿冷笑两声,道:“他们肯这么讲理,也不会这许多人来围攻我
一个了。你的小命是活不成的啦,要是我能逃脱,你有什么心愿,要我给你去办?”

段誉心下一阵难过,说道:“你的朋友钟姑娘在无量山中给神农帮扣住了,她
妈妈给了我这只盒子,要我送去给我爹爹,请他设法救人。倘若……倘若……姑娘
能够脱身,最好能替在下办了此事,我感激不尽。”说着走上几步,将那只金钿小
盒递了过去。走到离她背后约莫两尺之处,忽然闻到一阵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
麝,气息虽不甚浓,但幽幽沉沉,矩矩腻腻,闻着不由得心中一荡。

黑衣女郎仍不回头,问道:“钟灵生得很美啊,是你的意中人么?”段誉道:
“不是,不是。钟姑娘年纪甚小,天真烂漫,我那有……那有此意?”黑衣女郎左
臂伸后,将金钿盒子取了去。段誉见她手上戴了一支薄薄的丝质黑色手套,不露出
半点肌肤,说道:“我爹爹住在大理城中,你只须……”

黑衣女郎道:“慢慢再说不迟。”将钿盒放入怀中,说道:“姓祝的老头儿,
你给我滚出去!”一个须发苍然的老者颤声道:“你说什么?”黑衣女郎道:“你
快滚出厅去,我今天不想杀你。”那老者手中长剑一挺,喝道:“你胡说什么?”
声音发拦,也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害怕。

黑衣女郎道:“你又不是姓王的恶婆娘手下,只不过给这两个老太婆拉了来瞎
凑热闹。一路之上,你对我还算客气,那些家伙老是想揭我面幕,你倒不断劝阻。
哼,还算不该死,这就滚出去吧!”那老者脸如土色,手中长剑的剑尖慢慢垂了下
来。

段誉劝道:“姑娘,你叫他出去,也就是了,不该用这个‘滚’字。你说话这
么不客气,祝老爷子岂不要生气?”

那知这姓祝老者脸色一阵犹豫、一阵恐惧,突然间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双
手掩面,当真奔了出去。他刚伸手去推厅门,平婆婆右手一挥,一柄短刀疾飞出去,
正中他后心。那老者一交摔倒,在地下爬了丈许,这才死去。

段誉怒道:“喂,胖婆婆,这位老爷子是你们自己人啊,你怎地忽下毒手?”

平婆婆右手从腰间另拔一柄短刀,双手仍是各持一刀,全神贯注的凝视黑衣女
郎,对段誉的说话宛似听而不闻。厅上余人都走上几步,作势要扑上攻击,眼见只
须有人一声令下,十余件兵刃便齐向黑衣女郎中身上砍落。

段誉见此情势,不由得义愤填膺,大喝:“你们这许多人,围攻一个赤手空拳
的孤身弱女,那还有王法天理么?”抢上数步,挡在黑衣女郎身后,喝道:“你们
胆敢动手?”他虽不会半点武功,但正气凛然,自有一股威风。

瑞婆婆见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下倒不禁嘀咕,料想这少年若不是身怀绝
技,故意装模作样,便是背后有极大的靠山。她奉命率众自江南来到大理追擒这黑
衣女郎,在此异乡客地,实不愿多生枝节,说道:“阁下定是要招揽这事了?”语
气竟然客气了些。段誉道:“不错,我不许你们以众凌寡,恃强欺弱。”瑞婆婆道:
“阁下属何门派?跟这小贱人是亲是故?受了何人指使,前来横加插手?”

段誉摇头道:“我跟这位姑娘非亲非故,只是世上之事,总抬不过一个‘理’
字,我劝各位得罢手时且罢手,这许多人一起来欺侮一个孤身少女,未免太不光采。”
低声道:“姑娘快逃,我设法稳住他们。”

黑衣女郎也低声道:“你为我送了性命,不后悔么?”段誉道:“死而无悔。”
黑衣女郎中又问:“你不怕死么?”段誉叹了口气,道:“我自然怕死,可是……
可是……”
 
黑衣女郎中突然大声道:“你手无缚鸡之力,逞什么英雄好汉?”右手突然一
挥,两根彩带飞出,将段誉双手双脚分别缚住了。瑞婆婆、平婆婆等人见她突然袭
击段誉,都是大出意料之外,群相惊愕之际,黑衣女郎中左手连扬。段誉耳中只听
得咕咚、砰嘭之声连响,左右都有人摔倒,眼前刀剑光芒飞舞闪烁,蓦地里大厅上
烛光齐熄,眼前斗黑,自己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已被提在空中。

这几下变帮实在来得太快,他霎时间不知身在何处,但听得四下里吆喝纷作:
“莫让贱人逃了!”“留神她毒箭!”“放飞刀!放飞刀!”跟着玎当呛啷一阵乱
响,他身子又是一扬,马蹄声响,已是身在马背,只是手脚都被缚住了,却弹不得。

只觉自己后颈靠在一人身上,鼻中闻到阵阵幽香,正是那黑衣女郎身上的香气。
蹄声得得,既轻且稳,敌人的追逐喊杀声已在身后渐渐远去。黑玫瑰全身黑毛,那
女郎全身黑衣,黑夜中一团漆黑,睁眼什么都瞧不见,惟有一股芬馥之气缭绕鼻际,
更增几分诡秘。

黑玫瑰奔了一阵,敌人喧叫声已丝毫不闻。段誉道:“姑娘,没料到你这么好
本事,请放我起来吧。”黑衣女郎哼了一声,并不理睬。段誉手脚给带子紧紧缚住
了,黑玫瑰每跨一步,带子束缚处便收紧一下,手脚步越来越痛,加之脚高头低,
斜悬马背,头脑中一阵阵的晕眩,当真说不出的难受,又道:“姑娘,快放了我!”

突然间拍的一声,脸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耳光。那女郎冷冰冰的道:“别罗
唆,姑娘没问你,不许说话!”段誉怒道:“为什么?”拍拍两下,又接连吃了两
记耳光。这两下更加沉重,只打得他右耳嗡嗡作响。

段誉大声叫道:“你动不动便打人,快放了我,我不要跟你在一起。”突觉身
子一扬,砰的一声,摔到了地下,可是手足均被带子缚住,带子的另一端仍是握在
那女郎手中,段誉便被黑玫瑰拉着,在地下横拖而去。

那女郎口中低喝,命黑玫瑰放慢脚步,问道:“你服了么?听我的话了么?”

段誉大声道:“不服,不服!不听,不听!适才我死在临头,尚自不惧。你小
小折磨我一下,我怕……我怕……”他本想要说“我怕什么?”但此时恰好被拉过
路上两个土丘,连抛两下,将两句“什么”都咽在口中,说不出来。

黑衣女郎冷冷的道:“你怕了吧!”一拉彩带,将他提上马背。段誉道:“我
是说‘我怕什么?’当然不怕!快放了我,我不愿给你牵着走!”那女郎中哼的一
声,道:“在我面前,谁有说话的份儿?我要折磨你,便要治得你死去活来,岂是
‘小小折磨’这么便宜?”说着左手一送,又将他抛落马背,着地拖行。

段誉心下大怒,暗想:“这些人口口声声骂你小贱人,原来大有道理。”叫道:
“你再不放手,我可要骂人了。”那女郎道:“你有胆子便骂。我这一生之中,给
人骂得还不够么?”段誉听她最后这句话颇有凄苦之意,一句“小贱人”刚要吐出
口来,心中一软,便即忍住。

那女郎等了片刻,见他不再作声,说道:“哼,料你也不敢骂!”

段誉道:“我听你说得可怜,不忍心骂,难道还怕了你不成?”

那女郎一声呼哨,催马快行,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起来。这一来段誉可就苦
了,头脸手足给道上的少石擦得鲜血淋漓。那女郎叫道:“你投不投降?”段誉大
声骂道:“你这不分好歹的泼辣女子!”那女郎道:“我本是泼辣女子,用得着你
说?我自己不知道么?”

段誉道:“我……我……对你……对你……一片好心……”突然脑袋撞上路边
一块突出的石头,登时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头上一阵清凉,便醒了过来,接着口中汨汨进水,
他急忙闭口,却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一来口鼻之中入水更多。原来他仍被缚在马后
拖行,那女郎见他昏晕,便纵马穿过一条小溪,令他冷水浸身,便即醒转。幸好小
溪甚窄,黑玫瑰几步间便跨了过去。段誉衣衫湿透,腹中又被水灌得胀胀地,全身
到处是伤,当真说不出的难受。

那女郎中勒住了马,要看看他是否尚未醒转。其时晨光曦微,东方已现光亮,
却见他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怒气冲冲的瞪视着她,那女郎怒道:“好啊,你明明
没昏过去,却装死跟我斗法。咱们便斗个明白,瞧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说着
跃下马来,轻轻一纵,已在一株大树上折了一根树枝,刷的一声,在段誉脸上抽了
一记。

段誉这时首次和她正面朝相,见她脸上蒙了一张黑布面幕,只露出两个眼孔,
一双眼亮如点漆,向他射来。段誉微微一笑,心道:“自然是你厉害。你这泼辣婆
娘,有谁厉害得过你?”

那女郎道:“这当口亏你还笑得出!你笑什么?”段誉向她装个鬼脸,裂嘴又
笑了笑。那女郎扬手拍拍拍的连抽了七八下。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洋洋不理,
奋力微笑。只是这女郎落手甚是阴毒,树枝每一下都打在他身上最吃痛的所在,他
几次忍不住要叫出声来,终于强自克制住了。

那女郎见他如此倔强,怒道:“好!你装聋作哑,我索性叫你真的做了聋子。”
伸手入怀,摸出一柄匕首来,刃锋长约七寸,寒光一闪一闪,向着他走近两步,提
起匕首对准他左耳,喝道:“你有没听见我的说话?你这只耳朵还要不要了?”段
誉仍是不理。那女郎眼露凶光,一提手,匕首便要往他耳中刺落。

段誉大急,叫道:“喂,你真刺还是假刺?你刺聋了我耳朵,有本事治得好吗?”
那女郎呸的一声,说道:“姑娘杀了人也治得活,你若不信,那就试试。”段誉忙
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

那女郎见他开口说话,算是服了自己,也就不再折磨他了,提起他放上马鞍,
自己跃进上马背,这一次居然将他放得头高脚低,优待了些。段誉不再受那倒悬之
苦,手足被缚处虽仍疼痛,但比之适才在地下横拖倒曳,却已有天渊之别,也就不
敢再说话惹她生气。

行得大半个时辰,段誉内急起来,想要那女郎放他解手,但双手被缚,无法打
手势示意,何况纵然双手自由,这手势实在也不便打,只得说道:“我要解手,请
姑娘放了我。”那女郎道:“好啊,现下你不是哑巴了?怎地跟我说话了?”段誉
道:“事出无奈,不敢亵渎姑娘,姑娘身上好香,我倘成了‘臭小子’,岂不大煞
风景?”那女郎忍不住‘嗤’的一声笑,心想事到如今,只得放他,于是拔剑割断
了缚住他手足的带子,自行走开。

段誉给她缚了大半天,手足早已麻木不仁,动弹不得,在地下滚动了一会,方
能站立,解完了手,见黑玫瑰站在一旁吃草,甚是驯顺,心想:“此时不走,更待
何时?”悄悄跨上马背,黑玫瑰也并不抗拒。段誉一提马缰,纵马向北奔驰。

那女郎听到蹄声,追了过来,但黑玫瑰奔行神速无比,那女郎轻功再高,也追
它不上。段誉拱手道:“姑娘,后会有期。”只说得这几个字,黑玫瑰已窜出二十
余丈之外。他回过头来,只见那女郎的身子已被树木挡住,他得脱这女魔头的毒手,
心下快慰无比,口中连连催促:“好马儿,乖马儿!快跑,快跑!”

黑玫瑰奔出里许,段誉心想:“耽搁了这么一天,不知是否还来得及相救钟姑
娘?路上只有不吃饭,不睡觉,拚命的跑了,但不知黑玫瑰能不能挨?”正迟疑间,
忽听得身后远远传来一声清啸。

黑玫瑰听得啸声,立时掉头,从来路奔了回去。段誉大吃一惊,忙叫:“好马
儿,乖马儿,不能回去。”用力拉缰,要黑玫瑰转头。不料黑玫瑰的头虽被缰绳拉
得偏了,身子还是笔直的向前直奔,全不听他指挥。

瞬息之间,黑玫瑰已奔到了那女郎身前,直立不动。段誉哭笑不得,神色极是
尴尬。那女郎冷冷的道:“我本不想杀你,可是你私自逃走不算,还偷了我的黑玫
瑰,这还算是大丈夫吗?”

段誉跳下马来,昂然道:“我又不是你奴仆,要走便走,怎说得上‘私自逃走’
四字?黑玫瑰是你先前借给我的,我并没还你,可算不得偷。你要杀就杀好了。曾
子曰:‘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我自反而缩,自然是大丈夫。”

那女郎道:“什么缩不缩的?你缩头我也是一剑。”显然不懂段誉这些引经据
典的言语,手握剑柄,将长剑从鞘中抽出半截,说道:“你如此大胆,难道我真的
不敢杀你?你倚仗谁的势头,一再挺撞于我?”

段誉道:“我对姑娘事事无愧于心,要倚仗谁的势头来了?”

那女郎中两道清冷的眼光直射向他,段誉和她目光相对,毫无畏缩之意。两人
相向而立,凝视半晌,刷的一声,那女郎还剑入鞘翅,喝道:“你去吧!你的脑袋
暂且寄存在你脖子上,等得姑娘高兴,随时来取。”段誉本已拚着必死之心,没料
到她竟会放过自己,一怔之下,也不多说,转身一跛一拐的去了。

他走出十余丈,仍不听见马蹄之声,回头一望,只见那女郎兀自怔怔的站着出
神,心想:“多半她又在想什么歹毒主意,像猫耍耗子般,要将我戏弄个够,这才
杀我。好吧,反正我也逃不了,一切只好由她。”那知他越走越远,始终没听到那
女郎骑马追来。

他接连走上几条岔道,这才渐渐放心,心下稍宽,头脸手足擦破处便痛将起来,
寻思:“这姑娘脾气如此古怪,说不定她父母双亡,一生遭逢无数不幸之事。也说
不定她相貌丑陋无比,以致不肯以面目示人,倒也是个可怜之人。啊哟,钟夫人那
只黄金钿盒却还在她身边。”可是要回去向她取还,却无论如何不敢了,心想:
“我见了爹爹,最多答允跟他学武功,爹爹自然会去救钟姑娘,就算爹爹不亲自去,
派些人去便是,这只金盒也没多大用处。只是我没了坐骑,这般徒步而去大理,势
必半路上毒发而死。钟姑娘苦待救援,渡日如年,她如见我既不回去,她父亲又不
来相救,只道我没给她送信。好歹我得赶到无量山去,和她死在一块,也好教她明
白我决不相负之意。”

心意已决,当即辨明方向,迈开大步,赶向无量山去。这澜沧江畔荒凉已极,
连走数十里也不见人烟。这一日他唯有采些野果充饥,晚间便在山坳中胡乱睡了一
觉。

第二日午后,经另一座铁索桥,重渡澜沧江,行出二十余里后,到了一个小市
镇上。他怀中所携银两早在跌入深谷时在峭壁间失去。自顾全身衣衫破烂不堪,肚
中又十分饥饿,想起帽子上所镶的一块碧玉是贵重之物,于是扯了下来,拿到镇上
唯一的一家米店去求售。米店本不是售玉之所,但这镇上只有这家米店较大,那店
主见他气概轩昂,倒也不敢小觑了,却不识得宝玉的珍贵,只肯出二两银子相购。
段誉也不理会,取了二两银子,想去买套衣巾,小镇上并无沽衣之肆,于是到饭铺
中去买饭吃。

在板凳上坐落,两个膝头登时便从裤子破孔中露了出来,长袍的前后襟都已撕
去,裤子后臀也有几个大孔,屁股角到凳面,但觉凉飕飕地,心想:“这等光屁股
的模样实在太不雅观,该当及早设法才是。”饭店主人端上饭菜,说道:“今儿不
逢集,没鱼没肉,相公将就吃些青菜豆腐下饭。”段誉道:“甚好,甚好。”端起
饭碗便吃。他一生锦衣玉食,今日光着屁股吃此粗粝,只因数日没饭下肚,全凭野
果充饥,虽是青菜豆腐,却也吃得十分香甜。

吃到第三碗饭时,忽听得店门外有人说道:“娘子,这里倒有家小饭店,且看
有什么吃的。”一个女子声音笑道:“瞧你这副吃不饱的馋相儿。”

段誉听得声音好熟,立时想到正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他那葛师妹,心下惊慌,
急忙转身朝里,暗想:“怎么叫起‘娘子’来了?嗯,原来做了夫妻啦。我这一卦
是‘无妄卦’,‘六三,无忘之灾;或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这位干老
兄得了老婆,我段公子却又遇上了灾难。”

只听干光豪笑道:“新婚夫妻,怎吃得饱?”那葛师妹啐了一口,低声笑道:
“好没良心!要是老夫老妻,那就饱了?”语音中满含荡意。两人走进饭店坐落,
干光豪大声叫道:“店家,拿酒饭来,有牛肉先给切一盆……咦!”

段誉只听得背后脚步声响,一只大手搭上了右肩,将他身子扳转,登时与干光
豪面面相对。段誉苦笑道:“干老兄,干大嫂,恭喜你二位百年好合,白首偕老,
无量剑东宗西宗合并归宗。”

干光豪哈哈大笑,回头向那葛师妹望了一眼,段誉顺着他目光瞧去,见那葛师
妹一张鹅蛋脸,左颊上有几粒白麻子,倒也颇有几分姿色。只见她满脸差愕之色,
渐渐的目露凶光,低沉着嗓子道:“问个清楚,他怎么到这里来啦啦?附近有无量
剑的人没有?”

干光豪脸上登时收起笑容,恶狠狠地道:“我娘子的话你听见了没有?快说。”
段誉心想:“我胡说八道一番,最好将他们吓得快快逃走。否则这二人非杀了我灭
口不可。”说道:“贵派有四位师兄,手提长剑,刚才匆匆忙忙的从门外走过,向
东而去,似乎是在追赶什么人。”

干光豪脸色大变,向那葛师妹道:“走吧!”那葛师妹站起身来,右掌虚劈,
作个杀人的姿式。干光豪点点头,拔出长剑,迳向段誉颈中斩落。

这一剑来得好快,段誉见到那葛师妹的手势,便知不妙,早已缩身向后,可是
仍然避不开,眼见白刃及颈,突然间嗤的一声轻响,干光豪仰天便倒,长剑脱手掷
出。跟着又是嗤的一声。那葛师妹正要跨出店门,听得干光豪的呼叫,还没来得及
转头察看,便已摔倒在门槛上。两人都是身子扭了几下,便即不动。只见干光豪喉
头插了一枝黑色小箭,那葛师妹则是后颈中箭。听这嗤嗤两声,正是那黑衣女郎昨
晚灭烛退敌的发射暗器之声。

段誉又惊又喜,回过头来,背后空荡荡地并无一人。却听得店门外嘘溜溜一声
马嘶,果见那黑衣女郎骑了黑玫瑰缓缓走过。

段誉叫道:“多谢姑娘救我!”抢出门去。那女郎中一眼也没瞧他,自行策马
而行。段誉道:“若不是你发了这两枚短箭,我这当儿脑袋已不在脖子上啦。”那
女郎仍不理睬。
 
店主人追将出来,叫道:“相……相公,出……出了人命啦!可不得了啊!”
段誉道:“啊哟,我还没给饭钱。”伸手要去掏银子,却见黑玫瑰已行出数丈,叫
道:“死人身上有银子,他们摆喜酒请客,你自己拿吧!”急急忙忙的追到马后。

那女郎策马缓行,片刻间出了市镇。段誉紧紧跟随,说道:“姑娘,你好人做
到底,送佛送到西,不如去连钟姑娘也一并救了吧。”那女郎冷冷的道:“钟灵是
我朋友,我本来要去救她。可是我最恨人家求我。你求我去救钟灵,我就偏偏不去
救了。”段誉忙道:“好,好。我不求姑娘。”那女郎道:“可是你已经求过了。”
段誉道:“那么我刚才说过的不算。”那女郎道:“哼,你是男子汉大丈夫,说过
的话怎能不算?”

段誉心道:“先前我在她面前老是自称大丈夫,她可见了怪啦,说不得,为了
救钟姑娘一命,只好大丈夫也不做了。”说道:“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我……我
是全靠姑娘救了一条小命的可怜虫。”

那女郎嗤的一声笑,向他打量片刻,说道:“你对钟灵这小鬼头倒好。昨晚你
宁可性命不要,也是非充大丈夫不可,这会儿居然肯做可怜虫了。哼,我不去救钟
灵。”

段誉急道:“那……那又为什么啊?”那女郎道:“我师父说,世上男人就没
一个有良心的,个个都会花言巧语的骗女人,心里净是不怀好意。男人的话一句也
听不得。”段誉道:“那也不尽然啊,好像……好像……”一时举不出什么例子,
便道:“好像姑娘的爹爹,就是个大大的好人。”那女郎道:“我师父说,我爹爹
就不是好人!”

段誉眼见那女郎催得黑玫瑰越走越快,自己难以追上,叫道:“姑娘,慢走!”

突然间人影幌动,道旁林中窜出四人,拦在当路。黑玫瑰斗然停步,倒退了两
步。只见这四人都是年轻女子,一色的碧绿斗篷,手中各持双钩,居中一人喝道:
“你们两个,便是无量剑的干光豪与葛光佩,是不是?”

段誉道:“不是,不是。干光豪和葛姑娘,早已那个……那个了。”那女子道:
“什么那个、那个了?你二人一男一女,年纪轻轻,结伴同行,瞧模样定是私奔,
还不是无量剑干葛两个叛徒?”段誉笑道:“姑娘说话太也无理。葛光佩脸上有麻
子点儿,这位姑娘却是花容月貌,大大不同。”那女子向黑衣女郎喝道:“把面罩
拉下来!”

蓦地里嗤嗤嗤嗤四声,黑衣女郎发出四枚短箭,铮铮两响,两个女子挥钩格落,
另外两女子却中箭倒地。这四箭射出之前全无征兆,去势又是快极,居然仍有两箭
未中。黑衣女郎立即跃下马背,身在半空时已拔剑在手,左足一着地,右足立即跨
前,刷刷两剑,分攻两名女子。两女也正挥钩攻上,一女抵挡黑衣女郎,另一名女
子挺钩向段誉刺去。

段誉“啊哟”一声,钻到了黑玫瑰肚子底下。那女子一怔,万万料不到此人竟
会出此怪招,正欲挺钩到马底去刺段誉,背心上一痛,登时摔倒,却是黑衣女郎乘
机射了她一箭。但便是这么一分神,黑衣女郎左臂已被敌人钩中,嘶的一声响,拉
下半只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臂上划出一条尺来长的伤口,登时鲜血淋漓。

黑衣女郎挥剑力攻。但那使钩女子武功着实了得,双钩挥动,招数巧妙,酣斗
片刻,黑衣女郎左腿中钩,划破了裤子。她连射两箭,都被对方挥钩格开。那女子
连声喝问:“你是什么人?你剑法不是无量剑的!”黑衣女郎不答,剑招加紧,突
然“啊”的一声叫,长剑补单钩锁住,敌人手腕急转,黑衣女郎把捏不住,长剑脱
手飞出,急忙跃开。那使钩女子双钩连刺,却都被她闪过。

段誉早就瞧得焦急万分,苦于无力上前相助,眼见黑衣女郎危殆,无法多想,
抱起地下一具死尸,双手将死尸头前脚后的横持了,便似挺着一根巨棒,向那使钩
女子疾冲过去。

使钩女子吃了一惊,眼见迎面冲来的正是自己姊妹的脑袋,心中一阵悲痛,右
手钩向段誉面门刺去,可是中间隔着一具尸体,这一钩差了半尺,便没刺到段誉,
砰的一下,胸口已给尸体脑袋撞中,就在这时,一枚短箭射入她右眼,仰天便倒。

段誉瞥眼见黑衣女郎左膝跪地,叫道:“姑娘,你……你没事吧。”奔过去要
扶。那女郎站起身来,不料段誉慌乱中兀是持着尸体,将死尸的脑袋向着她胸口撞
去。那女郎在死尸脑袋上一推,段誉“啊”的一声,摔了出去,尸体正好压在他身
上。

那女郎见到他这等狼狈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想起适才这一战实是凶险万分,
若不是先出其不意的杀了两人,又得段誉在旁援手,只怕连一个使钩女子也斗不过,
这四个女子不知是什么来头,恁地武功了得?叫道:“喂,傻子,你抱着个死人干
什么?”

段誉爬起身来,放下尸体,说道:“罪过,罪过。唉,真正对不住了。你们认
错了人,客客气气的问个明白就是了,胡说八道的,难怪惹得姑娘生气,这岂不枉
送了性命?姑娘,其实你也不用出手杀人,除下面幕来给她们瞧上一眼,不是什么
事也没了?”

那女郎厉声道:“住嘴!我用得着你教训?谁叫她们说我跟你私……私……什
么的?”段誉道:“是,是。这是她们胡说的不是,不过姑娘还是不必杀人。啊,
你……你的伤口得包扎一下。”眼见她大腿上也露出雪白的肌肤,不敢多看,忙转
过了头。

那女郎听他老是责备自己不该杀人,本想上前挥手便打,听他提及伤口,登觉
腿臂处伤口疼痛,幸好这两钩都入肉不深,没伤到秀骨,当即取出金创药敷上,撕
破敌人的斗篷,包所了腿臂的伤口。段誉将尸体逐一拖入草丛之中,说道:“本来
该当替你们起个坟墓才是,可惜这里没铲子。唉,四位姑娘年纪轻轻,容貌虽不算
美,也不丑陋……”

那女郎听他说到容貌美丑,问道:“喂,你怎地知道我脸上没麻子,又是什么
花容月貌了?”段誉笑道:“这是想当然耳!”那女郎道:“什么‘想当然耳’?”
段誉道:“‘想当然耳’,就是想来当然是这样的。”那女郎道:“瞎说!你做梦
也想不到我相貌,我满脸都是大麻子!”段誉道:“未必,未必!过谦,过谦!”

那女郎中见衣袖裤脚都给铁钩钩破了,便从尸体上除下一件斗篷,披在身上。
段誉突然叫道:“啊哟!”猛地想起自己裤子上有几个大洞,光着屁股跟这位姑娘
在一起,成何体统?急忙倒身而行,不敢以屁股对着那女郎,也从一具尸体上除下
斗篷,披在自己身上。那女郎嗤的一声笑。段誉面红过耳,起起自己裤子上的大破
洞,实是羞愧无地。

那女郎在四具尸体上拔出短箭,放入怀中,又在钩伤她那女子的尸身上踢了两
脚。

段誉道:“你的短箭见血封喉,剧毒无比。劝姑娘今后若非万不得已,千万不
可再用,杀伤人命,实是有干天和,倘若……”那女郎喝道:“你再跟我罗嗦,要
不要试试见血封喉的味道?”右手一扬,嗤的一声响,一枚毒箭从段誉身侧飞过,
插入地下。

段誉登时吓得面色惨白,再也不敢多说。那女郎道:“封了你的喉,你还能不
能跟我罗嗦?”说着过去拔起短箭,对着段誉又是一扬。段誉吓了一跳,急忙倒退。

那女郎笑了起来,将短箭放入囊中,向他瞪了一眼,说道:“你穿了这件斗篷,
活脱便是个姑娘。把斗篷拉起来遮住头顶。再撞上人,人家也不会说咱们一男一女……”
段誉道:“是,是。”依言除下头上方巾,揣入怀中,拉起斗篷的头罩套在头上。
那女郎拍手大笑。

段誉见她笑得天真,心想:“瞧你这神情,只怕比我年纪还小,怎地杀起人来
却这等辣手?”见她斗篷的胸口绣着一头黑鹫,昂首蹲踞,神态威猛,自己斗篷上
的黑鹫也是一模一样,摇头叹道:“姑娘人家,衣衫上不绣花儿蝶儿,却绣上这般
凶霸霸的鸟儿,好勇斗狠,唉。”说着又摇了摇头。

那女郎瞪眼道:“你讥讽我么?”段誉道:“不是,不是!不敢,不敢!”那
女郎道:“到底是‘不是’,不是‘不敢’?”段誉道:“是不敢。”那女郎便不
言语了。

段誉问道:“你伤口痛不痛?要不要休息一下?”那女郎道:“伤口当然痛!
我在你身上割两刀,瞧你痛不痛?”段誉心道:“泼辣横蛮,莫此为甚。”那女郎
又道:“你当真关心我痛不痛吗?天下可没这样好心的男子。你是盼望我快些去救
钟灵,只不过说不出口。走吧!”说着走到黑玫瑰之旁,跃上马背,手指西北方,
道:“无量剑的剑湖宫是在那边,是不是?”段誉道:“好像是的。”

两人缓缓向西北方行去。走了一会,那女郎问道:“金盒子里的时辰八字是谁
的?”段誉心道:“原来你已打开来看过了。”说道:“我不知道。”那女郎道:
“是钟灵的,是不是?”段誉道:“真的不知道。”那女郎道:“还在骗人?钟夫
人将她女儿许配了给你,是不是?给我老老实实的说。”段誉道:“没有,的确没
有。我段誉倘若欺骗了姑娘,你就给我来个见血封喉。”

那女郎问道:“你姓段?叫作段誉?”段誉道:“是啊,名誉的‘誉’。”那
女郎道:“哼!你名誉挺好么?我瞧不见得。”段誉笑道:“名誉挺坏的‘誉’,
也就是这个字。”那女郎道:“这就对啦!”段誉道:“姑娘尊姓?”那女郎道: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你的姓名是你自己说的,我又没问你。”

走了一段路,那女郎道:“待会咱们救出了钟灵,这小鬼头定会跟你说我的姓
名,你不许听。”段誉忍笑道:“好,我不听。”那女郎似乎也觉这件事办不到,
说道:“就算你听到了,也不许记得。”段誉道:“是,我就算记得了,也要拚命
想法子忘记。”那女郎道:“呸,你骗人,当我不知道么?”

说话之间,天色渐渐黑将下来,不久月亮东升,两人乘着月亮,觅路而行。走
了约莫两个更次,远远望见对面山坡上繁星点点,烧着一堆火头,火头之东山峰耸
峙,山脚下数十间大屋,正是无量剑剑湖宫。段誉指着火头,道:“神农帮就在那
边。咱们悄悄过去,抢了钟灵就逃,好不好?”

那女郎冷冷的道:“怎么逃法?”段誉道:“你和钟灵骑了黑玫瑰快奔,神农
帮追你们不上的。”那女郎道:“你呢?”段誉道:“我给神农帮逼着服了断肠散
的毒药,司空玄帮主说是服后七天,毒发身亡,须得设法先骗到解药,这才逃走。”
 
那女郎道:“原来你已给他们逼着服了毒药。你怎么不想及早设法解毒,仍来
给我报讯?”段誉道:“我本以为黑玫瑰脚程快,报个讯息,也耽搁不了多少时候。”
那女郎道:“你到底是生来心好呢,还是个傻瓜?”段誉笑道:“只怕各有一半。”

那女郎哼了一声,道:“你的解药怎生骗法?”段誉踌躇道:“本来说好,是
用闪电貂的解药,去换断肠散解药。他们拿不到毒貂解药,这断肠散的解药,倒是
不大容易骗到手。姑娘,你有什么法子?”那女郎道:“你们男人才会骗人,我有
什么骗人的法子?跟他们硬要,要钟灵,要解药!”

段誉心头一凛,知道她又要大杀一场,心想:“最好……最好……”但“最好”
怎样,自己可全无主意。

两人并肩向火堆走去。行到离口央的大火堆数十丈处,黑暗中突然跃出两人,
都是手执药锄,横持当胸。一人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

那女郎道:“司空玄呢?叫他来见我。”

那两人在月光下见那女郎与段誉身披碧绿锦缎斗篷,胸口绣着一只黑鹫,登时
大惊,立即跪倒。一人说道:“是,是!小人不知是灵鹫宫圣使驾到,多……多有
冒犯,请圣使恕罪。”语音颤抖,显是害怕之极。

段誉大奇:“什么灵鹫宫圣使?”随即省悟:“啊,是了,我和这姑娘都披上
了绿色斗篷,他们认错人了。”跟着又记起数日前在剑湖宫中听到钟灵说道,她偷
听到司空玄跟帮中下属的说话,奉了缥缈峰灵鹫宫天山童姥的号令,前来占无量山
剑湖宫,然则神农帮主灵鹫宫的部属,难怪这两人如此惶恐。

那女郎显然不明就里,问道:“什么灵……”段誉怕她露出马脚,忙逼紧嗓子
道:“快叫司空玄来。”那两人应道:“是,是!”站起身来,倒退几步,这才转
身向大火堆奔去。

段誉向那女郎低声道:“灵鹫宫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扯下斗篷头罩,围住了
口鼻,只露出一对眼睛。

那女郎还待再问,司空玄已飞奔而至,大声说道:“属下司空玄恭迎圣使,未
曾远迎,尚请恕罪。”抢到身前,跪下磕头,说道:“神农帮司空玄,恭请童姥万
寿圣安!”

段誉心道:“童姥是什么人?又不是皇帝、皇太后,什么万寿圣安的,不伦不
类。”当下点了点头,道:“起来吧。”司空玄道:“是!”又磕了两个头,这才
站起。这时他身后已跪满了人,都是神农帮的帮众。

段誉道:“钟家那小姑娘呢?带她过来。”两名帮众也不等帮主吩咐,立即飞
奔到大火堆畔,抬了钟灵过来。段誉道:“快松了绑。”司空玄道:“是。”拔出
匕首,割断钟灵手足上绑着的绳索。段誉见她安好无恙,心下大喜,逼紧着嗓子说
道:“钟灵,过来。”钟灵道:“你是什么人?”司空玄厉声喝道:“圣使面前,
不得无礼。她老人家叫你过去。”钟灵心想:“管你是什么老人家小人家,反正你
不让人家绑我,山羊胡子又这样怕你,听你的吩咐便了。”便走到段誉面前。

段誉伸左手拉住她手,扯在身边,捏了捏她手,打个招呼,料想她难以明白,
也就不理会了,对司空玄道:“拿断肠散的解药来!”

司空玄微觉奇怪,但立即吩咐下属:“取我药箱来,快,快!”微一沉吟间,
便即明白:“啊哟,定是那姓段的小子去求了灵鹫宫圣使,以致圣使来要人要药。”
药箱拿到,他打开箱盖,取出一个瓷瓶,恭恭敬敬的呈上,说道:“请圣使赐收。
这解药连服三天,每天一次,每次一钱已足。”段誉大喜,接在手中。

钟灵忽道:“喂,山羊胡子,这解药你还有吗?你答允了给我段大哥解毒的。
要是尽数给了人家,段大哥请得我爹爹给你解毒时,岂不糟了?”段誉心下感激,
又捏了捏她手。司空玄道:“这个……这个……”钟灵急道:“什么这个那个的?
你解不了他的毒,我叫爹也不给你解毒。”

那黑衣女郎忍不住喝道:“钟灵,别多嘴!你段大哥死不了。”钟灵听得她语
音好熟,“咦”的一声,转头向她瞧去,见到她的面幕,登时便认了出来,欢然道;
“啊,木……”立时想到不对,伸手按住了自己嘴巴。

司空玄早在暗暗着急,屈膝说道:“启禀两位对使:属下给这小姑娘所养的闪
电貂咬伤了,毒性厉害,两位圣使开恩。”段誉心想若不给他解毒,只怕她情急拚
命,对那黑衣女郎道:“姊姊,童姥的灵丹圣药,你便给他一些吧。”司空玄听得
有童姥的灵丹圣药,大喜过望,在地下连连磕头,砰砰有声,说道:“多谢童姥大
恩大德,圣使恩德,属下共有一十九人给毒貂咬伤。”

那女郎心想:“我有什么‘童姥的灵丹圣药’?只是我臂上腿上都受了伤,要
照顾两个人可不容易。且听着这姓段的,耍耍这山羊胡子便了。”从怀中取出一个
小瓷瓶,道:“伸手。”司空玄道:“是,是!”摊开了手掌,双目下垂,不敢正
视。那女郎在他左掌中倒了些绿色药末,说道:“内服一点儿,便可解毒了。”心
道:“我这香粉采集不易,可不能给你太多了。”

司空玄当她一拔开瓶塞,便觉浓香馥郁,冲鼻而至,他毕生钻研药性,却也全
然猜不到是何种药物配成,待得药粉入掌,更是香得全身舒泰,心想天山童姥神通
广大,这灵丹圣药果然非同小可,大喜之下,连连称谢,只是掌中托着药末,不敢
再磕头了。

段誉见大功告成,说道:“姊姊,走吧!”得意之际,竟忘了逼紧嗓子,幸好
司空玄等全未起疑。

司空玄道:“启禀圣使:无量剑左子穆不识顺逆,兀自抗命。属下只因中毒受
伤,又断了一条手臂,未能迅速办妥此事,有负童姥恩德,实是罪该万死。自当即
刻统率部属,攻下剑湖宫。请圣使在此督战。”

段誉道:“不用了。我瞧这剑湖宫也不必攻打了,你们即刻退兵吧!”

司空玄大惊,素知童姥的脾气,所派使者说话越是和气,此后责罚越重,灵鹫
宫圣使惯说反话,料定圣使用这几句话是怪他办事不力,忙道:“属下该死,属下
该死。请圣使在童姥驾前美言几句。”

段誉不敢多说,挥了挥手,拉着钟灵转身便走。司空玄高举左掌托着香粉,双
膝跪地,朗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万寿圣安。”他身
后帮众一直跪在地下,这时齐声说道:“神农帮恭送两位圣使,恭祝童姥她老人家
万寿圣安。”段誉走出数丈,见这干人兀自跪在地下,实在觉得好笑不过,大声说
道:“恭祝你司空玄老人家也万寿圣安。”

司空玄一听之下,只觉这句反话煞是厉害,登时吓得魂不附体,险些晕倒。他
身后两人见帮主筱筱发抖,生怕他掌中的灵丹圣药跌落,急忙抢上扶住。

段誉和二女行出数十丈,再也听不到神农帮的声息。钟灵不住口中作哨,想召
唤闪电貂回来,却始终不见,说道:“木姊姊,多谢你和这位姊姊前来救我,我要
留在这儿。”

那女郎道:“留在这儿干么?等你的毒貂吗?”钟灵道:“不!我在这儿等段
大哥,他去请我爹爹来给神农帮这些人解毒。”转头向段誉道:“这位姊姊,你那
些断肠散的解药,给我一些吧。”那女郎道:“这姓段的不会再来了。”钟灵急道:
“不会的,不会的。他说过要来的,就算我爹爹不肯来,段大哥自己还是会来。”
那女郎道:“哼,男子说话就会骗人,他的话又怎信得?”钟灵呜咽道:“段大哥
不会骗……骗我的。”

段誉哈哈大笑,掀开斗篷头罩,说道:“钟姑娘,你段大哥果然没骗你。”

钟灵向他凝视半晌,喜不自胜,扑上去搂住他脖子,叫道:“你没骗我,你没
骗我!”

那女郎突然抓住她后领,提起她身子,推在一旁,冷冷的道:“不许这样!”
钟灵吃了一惊,但心中欣喜,也不以为意,说道:“木姊姊,你两个怎地会遇见的?”
那女郎哼了一声,不加理睬。

段誉道:“咱们一路走,一路说。”他担心司空玄发现解药不灵,追将上来。
那女郎跃上马背,遥自前行。段誉于是将别来情由简略对钟灵说了,但于那女郎虐
待他的事却避而不提,只说她救了自己性命。钟灵大声道:“木姊姊,你救了段大
哥,我可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那女郎怒道:“我自救他,关你什么事?”钟灵
向段誉伸伸舌头,扮个鬼脸。

那女郎说道:“喂,段誉,我的名字,不用钟灵这小鬼跟你说,我自己说好了,
我叫木婉清。”段誉道:“啊,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姓得好,名字也好。”木婉
清道:“好过你的一段木头,名誉极坏。”段誉哈哈大笑。

钟灵拉住段誉左手,轻轻的道:“段大哥,你待我真好。”段誉道:“只可惜
你的貂儿找不到了。”钟灵又吹了几下口哨,说道:“那也没什么,等这些恶人走
了,过些时候我再来找。你陪我来找,好不好?”段誉道:“好啊!”想起了那洞
中玉像,又道:“以后我时时会到这里来的。”木婉清怒道:“不许你来。她要找
貂儿,自己来好了。”段誉向钟灵伸伸舌头,扮个鬼脸,两人相对微笑。

三人不再说话,缓缓行出数里。木婉清忽然问道:“钟灵,你是二月初五的生
日,是不是?”她骑在马上,说话时始终不回过头来。钟灵道:“是啊,木姊姊怎
么知道?”木婉清大怒,厉声道:“段誉,你还不是骗人?”一提马缰,黑玫瑰急
冲而前。

忽听得西北角上有人低声呼啸,跟着东北角上有人拍拍拍拍连续击了四下手掌。
一条人影迎面奔来,到得与三人相距七八丈处,倏然停定,嘶哑着嗓子喝道:“小
贱人,你还逃得到那里?”听这声音,正是瑞婆婆。便在此时,背后一人嘿嘿冷笑,
段誉急忙回头,星月微光之中,见到正是那平婆婆,双手各握短刀,闪闪发亮。跟
着左边右边又各到了一人,左边是个白须老者,手中横向执一柄铁铲,右首那人是
个年纪不大的汉子,手持长剑。段誉依稀记得,这两人都曾参与围攻木婉清。

木婉清冷笑道:“你们阴魂不散,居然一直追到了这里,能耐倒是不小。”平
婆婆道:“你这小贱人就是逃到天边,你们也追到天边。”木婉清嗤的一声,射出
一枝短箭。那使剑汉子眼明手快,挥剑挡开。木婉清从鞍上纵身而起,向那老者扑
去。

那老者白须飘动,年纪已着实不小,应变倒是极快,右手一抖,铁铲向木婉清
撩去。木婉清身未落地,左足在铲柄上一借力,挺剑指向平婆婆。平婆婆挥刀格去,
擦的一声,刀头已被剑锋削断,白刃如霜,直劈下来。瑞婆婆急挥铁拐向木婉清背
心扫去。木婉清不及剑伤平婆婆,长剑平拍,剑刃在平婆婆肩头一按,身子已轻飘
飘的窜了出去。她若不是急于闪开瑞婆婆这一拐,长剑直削而非平拍,平婆婆已被
劈成两爿。

这几下变招兔起鹘落,迅捷无比,平婆婆勇悍之极,刚才千钧一发的从鬼门关
中逃了出来,却丝毫不惧,又向木婉清刷刷刷三刀,木婉清急闪避过。便在此时,
瑞婆婆和两个男子同时攻上。木婉清剑光霍霍,在四人围攻下穿插来去。

钟灵在数丈之外不住向段誉招手,叫道:“段大哥,快来。”段誉奔将过去,
问道:“怎么?”钟灵道:“咱们快走。”段誉道:“木姑娘受人围攻,咱们怎能
一走了之?”钟灵道:“木姊姊本领大得紧,她自有法子脱身。”段誉摇头道:
“她为救你而来,倘若如此舍她而去,于心何安?”钟灵顿足道:“你这书呆子!
你留在这里,又能帮得了木姊姊的忙吗?唉,可惜我的闪电貂还没回来。”

这时瑞婆婆等二女二男与木婉清斗得正紧,瑞婆婆的铁拐和那老者的铁铲都是
长兵刃,舞开来呼呼风响。木婉清耳听八方,将段誉与钟灵的对答都听在耳里。

只听段誉双道:“钟姑娘,你先走吧!我若负了木姑娘,非做人之道,倘若她
敌不过人家,我在旁好言相劝,说不定也可挽回大局。”钟灵道:“你除了白送自
己一条性命,什么也不管用。快走吧!木姊姊不会怪你的。”段誉道:“若不是木
姑娘好心相救,我这条性命早就没有了。迟送半日,便多活了半日,倒也不无小补。”
钟灵急道:“你这呆子,再也跟你缠夹不清。”拉住他的手臂便走。

段誉叫道:“我不走,我不走!”但他没钟灵力大,给她拉着,踉跄而行。

忽听木婉清尖声叫道:“钟灵,你自己给我快滚,不许拉他。”钟灵拉得段誉
更快,突然间嗤的一声,她头髻一颤,一枚短箭扦插了她发髻。木婉清喝道:“你
再不放手,我射你眼睛。”钟灵知她说得出,做得到,相识以来虽然颇蒙她垂青,
毕竟为时无多,没什么深厚交情,她既说要射自己眼睛,那就真的要射,只得放开
了段誉的手臂。

木婉清喝道:“钟灵,快给我滚到你爹爹、妈妈那里去,快走,快走!你若耽
在旁边等你的段大哥,我便射你三箭。”口中说话,手上不停,连续架开袭来的几
件兵刃。

钟灵不敢违拗,向段誉道:“段大哥,你一切小心。”说着掩面疾走,没入黑
暗之中。

木婉清喝走钟灵,在四人之间穿来插去,腿上钩伤处隐隐作痛,剑招忽变,一
缕缕剑光如流星飘絮,变幻无定。忽听得那老者大叫一声,肋下中剑。木婉清刷刷
刷三剑,将瑞婆婆和那使剑汉子逼得跳出圈子相避,剑锋回转,已将平婆婆卷入剑
光之中。顷刻之间,平婆婆身上已受了三处剑伤。她毫不理会,如疯虎般向木婉清
扑去。余下三人回身再斗。平婆婆滚近木婉清身畔,右手短刀往她小腿上削去。木
婉清飞腿将她踢了个筋斗,就在此时,瑞婆婆的铁拐已点到眉心。木婉清迅即回转
长剑,格开铁拐,顺势向敌人分心便刺。

瑞婆婆斜身闪过,横拐自保。木婉清轻吁一口气,正待变招,突然间卟的一声,
左肩上一阵剧痛,原来那老者受伤之后,使不动铁铲,拔出钢锥扑上,乘虚插入她
肩头。木婉清反手一掌,只打得那老者一张脸血肉模糊,登时气绝。瑞婆婆等却又
已上前夹击。平婆婆大叫:“小贱人受了伤,不用拿活口了,杀了便算。”

段誉见木婉清受伤,心中大急,待要依样葫芦,抢过去抱起那老者的尸体冲撞,
但隔着相斗的四人,抢不过去,情急之下,扯下身上斗篷,冲上去猛力挥起,罩上
平婆婆头顶。平婆婆眼不见物,大惊之下,急忙伸手去扯,不料忘了自己手中兀自
握着短刀,一刀斩在自己脸上,叫得犹如杀猪一般。

木婉清无暇拔去左肩上的钢锥,强忍疼痛,向瑞婆婆急攻两剑,向使剑汉子刺
出一剑,这三剑去势奥妙,瑞婆婆右颊立时划出一条血痕,使剑汉子颈边被剑锋一
斥而过。两人受伤虽轻,但中剑的部位却是要害之处,大惊之下,同时向旁跳开,
伸手往剑伤上摸去。

木婉清暗叫:“可惜,没杀了这两个家伙。”吸一口气,纵声呼啸,黑玫瑰奔
将过来。木婉清一跃进而上,顺手拉住段誉后颈,将他提上马背。二人共骑,向西
急驰。

没奔出十余丈,树林后忽然齐声呐喊,十余人窜出来横在当路。中间一个高身
材的老者喝道:“小贱人,老子在此等候你多时了。”伸手便去扣黑玫瑰的辔头。
木婉清右手微扬,嗤嗤连声,三枝短箭射了出去。人丛中三人中箭,立时摔倒。那
老者一怔之下,木婉清一提缰绳,黑玫瑰蓦地里平空跃起,从一干人头顶跃了过去。
众人忌惮她毒箭厉害,虽发足追来,却各舞兵刃护住身前,与马上二人相距越来越
远。但听那干人纷纷怒骂:“贼丫头,又给她逃了!”“任你逃到天边,也要捉到
你来抽筋剥皮!”“大伙儿追啊!”

木婉清任由黑玫瑰在山中乱跑,来到一处山冈,只见前面是个深谷,只得纵马
下山,另觅出路。这无量山中山路迂回盘旋,东绕西转,难辨方向。

突然听到前面人声:“那马奔过来了!”“向这边追!”“小贱人又回来啦!”
木婉清重伤之下,无力再与人相斗,急忙拉转马头,从右首斜驰出去。这时慌不择
路,所行的已非道路,幸亏黑玫瑰神骏,在满山乱石的山坡上仍是奔行如飞。又驰
了一阵,黑玫瑰前脚突然一跪,右前膝在岩石上撞了一下,奔驰登缓,一跛一拐的
颠蹶起来。

段誉心中焦急,说道:“木姑娘,你让我下马吧,你一个人容易脱身。他们跟
我无冤无仇,便拿住了我也不紧。”木婉清哼的一声,道:“你知道什么?你是大
理人,要是给他们拿住了,一刀便即砍了。”段誉道:“奇哉怪也,大理人这么多,
杀得光吗?姑娘还是先走的为是。”

木婉清左肩背上一阵阵疼痛,听得段誉还是罗嗦个不住,怒道:“你给我住口,
不许多说。”段誉道:“好,那么你让我坐在你后面。”木婉清道:“干什么?”
段誉道:“我的斗篷罩在那胖婆婆头上了。”木婉清道:“那又怎样?”段誉道:
“我裤子上破了几个大洞,坐在姑娘身前,这个光……光……对着姑娘……嘿嘿,
太……太也失礼。”

木婉清伤处痛得难忍,伸手抓住他肩头,咬着牙一用力,只捏得他肩骨格格直
响,喝道:“住嘴!”段誉吃痛,忙道:“好啦,好啦,我不开口便是。”
 
第四章 崖高人远


奔出数里,黑玫瑰走上了一条长岭,山岭渐见崎岖,黑玫瑰行得更加慢了,背
后呐喊声隐隐传来。段誉叫道:“黑玫瑰啊,今日说什么也要辛苦你些,劳你驾跑
得快一点儿吧!”又行里许,回头望见刀光闪烁,追兵渐近。木婉清不住催喝:
“快,快!”

黑玫瑰奋蹄加快脚步,突然之间,前面出现一条深涧,阔约数丈,黑黝黝的深
不见底。黑玫瑰一声惊嘶,陡地收蹄,倒退了几步。

木婉清见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问道:“我要纵马跳将过去。你随我冒险呢,
还是留下来?”段誉心想:“马背上少了一人,黑玫瑰便易跳得多。”说道:“姑
娘先过去,再用带子来拉我。”木婉清一回头,见追兵已相距不过数十丈,说道:
“来不及啦!”拉马退了数丈,叫道:“嘘!跳过去!”伸掌在马肚上轻轻拍了两
下。

黑玫瑰放开四蹄,急奔而前,到得深涧边上,使劲纵跃,直窜了过去。段誉但
觉腾云驾雾一般,一颗心也如从他腔中跳出来一般。

黑玫瑰受了主人催逼,出尽全力的这么一跃,前脚双蹄勉强踏到了对岸,但两
边实是相距太宽,它彻夜奔驰,腿上又受了伤,后蹄终没能踏上山石,身子登时向
深谷中坠去。

木婉清应变奇速,从马背上腾身而起,随手抓了段誉,向前窜出。段誉先行着
地,木婉清跟着摔下,正好跌在他的怀中。段誉怕她受伤,双手牢牢抱住,只听得
黑玫瑰长声悲嘶,已坠入下面万丈深谷之中。

木婉清心中难过,忙挣脱段誉的抱持,奔到涧边,但见白雾封谷,已看不到黑
玫瑰的身躯,突然间一阵眩晕,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软,登时昏倒在地。

段誉大吃一惊,生怕她摔入谷中,急忙上前拉住,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了过
去。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对涧有人大声叫道:“放箭,放箭!射死这两个小贼!”
段誉抬起头来,只见对涧已站了七八人,忙俯身抱起木婉清,转身急奔,突然间飕
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耳畔擦过。

他跌跌撞撞的冲了几步,蹲低了身子,抱着木婉清而行,飕的一声,又有一箭
从头顶飞过。段誉见左首有块大岩石,当即扑过去躲在石后,霎时间但听得卟卟卟
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暗器都打在石上,弹了开去。段誉一动也不敢动,突然呼的一
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子投了过来,飞过岩石,落在他身旁,投石之人显是臂力极强,
居然将这样大一块石头投出十数丈外,只是相距远了,难以取得准头。段誉心想此
处未脱险境,当下抱起木婉清,一鼓作气的向前疾奔,奔出十余丈,料想敌人的羽
箭暗器再也射不到了,这才止步。

他喘了几口气,将木婉清稳稳的放在草地之上,转身缩在山岩之后,向前望去。

只见对崖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指手划脚,纷纷议论,偶尔山风吹送过来几句,
都是怒骂呼喝之言,看来这些人一时无法追得过来。段誉心想:“倘若他们绕着山
道,从那一边爬上山来,咱二人仍是无法得脱毒手。”



快步走向山崖彼端一望,不由得吓得脚也软了,几乎站立不定。只见崖下数百
丈处波涛汹涌,一条碧绿大江滚滚而过,原来已到了澜沧江边。江水湍急无比,从
这一边是无论如何上不来的,但敌人倘若走到谷底,然后再攀援而上,终究能来杀
了自己和木婉清。他叹了一口气,心想暂脱危难,也是好的,以后如何,且待事到
临头再说,适才说过的那句话又涌向心头:“多活得半日,却也不无小补。”

回到木婉清身边,见她仍然昏迷未醒,正想设法相救,只见她背后左肩上赫然
插着一枚钢锥,鲜血已染满了半边衣衫。段誉大吃一惊,在马背上时坐在她身前,
适才仓惶逃命,没发觉她竟然受此重伤,脑中第一件想到的是:“莫非她已经死了?”
当即拉开她面幕,伸指到她鼻底一试,幸好微微尚有呼吸,心想:“须得拔去钢锥,
止住流血。”伸手抓住锥柄,咬紧牙关,用力一拔,钢锥应手而起。他不知闪避,
一股鲜血只喷得满头满脸都是。

木婉清痛得大叫一声,醒了转来,但跟着又晕了过去。

段誉死命按住她的伤口,不让鲜血流出,可是血如泉涌,却那里按得住?他无
法可施,随手在地下拔些青草,放在口中嚼烂了,敷上她伤口,但鲜血涌出,立将
草泥冲开,忽地记起:“先前她中了钩伤,曾从怀中取出药来敷上,不久便止了血。”

轻轻伸手到她怀中,将角手所及的物事一一掏了出来,见是一支黄杨木梳子、
一面小铜镜、两块粉红色的手帕、另有三只小木盒、一个瓷瓶。他见到这些闺阁之
物,不禁一呆,这时方始意会到,眼前这人是个姑娘,自己伸手到她衣袋中乱掏乱
寻,未免太也无礼,而这些梳镜巾盒之属,和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却又实在难以
联在一起。

他曾见木婉清从瓷瓶倒了些绿色粉末给司空玄,冒充是童姥的灵药,可不知这
些绿粉能不能止血,揭开一只盒子,登时幽香扑鼻,见盒中盛的甩是胭脂。第二只
盒子装的是半盒白色粉末,第三盒是黄色粉末,放近鼻端嗅了嗅,白色粉末并无气
息,黄色粉末却极为辛辣,一嗅之下,登时打个喷嚏,心想:“不知这是金创药,
还是杀人的毒药?倘若用错了,岂不糟糕。”伸指用力捏木婉清的人中,过了半晌,
她微微睁开眼来。

段誉大喜,忙问:“木姑娘,那一盒药能止血治伤?”木婉清道:“红色的。”
说了三字,又闭上眼睛。段誉再问:“红色的?”她便不答了。段誉好生奇怪,心
想红色的这一盒明明是胭脂,怎能治伤?但她既如此说,且试一试再说,总是胜于
将毒药敷上了伤口。

于是将她伤口附近的衣衫撕破一些,伸指挑些胭脂,轻轻敷上。手指碰到她伤
口时,木婉清迷迷糊糊中仍是觉痛,身子一缩。段誉安慰道:“莫怕,莫怕,咱们
先止了血再说。”说也奇怪,这胭脂竟然灵效无比,涂上伤口不久,流血便慢慢少
了;又过了一会,伤口中渗出淡黄色水泡。段誉自言自语:“金创药也做得像胭脂
一般,女孩儿家的心思可真有趣。”

他累了半天,到这时心神才略略宁定,听得对崖上叫骂喧哗声已然止息,寻思:
“莫非他们真的从谷中攻上来么?”伏在地下爬到崖边一张,一颗心不禁怦怦乱跳,
不出所料,果见对面山崖上十余人正慢慢向谷底攀援而下。山谷虽深,总有尽头,
这些人只须到了谷底,便可攀到这边崖上,看来最多过得两三个时辰,敌人便即攻
到了。

虽然身处绝境,总不能束手待毙,相度四周地势,见处身所在是座高崖,一面
临江,三面皆是深谷,无路可逃,他长长叹了口气,将木婉清抱到一块突出的岩石
底下,以避山风,然后弓着身子搬集石块,聚在崖边低洼之处。好在崖上到处全是
乱石,没多时便搬了五六百块。诸事就绪,便坐在木婉清身旁闭目养神。

这一坐倒,便觉光屁股坐在少砾之上,刺得微微生痛,心道:“我二人这是
‘央卦’,‘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次且’者,趔
趄也,却行不顺也,这一卦再准也没有了。我是‘臀无肤’。这‘肤’字如改成个
‘裤’字,就更加妙。她老是说男子爱骗人,正是‘闻言不信’。可是她‘牵羊悔
亡’,我岂不是成了一头羊?但不知她是不是后悔?”

他彻夜未睡,实已疲累不堪,想了几句‘易经’,便欲睡去,然知敌人不久即
至,却那里敢睡着?只闻到木婉清身上发出阵阵幽香,适才试探出她鼻息之时,曾
揭起她鼻子以下的面幕,当时悬念她生死,没留神她嘴巴鼻子长得如何,这时却不
敢无端端的再去揭开她面幕瞧个清楚,回想起来,似乎她脸上肌肤白嫩,至少不会
是她所说的那般‘满脸大麻皮’。

此刻木婉清昏迷不醒,倘若悄悄揭开她面幕一看,她决计不会知道,他又想看,
又不敢看,思潮起伏不定:“我跟她在此同生共死,十九要同归于尽,倘若直到一
命呜呼之时仍然不曾见过她一面,岂不是死得好冤?”但心底隐隐又怕她当真是满
脸的大麻皮,寻思:“她若不是丑逾常人,何以老是戴上面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这姑娘行事凶恶,料想和‘清秀美丽’四字无缘,不看也罢。”

一时心意难决,要想起个卦来决疑,却越来越倦,竟尔蒙蒙胧胧的睡去了。

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突然间听到喀喇声响,急忙奔到崖边,只见五六名汉子
正悄没声的从这边山崖攀将上来。只是山崖陡峭,上得极为艰难。段誉暗叫:“好
险,好险!”拿起一块石头,向崖边投了下去,叫道:“别上来,否则我可不客气
了。”

他居高临下,投石极是方便,攀援上山的众汉子和他相距数十丈,暗器射不上
来,听到他的叫声,便即停步,但迟疑了片刻,随即在山石后躲躲闪闪的继续爬上。
段誉将五六块石头乱投下去,只听得啊、啊两声惨呼,两名汉子被石块击中,坠入
下面深谷,显是粉身碎骨而亡。其余汉子见势头不对,纷纷转身下逃,一人逃得急
了,陡崖上一个失足,又是摔得尸骨无存。

段誉自幼从高僧学佛,连武艺也不肯学,此时生平第一次杀人,不禁吓得脸如
土色。他原意是投石惊走众人,不意竟然连杀两人,又累得一人摔死,虽然明知若
不拒敌,敌人上山后自己与木婉清必然无悻,但终究难过之极。

他呆了半晌,回到木婉清身边,只见她已然坐起,倚身山石。段誉又惊又喜,
道:“木姑娘,你……你好啦!”木婉清不答,目光从面幕的两个圆孔中射出来,
凝视着他,颇有严峻凶恶之意。段誉柔声劝道:“你躺着再歇一会儿,我去找些水
给你喝。”木婉清道:“有人想爬上山来,是不是?”

段誉眼中泪水夺眶而出,举袖擦眼泪,呜咽道:“我失手打死了两人,又……
又吓得……吓得跌死了一人。”木婉清见他哭泣,好生奇怪,问道:“那便怎样?”
段誉呜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我无故杀人,罪业非小。”顿足又道:
“这三人家中或有父母妻儿,闻知讯息,定必悲伤万分,我……我如何对得起他们?
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木婉清冷笑道:“你也有父母妻儿,是不是?”段誉道:
“我父母是有的,妻儿却还没有。”

木婉清眼光中突然闪过一阵奇怪的神色,但这目光一瞬即逝,随即回复原先锋
利如刀、寒冷若冰的神情,说道:“他们上得山来,杀不杀你?杀不杀我?”段誉
道:“那多半是要杀的。”木婉清道:“哼!你是宁可让人杀死,却不愿杀人?”

段誉低头沉思,道:“倘若单是为我自己,我决不愿杀人。不过……不过,我
不能让他们害你。”木婉清厉声道:“为什么?”段誉道:“你救过我,我自然要
救你。”木婉清道:“我问你一句话,你若有半分虚言,我袖中短箭立时取你性命。”
说着右臂微抬,对准了他。段誉道:“你杀了这许多人,原来短箭是从袖中射出来
的。”

木婉清道:“呆子,你怕不怕我?”段誉道:“你又不会杀我,我怕什么?”
木婉清狠狠地道:“你惹恼了我,姑娘未必不杀你。我问你,你见过我的脸没有?”
段誉摇摇头,道:“没有。”木婉清道:“当真没有?”她话声越来越低,额上面
幕湿了一片,显是用力多了,冷汗不住渗出,但话声仍是十分严峻。

段誉道:“我何必骗你?你其实不用‘闻言不信’。”木婉清道:“我昏去之
时,你何以不揭我面幕?”段誉摇头道:“我只顾治你背上伤口,没想到此事。”
木婉清又气又急,喘息道:“你……你见到我背上肌肤了?你……你在我背上敷药
了?”段誉道:“是啊,你的胭脂膏真灵,我万万料想不到这居然是金创药膏。”
 
木婉清道:“你过来,扶我一扶。”段誉道:“好!你原不该说这许多话,多
歇一会,再想法子逃生。”说着走过去扶她,手掌尚未碰到她手臂,突然间拍的一
声,左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记耳光。她虽在重伤之余,出手仍是极为沉重。

段誉给她打得头晕眼花,身子打了个旋,双手捧住面颊,怒道:“你…你干么
打我?”木婉清怒道:“大胆小贼,你……你竟敢碰我身上肌肤,竟敢……竟敢看
我的背脊……”急怒之下,登时晕倒,横斜在地。

段誉一惊,也不再记她掌掴之恨,忙抢过去扶起。只见她背脊上又有大量血水
渗出,适才她出掌打人,使力大了,本在慢慢收口的伤处复又破裂。

段誉一怔:“木姑娘怪我不该碰她身上肌肤,但若不救,她势必失血过多而死。
事已如此,只好从权,最多不过给她再打两记耳光而已。”于是撕下衣襟,给她擦
去伤口四周的血渍,但见她肌肤晶莹如玉,皓白如雪,更闻到阵阵幽香,当下不敢
多看,匆匆忙忙的挑些胭脂膏儿,敷上伤口。

这一次木婉清不久便即醒转,一睁眼,便向他恶狠狠的瞪视。段誉怕她再打,
离得远远地。木婉清道:“你……你又……”觉到背上伤口处阵阵清凉,知道段誉
又替自己敷上了新药。段誉道:“我……我不能见死不救。”木婉清只是喘气,没
力气说话。

段誉听到左首淙淙水声,走将过去,见是一条清澈的山溪,于是洗净了双手,
俯下身去喝了几口,双手捧着一掬清水,走到木婉清身边,道:“张开嘴来,喝水
吧!”木婉清微一迟疑,流了这许多血后,委实口渴得厉害,于是揭起面幕一角,
露出嘴来。

其时日方正中,明亮的阳光照在她下半张脸上。段誉见她下颏尖尖,脸色白腻,
一如其背,光滑晶莹,连半粒小麻子也没有,一张樱桃小口灵巧端正,嘴唇甚薄,
两排细细的牙齿便如碎玉一般,不由得心中一动:“她……她实是个绝色美女啊!”
这时溪水已从手指缝中不住流下,溅得木婉清半边脸上都是水点,有如玉承明珠,
花凝晓露。段誉一怔,便不敢多看,转头向着别处。

木婉清喝完了他手中溪水,道:“还要,再去拿些来。”段誉依言再去取水,
接连捧了三次,她方始解渴。

段誉爬到崖边张望,只见对面崖上还留用着七八名汉子,手中各持弓箭,监视
着这边。再向山谷中望时,不见有人爬上,但料知敌人决不会就此死心,势必是另
筹攻山之策。

他摇了摇头,又到溪边捧些水喝了,再洗手去脸上从木婉清伤口中喷出来的血
渍,心想:“那断肠散的解药,吃不吃其实也不相干,不过还是吃了吧。”从怀中
取出瓷瓶,倒些解药送入口中,和些溪水吞服了,心道:“这解药苦得很,远不如
断肠散甜甜的好吃。唉,想不到木姑娘竟是这般美貌。最好是来个‘睽’卦‘初六’、
‘丧马’,‘见恶人无咎’。”

又想:“这崖顶上有水无食,敌人其实不必攻山,数日之后,咱二人饿也饿死
了。”垂头丧气的回到木婉清身前,说道:“可惜这山上没果子,否则也好采几枚
来给你解饥。”

木婉清道:“这些废话,说来有什么用?”过了一会,问道:“你怎么识得钟
家小妞儿的?”段誉将如何在剑湖宫中初识钟灵、自己如何受辱而承她相救等情一
一说了。

木婉清一声不响的听完,冷笑道:“你不会武功,却多管江湖上闲事,不是活
得不耐烦了么?”段誉歉然道:“我自作自受,也没话好说,只是连累姑娘,心中
好生不安。”

木婉清道:“你连累我什么?这些人的仇怨是我自己结下的,世上便没你这个
人,他们还不是一般的来围攻我?只不过若没有你,我便可以了无牵挂……杀个……
杀个痛快,给他们乱刀分尸,也胜于在这荒山上饿死。”她说到了‘了无牵挂’四
字,顿了一顿,觉得亲口承认牵挂于他,大是不该,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烧。只是面
幕遮住了她脸,段誉全没觉得,而她语音有异,段誉也没留神,只道她伤后体弱,
说话不畅,便安慰她道:“姑娘休息得几天,待背上伤处好了,那时再冲杀出去,
他们也未必拦得住你。”木婉清冷笑道:“你倒说得稀松平常,我这伤几天之内怎
好得了?对方好手着实不少……”

猛听得对面崖上一声厉啸,只震得群山鸣响。木婉清不禁全身一震,颤声道:
“那……那是谁?内功这等了得?”一伸手,抓住了段誉的手臂。只听得啸声回绕
空际,久久不绝,群山所发出的回声来去冲击,似乎群鬼夜号,齐来索命。其时虽
是天光白日,段誉于一刹那间好似眼前天也黑了下来。过了良久,啸声才渐渐止歇。

木婉清道:“这人武功厉害得紧,我说什么也是没命的了。你……你快快想法
子逃命去吧,不用再管我了。”段誉微笑道:“木姑娘,你把段誉看得忒也小了。
姓段的虽然名誉极坏,也不至于是这样的人。”

木婉清一双妙目向他凝视半晌,目光中竟流露不胜凄婉之情,柔声道:“‘名
誉极坏’什么的,是我跟你闹着玩的,你别放在心上。你又是何苦要陪着我一起死,
那……那又有什么用?你逃得性命,有时能想念我一刻,也就是了。”

段誉从未听过她说话如此温柔,这啸声一起,她突然似乎变作了另一个人,只
不过她恶狠狠、冷冰冰的说惯了,这些斯斯文文的话说起来不免有些生硬,微笑道:
“木姑娘,我喜欢听你这么说话,那才像是个斯文美貌的好姑娘。”

木婉清淳的一声,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美貌?你见过我的相貌了,是
不是?”手上一紧,便如一只铁箍般扣住了段誉的手臂。段誉叹了口气,道:“我
拿水给你喝时,见到你一半脸孔。便只一半容貌,便是世上罕有的美人儿。”

木婉清虽然凶狠,终究是女孩儿家,得人称赞,不免心头窃喜,何况她长带面
幕,向来只听别人称赞自己武功了得,从没赞她容貌的,心中一高兴,便放松了手,
道:“你快去找个山洞什么的躲了起来,不论见到什么,都不许出来。只怕那人顷
刻间便要上来了。”

段誉吃了一惊,道:“不能让他上来。”跳起身来,奔到崖边,突然间眼前一
花,只见一个黄色人影快速无伦的正扑上山来。山坡极为陡削,那人却登山如行平
地,比之猿猴犹更矫捷。段誉心下骇然,叫道:“喂,你再上来,我要用石头掷你
了!”那人哈哈大笑,反而纵跃得更加快了。

段誉见他在这一笑之间,便又上升了丈许,无论如何不能让他上山,但又不愿
再杀伤人命,便拾起一块石头在那人身旁几丈外投了下去。石头虽不甚大,但自高
而落,呼呼声响,势道颇足惊人,段誉叫道:“喂,你瞧见了么?要是我投在你身
上,你便没命了,快快退回去吧。”那人冷冷笑道:“臭小子,你不要狗命了?敢
对我这等无礼!”

段誉见他又纵上数丈,情势已渐危急,当下举起几块石头,对准他头顶掷了下
去。双目一闭,不敢瞧他坠崖而亡的惨状。只听得呼呼两声,那人纵声长笑。段誉
心中奇怪,睁开眼来,但见几块石头正向深谷中跌落,那人却是丝毫无恙。段誉这
一下可就急了,忙将石头接二连三的向他掷去。

那人待石头落到头顶,伸掌推拨,石头便即飞开,有时则轻轻一跃,避过石头。
段誉一口气投了三十多块石头,只不过略阴他上跃进之势,却损不到他毫发。段誉
眼见他越跃越近,再也奈何他不得,狰狞可怖的面目已隐约可辨,忙回身奔到木婉
清身旁,叫道:“木……木姑娘,那……那人好生厉害,咱们快逃。”木婉清冷冷
的道:“来不及啦。”

段誉还待再说,猛然间背心上一股大力推到,登时凌空飞出,一交摔入树丛之
中,只跌得昏天黑地,幸好着地之处长满了矮树,除了脸上擦破数处,并未受伤。
他挣扎着爬起,只见那人已站在木婉清之前。

段誉快步奔前,挡在木婉清身前,问道:“尊驾是谁?为何出手伤人?”木婉
清惊道:“你……你快逃,别在这里。”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逃不了啦。老子是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第……
嘿嘿,两个小娃娃一定听到过我的名头,是不是?”

段誉心中怦怦乱跳,强自镇定,向那人瞧去,第一眼便见到他一个脑袋大得异
乎寻常,一张阔嘴中露出白森森的利齿,一对眼睛却是又圆又小,便如两颗豆子,
然而小眼中光芒四射,向段誉脸上骨碌碌的一转,段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但见
他中等身材,上身粗壮,下肢瘦削,颏下一丛钢刷般的胡子,根根似戟,却瞧不出
他年纪多大。身上一件黄袍子,长仅及膝,袍子子是上等锦缎,甚是华贵,下身却
穿着条粗布裤子,污秽褴褛,颜色难辨。十根手指又尖又长,宛如鸡爪。段誉初见
时只觉此人相貌丑陋,但越看越觉他五官形相、身材四肢,甚而衣着打扮,尽皆不
妥当到了极处。

木婉清道:“你过来,站在我身旁。”段誉道:“他……他会不会伤你?”木
婉清冷清笑道:“凭你这点点微末道行,能挡得住‘南海鳄神’吗?”但见他居然
奋不顾身的来保护自己,却也不禁感动。

段誉心想不错,这怪人如要逐走自己,原只一举手之劳,倒是别惹怒他才是,
于是站到木婉清身畔,说道:“原来尊驾外号叫作‘南海鳄神’,武功天下第……
第……那个,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在下这几天来见识了不少英雄好汉,实以尊驾
的武功最是厉害。我投了几十块石头打你,居然一块也打不着。尊驾武功高强,了
不起之至。”心想:“我虽然大送高帽,可是他的确武功高强,这马屁倒也不是违
心之拍。”

南海鳄神听段誉大赞他武功厉害,心下得意之极,干笑了两声,道:“小子的
本领稀松平常,眼光倒还不错。你滚开吧,老子饶你性命。”段誉大喜,道:“那
你老人家连木姑娘也一起饶了吧!”南海鳄神一双圆眼一沉,一伸手,将段誉推得
登登登接连退出几步,沉声道:“你走上一步,老子便不饶你了。”段誉心想:
“这种江湖人物说得出,做得到,我还是站着不动的为妙。”只见南海鳄神圆睁一
双小眼,不住向木婉清打量,问道:“‘小煞神’孙三霸是你杀的,是不是?”木
婉清道:“不错。”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心爱的弟子,你知不知道?”段誉暗暗
叫苦:“糟糕,糟糕!木姑娘杀了他心爱的弟子,这事就不易善罢了。我就是给他
连戴十顶高帽子,只怕也不管事。”木婉清道:“杀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天才知
道。”南海鳄神道:“你怕我不怕?”木婉清道:“不怕!”

南海鳄神一声怒吼,声震山谷,喝道:“你胆敢不怕我?你……你好大的胆子!
仗着谁的势头了?”

木婉清冷冷的道:“我便是仗了你的势。”南海鳄神一呆,喝道:“胡说八道!
你能仗我什么势了?”木婉清道:“你位列‘四大恶人’,这么高的身份,这么大
的威名,岂能和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子动手?”这几句话捧中有套,南海鳄神一怔之
下,仰天哈哈大笑,说道:“这话倒也有理。”

段誉听到‘四大恶人’四字,心想原来他是钟灵之父钟成仇请来的朋友,不妨
拉拉钟万仇的交情,或许有点用处,待听他说‘这话倒也有理’,忙道:“江湖上
到处都说南海鳄神是大大的英雄好汉,别说决不欺侮受了伤的女子,便是受了伤的
男子也不打。大家又说,南海鳄神连单身男人也不打,对手越多,他打起来越高兴,
这才显得他老人家武功高强。”

南海鳄神眯着一对圆眼,笑吟吟的听着,不住点头,问道:“这话倒也有理。
你听谁说的?”段誉道:“无量剑东宗掌门左子穆,西宗掌门辛双清,神农帮帮主
司空玄,万劫谷谷主‘马王神’钟万仇,他夫人‘俏药叉’甘宝宝,还有来自江南
的瑞婆婆、平婆婆,嘿嘿,太多,太多,我也记不清那许多了。”

南海鳄神点头道:“你这小子有意思。下次你听到有谁说老子英雄了得,须得
牢牢记住他姓名。”转头问木婉清道:“听说你武功不错啊,怎地会受了重伤,是
给谁伤的?”

木婉清悻悻的道:“他们四个打我一个啊。倘若是你南海鳄神,当然不怕,敌
人越多越好,我可不成了。”南海鳄神道:“这话倒也有理。四个人打一个姑娘,
好不要脸。”段誉忙道:“是啊,真正的英雄好汉,连单打独斗也不干,那有四个
打一个之理?只可惜你老人家当时没见到,否则你一手一个,登时便将他们打得筋
折骨断。”南海鳄神摇头道:“不对!不对!不对!”

他大脑袋一摇,说声“不对”,段誉心中就是一跳,他连说三声“不对”,段
誉心中大跳了三下,不知什么地方说错了,却听他道:“我不把人家打得筋折骨断。
我只这么喀喇一声,扭断了他龟儿子的脖子。筋折骨断,不一定死,那不好玩。扭
断脖子,龟儿子就活不成了。你要是不信,我就扭了你的脖子试试。”

段誉忙道:“我信,我信,那倒不用试了。”随即记起,钟万仇的家人进喜儿
接待‘四大恶人’之一的岳老二,只因叫错了一句‘三老爷’,又说他是‘大大的
好人’,便给他扭断了脖子,看来这人便是岳老二了,说道:“是啊,你是恶得不
能再恶的大恶人,有人说你是岳老二,我说该当叫岳老大才是。你岳老大扭人脖子,
那里还能让他活命?”

南海鳄神大喜,抓住了他双肩连连摇幌,笑道:“对,对!你这小子真聪明,
知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岳老大是不行,老二是不错的。”

段誉只给他抓得双肩疼痛入骨,仍然强装笑容,说道:“谁说的?‘岳老大’
三字,当之无愧。”心中暗暗惭愧:“段誉啊段誉,你为了要救木姑娘,说话太也
无耻,谄谀奉承,全无骨气。圣贤之书,读来何用?”又想:“倘若为我自己,那
是半句违心之论也决计不说的,贪生怕死,算什么大丈夫了?只不过为了木姑娘,
也只得委屈一下了。易彖曰:‘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就是以柔克刚的道理。”
言念及此,心下稍安。

南海鳄神放开段誉肩头,向木婉清道:“岳老二是英雄好汉,不杀受了伤的女
子……”段誉心想:“他始终不敢自居老大,不知那个老大更是何等恶人?”生怕
得罪了他,不敢多问。只听他续道:“……下次待你人多势众之时,我再杀你便了,
今日不能杀你了。我且问你,我听人说,你长年戴了面幕,不许别人见你容貌,倘
若有人见到了,你如不杀他,便得嫁他,此言可真?”

段誉大吃一惊,只见木婉清点了点头,不由得惊疑更甚。

南海鳄神道:“你干么立下这个怪规矩?”木婉清道:“这是我在师父跟前立
下的毒誓,若非如此,师父便不传我武艺。”南海鳄神问道:“你师父是谁?这等
希奇古怪,乱七八糟,放屁,放屁!”木婉清傲然道:“我敬重你是前辈,尊你一
声老人家。你出言不逊,辱我师父,却是不该。”

南海鳄神手起一掌,击在身旁一块大石之上,登时石屑纷飞,几粒石屑溅到段
誉脸上,弹得他甚是疼痛。段誉暗想:“一个人的武功竟可练到这般地步,如果击
上血肉之躯,别人还有命么?”却见木婉清目不稍瞬,浑不露畏惧之意。

南海鳄神向她瞪视半晌,道:“好,算你说得有理。你师父是谁?嘿嘿,这等……
这等……嘿嘿。”木婉清道:“我师父叫做‘幽谷客’。”南海鳄神沉吟道:“
‘幽谷客’?没听见过。没有名气!”木婉清道:“我师父隐居幽居,才叫‘幽谷
客’啊!怎能与你这般大名鼎鼎的人物相比?”

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倒也有理。”突然提高声音,喝道:“我那徒儿孙三
霸,是不是想看你容貌,因而给你害死?”木婉清冷冷清的道:“你知道自己徒儿
的脾气。他只消学得你本事十成中的一成,我便杀他不了。”南海鳄神点头道:
“这话倒也有理。”但想到自己这一门的规矩,向来一徒单传,孙三霸一死,十余
年传功督导的心血化为乌有,越想越恼,大喝一声:“他妈的!”

木婉清和段誉见他一张脸皮突转焦黄,神情狰狞可怖,均是心下骇然,只听他
大声道:“我要给徒儿报仇!”

段誉说道:“岳二爷,你说过不伤她性命的。再说,你的徒弟学不到你武功的
一成,死了反而更好,免得活在世上,教你大失面子。”南海鳄神点头道:“这话
倒也有理。岳老二的面子是万万失不得的。”问木婉清道:“我徒儿看到了你容貌
没有?”木婉清咬牙道:“没有!”南海鳄神道:“好!三霸这小子死不瞑目,让
我来瞧瞧你的相貌。看你到底是个丑八怪,还是个天仙般的美女。”

木婉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自己曾在师父之前立下毒誓,倘若南海鳄神伸手
来强揭面幕,自己自然无法杀他,难道能嫁给此人?忙道:“你是武林中的成名高
人,岂能作这等卑鄙下流之事?”
 
南海鳄神冷笑道:“我是恶得不能再恶的大恶人,作事越恶越好。老子生平只
有一条规矩,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此外是无所不为,无恶不作。你乖乖的自己
除下面幕来,不必麻烦老子动手。”木婉清颤声道:“你当真非看不可?”南海鳄
神怒道:“你再罗里罗嗦,就不但除你面幕,连你全身衣衫也剥你妈个清光。老子
不扭断你脖子,却扭断你两只手、两只脚,这总可以吧?”

木婉清心道:“我杀他不得,惟有自尽。”向段誉使个眼色,叫他赶快逃生。
段誉摇了摇头,只见南海鳄神钢髯抖动,“嘿”的一声,伸出鸡爪般的五指,便去
抓她面幕。

木婉清一掀袖中机括,卟卟卟,三枝短箭如闪电般激射而出,一齐射中南海鳄

神小腹。那知跟着拍拍拍三声响,三枝箭都落在地下,似乎他衣内穿着什么护
身皮甲。木婉清身子一颤,又是三枝毒箭射出,两枝奔向他胸膛,第三枝直射面门。
射向他胸膛的两枝毒箭仍是如中硬革,落在地下。第三枝箭将到面门,南海鳄神伸
出中指,轻轻在箭杆上一弹,那箭登时飞得无影无踪。

木婉清抽出长剑,便往自己颈中抹去,只是重伤之后,出手不快,南海鳄神一
把抢过,掷在地下,嘿嘿两声冷笑,说道:“我的规矩,只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
你射我六箭,那是向我先动手了。我要先看看你的脸蛋,再取你小命。这是你自己
先动手的,可怪不得我坏了规矩。”

段誉叫道:“不对!”南海鳄神转头道:“怎么?”段誉道:“你是英雄好汉,
不能欺侮身受重伤的女子。”南海鳄神道:“她向我连射六枝毒箭,你没瞧见么?
是身受重伤的女子欺侮英雄好汉,并不是英雄好汉欺侮身受重伤的女子。”段誉道:
“这还是不对。”南海鳄神怒道:“怎么还是不对?放屁!”段誉道:“你的规矩,
乃是‘不杀无力还手之人’这八个字,是不是?”南海鳄神圆睁豆眼,道:“不错!”
段誉道:“这八个字能不能改?”南海鳄神怒道:“老子的规矩定了下来,自然不
能改。”段誉道:“一个字都不能改?”南海鳄神道:“半个字也不能改。”段誉
道:“倘若改了,那是什么?”南海鳄神怒道:“那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段誉道:“很好,很好!你没有打木姑娘,木姑娘却放箭射你,这并不是‘还
手’,这叫做先下手为强。倘若你出手打她,她重伤之下,决计没有招架还手之力。
因此她是有力偷袭,无力还手。你如杀她,那便是改了你的规矩,你如改了规矩,
那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他幼读儒经佛经,于文义中的些少差异,辨析甚精,什
么“是不为也,非不能也”,什么“白马非马,坚石非石”,什么“有相无性,非
常非断”,钻研得一清二楚,当此紧急关头,抓住了南海鳄神一句话,便跟他辩驳
起来。

南海鳄神狂吼一声,抓住了他双臂,喝道:“你胆敢骂我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叉开五指,便要伸向他头颈。

段誉道:“你如改了规矩,便是乌龟儿子王八蛋。倘若规矩不改,便不是乌龟
儿子王八蛋。你爱不爱做乌龟儿子王八蛋,全瞧你改不改规矩。”

木婉清见他生死系于一线,在这如此凶险的情境之下,仍是‘乌龟儿子王八蛋’
的骂个不休,心想南海鳄神必定狂性大发,扭断了他脖子,心下一阵难过,眼泪夺
眶而出,转过了头,不忍再看。

不料南海鳄神给他这几句话僵住了,心想我如扭断他的脖子,便是杀了一个无
力还手之人,岂非成了乌龟儿子王八蛋?一对小眼瞪视着他,左手渐渐使劲。段誉
的臂骨格格作响,几欲断折,痛得几欲晕去,大声道:“我无力还手,你快杀了我
吧!”南海鳄神道:“我才不上你的当呢,你想叫我做乌龟儿子王八蛋,是不是?”
说着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摔落。段誉只跌得眼前一片昏黑,似乎五脏六腑都
碎裂了。

南海鳄神喃喃的道:“我不上当!我不杀你这两个小鬼。”一伸手,抓住木婉
清身上所披的绿斗篷,嘶的一响,扯将下来。木婉清惊呼一声,缩身向后。南海鳄
神扬手挥出,那斗篷飞将起来,乘风飘起,宛似一张极大的荷叶,飘出山崖,落向
澜沧江上,飘飘荡荡的向下游飞去。南海鳄神狞笑道:“你不取下面幕,老子再剥
你的衣衫!”

木婉清向段誉招了招手,道:“你过来。”段誉一跛一拐的走到她身前,凄然
摇头。木婉清转头向他,背脊向着南海鳄神,低声道:“你是世上第一个见到我容
貌的男子!”缓缓拉开了面幕。

段誉登时全身一震,眼前所见,如新月清晕,如花树堆雪,一张脸秀丽绝俗,
只是过于苍白,没半点血色,想是她长时面幕蒙脸之故,两片薄薄的嘴唇,也是血
色极淡,段誉但觉她楚楚可怜,娇柔婉转,那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木婉清放下面幕,向南海鳄神道:“你要看我面貌,须得先问过我丈夫。”

南海鳄神奇道:“你已嫁了人么?你丈夫是谁?”

木婉清指着段誉道:“我曾立过毒誓,若有那一个男子见到了我脸,我如不杀
他,便得嫁他。这人已见了我的容貌,我不愿杀他,只好嫁他。”

段誉大吃一惊,道:“这……这个……”

南海鳄神一呆,转过头来。段誉见他一双如蚕豆般的小眼向自己从上至下、又
从下至上的细看,只给他瞧得心中发毛,背上发冷,只怕他狂怒之下,扑上来便扭
断自己脖子。

忽听南海鳄神“啧啧啧”的赞美数声,脸现喜色,说道:“妙极,妙极!快快
转过身来!”段誉不敢违抗,转过身来。南海鳄神又道:“妙极,妙极!你很像我,
你很像我!”

不管他说什么话,都不及‘你很像我’这四字令段誉与木婉清如此诧异,二人
均想:“这话莫名其妙之至,你武功高强,容貌丑陋,像你什么啊?何况还加上一
个‘很’字?”

南海鳄神一跳,跃到了段誉身边,摸摸他后脑,捏捏他手脚,又在他腰眼里用
力掀了几下,裂开了一张嘴,哈哈大笑,道:“你真像我,真的像我!”拉住了他
手臂,道:“跟我去吧!”段誉摸不着半点头脑,问道:“你叫我去那里?”南海
鳄神道:“跟着我去便是。快快叩头!求我收你为弟子。你一求,我立即答允。”

这一下当真大出段誉意料之外,嗫嚅道:“这个……这个……”

南海鳄神手舞足蹈,似乎拾到了天下最珍贵的宝贝一般,说道:“你手长足长,
脑骨后凸,腰肋柔软,聪明机敏,年纪不大,又是男人,真是武学奇材。你瞧,我
这后脑骨,不是跟你一般么?”说着转过身来。段誉摸摸自己后脑,果觉自己的后
脑骨和他似乎生得相像,那料到他说“你很像我”,只不过是两人的一块脑骨相同。

南海鳄神笑吟吟的转身,说道:“咱们南海一派,向来有个规矩,每一代都是
单传,只能收一个徒儿。我那死了的徒儿‘小煞神’孙三霸,后脑骨远没你生得好,
他学不到我一成本事,死得很好,一干二净,免得我亲手杀他,以便收你这个徒儿。”

段誉不禁打了个寒噤,心想这人如此残忍毒辣,只见到有人资质较好,便要杀
了自己徒儿,以便另换弟子,别说自己不愿学武,便是要学武功,也决计不肯拜这
等人为师。但自己倘若拒绝,大祸便即临头,正当无计可施之际,南海鳄神忽然大
喝:“你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给我滚过来!”

只见树丛之中钻出十几个人来,瑞婆婆、平婆婆、那使剑汉子都在其内。原来
南海鳄神一上崖顶,段誉不能再掷石阻敌,这一干人便乘机攀了上来。

这些人伏在树丛之中,虽都屏息不动,却那里逃得过南海鳄神的耳朵?他乍得
段誉这等良材美质,心中高兴,一时倒也不发脾气,笑嘻嘻的向瑞婆婆等横了一眼,
喝道:“你们上来干什么?是来恭喜我老人家收了个好徒儿么?”

瑞婆婆向木婉清一指,说道:“我们是来捉拿这小贱人,给伙伴们报仇。”

南海鳄神怒道:“这小姑娘是我徒儿的老婆,谁敢拿她?他妈的,都给我滚开!”

众人面面相觑,均感诧异。

段誉大着胆子道:“我不能拜你为师。我早有了师父啦。”南海鳄神大怒,喝
道:“你师父是谁?他的本领还大得过我么?”段誉道:“我师父的功夫,料想你
半点也不会。这周易中的‘卦象’、‘系辞’,你懂么?这‘明夷’、‘未济’的
道理,你倒说给我听听。”南海鳄神搔了搔头皮,什么‘卦象’、‘系辞’,什么
‘明夷’、‘未济’,果然连听也没听见过,可不知是什么神奇武功。

段誉见他大有为难之色,又道:“看来这些高深的本事你都是不会的了。因此
老英雄的一番好意,我只有心领了,下次我请师父来跟你较量较量,且看谁的本事
大。倘若你胜过了我师父,我再拜你为师不迟。”

南海鳄神怒道:“你师父是谁?我还怕了他不成?什么时候比武?”

段誉原是一时缓兵之计,没料到他竟会真的订约比武,正踌躇间,忽听得远处
伟来一阵尖锐悠长的铁哨声,越过数个山峰,破空而至。这哨声良久不约,吹哨者
胸中气息竟似无穷无尽、永远不需换气一般。崖上众人初听之时,也不过觉得哨声
凄厉,刺人耳鼓,但越听越是惊异,相顾差愕。

南海鳄神拍了拍自己后脑,叫道:“老大在叫我,我没空跟你多说。你师父什
么时候跟我比武?在什么地方?快说,快说!”

段誉吞吞吐吐的道:“这个……我可不便代我师父订什么约会。你一走,这些
人便将我们二人杀了,我怎能……怎样能去告知我师父?”说着向瑞婆婆等人一指。

南海鳄神头也不回,左手反手伸出,已抓住那使剑汉子的胸口,身向左侧,右
手五根手指掀住他头盖,左手右转,吉手左转,双手交叉一扭,喀喇一声,将那汉
子的脖子扭断了。那人脸朝背心,一颗脑袋软软垂将下来。他右手已将长剑拔出了
一半,出手也算极快,但剑未出鞘,便已身死。

这汉子先前与木婉清相斗,身子矫捷,曾挥剑击落她近身而发的毒箭,但在南
海鳄神这犹似电闪的一扭之下,竟无半点施展余地,旁观众人无不吓得呆了。南海
鳄神随手一抖,将他尸身掷过在一旁。瑞婆婆手下三名大汉齐声虎吼,扑将上来。
南海鳄神右足连踢三脚。三名大汉高高飞起,都摔入谷中了。惨呼声从谷中传将上
来。群山回响,段誉只听得全身寒毛直竖。瑞婆婆等无不吓得倒退。南海鳄神笑道:
“喀喇一响,扭断了脖子,好玩,好玩。老子扭一个脖子不够,还要扭第二个。那
一个逃得慢的,老子便扭断他的脖子。”

瑞婆婆、平婆婆等吓得魂飞魄散,飞快的奔到崖边,纷纷攀援而下。

南海鳄神连声怪笑,向段誉道:“你师父有这本事吗?你拜我为师,我即刻教
你这门本事。你老婆武功不错,她如不听你话,你喀喇一下,就扭断了她的脖子……”

突然间铁哨声又作,这次却是叽叽、叽叽的声音短促,但仍是连续不绝。南海
鳄神叫道:“来啦,来啦!你奶奶的,催得这么紧。”向段誉道:“你乖乖的等在
这里,别走开。”急步奔出,往崖下纵身跳了下去。

段誉又惊又喜:“他这一跳下去,可不是死了么?”奔到崖边看时,只见他正
一纵一跃的往崖下直落,一坠数丈,便伸手在崖边一按,身子跃起,又坠数丈,过
不多时,已在谷口的白云中隐没。

段誉伸了伸舌头,回到木婉清身边,笑道:“幸亏姑娘有急智,将这大恶人骗
倒了。”木婉清道:“什么骗倒了?”段誉道:“这个……姑娘说第一个见到你面
貌的男子,你便得……便得……”

木婉清道:“谁骗人了?我立过毒誓,怎能不算?从今而后,你便是我的丈夫
了。不过我不许你拜这恶人为师,学了他的本事来扭我脖子。”

段誉一呆,说道:“这是危急中骗骗那恶人的,如何当得真?我怎能做姑娘的……
姑娘的……那个丈夫?”木婉清扶着岩壁,颤巍巍的站起身来,说道:“什么?你
不要我么?你嫌弃我,是不是?”段誉见她恼怒之极,忙道:“姑娘身子要紧,这
一时戏言,如何放在心上?”木婉清跨前一步,拍的一声,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
但腿上一软,站立不住,一交摔在他怀中。段誉忙伸手搂住。

木婉清给他抱住了,想起他是自己丈夫,不禁全身一热,怒气便消了,说道:
“快放开我。”

段誉扶着木婉清坐倒,让她仍是靠在岩壁之上,心想:“她性子本已乖张古怪,
重伤之后,只怕更是胡里胡涂。眼下只有顺着她些,她说什么,我便答应什么。这
‘困’卦中不是说‘有言不信’吗?既然遇‘困’,也只好‘有言不信’了。否则
的话,我既做大恶人的徒弟,又做这恶姑娘的丈夫,我段誉岂不也成了小恶人了?”
想到此处,不禁暗暗好笑,便柔声慰道:“你别生气,我来找些什么吃的。”

木婉清道:“这高崖光秃秃的,有什么可吃的?好在那些人都给吓走了。待我
歇一歇,养足力气,背你下山。”段誉连连摇手,说道:“这个……这个……这万
万不可,你路也走不动,怎么还能背我?”

木婉清道:“你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不肯负我。郎君,我木婉清虽是个杀人
不眨眼的女子,却也愿为自己丈夫舍了性命。”这几句话说来甚是坚决。

段誉道:“多谢你啦,你养养神再说。以后你不要再戴面幕了,好不好?”木
婉清道:“你叫我不戴,我便不戴。”说着拉下了面幕。

段誉见到她清丽的容光,又是一呆,突然之间,腹中一阵剧烈日的疼痛,不由
得“啊哟”一声,叫了出来。这阵疼痛便如一把小刀在肚腹中不住绞动,将他肠子
一寸寸的割断。段誉双手按住肚子,额头汗珠便如黄豆般一粒粒渗出来。

木婉清惊道:“你……你怎么啦?”段誉呻吟道:“这……这断肠散……断肠
散……”木婉清道:“啊哟,你没服解药吗?”段誉道:“我服过了。”木婉清道:
“只怕份量不够。”从他怀中取出瓷瓶,倒些解药给他服下,但见他仍是痛得死去
活来,拉着他坐在自己身旁,安慰道:“现下好些了么?”段誉只痛得眼前一片昏
黑,呻吟道:“越来越痛……越痛了。这解药只怕是假……假的。”

木婉清怒道:“这司空玄使假药害人,待会咱们去把神农帮杀个干干净净。”
段誉道:“咱们……咱们给他的也是……也是假药。司空玄以直报怨,倒也……倒
也怪他不得。”

木婉清怒道:“什么怪他不得?咱们给他假药不打紧,他怎么能给咱们假药?”
用袖子给他抹了抹汗,见他脸色惨白,不由得一阵心酸,垂下泪来,呜咽道:“你……
你不能就此死了!”将右颊凑过去贴住他左颊,颤声道:“郎……郎君,你可别死!”

段誉的上身给她搂着,他一生之中,从未如此亲近过一个青年女子,脸上贴的
是嫩颊柔腻,耳中听到的是“郎君、郎君”的娇呼,鼻中闻到的是她身上的幽香细
细,如何不令他神魂飘荡?便在此时,腹中的疼痛恰好也渐渐止歇了。原来司空玄
所给的并非假药,只是这断肠散实是霸道之极的毒药,此时发作之期渐近,虽然服
了解药后毒性渐渐消除,腹中却难免一阵阵时歇时作的剧痛。这情形司空玄自然知
晓,只是当时不敢明言,生怕惹恼了灵鹫宫的圣使。

木婉清听他不再呻吟,问道:“现下痛得好些了么?”段誉道:“好一些了。
不过……不过……”木婉清道:“不过怎样?”段誉道:“如果你离开了我,只怕
又要痛起来。”木婉清脸上一红,推开他的身子,嗔道:“原来你是假装的。”

段誉登时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但腹中又是一阵剧痛,忍不住又呻吟起来。

木婉清握住了他手,说道:“郎君,如果你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咱们俩同到
阴曹地府,再结夫妻。”段誉不愿她为自己殉情,说道:“不,不!你得先替我报
仇,然后每年来扫祭我的坟墓。我要你在我墓上扫祭三十年、四十年,我这才死得
瞑目。”木婉清道:“你这人真怪,人死之后,还知道什么?我来扫墓,于你有什
么好处?”

段誉道:“那你陪着我一起死了,我更加没有好处。喏,我跟你说,你这么美
貌,如果年年来给我扫一次墓,我地下有知,瞧着你也开心。但如你陪着我一起死
了,大家都变成了骷髅白骨,就没这么好看了。”

木婉清听他称赞自己,心下欢喜,但随即想到,今日刚将自己终身托付于他,
他转眼却便要死去,不由得珠泪滚滚而下。

段誉伸手搂住了她纤腰,只觉触手温软,柔若无骨,心中又是一动,便低头往
她唇上吻去。他生平第一次亲吻女子,不敢久吻,便即仰头向后,痴痴的瞧着她美
丽的脸庞,吧道:“只可惜我命不久长,这样美丽的容貌,没多少时刻能见到了。”

木婉清给他一吻之后,一颗心怦怦乱跳,红晕生颊,娇羞无限,本来全无血色
的脸上更增三分艳丽,说道:“你是世间第一个瞧见我面貌的男子,你死之后,我
便划破脸面,再也不让第二个男子瞧见我的本来面目。”

段誉本想出言阻止,但不知如何,心中竟然感到一阵妒意,实不愿别的男子再
看到她这等容光艳色,劝阻之言到了口边,竟然说不出来,却问道:“你当年为什
么要立这样一个毒誓?这誓虽然古怪,倒也……倒也挺好!”

木婉清道:“你既是我夫郎,说了给你听那也无妨。我是个无父无母之人,一
生出来便给人丢在荒山野地,幸蒙我师父救了去。她辛辛苦苦的将我养大,教我武
艺。我师父说天下男子个个负心,假使见了我的容貌,定会千方百计的引诱我失足,
因此从我十四岁上,便给我用面幕遮脸。我活了十八年,一直跟师父住在深山里,
本来……”

段誉插口道:“嗯,你十八岁,小我一岁。”

木婉清点点头,续道:“今年春天,我们山里来了一个人,是师父的师妹‘俏
药叉’甘宝宝派他送信来的……”段誉又插口道:“‘俏药叉’甘宝宝?那不是钟
灵的妈妈?”木婉清道:“是啊,她是我师叔。”突然脸一沉,道:“我不许你老
是记着钟灵这小鬼。你是我丈夫,就只能想着我一个。”段誉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木婉清怒道:“你不听吗?我是你的妻子,也就只想着你一个,别的男子,我
都当他们是猪、是狗、是畜生。”段誉微笑道:“我可不能。”木婉清伸手欲打,
厉声问道:“为什么?”段誉笑道:“我的妈妈,还有你的师父,那都不是‘别的
女子’吗?我怎能当她们都是畜生?”木婉清愕然,终于点了点头,说道:“但你
不能老是想着钟灵那小鬼。”段誉道:“我没有老是想着她。你提到钟夫人,我才
想到钟灵。你师父的信里说什么啊?”

木婉清道:“我不知道。师父看了那信,十分生气,将那信撕得粉碎,对送信
的人说:‘我都知道了,你回去吧。’那人去后,师父哭了好几天,饭也不吃,我
劝她别烦恼,她只不理,也不肯说什么原因,只说有两个女人对她不起。我说:
‘师父,你不用生气。这两个坏女人这样害苦你,咱们就去杀了。’师父说:‘对!’
于是我师徒俩就下山来,要去杀这两个坏女人。师父说,这些年来她一直不知,原
来是这两个坏女人害得她这般伤心,幸亏甘宝宝跟她说了,又告知她这两个女人的
所在。”

段誉心道:“钟夫人好似天真烂漫、娇娇滴滴的,却原来这般工于心计。这可
是借刀杀人啊。她自己恨这两个女子,却要你师父去杀了她们。”

木婉清续道:“我们下山之时,师父命我立下毒誓,倘若有人见到了我的脸,
我若不杀他,便须嫁他。那人要是不肯娶我为妻,或者娶我后又将我遗弃,那么我
务须亲手杀了这负心薄幸之人。我如不遵此言,师父一经得知,便立即自刎。我师
父说得出,做得到,可不是随口吓我。”

段誉暗暗心惊,寻思:“天下任何毒誓,总说若不如此,自己便如何身遭恶报。
她师父却以自刎作为要胁,这誓确是万万违背不得。”

木婉清又道:“我师父便似是我父母一般,待我恩重如山,我如何能不听她的
吩咐?何况她这番嘱咐,全是为了我好。当时我毫不思索,便跪下立誓。我师徒下
得山来,便先到苏州去杀那姓王的坏女人。可是她住的地方十分古怪,岔来岔去的
都是河滨港湾,我跟师父杀了那姓王坏女人的好些手下,却始终见不到她本人。后
来我师父说,咱二人分头去找,一个月后倘若会合不到,便分头到大理来,因为另
一个坏女人住在大理。那知这姓王坏女人手下有不少武功了得的男女奴才,瑞婆婆
和平婆婆这两个老家伙,便是这群奴才的头脑。我寡不敌众,边打边逃的便来到大
理,找到了甘师叔。她叫我在她万劫谷外的庄子里住,说等我师父到来,再一起去
杀大理那个坏女人。不料我师父没来,瑞婆婆这群奴才却先到了。以后的事,你就
都知道了。”

她说得有些倦了,闭目养神片刻,又道:“我初时只道你便如师父所说,也像
天下所有的男子一般,都是无情无义之辈。那知你借了我黑玫瑰去后,居然赶着回
来向我报讯,这就不容易了。这群奴才围攻我,你不会武功,好心护着我。我……
我又不是没良心之人,心中自然感激。”段誉心道:“你将我拖在马后,浸入溪水,
动不动就打我耳光,原来是心中感激。对啦!倘若不是心中感激,早就一箭射死我
了。”

木婉清又道:“你给我治伤,见到了我背心,我又见到了你的光屁股。我早在
想,不嫁你只怕不行了。后来这南海鳄神苦苦相逼,我只好让你看我的容貌。”说
到这里,转头向段誉凝视,妙目中露出脉脉柔情。

段誉心中一动:“难道,难道她真的对我生情了么?”说道:“你见到我光……
光什么的,不用放在心上。刚才为事势所迫,你出于无奈,那也不用非遵守这毒誓
不可。”
 
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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