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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 - 金庸

她匆匆爬过树墙,便去缠着父亲拿那‘阴阳和合散’的解药。那‘阴阳和合散’
是表袍客的药物,但钟万仇一听这名字,就知是什么玩意儿,马脸一沉,斥道:
“小女娃娃,东问西问这些不打紧的东西干么?你再胡说八道,我老大耳括子打你。”
钟灵急道:“不是胡说八道……”

便在此时,保定帝等一干人攻进万劫谷来,钟万仇忙出去应敌,将钟灵一人留
在屋内。她听得屋外兵刃交作,斗得甚是厉害,也不去理会,自在父亲的藏药之所
东翻西找。钟万仇的数百个药瓶之上都贴有药名,但偏偏就不见‘阴阳和合散’的
解药。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得有人进来,出去一看,便遇到了保定帝。

保定帝想寻人带路,一时却不见有人,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回头见是钟灵奔
来,当即停步等候。钟灵奔近,说道:“我找不到解药,还是带你去吧!不知你能
不能推开那块大石头。”保定帝莫名其妙,问道:“什么解药?大石头?”钟灵道:
“你跟我来,一看便知道了。”万劫谷中道路虽然曲折,但在钟灵带领之下,片刻
即至,保定帝托着钟灵的手臂,也不见他从身跳跃,突然间凌空而起,平平稳稳越
过了树墙。钟灵拍手赞道:“妙极,妙极!你好你会飞!啊哟,不好!”

但见石屋之前端坐着一人,正是那青袍怪客!

钟灵对这个半死半活的人最是害怕,低声道:“咱们快走,等这人走了再来。”
保定帝见了这青袍怪人也是极感诧异,安慰她道:“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段誉
便是在这石屋之中,是不是?”钟灵点了点头,缩在他身后。

保定帝缓步上前,说道:“尊驾请让一步!”青袍客便如不闻不见,凝坐不动。

保定帝道:“尊驾不肯让道,在下无礼莫怪。”侧身从青袍客左侧闪过,右掌
斜起,按住巨石,正要运劲推动,只见青袍客从腋下伸出一根细细的铁杖,点向自
己‘缺盆穴’。铁杖伸到离他身子尺许之处便即停住,不住颤动,保定帝只须劲力
一发,铁杖点将过来,那便无可闪避。保定帝心中一凛:“这人点穴功夫可高明之
极,却是何人?”右掌微扬,劈向铁杖,左掌从右掌底穿出,又已按在石上。青袍
客铁杖移位,指向他‘天池穴’。保定帝掌势如风,连变了七次方位,那青袍客的
铁杖第一次均是虚点穴道,制住形势。

两人接连变招,青袍客总是令得保定帝无法运劲推石,认穴功夫之准,保定帝
自觉与己不相伯仲,犹在兄弟段正淳之上。他左掌斜削,突然间变掌为指,嗤的一
声响,使出一阳指力,疾点铁杖,这一指若是点实了,铁杖非弯曲不可。不料那铁
杖也是嗤的一声点来,两股力道在空中一碰,保定帝退了一步,青袍客也是身子一
幌。保定帝脸上红光一闪,青袍客脸上则隐隐透出一层青气,均是一现即逝。

保定帝大奇,心想:“这人武功不但奇高,而且与我显是颇有渊源。他这杖法
明明跟一阳指有关。”当即拱手道:“前辈尊姓大名,盼能见示。”只听一个声音
响道:“你是段正明呢,不是段正淳?”保定帝见他口唇不动,居然能够说话,更
是诧异,说道:“在下段正明。”青袍客道:“哼,你便是大理国当今保定帝?”
保定帝道:“正是。”青袍客道:“你的武功和我相较,谁高谁下?”

保定帝沉吟半晌,说道:“武功是你稍胜半筹,但若当真动手,我能胜你。”
青袍客道:“不错,我终究是吃了身子残废的亏。唉,想不到你坐上了这位子,这
些年来竟丝毫没搁下练功。”他腹中发出的声音虽怪,仍听得出语间中充满了怅恨
之情。

保定帝猜不透他的来历,心中霎时间转过了无数疑问。忽听得石屋内传出一声
声急躁的嘶叫,正是段誉的声音,保定帝叫道:“誉儿,你怎么了?不必惊慌,我
就来救你。”钟灵惊叫:“段公子,段公子!”

原来段誉和木婉清受猛烈春药催激,越来越难与情欲相抗拒。到后来木婉清神
智迷糊,早忘了段誉是亲哥哥,只叫:“段郎,抱我,抱住我!”她是处女之身,
于男女之事一知半解,但觉燥热难当,要段誉搂抱着方才舒服,便向段誉扑去。段
誉叫道:“使用不得!”闪身避开,脚步下自然而然的使出了凌波微步。木婉清一
扑不中,斜身摔在床上,便晕了过去。

段誉接连走了几步,内息自然而然的顺着经脉运行,愈走愈快,胸口郁闷无比,
似乎透不过气来一般,忍不住大叫一声。这一声叫,郁闷竟然略减,当下他走几步,
呼叫一声,情欲之念倒是淡了,保定帝和青袍客在屋外的对答,以及保定帝叫他不
必惊慌的言语,却者已听而不闻。

青袍客道:“这小子定力不错,服了我的‘阴阳和合散’,居然还能支撑到这
时候。”保定帝吃了一惊,问道:“那是什么毒药?”青袍客道:“不是毒药,只
不过是一种猛烈的春药而已。”保定帝道:“你给他服食这等药物,其意何居?”
青袍客道:“这石屋之中,另有一个女子,是他的胞妹。”

保定帝一听之下,登时明明了此人的阴谋毒计。他修养再好,也禁不住勃然大
怒,长袖挥处,嗤的一指身他点去。青袍客横杖挡开,保定帝第二指又已点出,这
一指直趋他喉下七突穴,那是致命令死穴,料想他定要全力反击。

那知青袍客“嘿嘿”两声,既不闪避,也不招架。保定帝见他不避不架,心中
大疑,立时改指,问道:“你为何甘愿受死?”青袍客道:“我死在你手下,那是
再好不过,你的罪孽,又深度了一层。”保定帝问道:“你到底是谁?”青袍客低
声说了一句话。

保定帝一听,脸色立变,道:“我不信!”青袍客将右手中的铁杖交于左手,
右手食指嗤的一声,向保定帝点去,保定帝斜身闪开,还了一指。青袍客以中指直
戳,保定帝脸色凝重,以中指相还。青袍客第三招以无名指横扫,第四招以小指轻
挑,保定帝一一照式还报。到得第五招时,青袍客以大拇指捺将过来,五指中大拇
指最短,因而也最为迟钝不灵,然而指上力道却是最强,保定帝不敢怠慢,大拇指
一翘,也捺了过去。

钟灵在一旁看得好生奇怪,忘了对青袍客的畏惧之意,笑道:“你们两个在猜
拳么?你伸一指,我伸一指的,却是谁赢了?”一面说,一面走近身去。蓦地里一
股劲风无声无息的袭到,钟灵一怔之际,左肩剧痛,几欲晕倒。保定帝反手挥掌,
将她身子平平推出,跟着向后纵跃,将她扶住,说道:“站着别动。”钟灵怔怔的
道:“他……他要杀我?”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我和他在比试武功,旁人不能
走近。”伸掌在她背心上轻抚数下。

那青袍客道:“你信了没有?”保定帝抢上数步,躬身说道:“正明参见前辈。”
青袍客道:“你只叫我前辈,是不肯认我呢,还是意下犹在未信?”保定帝道:
“正明身为一国之主,言行自当郑重。正明无子,这段誉身负宗庙社稷的重寄,请
前辈释放。”青袍客道:“我正要大理段氏乱伦败德,断子约孙。我好容易等到今
日,岂能轻易放手?”保定帝厉声道:“段正明万万不许。”

青袍客道:“嘿嘿!你自称是大理国皇帝,我却只当你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你有胆子,尽管去调神策军、御林军来好了。我跟你说,我势力固然远不如你,可
是要先杀段誉这小贼却易如反掌。你此刻跟我动手,数百招后或能胜得了我,但想
杀我,却也千难万难。我只教不死,你便救不了段誉性命。”

保定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他这话确是不假,别说去调神策军、御林军
来,只须自己再多一个帮手,这青袍客抵敌不住,便会立时加害段誉,何况以此人
身份,也决不能杀了他,说道:“你要如何,方能放人?”青袍客道:“不难,不
难!你只须答允去天龙寺出家为僧,将皇位让我,我便解了段誉体内药性,还你一
个鲜龙活跳、德行无亏的好侄儿。”保定帝道:“祖宗基业,岂能随便拱手送人?”

青袍客道:“嘿嘿,这是你的基业,不是我的基业?物归原主,岂是随便送人?
我不追究你谋朝篡位的大罪,已是宽洪大量之极了。你若执意不肯,不妨耐心等候,
等段誉和好胞妹生下一男半女,我便放他。”保定帝道:“那你还是乘早杀了他的
好。”

青袍客道:“除此之外,还有两条路。”保定帝问道:“什么?”青袍客道:
“第一条路,你突施暗算,猝不及防的将我杀了,那你自可放他出来。”保定帝道:
“我不能暗算于你。”青袍客道:“你就是想暗算,也未必能成。第二条路,你教
段誉自己用一阳指功夫跟我较量,只须胜得了我,他自己不就走了吗?嘿嘿,嘿嘿!”

保定帝怒气上冲,忍不住便要发作,终于强自抑制,说道:“段誉不会丝毫武
功,更没学过一阳指功夫。”青袍客道:“大理段正明的侄子不会一阳指,有谁能
信?”保定帝道:“段誉幼读诗书佛经,心地慈悲,坚决不肯学武。”青袍客道:
“又是一个假仁假义、沽名钓誉的伪君子。这样的人若做大理国君,实非苍生之福,
早一日杀了倒好。”

保定帝厉声道:“前辈,是否另有其他道咯可行?”青袍客道:“当年我若有
其他道路可行,也不至落到这般死不死、活不活的田地。旁人不给我路走,我为什
么要给你路走?”

保定帝低头沉吟半晌,猛地抬起头来,一脸刚毅肃穆之色,叫道:“誉儿,我
便设法来救你。你可别忘了自己是段家子孙!”

只听石屋内段誉叫道:“伯父,你进来一指……一指将我处死了吧。”这时他
已停步,靠在封门大石上稍息,已听清楚了保定帝与青袍客后半段的对答。保定帝
厉声道:“什么?你做了败坏我段氏门风的行迳么?”段誉道:“不!不是,侄儿……
侄儿燥热难当,活……活不成了!”

保定帝道:“生死有命,任其自然。”托住钟灵的手臂,奔过空地,跃过树墙,
说道:“小姑娘,多谢你带路,日后当有报答。”循着原路,来到正屋之前。

只见褚万里和傅思归双战南海鳄神,仍然胜败难分。朱丹臣和古笃诚那一对却
给叶二娘的方刀逼得渐渐支持不住。那边厢云中鹤脚下虽是丝毫不缓,但大声喘气,
有若疲年,巴天石却一纵一跃,轻松自在。高升泰负着双手踱来踱去,对身旁的激
斗似是漠不关心,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精神笼罩全局,己方只要无人遇险,
就用不着出手相援。段正淳夫妇与秦红棉、钟万仇四人却已不见。

保定帝问道:“淳弟呢?”高升泰道:“镇南王逐开了钟谷主,和王妃一起找
寻段公子去了。”保定帝纵声叫道:“此间诸事另有计较,各人且退。”

巴天石陡然住足,云中鹤直扑过来,巴天石砰的一掌,击将出去。云中鹤双掌
一挡,只感胸中气血翻涌,险此喷嚏出血来。他强自忍住,双眼望出来模糊一片,
已看不清对手拳脚来路。巴天石却并不乘胜追击,嘿嘿冷清笑,说道:“领教了。”

只听左首树丛后段正淳的声音说道:“这里也没有,咱们再到后面去找。”刀
白凤道:“找个人来问问就好了,谷中怎地一个下人也没有。”秦红棉道:“我师
妹叫他们都躲起来啦。”保定帝和高升泰、巴天石三人相视一笑,均觉镇南王神通
广大,不知使上了什么巧妙法儿,竟教这两个适才还在性命相扑的女子联手同去找
寻段誉。只听段正淳道:“那么咱们去问你师妹,她一定知道誉儿关在什么地方。”
刀白凤怒道:“不许你去见甘宝宝。不怀好意!”秦红棉道:“我师妹说过了,从
此永远不再见你的面。”

三人说着从树丛中出来。段正淳见到兄长,问道:“大哥,救出……找到誉儿
了么?”他本想说“救出誉儿”,但不见儿子在侧,便即改口。保定帝点头道:
“找到了,咱们回去再说。”

褚万里、朱丹臣等听得皇上下旨停战,均欲住手,但叶二娘和南海鳄神打得兴
起,缠住了仍是恶战不休。保定帝眉头微蹙,说道:“咱们走吧!”

高升泰国道:“是!”怀中取出铁笛,挺笛指向南海鳄神咽喉,跟着扬臂反手,
横笛扫向叶二娘。这两记笛招都是攻向敌人极要紧的空隙。南海鳄神一个筋斗避过,
拍的一声,铁笛重重击中叶二娘左臂。叶二娘大叫一声,急忙飘身逃开。

高升泰的武功其实并不比这两人强了多少,只是他旁观已久,心中早已拟就了
对付这两人的绝招。这招似乎纯在对付南海鳄神,其实却是佯攻,突然出其不意的
给叶二娘来一下狠的,以报前日背上那一掌之仇。看来似是轻描淡写,随意挥洒,
实则这一招在他心中已盘算了无数遍,实是毕生功力之所聚,已然出尽全力。

南海鳄神圆睁豆眼,又惊又佩,说道:“妈巴羔子,好家伙,瞧你不出……”
下面的话没再说下去,意思自然是说:“瞧你不出,居然这等厉害,看来老子只怕
还不是你这小子的对手。”

刀白凤问保定帝道:“皇上,誉儿怎样?”保定帝心下其是担忧,但丝毫不动
声色,淡淡说道:“没什么。眼前是个让他磨练的大好机会,过得几天自会出来,
一切回宫再说。”说着转身便走。

巴天石抢前开路。段正淳夫妇跟在兄长之后,其后是褚、古、傅、朱四护卫,
最后是高升泰殿后。他适才这凌厉绝伦的一招镇慑了知人,南海鳄神虽然凶悍,却
也不敢上前挑战。

段正淳走出十余丈,忍不住回头向秦红棉望去,秦红棉也怔怔的正瞧着他背影,
四目相对,不由得都痴了。

只见钟万仇手执大环刀,气急败坏的从屋后奔出来,叫道:“段正淳,你这次
没见到我夫人,算你运气好,我就不来难为你。我夫人已发了誓,以后决不再见你。
不过……不过那也靠不住,她要是见到你这家伙,说不定他妈的又……总而言之,
你不能再来。”他和段正淳拚斗,数招不胜,便即回去守住夫人,以防段正淳前来
勾引,听得夫人立誓决不再见段正淳之面,心下大慰,忙奔将出来,将这句要昆之
极的言语说给他听。

段正淳心下黯然,暗道:“为什么?为什么再也不见我面?你已是有夫之妇,
我岂能再败坏你的节?大理段二虽然风流好色,却非卑鄙无耻之徒。让我再瞧瞧你,
就算咱两人离得远远地,一句话也不说,那也好啊。”回过头来,见妻子正冷冷的
瞧着自己,心头一凛,当即加快脚步,出谷而去。

一行人回到大理。保定帝道:“大夥到宫中商议。”来到皇宫内书房,保定帝
坐在中间一张铺着豹皮的大椅上,段正淳夫妇坐在下首,高升泰一干人均垂手侍立。
保定帝吩咐内侍取过灯凳子,命各人坐下,挥退内侍,将段雀如何落入敌人的情形
说了。

众人均知关键是在那青袍客身上,听保定帝说此人不仅会一阳指,且功力犹在
他之上,地都不敢多,和各自低头沉吟,均知一阳指功夫是段家世代相传,传子不
传女,更加不传外人,青袍客既会这门功夫,自是段氏的嫡系子孙了。(按:直到
段氏后世子孙段智兴一灯大师手中,为了要制住欧阳锋,才破了不传外人的祖规,
将这门神功先传给王重阳,再传于渔樵耕读四大弟子。详见‘射雕英雄传’。)

保定帝向段正淳道:“淳弟,你猜此人是谁?”段正淳摇头道:“我猜不出难
道是天龙寺中有人还俗改装?”保定帝摇头道:“不是是延庆太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大吃一惊段正淳道:“延庆太子早已不在人世此人多半是冒名
招摇”保定帝道:“名字可以乱冒,一阳指的功夫却假冒不得。偷师学招之事,武
林中原亦寻常,然而这等内功心法,又如何能偷?此人是延庆太子,决无可疑。”

段正淳沉思半晌,问道:“那么他是我段家佼佼的人物,何以反而要败坏我家
的门风清誉?”保定帝叹道:“此人周身残疾,自是性情大异,一切不可以常理度
之。何况大理国皇座即由我居之,他自必心怀愤懑,要害得我兄弟俩身败名裂而后
快。”
 
段正淳道:“大哥登位已久,臣民拥戴,四境升平,别说只是延庆太子出世,
就算上德帝复生,也不能再居此位。”

高升泰站起身来,说道:“镇南王此言甚是。延庆太子好好将段公子交出便罢,
事物咱们也不认他什么太子不太子,只当他是天下四大恶人之首,人人得而诛之。
他武功虽高,终究好汉敌不过人多。”

原来十多年前的上德五年,大理国上德帝段廉义在位,朝中忽生大变,上德帝
为奸臣杨义贞所杀,其后上德帝的侄子段寿辉得天龙寺中诸高僧及忠臣高智升之助,
平灭杨义贞。段寿辉接帝位后,称为上明帝。上明帝不乐为帝,只在位一年,便赴
夫龙寺出家为僧,将帝位传给堂弟段正明,是为保定帝。上德帝本有一个亲子,当
时朝中称为延庆太子,当奸臣杨义贞谋朝篡位之际,举国大乱,延庆太子不知去向,
人人都以为是给杨义贞杀了,没想到事隔多年,竟会突然出现。

保定帝听了高升泰的话,摇头道:“皇位本来是延庆太子的。当日只因找他不
着,上明帝这才接位,后来又传位给我。延庆太子既然复出,我这皇位便该当还他。”
转头向高升泰道:“令尊若是在世,想来也有此意。”高升泰是大功臣高智升之子,
当年锄奸除逆,全仗高智升出的大力。

高升泰走上一步,伏地禀道:“先父忠君爱民。这青袍怪客号称是四恶之首,
若在大理国君临万民,众百隆不知要吃多少苦头。皇上让位之议,臣升泰万死不敢
奉诏。”

巴天石仗地奏道:“适才天石听得那南海鳄神怪声大叫,说他们四恶之首叫作
什么‘恶贯满盈’。这恶人若不是延庆太子,自不能觊觎大宝。就算他是延庆太子,
如此凶恶奸险之徒,怎能让他治理大理的百姓?那势必是国家倾覆,社稷沦丧。”

保定帝挥手道:“两位请起,你们所说的也是言这成理。只是誉儿落入了他的
手中,除了我避位相让,更有什么法子能让誉儿归来?”

段正淳道:“大哥,自来只有君父有难,为臣子的才当舍身以赴。誉儿虽为大
哥所爱,怎能为了他而甘舍大位?否则誉儿纵然脱险,却也成了大理国的罪人。”

保定帝站起身来,左手摸着颏下长须,右手两指在额上轻轻弹击,在书房中缓
缓而行。众人无知他每逢有大事难决,便如此出神思索,谁也不敢作声扰他思路。
保定帝踱来踱去,过得良久,说道:“这延庆太子手段毒辣,给誉儿所服的‘阴阳
和合散’药性甚是厉害,常人极难抵挡。只怕……只怕他这时已为药性所迷,也未
可知。唉声,这是旁人以奸计摆布,须怪誉儿不得。”

段正淳低下了头,羞愧无地,心想归根结底,都是因自己风流成性起祸。

保定帝走回去坐入椅中,说道:“巴司空,傅下旨意,命翰林院草制,册封我
弟正淳为皇太弟。”

段正淳吃了一惊,忙跪下道:“大哥春秋正盛,功德在民,皇天必定保佑,子
孙绵绵。这皇太弟一事尽可缓议。”

保定帝伸手扶起,说道:“你我兄弟一体,这大理国江山原是你我兄弟同掌,
别说我并无子祠,就是有子有孙,也要传位于你。淳弟,我立你为祠,此心早决,
通国皆知。今日早定名份,也好令延庆太子息了此念。”

段正淳数次推辞,均不获准,只得叩首谢恩。高升泰等上前道贺。保定帝并无
子息,皇位日后势必传于段正淳,原是意料中事,谁也不以为奇。

保定帝道:“大家去歇歇吧。延庆太子之事,只可千知华司徒、范司马两人,
此外不可泄露。”众人齐声答应,躬身告别。巴天石当下出去向翰林院宣诏。

保定帝用过御膳,小睡片刻,醒来时隐隐听得宫外鼓乐声喧,爆竹连天。内监
进来服侍更衣,禀道:“陛下册封镇南王为皇太弟,众百姓欢呼庆祝,甚是热闹。”
大理国近年来兵革不兴,朝政清明,庶民安居乐业,众百姓皇帝及镇南王子善阐侯
等当国君臣都是十分爱戴。保定帝道:“传我旨意,明日大放花灯,大理城金吾不
禁,犒赏三军,以酒肉赏赐耆老孤儿。”这道旨意传将下去,大理全城百姓更是欢
忭如沸。

到得傍晚,保定帝换了便装,独自出宫。。他将大帽压住眉檐,遮住面目。一
路上只见众百姓拍手讴歌,青年男女,载歌载舞。当时中原人士视大理国为蛮夷之
地,礼仪与中土大不相同,大街上青年男女携手同行,调情嬉笑,旁若无人,谁也
不以为怪。保定帝心下暗祝:“但愿我大理众百姓世世代代,皆能如此欢乐。”

他出城后快步前行,行得二十余里后上山,越走越荒僻,转过四个山坳,来到
一座小小的古庙前,庙门上写着‘拈花寺’三字。佛教是大理国教。大理京城内外,
大寺数十,小庙以百计,这座‘拈花寺’地处偏僻,无甚香火,即是世居大理之人,
多半也不知晓。

保定帝站在寺前,默祝片刻,然后上前,在寺门上轻叩三下。过得半晌,寺门
推开,走出一名小沙弥来,合什问道:“尊客光降,有何贵干?”保定帝道:“相
烦通报黄眉大师,便道故人段正明求见。”小沙弥道:“请进。”转身肃客。保定
帝举步入寺,只听得叮叮两声清磬,悠悠从后院传出,霎时之间,只感遍体清凉,
意静神闲。

他踏实着寺院中落叶,走向后院。小沙弥道:“尊客请在此稍候,我去禀报师
父。”保定帝道:“是。”负手站在庭中,眼见庭中一株公孙树上一片黄叶缓缓飞
落。他一生极少有如此站在门外等候别人的时刻,但一到这拈花寺中,俗念尽消,
浑然忘了自己天南为帝。

忽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段,贤弟,你心中有何难题?”保定帝回过头
来,只见一个满脸皱纹、身形高大的老僧从小舍中推门出来。这老僧两道焦黄长眉,
眉尾下垂,正是黄眉和尚。

保定帝双手拱了拱,道:“打扰大师清修了。”黄眉和尚微笑道:“请进。”
保定帝跨步走进小舍,见两个中年和尚躬身行礼。保定帝知是黄眉和尚的弟子,当
下举手还礼,在西首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待黄眉和尚在东首的蒲团坐定,便道:
“我有个侄儿段誉,他七岁之时,我曾抱来听师兄讲经。”黄眉僧微笑道:“此子
颇有有悟性,好孩子,好孩子!”保定帝道:“他受了佛法点化,生性慈悲,不肯
学武,以免杀生。”黄眉僧道:“不会武功,也能杀人。会了武功,也未必杀人。”

保定帝道:“是!”于是将段誉如何坚决不肯学武、私逃出门,如何结识木婉
清,如何被服号称‘天下第一恶人’的延庆太子办在石室之中,源源本本的说了。
黄眉僧微笑倾听,不插一言。两名弟子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更边脸上的肌肉也不牵
动半点。

待保定帝说完,黄眉僧缓缓道:“这位延庆太子既是你堂兄,你自己固不便和
他却手,就是派遣下属前去强行救人,也是不妥。”保定帝道:“师兄明鉴。”黄
眉僧道:“天龙寺中的高僧大德,武功固有高于贤弟的,但他们皆系出段氏,不便
参与本族内争,偏袒贤弟。因此也不能向天龙寺求助。”保定帝道:“正是。”

黄眉僧点点头,缓缓伸出中指,向保定帝胸前点去。保定帝微微一笑,伸出食
指,对准他的中指一戳,两人都身形一幌,便即必指。黄眉僧道:“段贤弟,我的
金刚指力可不能胜你的一阳指啊。”保定帝道:“师兄大智大慧,不必以指力取胜。”
黄眉僧低头不语。

保定帝站起来,说道:“五年之前,师兄命我免了大理百姓的盐税,一来国用
示足,二来小弟意欲待吾弟正淳接位,再行此项仁政,以便庶民归德吾弟。但明天
一早,小弟就颁令废除盐税。”

黄眉僧站起身来,躬身下拜,恭恭敬敬的道:“贤弟造福万民,老僧感德不尽。”

保定帝下拜会还礼,不再说话,飘然出寺。

保定帝回到宫中,即命内监宣巴司空前来,告以废除盐税之事。巴天石躬身谢
恩,说道:“皇上鸿恩,实是庶民之福。”保定帝道:“宫中一切用度,尽量裁减
撙节。你去和华司徒、范司马二人商议商议,瞧有什么地方好省的。”巴天石答应
了,辞出宫去。

巴天石当下去约了司待华赫艮,一齐来到司马范骅府中,告以废除盐税。至于
段誉被掳一节,巴天石已先行对华范二人说过。

范骅沉吟道:“针南世子落入奸人之手,皇上下旨免除盐税,想必是意欲邀天
之怜,令镇南世子得以无恙归来。咱们不能分君父之忧,有何脸面立身朝堂之上?”
巴天石道:“正是,二哥有何妙计,可以救得世子?”范骅道:“对手既是延庆太
子,皇上万万不愿跟他正面为敌。我倒有一条计策,只不过要偏劳大哥了。”华司
徒忙道:“那有什么偏劳的?二弟快说。”范骅道:“皇上言道,那延庆太子的武
功尚胜皇上半筹。咱们硬碰硬的去救人,自然不能。大哥,你二十年前的旧生涯,
不妨再干他一次。”华司徒紫膛色的脸上微微一红,笑道:“二弟又来取笑了。”

这华司徒华赫艮本名阿根,出身贫贱,现今在大理国位列三公,未发迹时,干
部的却是盗墓掘坟的勾当,最擅长的本领是偷盗王公巨贾的坟墓。这些富贵人物死
后,必有珍异宝物殉葬,华阿根从极远处挖掘地道,通入坟墓,然后盗取宝物。所
花的一和虽巨,却由此而从未为人发觉。有一次他掘入一坟,在棺木中得到了一本
殉葬的武功秘诀,依法修习,练成了一身卓绝的外门功夫,便舍弃了这下贱的营生,
辅佐保定帝,累立奇功,终于升到司徒之职。他居官后嫌旧时的名字太俗,改名赫
艮,除了范骅和巴天石这两个生死之交,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出身。

范骅道:“小弟何敢取笑大哥?我是想咱们混进万劫谷中,挖掘一条地道,通
入针南世子的石室,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救他出来。”

华赫艮一拍大腿,叫道:“妙极,妙极!”他于盗墓一事,实有天生嗜好,二
十年来虽然再不干此营生,偶而想起,仍是禁止不住手痒,只是身居高官,富贵已
极,再去盗坟掘墓,却成何体统?这时听范骅一提,不禁大喜。

范骅笑道:“大哥且慢欢喜,这中间着实有些难处。四大恶人都在万劫谷中,
钟万仇夫妇和修罗刀也均是极厉害的人物,要避过他们耳目委实不易。再说,那延
庆太子坐镇石屋之前,地道在他身底通过,如何方能令他不会察觉?”

华赫艮沉吟半晌,说道:“地道当从石屋之后通过去,避开延庆太子的所在。”
巴天石道:“镇南世子时时刻刻都有危险,咱们挖掘地道,只怕工程不小,可来得
及么?”华赫艮道:“咱哥儿三人一起干,委曲你们丙位,跟我学一学做盗墓的小
贼。”巴天石笑道:“既然位居大理国三公,这盗墓掘坟的勾当,自是义不容辞。”
三人一齐拊掌大笑。

华赫艮道:“事不宜迟,说干便干。”当下巴天石绘出万劫谷中的图形,华赫
艮拟订地道的入口路线,至于如何避人耳目,如何运出地道中所挖的泥土等等,原
是他的无双绝技。

这一日一晚之间,段誉每觉炎热烦躁,便展开‘凌波微步’身法,在斗室中快
步行走,只须走得一两个圈子,心头便感清凉。木婉清却身发高热,神智迷糊,大
半时刻都是昏昏沉沉的倚壁而睡。

次日午间,段誉又在室中疾行,忽听得石屋外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纵横十
九道,迷煞多少人。居士可有清兴,与老僧手谈一局么?”段誉心下奇怪,当即放
缓脚步,又走出十几步,这才停住,凑眼到送饭进来的洞也向外张望。

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眉毛焦黄的老僧,左手拿着一个饭碗大小的铁木鱼,右手
举起一根黑黝黝的木鱼槌,在铁木鱼上铮铮铮的敲击数下,听所发声音,这根木鱼
槌也是钢铁所制。他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俯身将木鱼槌往石屋前
的一块大青石上划去,嗤嗤声响,石屑纷飞,登时刻了一条直线。段誉暗暗奇怪,
这老僧的面貌依稀似乎见过,他手上的劲道好大,这么随手划去,石上便现深痕,
就同石匠以铁凿、铁锤慢慢敲击出来一般,瑞这条线笔直到底,石匠要击这样一条
直线,更非先用墨斗弹线不可。
 
石屋前一个郁闷的声音说到:“金刚指力,好功夫!”正是那青袍客‘恶贯满
盈’。他右手铁杖伸出,在青石上划了一条横线,和黄眉僧所刻直线正好相交,一
般的也是深入石面,这无歪斜。黄眉僧笑道:“施主肯予赐教,好极,好极!”又
用铁槌在青石上刻了一道直线。青袍客跟着刻了一道横线。如此你刻一道,我刻一
道,两人凝聚功力,槌杖越划越慢,不愿自己所刻直线有何深浅不同,歪斜不齐,
就此输给了对方。

约莫一顿饭时分,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已然整整齐齐的刻就。黄眉僧寻思:
“正明贤弟所说不错,这延庆太子能内力果然了得。”延庆太子不比黄眉僧乃有备
而来,心下更是骇异:“从那里钻了这样个厉害的老和尚出来?显是段正明邀来的
帮手。这和尚跟我缠上了,段正明便乘虚而入去救段誉,我可无法分身抵挡。”

黄眉僧道:“段施主功力高深,佩服佩服,棋力想来也必胜老僧十倍,老僧要
请施主饶上四子。”青袍客一怔,心想:“你指力如此了得,自是大有身份的高人。
你来向我挑战,怎能一开口就要我相让?”便道:“大师何必过谦?要决胜败,自
然是平下。”黄眉僧道:“四子是一定要饶的。”青袍客淡然道:“大师既自承棋
艺不及,也就不必比了。”黄眉僧道:“那么就饶三子吧?”青袍客道:“便让一
先,也是相让。”

黄眉僧道:“哈哈,原来你在棋艺上的造诣甚是有限,不妨我饶你三子。”青
袍客道:“那也不用,咱俩分先对弈便是。”黄眉僧心下惕惧更甚:“此人不骄傲
不躁,阴沉之极,实是劲敌,不管我如何相激,他始终不动声色。”原来黄眉僧并
无必胜把握,向知爱弈之人个个好胜,自己开口求对方饶个三子、四子,对方往往
答允,他是方外之人,于这虚名看得极淡,倘若延庆太子自逞其能,答应饶子,自
己大占便宜,在这场拚斗中自然多居赢面。不料延庆太子既不让人占便宜,也不占
人便宜,一丝不苟,严谨无比。

黄眉僧道:“好,你是主人,我是客人,我先下了。”青袍客道:“不!强龙
不压地头蛇,我先。”黄眉僧道:“那只有猜枚以定先后。请你猜猜老僧今年的岁
数,是奇是偶?猜得对,你先下;猜错了,老僧先下。”青袍客道:“我便猜中,
你也要抵赖。”黄眉僧道:“好吧!那你猜一样我不能赖的。你猜想老僧到了七十
岁后,两只脚步的足趾,是奇数呢,还是偶数?”

这谜面出得甚是古怪。青袍客心想:“常人足趾都是十个,当然偶数。他说明
到了七十岁后,自是引我去想他在七十岁上少了一枚足趾?兵法云:实则虚之,虚
则实之。他便是十个足趾头,却来故弄玄虚,我焉能上这个当?”说道:“是偶数。”
黄眉僧道:“错了,是奇数。”青袍客道:“脱鞋验明。”

黄眉僧除下左足鞋袜,只见五个足趾完好无缺。青袍客凝视对方脸色,见他微
露笑容,神情镇定,心想:“原来他右足当真只有四个足趾。”见他缓缓除下右足
布鞋,伸手又去脱袜,正想说:“不必验了,由你先下就是。”心念一动:“不可
上他的当。”只见黄眉僧又除下右足布袜,右足赫然也是五根足趾,那有什么残缺?

青袍客霎时间转过了无数念头,揣摸对方此举是何用意。只见黄眉僧提起小铁
槌挥击下去,喀的一声轻响,将自己右足小趾斩了下来。他身后两名弟子突见师父
自残肢体,血流于前,忍不住都“噫”了一声。大弟子破疑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
师父敷上,撕下一片衣袖,包上伤口。

黄眉僧笑道:“老僧今年六十九岁,到得七十岁时,我的足趾是厅数。”

青袍客道:“不错。大师先下。”他号称‘天下第一恶人’,什么凶残毒辣的
事没干过见过,于割下一个小脚指的事那会放在心上?但想这老和尚为了争一着之
先,不惜出此断然手段,可见这盘棋他是志在必胜,倘若自己输了,他所提出的条
款定是苛刻无比。

黄眉僧道:“承让了。”提起小铁槌在两对角的四四咯上各刻了一个小圈,便
似是下了两枚白子。青袍客伸出铁杖,在另外两处理的四四呼上各捺一下,石上出
现两处低凹,便如是下了两枚黑子。四角四四路上黑白各落两子,称为‘势子’,
是中国围棋古法,下子白先黑后,与后世亦复相反。黄眉僧跟着在‘平位’六三路
下了一子,青袍客在九三路应以一子。初时两人下得甚快,黄眉僧不敢丝毫大意,
稳稳不失以一根小脚趾换来的先手。

到得十七八子后,每一着针锋相对,角斗甚剧,同时两人指上劲力不断损耗,
一面凝思求胜,一面运气培力,弈得渐渐慢了。

黄眉僧的二弟子破嗔也是此道好手,见师父与青袍客奇兵突出,登起巨变,黄
眉僧假使用不应,右下角隐伏极大危险,但如应以一子坚守,先手便失。

黄眉僧沉吟良久,一时难以参快,忽听得石屋中传出一个声音说道:“反击
‘去位’,不失先手。”原来段誉自幼便即善弈,这时看着两人枰上酣斗,不由得
多口。常言道得好:“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段誉的棋力本就高于黄眉僧,再加
旁观,更易瞧出了关键的所在。黄眉僧道:“老僧原有此意,只是一时难定取舍,
施主此语,释了老僧心中之疑。”当即在‘去位’的七三路下了一子。中国古法,
棋局分为‘平上去入’四格,‘去位’是在右上角。

青袍客淡淡的道:“旁观不语真君子,自作主张大丈夫。”段誉叫道:“你将
我关在这里,你早就不是真君子了。”黄眉僧笑道:“我是大和尚,不是大丈夫。”
青袍客道:“无耻,无耻。”凝思片刻,在‘去位’捺了个凹洞。

兵交数合,黄眉僧又遇险着。破嗔和尚看得心急,段誉却又不作一声,于是走
到石屋之前,低声说道:“段公子,这一着该当如何下才是?”段誉道:“我已想
到了法子,只是这路棋先后共有七着,倘若说了出来,被敌人听到,就不灵了,是
以迟疑不说。”破嗔伸出右掌,左手食指在掌中写道:“请写。”随即将手掌从洞
穴中伸进石屋,口中却道:“既是如此,倒也没有法子。”他知青袍客内功深湛,
纵然段誉低声耳语,也必被他听去。

段誉心想此计大妙,当即伸指在他滨中写了七步棋子,说道:“尊师棋力高明,
必有妙着,却也不须在下指点。”破嗔想了一想,觉得这七步棋确是甚妙,于是回
到师父身后,伸指在他背上写了起来。他僧袍的大袖罩住了手掌,青袍客自瞧不见
他弄甚么玄虚。黄眉僧凝思片刻,依言落子。

青袍客哼了一声,说道:“这是旁人所教,以大师棋力,似乎尚未达此境界。”
黄眉僧笑道:“弈棋原是斗智之戏。良贾深藏若虚,能者示人以不能。老僧的棋力
若被服施主料得洞若观火,这局棋还用下么?”青袍客道:“狡狯伎俩,袖底把戏。”
他瞧出破嗔和尚来来去去,以袖子覆在黄眉僧背上,其中必有古怪,只是专注棋局
变化,心无旁鹜,不能再去揣摸别事。

黄眉僧依着段誉所授,依次下了六步棋,这六步不必费神思索,只是专注运协,
小铁槌在青石上所刻六个小圈既圆且深,显得神完气足,有余不尽。青袍客见这六
步棋越来越凶,每一步都要凝思对付,全然处于守势,铁杖所捺的圆也便微有深浅
不同。到得黄眉僧下了第六步棋,青袍客出神半晌,突然在‘入位’下了一子。

这一子奇峰突起,与段誉所设想的毫不相关,黄眉僧一愕,寻思:“段公子这
七步棋构思精微,待得下到第七子,我已可从一先进而占到两先。但这么一来,我
这第七步可就下不得了,那不是前功尽弃么?”原来青袍客眼见形势不利,不论如
何应付都是不妥,竟然置之不理,却去攻击对方的另一块棋,这是‘不应之应’,
着实厉害。黄眉僧皱起了眉头,想出善着。

破嗔见棋局斗变,师父应接为难,当即奔到石屋之旁。段誉早已想好,将六着
棋在他掌中一一写明。破嗔奔回师父身后,伸指在黄眉僧背上书写。

青袍客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怎容得对方如此不断弄鬼?左手铁杖伸出,向
破嗔肩头凭虚点去,喝道:“晚辈弟子,站开了些!”一点之下,发出嗤嗤声响。

黄眉僧眼见弟子抵挡不住,难免身受重伤,伸左掌向杖头抓去。青袍客杖头颤
动,点向他左乳下穴道。黄眉僧手掌变抓为斩,斩向铁杖,那铁杖又已变招。顷刻
之间,两人拆了八招。黄眉僧心想自己臂短,对方杖头点了过去。青袍客也不退让,
铁杖杖头和他手指相碰,两人各运内力拚斗。铁杖和手指登时僵持不动。

青袍客道:“大师这一子迟迟不下,棋局上是认输了么?”黄眉僧哈哈一笑,
道:“阁下是前辈高人,何以出手向我弟子偷袭?未免太失身份了吧。”右手小铁
槌在青石上刻个小圈。青袍客更不思索,随手又下一子。这么一来,两人左手比拚
内力,固是丝毫松懈不得,而棋局上步步紧逼,亦是处处针锋相对。

黄眉僧五年前为大理通国百姓请命,求保定帝免了盐税,保定帝直到此时方允,
双方心照不宣,那是务必替他救出段誉。黄眉僧心想:“我自己送了性命不打紧,
若不救出段誉,如何对得起正明贤弟?”武学之士修习内功,须得绝无杂念,所谓
返照空明,物我两忘,但下棋却是着着争先,一局棋三百六十一路,每一路均须想
到,当真是锱铢必较,务须计算精确。这两者互为矛盾,大相凿枘。黄眉僧禅定功
夫虽深,棋力却不如对方,潜运内力抗敌,便疏忽了棋局,要是凝神想棋,内力比
拚却又处了下风,眼见今日局势凶险异常,当下只有决心一死以报知己,不以一己
安危为念。古人言道:“哀兵必胜”,黄眉僧这时哀则哀矣,‘必胜’却不见得。

大理国三公司徒华赫艮、司马范骅、司空巴天石,率领身有武功的三十名下属,
带了木材、铁铲、孔明灯等物,进入万劫谷后森林,择定地形,挖掘地道。三十三
人挖了一夜,已开了一条数十丈地道。第二天又挖了半天,到得午后,算来与石屋
已相距不远。华赫艮命部属退后接土,单由三人挖掘。三人知道延庆太子武功了得,
挖土时轻轻落铲,不敢发出丝毫声响。这么一来,进程便慢了许多。他们却不知延
庆太子此时正自殚精竭虑,与黄眉僧既比棋艺,又拚内力,再也不能发觉地底的声
响。

掘到申牌时分,算来已到段誉被囚的石室之下。这地方和延庆太子所坐处相距
或许不到一丈,更须加倍小心,决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华赫艮放下铁铲,便以十根
手指抓土,‘越爪功’使将出来,十指便如两只铁爪相似,将泥土一大块一大块的
抓下来。范骅和巴天石在后传递,将他抓下的泥土搬运出去。这时华赫艮已非向前
挖掘,转为自下而上。工程将毕,是否能救出段誉,转眼便见分晓,三人都是不由
得心跳加速。

这般自下而上的挖土远为省力,泥土一松,自行跌落,华赫艮站直身子之后,
出手更是利落,他挖一会便便住手倾听,留神头顶有何响动。这般挖得两炷香时分,
估计距地面已不过尺许,华赫艮出手更慢,轻轻拨开泥土,终于碰到了一块平整的
木板,心头一喜:“石屋地下铺的是地板。行事可更加方便了。”

他凝力于指,慢慢在地板下划了个两尺见方的正方形,托住木板的手一松,切
成方块的木板便跌了下来,露出一个可容易一人出入的洞孔。华赫艮举起铁铲在洞
口挥舞一圈,以防有人突袭,猛听得“啊”的一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声惊呼。

华赫艮低声道:“木姑娘别叫,是朋友,救你们来啦。”涌身从洞中跳了上去。

放眼看时,这一惊大是不小。这那里是囚人的石屋了?但见窗明几净,橱中、
架上,到处放满了瓶瓶罐罐,一个少女满脸惊慌之色,缩在一角。华赫艮立知自己
计算有误,掘错了地方。那石屋的所在全凭保定帝跟巴天石说了,巴天石再转告于
他,他怕计谋败露,不敢亲去勘察。这么辗转传告,所差既非厘毫,所谬亦非千里,
但总之是大大的不对了。

原来华赫艮所到之处是钟万仇的居室。那少女却是钟灵。她正在父亲房中东翻
西抄,要找寻解药去给段誉,那知地底下突然间钻出一条汉子来,教她如何不大惊
失色?

华赫艮心念动得极快:“既掘错了地方,只有重新掘过。我踪迹已现,倘若杀
了这小姑娘灭口,万劫谷中见到她的尸体,立时大举搜寻,不等我气到石屋,这地
道便给人发见了。只有暂且将她带入地道,旁人寻她,定会到谷外去找。”

便在此时,忽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有人走近。华赫艮向钟灵摇了摇手,示意不
可声张,转过身来,左足跨入洞口,似乎要从洞中钻下,突然间反身倒跃,左掌翻
过来按在她嘴上,右手拦腰一抱,将她抱到洞边,塞了下去。范骅伸手接过,抓了
一团泥土塞在她嘴里。华赫艮跃回地道,将切下的一块方形地板砌回原处,侧耳从
板缝中倾听上面声息。

只听得两个人走进室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你定是对他余情未断,否则
我要败坏段家声誉,你为什么要一力阻拦?”一个女子声音嗔道:“什么余不余的?
我从来对他就没情。”那男子道:“那就最好不过。好极,好极!”语声中甚是喜
欢。那女子道:“不过,木姑娘是我师姊的女儿,总是自己人,你怎能这般难为她?”

华赫艮听到这里,已知这二人便是钟谷主夫妇。听分居商量的事与段誉有关,
更留神倾听。

只听钟万仇道:“你师姊想去偷偷放走段誉,幸得给叶二娘发觉。你师姊跟咱
们已成了对头。你何必再去管她女儿?夫人,厅上这些客人都是大理武林中成名的
人物,你对他们毫不理睬,瞪瞪眼便走了进来,未免太……太这个……礼貌欠周。”
钟夫人悻悻的道:“你请这些家伙来干什么?这些人跟咱们又没多大交情,他们还
敢得罪大理国当今皇上么?”

钟万仇道:“我叠不是请他们来助拳,要他们跟段正明作对造反。凑巧他们都
在大理城里,我就邀了来喝酒,好让大家作个见证,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亲物女儿
同处一室,淫秽乱伦,如同禽兽今日请来的宾客之中,还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
豪杰。明儿一早,咱们去打开石屋门,让大家开开眼界,瞧瞧一阳指段家传人的德
性,那不是有趣得紧么?这还不名扬江湖么?”说着哈哈大笑,极是得意。

钟夫人哼的一声,道:“卑鄙,卑鄙!无耻,无耻!”钟万仇道:“你骂谁卑
鄙无耻了?”钟夫人道:“谁干卑鄙无耻之事,谁就卑鄙无耻,用不着我来骂。”
钟万仇道:“是啊,段正淳这恶徒自逞风流,多造冤孽,到头来自己的亲生儿女相
恋成奸,当真是卑鄙无耻之极了。”钟夫人冷清笑了两声,并不回答。钟万仇道:
“你为什么冷清笑?‘卑鄙无耻’四个字,骂的不是段正淳么?”钟夫人冷笑道:
“自己斗不过段家,一生在谷中缩头不出,那也罢了,所谓知耻近乎勇,这还算是
个人。那知你却用这等手段去摆布他的儿子女儿,天下英雄耻笑的决不是他,而是
你钟万仇!”

钟万仇跳了起来,怒道:“你……你骂我卑鄙无耻?”

钟夫人流下泪来,哽咽道:“想不到我所嫁的丈夫,寄托终身的良人,竟是……
竟是这么一号人物。我……我……我好命苦!”

钟万仇一见妻子流泪,不由得慌了手脚,道:“好!好!你爱骂我,说骂个痛
快吧!”在室中大踱步走来走去,想说几句向妻子陪罪的言语,一时却想不出如何
措词,说道:“这又不是我的主意。段誉是南海鳄神捉来的,木婉清是‘恶贯满盈’
所擒,那‘阴阳和合散’也是他的。我怎会有这种卑鄙无耻的药物?”这时只想推
卸责任。钟夫人冷笑道:“你如知道什么是卑鄙无耻,倒也好了。你要是不赞成这
主意,那就该将木姑娘放出来啊。”钟万仇道:“那不成,那不成!放了木婉清,
段誉这小鬼一个还做得出什么好戏?”

钟夫人道:“好!你卑鄙无耻,我也就做点卑鄙无耻的事给你瞧瞧。”钏万仇
大惊,忙问:“你……你……你要做什么?”钟夫人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去想
好了。”钟万仇颤声道:“你……你又要跟段正淳……段正淳这恶贼去私通么?”
钟夫人怒道:“什么又不又的!”钟万仇忙陪笑道:“夫人,你别生气,我说错了
话,你从来没跟他……跟他那个过。你说要做些卑鄙无耻的事给我瞧瞧,这是……
这是开玩笑吧?”钟夫人不答。

钟万仇心惊意乱,一瞥眼见到后房藏药室中瓶罐凌乱,便道:“哼,灵儿这孩
子也真胡闹,小小年纪,居然来问我‘阴阳和合散’什么的,不知她从那里听来的,
又到这里来乱搅一起。”说着走到药架边去整理药瓶,一足踏在那块切割下来的方
板之上。华赫艮忙使劲托住,防他发觉。

钟夫人道:“灵儿呢?她到那里去了?你刚才又何必带她到大厅上去见客?”
钟万仇笑道:“我跟你生下这么个美貌姑娘,怎可不让好朋友们见见?”钟夫人道:
“猴儿献宝吗?我瞧云中鹤这家伙的一对贼眼,不断骨溜溜的向灵儿打量,你可得
小心些。”钟万仇笑道:“我只小心你一个人,似你这般花容月貌的美人儿,那一
个不想打你的主意?”

钟夫人啐了一口,叫道:“灵儿,灵儿!”一名丫环走了过来,道:“小姐刚
才还来过的。”钟夫人点了点头,道:“你去请小姐来,我有话说。”

钟灵在地板之下,对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苦于无法叫嚷,心下惶
急,而口中塞满了泥土,更是难受之极。

钟万仇道:“你歇一会儿,我出去陪客。”钟夫人冷清冷的道:“还是你歇一
会,我去陪客。”钟万仇道:“咱俩一起去吧。”钟夫人道:“客人想瞧我的花容
月貌啊,瞧着你这张马脸挺有趣吗?那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你就知道滋味了。”

这几日来钟万仇动辄得咎,不论说什么话,总是给妻子没头没脑的讥嘲一番,
明知她是和段正淳久别重逢之后,回思旧情,心绪不佳。他心下虽恼,却也不敢反
唇相讥,只得嘻嘻一笑,往大厅而去,一路上只想:“她要做什么卑鄙无耻之事给
我瞧瞧?她说‘那一天连我也瞧得厌了’,那么现下对我还没瞧厌,大事倒还不妨。
就只怕段正淳这狗贼……”
 
第九章 换巢鸾凤


保定帝下旨免了盐税,大理国万民感恩。云南产盐不多,通国只白井、黑井、
云龙等九井产盐,每年须向蜀中买盐,盐税甚重,边远贫民一年中往往有数月淡食。
保定帝知道盐税一免,黄眉僧定要设法去救段誉以报。他素来佩服黄眉僧的机智武
功,又知他两名弟子也是武功不弱,师徒三人齐出,当可成功。

那知等了一日一夜,竟全无消息,待要命巴天石去探听动静,不料巴天石以及
华司徒、范司马三人都不见了。保定帝心想:“莫非延庆太子当真如此厉害,黄眉
师兄师徒三人,连我朝中三公,尽数失陷在万劫谷中?”当即宣召皇太弟段正淳、
善阐侯高升泰、以及褚万里等四大卫护,连同镇南王妃刀白凤,再往万劫谷而去。
刀白凤爱子心切,求保定帝带同御林军,索性一举将万劫谷扫平。保定帝道:“非
到最后关头,咱们总是按照江湖规矩行事。段氏数百年来的祖训,咱们不可违背了。”
一行人来到万劫谷口,只见云中鹤笑吟吟的迎了上来,深深一揖,说道:“我们
‘天下四恶’和钟谷主料到大驾今日定要再度光临,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倘若阁
下带得有铁甲军马,我们便逃之夭夭,带同镇南王的公子和千金一走了之。要是按
江湖规矩,以武会友,便请进大厅奉茶。”

保定帝见对方十分镇定,显是有恃无恐的模样,不像前日一上来便是乒乒乓乓
的大战一场,反而更为心惊,当下还了一揖,说道:“如此甚好。”云中鹤当先令
路,一行人来到大厅之中。

保定帝踏进厅门,但见厅中济济一堂,坐满了江湖豪杰,叶二娘、南海鳄神皆
在其内,却不见延庆太子,心下又是暗暗戒备。云中鹤大声道:“天南段家掌门人
段老师到。”他不说‘大理国皇帝陛下’,却以武林中名号相称,点明一切要以江
湖规矩行事。

段正明别说是一国之尊,单以他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而论,也是人人敬仰的高
手宗师,群雄一听,都立刻站起。只有南海鳄神却仍是大刺刺的坐着,说道:“我
道是谁,原来是皇帝老儿。你好啊?”钟万仇抢上数步,说道:“钟万仇未克远迎,
还请恕罪。”保定帝道:“好说,好说!”

当下各人分宾主就坐。既是按江湖规矩行事,段正淳夫妇和高升泰就不守君臣
之礼,坐在保定帝下首。褚万里等四人则站在保定帝身后。谷中侍仆献上茶来。保
定帝见黄眉僧师秆和巴天石等不在厅上,心下盘算如何出言相询。只听钟万仇道:
“段掌门再次光临,在下的面子可就大得很了。难得许多位好朋友同时在此,我给
段掌门引见引见。”于是说了厅上群豪的名头,有几个是来自北边的中原豪杰,其
余均是大理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辛双清、左子穆、马五德都在其内。保定帝大半不
曾见过,却也均闻其名。这些江湖群豪与保定帝一一见礼。有些加倍恭谨,有些故
意的特别傲慢,有些则以武林后辈的身份相见。

钟万仇道:“段老师难得来此,不妨多盘桓几日,也好令众位兄弟多多请益。”
保定帝道:“舍倒段誉得罪行了钟谷主,被扣贵处,在下今日一来求情,二来请罪。
还望钟谷主瞧在下薄面,恕过小儿无知,在下感激不尽。”

群豪一听,都暗暗钦佩:“久闻大理段皇爷以武林规矩接待同道,果然名不虚
传。此处是大理国治下,他只须派遣数百兵马,立时便可拿人,他居然亲身前来,
好言相求。”



钟万仇哈哈一笑,尚未答话。马五德说道:“原来段公子得罪了钟谷主。段公
子这次去到普洱舍下,和兄弟同去无量山游览,在下照顾不同,以致生出许多事来。
在下也要求一份情。”

南海鳄神突然大声喝道:“我徒儿的事,谁要你来罗哩罗嗦?”高升泰冷清冷
清的道:“段公子是你师父,你是磕过头,拜过师的,难道想赖帐?”南海鳄神满
脸通红,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赖。老子今天就杀了这个有名无实的师你。老
子一不小心,拜了这小子为师,丑也丑死了。”众人不明说里,无不大感诧异。

刀白凤道:“钟谷主,放与不放,但凭阁下一言。”钟万仇笑道:“放,放,
放!自然放,我留着令郎干什么?”云中鹤插口道:“段公子风流英俊,钟夫人
‘俏药及’又是位美貌佳人,将段公子留在谷中,那不是引狼入室、养虎贻患吗?
钟谷主自然要放,不能不放,不敢不放!”群豪一听,无不愕然,均觉察这‘穷凶
极恶’云中鹤说话肆无忌惮,丝毫不将钟万仇放在眼里,‘穷凶极恶’之名,端正
的不假。钟万仇大怒,转动头说道:“云兄,此间事了之后,在下还要领教领教阁
下的高招。”云中鹤道:“妙极,妙极!我早就想杀其夫而占其妻,谋其财而居其
谷。”

群豪尽皆失色。无量洞洞主辛双清道:“江湖上英雄好汉并未死绝,你‘天下
四恶’身手再高,终究要难逃公道。”叶二娘娇气声嗲气的道:“辛道友,我叶二
娘可没冒犯你啊,怎地把我也牵扯在一起了?”左子穆想起她掳劫自己幼儿之事,
兀自心有余悸,偷偷斜睨她一眼。叶二娘吃吃而笑,说道:“左先生,你的小公子
长得更加肥肥白白了吧?”左子穆不敢不答,低声道:“上次他受了风寒,迄今患
病示愈。”叶二娘笑道:“啊,那都是我的不好。回头我瞧瞧山山这乖孙子去。”
左子穆大惊,忙道:“不敢劳动大驾。”

保定帝寻思:“‘四恶’为非作歹,结怨甚多。这些江湖豪士显然并非他们的
帮手,事情便又好办得多。待救出誉儿之后,不妨俟机除去大害。‘四恶’之首的
延庆太子虽为段门中人,我不便亲自下手,但他终究有当真‘恶贯满盈’之日。”

刀白凤听众人言语杂乱,将话题岔了开去,霍地站起,说道:“钟谷主既然谷
允归还小儿,便请唤他出来,好让我母子相见。”

钟万仇也站了起来,道:“是!”突然转头,狠狠瞪了段正淳一眼,叹道:
“段正淳,你已有了这样的好老婆、好儿子,怎地兀自贪心不足?今日声名扫地,
丢尽脸面,是你自作自受,须怪我钟万仇不得。”

段正淳听钟万仇答允归还儿子,料想事情决不会如此轻易了结,对方定然安排
版下阴谋诡计,此时听他如此说,当即站起,走到他身前,说道:“钟谷主,你若
蓄意害人,段正淳自也有法子叫你痛悔一世。”

钟万仇见他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气度清贵高华,自己实是远远不如,这一自
惭形秽,登时妒火填膺,大声道:“事已如此,钟万仇便是家破人亡,碎尸万段,
也跟你干到底了。你要儿子,跟我来吧!”说着大踏步走出厅门。

一行人随着钟万仇来到树墙之前,云中鹤炫耀轻功,首先一跃而过。段正淳心
想今日之事已无善罢之理,不如先行立威,好教对方知难而退,便道:“笃诚,砍
下几株树来,好让大伙儿行走。”古笃诚应道:“是!”举起钢斧,擦擦擦几响,
登时将一株大树砍断。傅思归双掌推出,那断树喀喇喇声响,倒在一旁。钢斧白光
闪耀,接连挥动,响声不绝,大树一株株倒下,片刻间便砍倒了五株。

钟万仇这树墙栽杆不易,当年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被古笃诚接连砍倒了五株大
树,不禁勃然大怒,但转念又想:“大理段氏今日要大大的出丑,这些小事,我也
不来跟你计较。”当即从空缺处走了进去。

只见树墙之后,黄眉僧和青袍客的左手均是抵住一根铁杖,头顶白气蒸腾,正
在比拚内力。黄眉僧忽然伸出右手,用小铁槌在身前青石上画了个圈。青袍客略一
思索,右手铁杖在青石上捺落。保定帝凝目看去,登时明白:“原来黄眉师兄一面
跟延庆太子下棋,一面跟他比拚内力,既头智,复斗力,这等别开生面的比赛,实
是凶险不过。他一直没有给我回音,看来这场比赛已持续了一日一夜,兀自未分胜
败。”向棋局上一瞥,见两人正在打一个‘生死劫’,胜负之数,全是系于此劫,
不过黄眉僧落的是后手,一块大棋苦苦求活。黄眉僧的两名弟子破痴、破嗔却已倒
在地下,动弹不得。原来二僧见师父势危,出手夹击青袍客,却均被服他铁杖点倒。

段正淳上前解开了二人穴道,喝道:“万里,你们去推开大石,放誉儿出来。”
褚万里等四人齐声答应,并肩上前。

钟万仇喝道:“且慢!你们可知这石屋之中,还有什么人在内?”段正淳怒道:
“钟谷主,你若以歹毒手段摆布我儿,须知你自己也有妻女。”钟万仇冷清笑道:
“嘿嘿,不错,我钟万仇有妻有女,天幸我没有儿子,我儿子更不会和我亲生女儿
干那乱伦的兽行。”段正淳脸色铁青,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钟万仇道:
“木婉清是你的私生女儿,是不是?”段正淳怒道:“木姑娘的身世,要你多管什
么闲事?”

钟万仇笑道:“哈哈,那也未必是什么闲事。大理段氏,天南为皇,独霸一方,
武林中也是响当当的声名。各位英雄好汉,大家睁开眼瞧瞧,段正淳的亲生儿子和
亲生女儿,却在这儿乱伦,就如禽兽一般的结成夫妻啦!”他向南海鳄神打个手势,
两人伸手便去推那挡在石屋的大石。

段正淳道:“且慢!”伸手去拦。叶二娘和云中鹤各出一掌,分从左右袭来。
段正淳竖掌的挡。高升泰侧身斜上,去格云中鹤的手掌。不料叶云二人这两掌都是
虚招,右掌一幌之际,左掌同时反推,也都击在大石之上。这大石虽有数千斤之重,
但在钟万仇、南海鳄神、叶二娘、云中鹤四人合力推击之下,登时便滚在一旁。这
一着是四人事先计议定当了的,虚虚实实,段下淳竟然无法拦阻。其实段正淳也是
急于早见爱子,并没真的如何出力拦阻。但见大石滚开,露出一道门户,望进去黑
黝黝的,瞧不清屋内情景。

钟万仇笑道:“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还能有什么好事做
出来?哈哈,哈哈,大家瞧明白了!”

钟万仇大笑声中,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披头散发,赤裸着上身走将出来,下身只
系着一条短裤,露出了两条大腿,正是段誉,手中横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缩在他
的怀里,也只穿着贴身小衣,露出了手臂、大腿、背心上雪白粉嫩的肌肤。

保定帝满脸羞惭。段正淳低下了头不敢抬起。刀白凤双目含泪,喃喃的道:
“冤孽,冤孽!”高升泰解下长袍,要去给段誉披在身上。马五德一心要讨好段氏
兄弟,忙闪身遮在段誉身前。南海鳄神叫道:“王八羔子,滚开!”

钟万仇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突然间笑声止歇,顿了一顿,蓦地里惨声大叫:
“灵儿,是你么?”

群豪听到他叫声,无不心中一凛,只见钟万仇扑向段誉身前,夹手去夺他手中
横抱着的女子。这时众人已然看清这女子的面目,但见她年纪比木婉清幼小,身材
也较纤细,脸上未脱童稚之态,那里是木婉清了,却是钟万仇的亲生女儿钟灵。当
群豪初到万劫谷时,钟万仇曾带她到大厅上拜见宾客,炫示他有这么一个美丽可爱
的女儿。

段誉迷惘中见到许多人围在身前,认出伯父和父母都到了,忙脱手放开钟灵,
任由钟万仇抱去,叫道:“妈,伯父,爹爹!”刀白凤忙抢上前去,将他搂在怀里,
问道:“誉儿,你……你怎么了?”段誉手足无措,说道:“我……我不知道啊!”

钟万仇万不料害人反而害了自己,那想得到段誉从石屋中抱将出来的,竟会是
自己的女儿?他一呆之下,放下女儿。钟灵只穿着贴身的短衣衫裤,斗然见到这许
多人,只羞着满脸飞红。钟万仇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裹住,跟着重重便是一掌,击
得她左颊红肿了起来,骂道:“不要脸!谁叫你跟这小畜生在一起。”钟灵满腹含
冤,哭了起来,一时那里能够分辩?

钟万仇忽想:“那木婉清明明关在石屋之中,谅她推不开大石,必定还在屋内,
我叫她出来,让她分担灵儿的羞辱。”大声叫道:“木姑娘,快出来吧!”他连叫
三声,石屋内全无声息。钟万仇冲进门去,石屋只丈许见方,一目了然,那里有半
个人影?钟万仇气得几乎要炸破胸膛,翻身出来,挥掌又向女儿打去,喝道:“我
毙了你这臭丫头!”

蓦地里旁边伸出一只手掌,无名指和小指拂向他手腕。钟万仇急忙缩手相避,
见出手拦阻的正是段正淳,怒道:“我自管教我女儿,跟你有什么相干?”

段正淳笑吟吟的道:“钟谷主,你对我孩儿可优待得紧啊,怕他独自一个儿寂
静,竟命你令爱千金相陪。在下实在感激之至。既然如此,令爱已是我段家的人了,
在下这可不能不管。”钟万仇怒道:“怎么是你段家的人?”段正淳笑道:“令爱
在这石屋之中服侍小儿段誉,历时已久。孤男寡女,赤身露体的躲在一间黑屋子里,
还能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我儿是镇南王世子,虽然未必能娶令爱为世子正妃,但三
妻四妆,有何不可?你我这可不是成了亲家么?哈哈,哈哈,呵呵呵!”钟万仇狂
怒不可抑制,扑将过来,呼呼呼连击三掌。段正淳笑声不绝,一一化解了开去。

群豪均想:“大理段氏果是厉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将钟谷主的女儿掉了
包,囚在石室之中。钟万仇身大大理,却无端端的去跟段家作对,那不是自讨苦吃
吗?”

原来这件事正是华赫艮等三人做下的手脚。华赫艮将钟灵擒入地道,本意是不
令她泄漏了地道的秘密,后来听到钟万仇夫妇对话,才知钟万仇和延庆太子安排下
极毒辣的诡计,立意败坏段氏名声。三人在地道中低声商议,均觉察此事牵连重大,
且甚为紧急。一待钟夫人离去,巴天石当即悄悄钻出,施工展轻功,踏勘了那石屋
的准确方位和距离,由华赫艮重定地道的路线。众人加紧挖掘,又忙了一夜,直到
次晨,才掘到了石屋之下。

华赫艮掘入石屋,只见段誉正在斗室中狂奔疾走,状若疯颠,当即伸手去拉,
岂知段誉身法既迅捷又怪异,始终拉他不着。巴天石和范骅齐上合围,向中央挤拢。
石室实在太小,段誉无处可以闪避,华赫艮一把抓住了他手腕,登时全身大震,有
如碰到一块热炭相似,当下用力相拉,只盼将他拉入地道,迅速逃走。那知刚一使
劲,体内真气便向外急涌,妨不住“哎哟”一声,叫了出来。巴天石和范骅拉着华
赫艮用力一扯,三人合力,才脱支了“北冥神功”吸引真气之厄。大理三公的功力,
比之无量剑弟子自是高得多了,又是见机极快,应变神速,饶是如此,三人都是已
吓出了一身次汗,心中均道:“延庆太子的邪法当真厉害。”再也不敢去碰段誉身
子。

正在无法可施的当儿,屋外人声喧扰,听得保定帝、镇南王等都已到来,钟万
仇大声讥嘲。范骅灵机一动:“这钟万仇好生可恶,咱们给他大大的开个玩笑。”
当即除下钟灵的外衫,给木婉清穿上,再抱起钟灵,交给段誉。段誉迷迷糊糊的接
过。华赫艮等三人拉着木婉清进了地道,合上石板,那里不有半点踪迹可寻?

保定帝见侄儿无恙,想不到事情竟演变成这样,又是欣慰,又觉好笑,一时也
推想不出其中原由,但想黄眉僧和延庆太子比拚内力,已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头,稍
有差池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即回身去看两人角逐。只见黄眉僧额头汗粒如豆,一
滴滴的落在棋局之上,延庆太子却仍是神色不变,若无其事,显然胜败已判。

段誉神智一清,也即关心棋局的成败,走到两人身侧,观看棋局,见黄眉僧劫
材已尽,延庆太子再打一个动,黄眉僧便无棋可下,势力非认输不可。只见延庆太
子铁杖伸出,便往棋局中点了下去,所指之处,正是当前的关键,这一子下定,黄
眉僧便无可救药,段誉大急,心想:“我且给他混赖一下。”伸手便向铁杖抓去。

延庆太子的铁杖刚要点到‘上位’的三七路上,突然间掌心一震,右臂运得正
如张弓满弦般的真力如飞身奔泻而出。他这一惊自是不小,斜眼微睨,但见段誉拇
指和食指正捏住了铁杖杖头。段誉只盼将铁杖拨开,不让他在棋局中的关键处落子,
但这根铁杖竟如铸定在空中一般,竟是纹丝不动,当即使劲推拨,延庆太子的内力
便由他少商穴而涌入他体内。

延庆太子大惊之下,心中只想:“星宿海丁老怪的他功大法!”当下气运丹田,
劲贯手臂,铁杖上登时生出一股强悍绝伦的大力,一震之下,便将段誉的手指震脱
了铁杖。

段誉只觉半身酸麻,便欲晕倒,身子幌了几下,伸手扶住面前青石,这才稳住。
但延庆太子所发出的雄浑内劲,却也有一小半儿如石,沉大海,不知去向,他心中
惊骇,委实非同小可,铁杖垂下,正好点在‘上位的七八路上。只因段誉这么一阻,
他内力收发不能自如,铁杖下垂,尚挟余劲,自然而然的重重戳落。延庆太子暗叫:
“不好!”急忙提起铁杖,但七八路的闪叉线上,已戳出了一个小小凹洞。

高手下棋,自是讲究落子无悔,何况刻石为枰,陷石为子,内力所到处石为之
碎,如何能下了不算?但这’上‘位的七八路,乃是自己填塞了一只眼。只要稍明
弈理之人,均知两眼是活,一眼即死。延庆太子这一大块棋早就已做成两眼,以此
为攻逼黄眉僧的基地,决无自己去塞死一只活眼之理?然而此子既落,虽为弈理所
无,总是功力内劲上有所不足。

延庆太子暗叹:“棋差一着,满盘皆输,这当真是天意吗?”他是大有身份之
人,决不肯为此而与匝眉僧再行争执,当即站起身来,双手按在青石岩上,注视棋
局,良久不动。

群豪大半未曾见过此人,见他神情奇特,群相注目。只见他瞧了半晌,突然间
一言不发的撑着铁杖,杖头点地,犹如踩高跷一般,步子奇大,远远的去了。

蓦地里喀喀声响,青石岩幌了几下,裂成六七块散石,崩裂在地,这震烁古今
的一局棋就此不存人世。群豪惊噫出声,相顾骇然,除了保定帝、黄眉僧、三大恶
人之外,均想:“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活尸一般的青袍客,武功竟然这等厉
害。”

黄眉僧侥幸胜了这局棋,双手据膝,怔怔出神,回思适才种种惊险情状,心中
始终难以宁定,实不知延庆太子何以在稳操胜券之际,突然将他自己一块棋中的两
只眼填塞了一只。难道眼见段正明这等高手到来,生怕受到围攻,因而认输逃走吗?
但他这面帮手也是不少,未必便斗不过。

保定帝和段正淳、高升泰等对这变故也均大惑不解,好在段誉已然救出,段氏
清名丝毫无损,延庆太子败棋退走,这一役大获全胜,其中猜想不透的种种细节也
不用即行查究。段正淳向钟万仇笑道:“钟谷主,令爱既成我儿姬妾,日内便即派
人前来迎娶。愚夫妇自当爱护善待,有若亲女,你尽管放心好了。”

钟万仇正自怒不可遏,听得段正淳如此出言讥刺,刷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
便往钟灵头上砍落,喝道:“气死我了,我先杀了这贱人再说。”

蓦地里一条长长的人影飘将过来,迅速无比的抱住钟灵,便如一阵风般倏然面
是过,已飘在数丈之外。嗒的一声响,钟万仇一刀砍在地下,瞧抱着钟灵那人时,
却是‘穷凶极恶’云中鹤,怒喝:“你……你干什么?”

云中鹤笑道:“你这个女儿自己不要了,就算已经砍死了,那就送给我吧。”
说着又飘出数丈。他知别说保定帝和黄眉僧的武功远胜于己,便段正淳和高升泰,
也均是了不起的人物,是以打定主意抱着钟灵便溜,眼见巴天石并不在场,自己只
要施展轻功,这些人中便无一追赶得上。

钟万仇知他轻功了得,只急得双足乱跳,破口大骂。保定帝等日前见过他和巴
天石绕圈追逐的身手,这时见他虽然抱着钟灵,仍是一飘一幌的轻如无物,也都奈
何他不得。

段誉灵机一动,叫道:“岳老三,你师父有命,快将这个小姑娘夺下来。”南
海鳄神一怔,怒道:“妈巴羔子,你说什么?”段誉道:“你拜了我为师,头也磕
过了,难道想赖?你说过的话是放屁么?你定是想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南海鳄
神横眉怒目的喝道:“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是我师父便怎样?老子恼将起来,
连你这师父也一刀杀了。”段誉道:“你认了便好。这个姓钟的小姑娘是我妻子,
就是你的师娘,快去给我夺回来。这云中鹤侮辱她,就是辱你师娘,你太也丢脸了,
太不是英雄好汉了。”

南海鳄神一怔,心想这话倒也有理,忽然想起木婉清是他妻子,怎么这姓钟的
小姑娘也是他的妻子了?问道:“究竟我有几个师娘?”段誉道:“你别多问,总
而言之,倘若你夺不回你这个师娘,你就太也丢失脸。这里许多好汉个个亲眼有看
见,你连第四恶化人云中鹤也斗不过,那你就降为第五恶人,说不定是第六恶化人
了。”要南海鳄神排名在云中鹤之下,那比杀了他的头还要难过,一声狂吼,拔足
便向云中鹤赶去,叫道:“快放下我师娘来!”

云中鹤纵身向前飘行,叫道:“岳老三真是大傻瓜,你上了人家大当啦!”南
海鳄神最爱自认了不起,云中鹤当着这许多人的面说他上了人家的当,更令他怒火
冲天,大叫:“我后老二怎会上别人的当?”当即提气急追。两人一前一后,片刻
间已转过了山坳。

钟万仇狂怒中刀砍女儿,但这时见女儿为恶徒所擒,毕竟父女情深,又想到妻
子问起时无法交代,情急之下,也提刀追了下去。

保定帝当下和群豪作别,一行离了万劫谷,迳回大理城,一齐来到镇南王府。
华赫艮、范骅、巴天石三人从府中迎将出来,身旁一个少女衣饰华丽,明媚照人,
正是木婉清。

范骅向保定帝禀报华赫艮挖掘地道、将钟灵送入石屋之事,于救出木婉清一节
却含糊带过。众人才知钟万仇害人不成,反害自己,原来竟因如此,尽皆大笑。

那‘阴阳和合散’药性虽然猛烈,却非毒药,段誉和木婉清服了些清泻之剂,
又饮了几大碗冷水,便即消解。
 
午间王府设宴。众人在席上兴高采烈的谈起万劫谷之事,都说此役以黄眉僧与
华赫艮两人功劳最大,若不是黄眉僧牵制住了段延庆,则挖掘地道非给他发觉不可。

刀白凤忽道:“华大哥,我还想请你再辛苦一趟。”华赫艮道:“王妃吩咐,
自当遵命。”刀白凤道:“请你派人将这条地道去堵死了。”华赫艮一怔,应道:
“是。”却不明她的用意。刀白凤向段正淳瞪了一眼,说道:“这条地道通入钟夫
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上要去钻地道。”众
人哈哈大笑。

木婉清隔不多久,便向段誉偷眼瞧去,每当与他目光相接,两人立即转头避开。
她自知此生此世与他已休想成为夫妇,想起这几天两人石子屋共处的情景,更是黯
然神伤。只听众人谈论钟灵要成为段誉的姬妾,又说她虽给云中鹤擒去,但南海鳄
神与钟万仇两人联手,定能将她救回,又听保定帝吩咐褚古傅朱四人,饭后即去打
探钟灵的讯息,设法保护,木婉清越听越怒,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金盒,便是当日
钟夫人要段誉来求父亲相救钟灵的信物,伸手递到段正淳面前,说道:“甘宝宝给
你的!”

段正淳一愕,道:“什么?”木婉清怒道:“是钟灵这小丫头的生辰八字。”
持着金盒将段誉一指,又道:“甘宝宝叫他给你。”

段正离接了过来,心中一酸,他早认得这金盒是当年自己与甘宝宝定情之夕给
她的,打开盒盖,见盒中一张小小红纸,写着:“已未年十二月初五丑时”九个小
字,字迹歪歪斜斜,正是甘宝宝的手笔。

刀白凤冷冷地道:“那好得很啊,人家反女儿的生辰八字也送过来了。”

段正淳翻过红纸,只见背后写着几行极细的小字:“伤心苦候,万念俱灰。然
是儿不能无父,十六年前朝思暮盼,只待君来。迫不得已,于乙未年五月归于钟氏。”
字休纤细,若非凝目以观,几乎看不出来。段正淳想起对甘宝宝辜负良深,眼眶登
时红了,突然间心仿一动,顷刻间便明明了这几行字的含义:“宝宝于乙未年五月
嫁给钟万仇,钟灵却是该年十二月初五生的,多半便不是钟万仇的女儿。宝宝苦苦
等候我不至,说‘是儿不能无父’,又说‘迫不得已’而嫁,自是因为有了身服,
不能未嫁生儿。那么钟灵这孩儿却是我的女儿。正是……正是那时候,十六年前的
春天,和她欢好未满一月,便有了钟灵这孩儿……”想明白此节,脱口叫道:“啊
哟,不成!”

刀白凤问道:“什么不成?”段正淳摇摇头,苦笑道:“钟万仇这家伙……这
家伙心术太坏,安排了这等毒计,陷害我段氏满门,咱们决不能……决不能跟他结
成亲家。此事无论如何不可!”刀白凤听他这几句吞吞吐吐,显然是言不由衷,将
他手中的红纸条接过来一看,微一凝思,已明其理,忍不住哈哈大笑,说道:“原
来……原来,哈哈,钟灵这小丫头,也是你的私生女儿。”怒气上冲,反手就是一
掌。段正淳侧头避开。

厅上众人俱都十分尴尬。保定帝微笑道:“既是如此,这事也只好作为罢论了……”

只见一名家将走到厅口,双手捧着一张名帖,躬身说道:“虎牢关过彦之过大
爷求见王爷。”段正淳心想这过彦之是伏牛派掌门柯百岁的大弟子,外号叫作‘追
魂鞭’,据说武功颇为了得,只是跟段家素无往来,不知路远迢迢的前来何事,当
即站起身来,向保定帝道:“这人不知来干部什么,兄弟出去瞧瞧。”

保定帝微笑点头,心想:“这‘追魂鞭’来得巧,你正好乘机脱身。”

段正淳走出花厅,高升泰与褚、古、傅、朱跟随在后。踏进大厅,只见一个身
材高大的中年汉子坐在西首椅上。那人一身丧服,头戴订冠,满脸风尘之色,双目
红肿,显是家有丧事、死了亲人,见到段正淳进厅,便即站起,躬身行礼,说道:
“河南过彦之拜会见王爷。”段正淳还礼道:“过老师光临大理,小弟段正淳未曾
远迎,还乞恕罪。”过彦之心想:“素闻大理段氏兄弟大富大贵而不骄,果然名不
虚传。”说道:“过彦之草野匹夫,求见王爷,实是冒昧。“段正淳道:”‘王爷’
爵位仅为俗人而设。过老师的名头在下素所仰慕,大家兄弟相称,不必拘这虚礼。”
引见高升泰后,三人分宾主坐下。

过彦之道:“王爷,我师叔在府上寄居甚久,便请告知,请出一见。”段正淳
厅道:“过兄的师叔?”心想:“我府里那里有什么杖牛派的人物?”过彦之道:
“敝师叔改名换姓,借尊府避难,未敢向王爷言明,实是大大的不敬,还请王爷宽
洪大量,不予见怪,在下这里谢过了。”说着站起来深深一揖。段正淳一面还礼,
一面思索,实想不起他师叔是谁?

高升泰也自寻思:“是谁?是谁?”蓦地里想起了那人的外号和姓氏,心道:
“必定是他!”向身旁家丁道:“到帐房去对霍先生说,河南追魂鞭过大爷到了,
有要紧事禀告‘金算盘’崔崔老前辈,请他到大厅一叙。”

那家丁答应了进去。过不多时,只听得后堂踢踢蹋蹋脚步声响,一个人拖泥带
水的走来,说道:“你这一下子,我这口闲饭可就吃不成了。”

段正淳听到‘金算盘崔老前辈’这七字,脸色微变,心道:“难道‘金算盘崔
百泉’竟是隐迹于此?我怎地不知?高贤弟却又不跟我说?”只见一个形貌猥琐的
老头儿笑嘻嘻的走出来,却是帐房中相助昭管杂务的霍先生。此人每日不是在醉乡
之中,理是与下人赌钱,最是惫懒无聊,帐房中只因他钱银面上倒十分规矩,十多
年来也就一直容他胡混。段正淳大是惊讶:“这霍先生当真便是崔百泉?我有眼无
珠,这张脸往那里搁去?”幸好高升泰一口便叫了出来,过彦之还道镇南王府中早
已众所知晓。

那霍先生本是七分醉、三分醒,颠颠倒倒的神气,眼见过彦之全身丧服,不由
得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过彦之抢上几步,拜倒在地,放声大哭,
说道:“崔师叔,我师……师父给人害死了。”那霍先生崔百泉神色立变,一张焦
黄精瘦的脸上霎时间全是阴鸷戒备的神气,缓缓的道:“仇人是谁?”过彦之哭道:
“小侄无能,访查不到仇人的确讯,但猜想起来,多半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崔
百泉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恐惧之色,但惧色霎息即过,沉声道:“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段正淳和高升泰对望一眼,均想:“‘北乔峰,南慕容’,他伏牛派与姑苏慕
容氏结上了怨家,此仇只怕难报。”

崔百泉神色惨然,向过彦之道:“过贤侄,我师兄如何身亡归西,经过情由,
请你详述。”过彦之道:“师仇如同父仇,一日不报,小侄寝食难安。请师叔即行
上道,小侄沿途细禀,以免耽误了时刻。”崔百泉鉴貌辨色,知他是嫌大厅上耳目
人多,说话不便,倒不争在这一时三刻的相差,心下盘算:“我在镇南王府寄居多
年,不露形迹,那料到这位高侯爷早就看破了我的行藏。我若不向段王爷深致歉意,
便是大大得罪了段家。何况找姑苏慕容氏为师兄报仇,决非我一力可办,若得段家
派人相助,那便判然不同,这一敌一友之间,出入甚大。”突然走到段正淳身前,
双膝跪地,不住磕头,咚咚有声。

这一下可大出众人意料之下,段正淳忙伸手相扶,不料一扶之下,崔百泉的身
子竟如钉在地下般,牢牢不动。段正淳心道:“好酒鬼,原来武功如此了得,一向
骗得我苦。”劲贯双臂,往上一抬。崔百泉也不再运力撑拒,乘势站起,刚站直身
子,只感周身百骸说不出的难受,有如一叶小舟在大海中猛受风涛颠簸之苦,情知
是段正淳出手惩戒。他想我若运功抵御,镇南王这口气终是难消,说不定他更疑心
我混入王府卧底,另有奸恶图谋,乘着体内真气激荡,便即一交坐倒,索性顺势仰
天摔了下去,模糊狼狈已极,大叫:“啊哟!”

段正淳微微一笑,伸手拉他起身,拉中带捏,消解了他体内的烦恶。

崔百泉道:“王爷,崔百泉给仇人逼得无路可走,这才厚颜到府上投靠,托庇
于王爷的威名之下,总算活到今日。崔百泉未曾向王爷吐露真相,实是罪该万死。”

高升泰接口道:“崔兄何必太谦?王爷早已知道阁下身份来历,崔兄既是真人
不露相,王爷也不叫破,别说王爷知晓,旁人何偿不知?那日世子对付南海鳄神,
不是拉着崔兄来充他师父吗?世子知道合府之中,只有崔兄才对付得了这姓岳的恶
人。”其实那是段誉拉了崔百泉来冒充师父,全是误打误撞,只觉府中诸人以他的
形貌最是难看猥崽,这才拉他来跟南海鳄神开个玩笑。但此刻崔百泉听来,却是深
信不疑,暗自惭愧。

高升泰又道:“王爷素来好客,别说崔兄于我大理绝无恶意阴谋,就算有不利
之心,王爷也当大量包容,以庆相待到。崔兄何必多礼?”言下之意是说,只因你
并无劣迹恶行,这才相容至今日,否则的话,早已就料理了你。

崔百泉道:“高侯爷明鉴,话虽如此说,但姓崔的何以要投靠王府,于告辞之
先务须阵明才是,否则太也不够光明。只是此事牵涉旁人,崔百泉斗胆请借一步说
话。”

段正淳点了点头,向过彦之道:“过兄,师门深仇,事关重大,也不忙在这一
时三刻。咱们慢慢商议不迟。”过彦之还未答应,崔百泉已抢着道:“王爷吩咐,
自当遵命。”

这时一名家将走到厅口躬身道:“启禀王爷,少林寺方丈派遣两位高僧前来下
书。”少林寺自唐初以来,即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段正淳一听,当即站起,走到
滴水檐前相迎。

只见两名中年僧人由两名家将引导,穿过天井。一名形貌干枯的僧人躬身合什,
说道:“少林寺小僧慧真、慧观,参见王爷。”段正淳抱拳还礼,说道:“两位远
道光临,可辛苦了,请厅上奉茶。”

来到厅上,二僧却不就座。慧真说道:“王爷,贫僧奉敝寺方丈之命,前来呈
上书信,奉致保定皇爷和镇南王爷。”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没纸包裹,一层层的解
开,露出一封面黄皮书信,双手呈给段正淳。

段正淳接过,说道:“皇兄便在此间,两位正好相见。”向崔百泉与过彦之道:
“两位请用些点心,待会再行详谈。”当下引着慧真、慧观入内。

其时保定帝已在暖阁中休矩,正与黄眉僧清敬对谈,段誉坐在一旁静听,见到
慧真、慧观进来,者站起身来。段正淳送过书信,保定帝拆开一看,见那信是写给
他兄弟二人的,前面说了一大段什么‘主慕英名,无由识荆’、‘威镇天南,仁德
广被’、‘万民仰望,豪杰归心’、‘阐护佛法,宏扬圣道’等等的客套话,但说
到正题时,只说:“敝师弟玄悲禅师率徒四人前来贵境,谨以同参佛祖、武林同道
之谊,敬恳赐予照拂。”下面署名的是‘少林禅寺释子玄慈合什百拜’。

保定帝站着读信,意思是敬重少林寺,慧真和慧观恭恭敬敬的在一旁垂手侍立。
保定帝道:“两位请坐。少林方丈既有法谕,大家是佛门弟子,武林一脉,但教力
所能及,自当遵命令。玄悲大师明晓佛学,武功深湛,在下兄弟素所敬慕,不知大
师法驾何时光临?在下兄弟扫榻相候。”

慧真、慧观突然双膝跪地,咚咚咚咚的磕头,跟着便痛哭声失声。

保定帝、段正淳都是是一惊,心道:“莫非玄悲大师死了。”保定帝伸手扶起,
说道:“你我武林同道,不能当此大礼。”慧真站直身子,果然说道:“我师父圆
寂了。”保定帝心想:“这能书信本是要玄悲大师亲自送来的,莫非他死在大理境
内?”说道:“玄悲大师西归,佛家门少一高僧,武林失一高手,实深悼惜。不知
玄悲大师于何日圆寂?”

慧真道:“方丈师伯月前得到讯息,‘天下四大恶人’要来大理跟皇爷与镇南
王为难。大理段氏威镇天南,自不惧他区区‘四大恶人’,但恐两位不知,手下的
执事部虱中了暗算,因此派我师父率同四名弟子,前来大理禀告皇爷,并听由差遣。”

保定帝好生感激,心想:“无怪少林派数百年来众所敬服,玄慈方丈以天下武
林安危为己任,我们中无在南鄙,他竟也关心及之。他信上说要我们照拂玄悲大师
师徒,其实却是派人来报讯助拳。”当即微微躬身,说道:“方丈大师隆情厚意,
我兄弟不知何以为报。”

慧夫道:“皇爷太谦了。我师徒兼程南来,上月廿八,在大理陆凉州身戒寺挂
单,那知道廿九清晨,我们师兄弟四人起身,竟见到师父……我们师父受人暗算,
死在身戒寺的大殿之上……”说到这里,已然呜咽不能成声。

保定帝长叹一声,问道:“玄悲大师是中了歹毒暗器吗?”慧真道:“不是。”
保定帝与黄眉僧、段正淳、高升泰四人均有诧异之色,都想:“以玄悲大师的武功,
若不是身中见血封喉的暗哭,就算敌人在背后忽施突袭,也决不会全无抗拒之力,
就此毙命。大理国中,又有那一个邪派高手能有这般本领下此毒手?”

段正淳道:“今儿初三,上月廿八晚间是四天之前。誉儿被服擒入万劫谷是廿
七晚间。”保定帝点头道:“不是‘四大恶人’。”段延庆这几日中都在万劫谷,
决不能分身到千里之外的陆凉州去杀人,何况即是段延庆,也未必能无声无息的一
下子就打死了玄悲大师。

慧真道:“我们扶起师父,他老人家身子冰冷,圆寂已然多时,大殿上也没动
过手的痕迹。我们追出寺去,身戒寺的师兄们也帮同搜寻,但数十里内找不到凶手
的半点线索。”

保定帝黯然道:“玄悲大师为我段氏而死,又是在大理国境内遭难,在情在理,
我兄弟决不能轩身事外。”

慧真、慧观二僧同时跪下叩谢。慧真又是道:“我师兄弟四人和身戒寺方丈五
叶大师商议之后,将师父遗体暂栖在身戒寺,不敢就此火化,以便日后掌门师伯栓
视。我两个师兄赶回少林寺禀报掌门师伯,小僧和慧观师弟赶来大理,向皇爷与镇
南王禀报。”

保定帝道:“五叶方丈年高德劭,见识渊博,多知武林掌故,他老人家如何说?”

慧真道:“五叶方丈言道:十之八九,凶手是姑苏慕容家的人物。”

段正淳和高升泰对望一眼,心中都道:“又是‘姑苏慕容’!”

黄眉僧一直静听不语,忽然插口道:“玄悲大师可是胸口中了敌人的一招‘大
韦陀杵’而圆寂么?”慧真一惊,说道:“大师所料不错,不知如何……如何……”
黄眉僧道:“久闻少林玄悲大师‘大韦陀杵’功夫乃武林的一绝,中人后对方肋骨
根根断折。这门武功厉害自然是厉害的终究太过霸道,似乎非我佛门弟子……唉!”
段誉插嘴道:“是啊,这门功夫太过狠辣。”

慧真、慧观听黄眉僧评论自己师父,心下已是不满,但敬他是前辈高僧,不敢
还嘴,待听段誉也在一旁多嘴多舌,不禁都怒目瞪视。段誉只当不见,毫不理会。

段正淳问道:“师兄怎样知玄悲大师中了‘大韦陀杵’而死?”黄眉僧叹道:
“身戒寺方太五叶大师料定凶手是姑苏慕容氏,自然不是胡乱猜测的。段二弟,姑
苏慕容氏有一句话,叫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听见过么?”段正淳沉吟
道:“这句话倒也曾听见过,只是不大明白其中含意。”黄眉僧喃喃的道:“以彼
之道,还施彼身。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脸上突然间闪过一丝献词惧之色。
保定帝、段正淳和他相识数十年,从未见他生过惧意,那日他与延太太子生死相搏,
明明已经落败,虽然狼狈周章,神色却仍坦然,此刻竟然露出惧色,可见对手实是
非同小可。

暖阁中一时寂静无声。过了半晌,黄眉僧缓缓的道:“老僧听说世间确有慕容
博这一号人物,他取名为‘博’,武功当真渊博到了极处。似乎武林中不论那一派
那一家的绝技,他无一不精,无一不会。更厅的是,他若要制人死命,必是使用那
人的成名绝技。”段誉道:“这当真匪夷所思了,天下有这许许多多武功,他又怎
学得周全?”黄眉僧道:“贤侄此言亦是不错,学如渊海,一人如何能够穷尽?可
是慕容博的仇人原亦不多。听说他若学不会仇人的绝招,不能用这绝招致对方的死
命,他就不会动手。”

保定帝道:“我也听说过中原有这样一位奇人。河北骆氏三雄善使飞锥,后来
三人都身中飞锥丧命。山东章虚道人杀人时必定斩去敌人四肢,让他哀叫半日方死。
这章虚道人自己也遭此惨报,慕容博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八个字,就是从章
虚道人口中传出来的。”顿了一顿,又道:“当时济南闹市之中,不知有多少人围
观章虚道人在地下翻滚号叫。”他说到这里,似乎依稀见到章虚道人临死时的惨状,
脸色间既有不忍,又有不满之色。

段正淳点头道:“那就是了。”突然想起一事,说道:“过彦之过大爷的师父
柯百岁,听说擅用软鞭,鞭上的劲力却是纯刚一路,杀敌时往往一鞭击得对方头盖
粉碎,难道他……他……”击掌三下,召来一名侍仆,道:“请崔先生和过大爷到
这里,说我有事相商。”那侍仆应道:“是!”但他不知崔先生是谁,迟疑不走。
段誉笑道:“崔先生便是帐房中那个霍先生。”那侍仆这才大声应了一个“是”,
转身出去。

不多时崔百泉和过彦之来到暖阁。段正淳道:“过兄,在下有一事请问,尚盼
勿怪。”过彦之道:“不敢。”段正淳道:“请问令师柯老前辈如何中人暗算?是
拳脚还是兵刃上受了致命之伤。”过彦之突然满脸通红,甚是惭愧,嗫嚅半晌,才
道:“家师是伤在软鞭的一招‘天灵千裂’之下。凶手的劲力刚猛异常,纵然家师
自己,也不能……也不能……”

保定帝、段正淳、黄眉僧等相互望了一眼,心中都是不由自主的一凛。

慧真走到崔百泉和过彦之跟前,合什一礼,说道:“贫僧师兄弟和两位敌忾同
分,若不灭了姑苏慕容……”说到这里,心想是否能灭得姑苏慕容氏,实在难说,
一咬牙,说道:“贫僧将性命交在他手里便了。”过彦之双目含泪,说道:“少林
派和姑苏慕容氏也结下深仇么?”慧真便将师父玄悲如何死在慕容氏手下之事简略
说了。

过彦之神色悲愤,咬牙痛恨。崔百泉却是垂头丧气的不语,似乎浑没将师兄的
血仇放在心上。慧观和尚冲口说道:“崔先生,你怕了姑苏慕容氏么?”慧真忙喝:
“师弟,不得无礼。”崔百泉东边瞧瞧,西边望望见,似怕隔墙有耳,又似怕有极
厉害的敌人来袭,一副心惊胆战的模样。慧观哼的一声,自言自语:“大丈夫死就
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慧真也颇不以崔百泉的胆层为然,对师弟的出言冲撞就
不再制止。

黄眉僧轻轻咳嗽一声,说道:“这事……”崔百泉全身一抖,跳了起来,将几
上的一只茶碗带翻了,乒乓一声,在地下打得粉碎。他定了定神,见众人目光都瞧
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面红耳赤,说道:“对不住,对不住!”过彦之皱着眉头,俯
身拾起茶杯碎片。

段正淳心想:“这崔百泉是个脓包。”向黄眉僧道:“师兄,怎样?”

黄眉僧喝了一口茶,缓缓的道:“崔施主想来曾见过慕容博?”崔百泉听到
‘慕容博’三字,‘哦’的一声惊呼,双手撑在椅上,颤声道:“我没有……是……
是见过……没有……”慧观大声道:“崔先生到底见过慕容博,还是没见过?”崔
百泉双目向空瞪视,神不守舍,段正淳等都是暗暗摇头。过彦之见师叔如此在人前
出丑,更加的尴尬难受。过了好一会。崔百泉才颤声道:“没有……嗯……大概……
好像没有……这个……”

典眉僧道:“老衲曾有一件亲身经历,不妨说将出来,供各位参详。说来那是
四十三年前的事了,那时老衲年轻力壮,刚出道不久,在江湖上也闯下了一点名声。
当真是初生牛犊儿不畏虎,只觉天下之大,除了师父之外,谁也不及我的武艺高强。
那一年我护送一位任满回籍的京官和家眷,从汴梁回山东去,在青豹岗附近折山坳
中遇上了四名盗匪。这四个匪徒一上来不抢财物,却去拉那京官的小姐。老衲当时
年少气盛,自是容情不得,一出手便是辣招,使出金刚指力,都是一指刺入心窝,
四名匪徒哼也没哼,便即一一毙命。

“我当时自觉不可一世,口沫横飞的向那京官夸口,说什么‘便再来十个八个
大盗,我也一样的用金刚指送了他们性命。’便在那时,只听得蹄声得得,有两人
骑着花驴从路旁经过。忽然骑在花驴背上的一人哼了一声,似乎是女子声音,哼声
中却充满轻蔑不屑之意。我转头看去,见一匹驴上坐的是个三十六七岁的妇人,另
一匹驴上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清目秀,甚是俊雅,两人都全身缟素,服着重
孝。却听那少年道:‘妈,金刚指有什么了不起,却在这儿胡吹大气!’”

黄眉僧的出身来历,连保定实兄弟都不深知。但他在万劫谷中以金刚指力划石
为局,陷石成子,和延庆太子搏斗不屈,众人均十分敬仰,而他的金刚指力更是无
人不服,这时听他述说那少年之言,均觉小小孩童,当真胡说八道。

不料黄眉僧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当时我听了这句话虽然气恼,但想一个
黄口孺子的胡言何足计较?只向他怒目瞪了一眼,也不理睬。却听得那妇人斥道:
‘这人的金刚指是福建蒲田达摩下院的正宗,已有三成火候。小孩儿家懂得什么?
你出指就没他这般准。’

“我一听之下,自然又惊又怒。我的师门渊源江湖上极少人知,这少妇居然一
口道破,而说我的金刚指力只有三成火候,我当然大不服气。唉,其实那时候我太
也不知天高地厚,以其时的功力而论,说我有三成火候,还是说得高了,最多也不
过二成六七分而已。我便大声道:‘这位夫人尊姓?小觑在下的金刚指力,是有意
赐教数招么?’那少年勒住花驴,便要答话。那少妇忽然双目一红,含泪欲洋,说
道:‘你爹临终时说过什么话来。你立时便忘了么?’那少年道:‘是,孩儿不敢
忘记。’两人挥鞭催驴,便向前奔。

“我越想越不服,纵马追了上去,叫道:‘喂!胡说八道的指摘别人武功,若
不留下数招,便想一走了之吗?’我骑的是匹脚力极快的好马,说话之间,已越过
两匹花驴,拦在二人之前。那妇人向那少年道:‘你瞧,你随口乱说,人家可不答
应了。’那少年显然对母亲很孝顺,再也不敢向我瞧上一眼。我见他们怕了我,心
想孤儿寡妇,胜之不武,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但听那妇人的语气,这少年似乎也
会金刚指力。我这门功夫足花了十五年苦功,方始练成,这小小孩童如何能会?自
然是胡吹大气,便道:‘今日便放你们走路,以后说话可得小心些。’

“那妇人仍是正眼也不进我瞧上一眼,向那少年道:‘这位叔叔说得不错,以
后你说话可得小心些。’倘若就此罢休,岂不极好?可是那时候我年少气盛,勒马
让在道边,那少妇纵驴先行,那少年一拍驴身,胯下花驴便也开步,我扬起马鞭,
向花驴臀上抽去,大笑道:‘快快走吧!’马鞭距那花驴臀边尚有尺许,只听得嗤
的一声,那少年回身一指,指力凌空而来,将我的马鞭荡得飞了出去。这一下可将
我吓得呆了,他这一指指力凌厉,远胜于我。

“只听那妇人道:‘既出了手,便得了结。’那少年道:‘是。’勒转花驴,
向我冲过来。我伸左掌使一招‘拦云手’向他推去,突然间嗤的一声,他伸指戳出,
我只觉左边胸口一痛,全身劲力尽失。”

黄眉僧说到这里,缓缓解开僧袍,露出瘦骨嶙嶙的胸膛来,只见他左边胸口对
准心脏处有个一寸来深的洞孔。洞孔虽已结疤,仍可想像到昔日受创之重。所奇者
这创口显已深及心脏,他居然不死,还能活到今日,众人都不禁骇然。
 
黄眉僧指着自己右边胸膛,说道:“诸位请看。”只见该处皮肉不住起伏跳动,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他生具异相,心脏偏右而不偏左,当年死里逃生,全由于此。

黄眉僧缚好僧袍上的布带,说道:“似这等心脏生于右边的情状,实是万中无
一。那少年见一指戳中我的心口,我居然并不立时丧命,将花驴拉开几步,神色极
是诧异。我见自己胸口鲜血泊泊流出,只道性命已是不保,那里还有什么顾忌,大
声骂道:‘小贼,你说会使金刚指,哼哼!达摩下院的金刚指,可有伤人见血却杀
不了人的么?你这一指手法根本就不对,也决不是金刚指。’那少年纵身上前,又
想伸指戳来,那时我全无抗=御之能,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不料那妇人挥出手中
马鞭,卷住了少年的手臂。我迷迷糊糊之中,听得她在斥责儿子:‘姑苏姓慕容的,
那有你这等不争气的孩儿?你这指力既没练得到家,就不能杀他,罚你七天之内……’
到底罚他七天之内怎么样,我已晕了过去,没能听到。”

崔百泉颤声问道:“大……大师,以后……以后你再遇到他们没有?”

黄眉僧道:“说来惭愧,老衲自从经此一役,心灰意懒,只觉人家小小一个少
年,已有旭此造诣,我便再练一辈子武功,也未必赶他得上。胸口伤势痊愈后,便
离了大宋国境,远来大理,托庇于段皇爷的治下,过得几年,又出了家。老僧这些
年来虽已参司生死,没再将昔年荣辱放在心上,但偶而回思,不免犹有余悸,当真
是惊弓之鸟了。”

段誉问道:“大师,这少年若是活到今日,差不多有六十岁了,他就是慕容博
吗?”

黄眉僧摇头道:“说来惭愧,老衲不知。其实这少年当时这一指是否真是金刚
指,我也没看清楚,只觉得出手不大像。但不管是不是,总之是厉害得很,厉害得
很……”

众人默然不语,对崔百泉鄙视之心都收起了大半,均想以黄眉僧这等武功修为,
尚自对姑苏慕容氏如此忌惮,崔百泉吓得神不守舍,倒也情有可原。

崔百泉说道:“黄眉大师这等身份,对往事也毫不隐瞒,姓崔的何等样人,又
怕出什么丑了?在下本来就要将混入镇南王府的原由,详细禀报联合会下和王爷,
这里都不是外人,在下说将出来,请众位一起参详。”他说了这几句话,心情激荡,
已感到喉干舌燥,将一碗茶喝得碗底向天,又将过彦之那碗茶也端过来喝了,才继
续道:“我……我这件事,是起……起于十八年前……”他说到这里,不禁往窗外
望了望。

他定了定神,才又道:“南阳府城中,有一家姓蔡的土豪,为富不仁,欺压良
民。我柯师哥有个朋友遭他陷害,全家都死在他的手里。”过彦之道:“师叔,你
说的是蔡庆图这贼子?”崔百泉道:“不错。你师父说起蔡庆图来,常自切齿痛恨。
你师父向官府递了状子告了几次,都被蔡庆图使钱将官司按了下来。你师父若能动
动软鞭,要杀了这蔡庆图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他在江湖上虽然英雄气概,在本乡
本土有家有业,自来不肯做触犯王法之事。我淮百泉可不同了,偷鸡摸狗,嫖舍赌
钱,杀人放火,什么事都干。这一晚我恼将起来,便摸到蔡庆图家中,将他一家三
十余口全宰了个干净。

“我从大门口杀起,直杀到后花园,连花匠婢女都一个不留。到得园中,只见
一座小楼的窗上兀自透出灯火。我奔上楼去,踢开房门,原来是间书房,四壁一架
的摆满了书,一对男女并肩坐在桌旁,正在看书。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俊雅,穿着书生衣巾。那女的年纪较轻,背向
着我,瞧不见她的面貌,但见她穿着淡绿轻衫,烛光下看去,显得挺俊俏的,他奶
奶的……”他本来说得甚是斯文,和他平时为人大不相同,那知突然之间来了一句
污言,众人都是一愕。崔百泉却浑没知觉,续道:“……我一口气杀了三十几个人,
兴致越来越高,忽然见到这对狗男女,他奶奶的,觉得有些古怪。蔡庆图家中的人
个个粗暴凶恶,怎么忽然钻出这一对清秀的狗男女来?这不像戏文里的唐明皇和杨
贵妃么?我有点奇怪,倒没想动手就杀了他们。只听得那男的说道:‘娘子,从龟
妹到武王,不该这么排列。’”

段誉听到“从龟妹到武王”六字,寻思:“什么龟妹、武王?”一转念间,便
即明白:“啊,是‘从龟妹到无妄’,那男子在说易经,”登时精神一振。

听崔百泉又道:“那女的沉吟了一会,说道:‘要是从东北角上斜行大哥,再
转姊姊,你瞧走不走得通呢?’”段誉心道:“大哥?姊姊?啊,那是‘大过’、
‘既济’。”跟着一惊:“这女子说的明明是‘凌波微步’中的步法,只不过位轩
略偏,并未全对。难道这女子和山洞中的神仙姊姊竟有什么关联?”

崔百泉续道:“我听他夫妇二人讲论不休,说什么乌龟妹子、大舅子、小姊姊,
不耐烦起来,大声喝道:‘两个狗男女,你奶奶的,都给我滚出来!’不料这两人
好像都是聋子,全没听到我的话,仍是目不转睛的瞧着那本书。那女子细声细气的
道:‘从这里到姊姊家,共有九步,那是走不到的。’我又喝道:‘走走走!走到
你姥姥家,见你们的十八代祖宗去吧!’正要举步上前,那男的忽然双手一拍,大
笑道:‘妙极,妙极!姥姥为坤,十八代祖宗,喂,二九一十八,该转坤位。这一
步可想通了!’他顺手抓起书桌上一个算盘,不知怎样,三颗算盘珠儿突然飞出,
我只感胸口一阵疼痛,身子已然钉住,再也动弹不得了。

这两人对我仍是不加理会,自顾自谈论他们的小哥哥、小畜生,我心中可说不
出的害怕。在下匪号‘金算盘’,随身携带一个黄金铸成的算盘,其中装有机括,
七十七枚算珠随时可用弹簧弹出,可是眼见书桌上那算盘是红木所制,平平无奇,
中间的一档竹柱已断为数截,显然他是以内力震断竹柱,再以内力激动算珠射出,
这功夫当真他奶奶的了不起。

“这一男一女越说越高兴,我却越来越害怕。我在这屋子里做下了三十几条人
命的大血案,偏偏僵在这里,动是动不得,话又说不出,我自己杀人抵命,倒也罪
有应得,可是这么一来,非连累到我柯师兄不可。这两个多时辰,真比受了十年二
十年的苦刑还要难过。直等到四处鸡啼声起,那男子才笑了笑,说道:‘娘子,下
面这几步,今天想不出来了,咱们走吧!’那女子道:‘这位金算盘崔老师帮你想
出了这一步妙法,该当酬谢他什么才是!’我又是一惊,原来他们早知道我的姓名。
那男子道:‘既然如此,且让他多活几年。下次遇着再取他性命吧!他胆敢骂你骂
我,总不成骂过就算。’说着收起了书本,跟着左掌回转,在我背心上轻轻一拂。
解开了我的空道。这对男女就从窗中跃了出去。我一低头,只见胸口衣衫上破了三
个洞也,三颗算盘珠整整齐齐的钉在我胸口,真是用尺来量,也不容易准得这么厘
毫不差。喏喏喏,诸位请瞧瞧我这副德行。”说着解开了衣衫。

众人一看,都忍不住失笑。但见两颗算盘珠恰好嵌在他两个乳头之上,两乳之
间又是一颗,事隔多年,难得他竟然并不设法起出。崔百泉摇摇头,扣起衫钮,说
道:“这三颗粒算盘珠嵌在我身上,这罪可受得大了。我本想用小刀子挖了出来,
但微一用力,撞动自己穴道,立时便晕了过去,非得两个时辰不能醒转。慢慢用挫
伤刀或沙纸来挫、来擦吗?还是疼我爷爷奶奶的乱叫。这罪孽阴魂不散,跟定了我,
只须一变天要下雨,我这三个地方就痛得他妈的好不难熬,真是比乌龟壳儿还灵。”
众人不由得又是骇异,又是好笑。

崔百泉叹了口气道:“这人说下次见到再取我性命。这性命是不能让他取去的,
可是只要遇上了他,不让他取也是不成。唯一的法子只有不让他遇上。事出无奈,
只好远走高飞,混到镇南王爷的府上来,这里有段王爷、高侯爷、褚朋友这许多高
手在,终不成眼睁睁的袖手不顾,让我送了性命。这三颗捞什子嵌在我胸口上,一
当痛将起来,只有拚命喝酒,胡里胡涂的熬一阵。什么雄心壮志、传宗接代,都他
妈的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众人均匀想:“此人的遭际和黄眉僧其实大同小异,只不过一个出家为僧,一
个隐性埋名而已。”段誉问道:“霍先生,你怎知这对夫妇是姑苏慕容氏的?”他
叫惯了霍先生,一时改不过口来。

崔百泉搔搔头皮,道:“那是我师哥推想出来的。我挨了这三颗算盘珠后,便
去跟师哥商量,他说,武林中只有姑苏慕容氏一家,才会‘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我惯用算盘珠打人,他便用算盘珠打我。‘姑苏慕容’家人丁不旺,他妈的,幸亏
他人丁稀少,要是千子百孙,江硝上还有什么人胜下来,就只他慕容氏一家了。”
他这话对‘大理段氏’实在颇为不敬,但也无人理会。只听他续道:“他这家出名
的人就只一个慕容博,四十三年前,用金刚指力伤了这位大师的少年十五六岁,十
八年前,给我身上装算盘珠的家伙当时四十来岁,算来就是这慕容博了,想不到我
师哥又命丧他手。彦之,你师父怎地得罪他了?”

过彦之道:“师父这些年来专心做生意,常说‘和气生财’,从没跟人合气,
决不能得罪了‘姑苏慕容’家。我们在南阳,他们在苏州,路程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百泉道:“多半这慕容博找不到我这缩头乌龟,便去问你师父。你师父有义
气,宁死也不肯说我是在大理,便遭了他毒手。柯师哥,是我害了你啦。”说着泪
水鼻涕齐下,呜咽道:“慕容博,博博博,我剥你的皮!”他哭了几声,转头向段
正淳道:“段王爷,我话也说明白了,这些年来多谢你照拂,又不拆穿我的底细,
崔某真是感激之至,却也难以图报。我这可要上姑苏去了。”段正淳奇道:“你上
姑苏去?”

崔百泉道:“是啊。我师哥跟我是亲兄弟一般。杀兄之仇,岂能不报?彦之,
咱们这就去吧!”说着向众人团团一揖,转身便出。过彦之也是拱手为礼,跟了出
去。

这一着倒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眼见他对姑苏慕容怕得如此厉害,但一说到为师
兄报仇,明知此去必死,却也毫不畏惧。各人心下暗暗起敬。段正淳道:“两位不
忙。过兄远来,今晚便在舍下歇一宿,明日一早动身不迟。”崔百泉停步转身,说
道:“是,王爷吩咐,我们再扰一餐便了。彦之,咱们喝酒去。”带了过彦之出外。

保定帝对段正淳道:“淳弟,明日你率同华司徒、范司马、巴司空,前去陆凉
州身戒寺,代我在玄悲大师灵前上祭。”段正淳答应了。慧真、慧观下拜致谢。保
定帝又向段正淳道:“拜见五叶方丈后,便在身戒寺等候少林寺的大师们到来,请
他们转呈我给玄慈方丈的书信。”向巴天石道:“写下两通书信,一通致少林方丈,
一通致身戒寺方丈,再备两份礼物。”巴天石躬身奉旨。保定帝道:“你陪少林寺
的两位大师下去休息吧。”待巴天石陪同慧真、慧观二僧出去,保定帝道:“我段
氏源出中原武林,数百年来不敢忘本。中原武林朋友来到大理,咱们礼敬相待。可
是我段氏先祖向有遗训,严禁段氏子孙参与中原武林的仇杀私门。玄悲大师之死,
我大理仙家虽不能袖手不理,但报仇之事,仍当由少林派自行料理,我们不能插手。”
段正淳道:“是,兄弟理会得。”

黄眉僧道:“这中间的分寸,当真不易拿捏。咱们非相助少林派不可,却又不
能混入仇杀。慕容氏一家虽然人丁不旺,但这样的武林世家,朋友和部属必定众多。
少林派与姑苏慕容正面为敌,实是震惊武林的大事,腥风血雨,不知要杀伤多少人
命。大理国这些年来国泰民安,咱们倘若卷入了这个漩涡,今后中原武人来大理寻
衅生事,只怕要源源不绝了。”

保定帝道:“大师说得是。咱们只有一面凭正道行事,一面处处让人一步。淳
弟,你须牢牢记得‘持正忍让’这四个字。”段正淳躬身领训。

黄眉僧道:“两位贤弟,这就别过,我还得去万劫谷走一遭。”众人均感诧异。
保定帝道:“师兄去万劫谷尚有何事?可要带什么人?”黄眉僧呵呵笑道:“我连
两个小徒也不带。两位贤弟且猜上一猜,我去万劫谷何事?”保定帝与段正淳见他
笑吟吟地,料来并非什么难事,却也猜想不透。黄眉僧对段誉笑道:“贤侄多半猜
得到。”

段誉一怔:“为什么伯父和爹爹都猜不到,我反而猜得到?”一沉吟间,已知
其理,笑道:“大师要去覆局。”黄眉僧哈哈大笑,说道:“正是。我怎地会赢得
延庆太子这局棋,实在厅怪之极。他自己填死一只眼,那是什么缘故?”段誉摇头
道:“小侄也想不明白。”黄眉僧道:“莫非石屋中或青石上有什么古怪?老衲非
再去瞧瞧不可。”喜弈之人下了一局之后,不论是胜是败,事后必定细加推敲,何
处失着失先,何处过强过缓,定要钻研明白,方得安心。黄眉僧这局棋胜得尤其奇
怪,若不弄清楚这中间的关键所在,难免烦恼终身。

当下保定帝起驾回宫。黄眉僧吩咐两个徒儿回拈花寺,独自来到万劫谷,将段
延庆震裂了的青石棋局重行拼起,一着着的从头推想。

段正淳送了保定帝和黄眉僧出府,回到内室,想去和王妃叙话。不料刀白凤正
在为他又多了个私生女儿钟灵而生气,闭门不纳。段正淳在门外哀告良久,刀白凤
发话道:“你再不走,我立刻回玉虚观去。”

段正淳无奈,只得到书房闷坐,想起钟灵为云中鹤掳去,不知钟万仇与南海鳄
神是否能救得回来,褚万里等出去打探讯息,迄未回报,好生放心不下。从怀中摸
准出甘宝宝交来的那只黄金钿盒,瞧着她所写那几行蝇头细字,回思十七年前和她
欢聚的那段销魂蚀骨的时光,再想像她苦候自己不至而被迫与钟万仇成婚的苦楚,
不由得心中大痛:“那时她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她父亲和后母待她向来不好,
腹中怀了我的孩儿,却教她如何做人?”

越想越难过,突然之间,想起了先前刀白凤在席上对华司徒所说的那名话来:
“这条地道通入钟夫人的居室,若不堵死,就怕咱们这里有一位仁兄,从此天天晚
上要去钻地道。”当即召来一名亲兵,命他去把华司徒手下两名得力家将悄悄传来,
不可泄漏风声。

段誉在书房中,心中翻来覆去的只是想着这些日子中的奇遇:跟木婉清订了夫
妇之约,不料她竟是自己妹子,岂知奇上加奇,钟灵竟然也是自己妹子。钟灵被云
中鹤掳去,不知是否已然脱险,实是好生牵挂。又想慕容博夫妇钻研‘凌波微步’,
不知跟洞中的神仙姊姊是否有什么瓜葛?难道他们是‘逍遥派’的弟子?神仙姊姊
吩咐我去杀了他们?这对夫妇武功这样高强,要我去杀了他们,那真是天大的笑话
了。

又想这些日子给关在石屋之中,幸好没做下乱伦的事来,当真侥幸之至,‘凌
波微步’的步法练得倒熟了许多,可是神仙姊姊吩咐的功课却耽误得久了。当下便
探手入怀,要去取卷轴出来,手指刚碰到,便觉不妙,急忙取出,口中连珠价的只
叫:“啊哟,啊哟!”但见那卷轴早已撕成了一片片碎帛,胡乱卷成一卷,一展开
来,那里还成模糊?破帛碎缣,最多出只胜下两三成,郑家的图形文字更烂得不堪。
段誉全身如坠冰窖,心中只道:“怎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过了良久,才依稀想起,给青袍怪客关在石屋之时,他体内燥热难当,将全身
衣衫乱撕乱扯,到后来狂走疾奔,仍是不断乱撕衣衫,迷糊之中,那里还分得出是
衣衫不是卷轴,自然是一并撕得稀烂,随手乱抛。

对着图中裸女的断手残肢发了一阵呆,又不自禁的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卷轴
已烂,神仙姊姊的神功便练不成了,这不是我不肯练,而是没法练。什么杀尽‘逍
遥派’弟子云云,一概不算了。”将破碎帛片投入火炉,打着了火,烧成了灰烬。
心想:“这卷轴中的裸体图开,多看一次,便亵渎了一次神仙姊姊,如此火化,正
乃天意。”

眼见天色已晚,于是到母亲房去,想陪好心产话,跟她一起吃饭。来到房外,
却见房门紧闭。服侍王妃的婢女笑嘻嘻的道:“王妃睡了,公子明天来吧。”段誉
心道:“啊,是了,爹爹在房里。”转身出来,想去找木婉清说话,走过一条回廊,
却觉还是暂且避嫌的好,此时见面,徒然惹她伤心。百无聊赖之际,信步走到后花
园中。

此时天色已然蒙胧,在池边亭中坐了一会,眼见一弯新月从东升起,心想这月
光也会照到剑湖之畔的无量玉壁上,再过几个时辰,玉壁上现出一柄五彩缤纷的长
剑,便会指着神仙姊姊所居的洞府。正想得出神,忽听得围墙外轻轻传来了几下口
哨声,停得一停,又响了几下。若在往日,听了毫不在意,但他自经这几日来的一
番阅历,心知有异,寻思:“莫非是江湖人物打暗号?”

过不多时,哨声又起,突见牡丹花坛外一个人影快速掠过,奔到围墙边,跃上
了墙头。段誉失声叫道:“婉妹!”那人正是木婉清。只见她涌身跃起,跳到了墙
外。

段誉又叫了声:“婉妹!”奔到木婉清跃进下之处,他可没能耐跃上墙头,花
园后门就在旁边,但上了闩,又有铁锁锁着,只得大叫:“婉妹,婉妹!”

只听木婉清在墙外大声道:“你叫我干么?我永远不再见你面。我跟我妈去了。”
段誉急道:“你别走,千万别走!”木婉清不答。

过了一会,只听得墙外一个年纪较大的女子声音说道:“婉儿,咱们走吧!唉!
没有用的。”木婉清仍是不答。段誉料得那女子必是秦红棉,叫道:“秦阿姨,你
们都请进来。”

秦红棉道:“进来干什么?好让你妈妈杀了我吗?”

段誉语塞,用力锤打园门,叫道:“婉妹,你别走,咱们慢慢想法子。”木婉
清道:“有什么法子好想?老天爷也没法子。”顿了一顿,突然叫道:“啊!有一
个法子,你干不干?”段誉喜道:“好啊,什么法子?”

只听得嗤嗤声响,一处蓝印印的刀刃从门缝中插进来,切断了门闩,跟着砰砰
两响,园门飞开,木婉清站在门口,手中执着那柄蓝印印的修罗刀,说道:“你伸
过脖子来,让我一刀割断了,我立刻自杀。咱俩投胎再世做人,那时不是兄妹,就
好做夫妻了。”

段誉吓得呆了,颤声道:“这……这不……不成的!”

木婉清道:“我肯,你为什么不肯?要不然你先杀我,你再自镣。”说着将修
罗刀递将过来。段誉急退两步,说道:“不行,不行!”

木婉清慢慢转过身去,挽了母亲手臂,快步走了。段誉呆呆望着她母女俩的背
影隐没在黑暗之中,良久良久,凝立不动。

月亮渐渐升至中天,他兀自呆立沉思。突然间后颈一紧,身子被人凌空提起,
一人低声笑道:“你要死还是要活?做我师父,是死师父,做我徒儿,是活徒儿!”
正是南海鳄神的声音。

段正淳带着华赫艮手下的两名得力家将,快马来到万劫谷。这两名家将随同华
赫艮挖掘地道,知道地道的入口所在,搬开掩盖在入口上的树枝。一名家将道:
“小人带路。”

段正淳道:“不用!你两个在这里等我。”正要向地道中爬去,忽见西首大树
后人影一闪,身法甚是迅速。段正淳立即纵起,奔将过去,低声喝道:“什么人?”

大树后那人低声道:“王爷!是我,崔百泉。”斜着身子出来。段正淳厅道:
“崔兄到这里来干部什么?”崔百泉道:“小人听得王爷的千金给奸人掳掠了去,
和过师侄两人分出来寻找。小人在路上见到了些线索,推想小姐逃到了这里,那奸
人却似乎仍在紧追不舍”段正淳心下恍然:“这崔百泉是个恩怨分明的汉子,他在
我家躲了这些年,有恩未报。此次去找姑苏慕容报仇,是决意将性命送在他手里。
他只盼能为我找回灵儿,报答我这十多年来的相庇之情。”当即深深一揖,说道:
“崔兄高义,在下感激不尽。”崔百泉道:“小人到那边去找。”身形一幌,没入
了树林之中,轻功颇为了得。

段正淳略感宽怀,心想:“这崔兄的武功,不在万里、丹臣他们之下。”当下
回到地道入口处,钻了进去。

爬行一程,地道分岔。他已问明华司徒的两名家将,知道地道东北通向先前囚
禁段誉与木婉清的石屋,西北通向钟夫人卧室,当即向西北方爬去。来到尽头,将
头顶木板轻轻托起数寸,眼前便见光亮,从缝隙中望上去,只见到一双浅紫色的乡
花鞋子踏在地下。

段正淳心头大震,将木板又托起两寸,只听得甘宝宝长长叹了口气,过了一会,
幽幽的道:“倘若你不是王爷,只是个耕田打猎的汉子,要不然,是偷鸡摸狗的小
贼也好,是打家劫舍的强人出好,我便能跟了你去……我一辈了跟了你去……”跟
着几滴泪水掉下来,落在她花鞋边的地板上。段正淳胸口热血上涌,心道:“我不
做王爷了,我做小贼、做强人去,让你一辈子跟着我。这王爷有什么做头?”

只听甘宝宝又道:“难道……难道这一辈子我当真永远不再见你一面?连一面
也见你不着?我……我还是死了的好……淳哥,淳哥……你想我不想?”这几下低
呼,当真是荡气回肠。段正淳忍不住低声道:“宝宝,亲亲宝宝。”

甘宝宝吃了一惊,站起身来,随即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我又在做梦了,
梦里又听到你在叫我啦。”

段正淳低声道:“亲亲宝宝,是我在叫你,我一直在想你,记挂着你。”

甘宝宝惊呼一声:“淳哥,当真是你?”段正淳揭开木板,钻了出来,低声道:
“亲亲宝宝,是我!”甘宝宝突然见到段正淳,登时脸上全没了血色,走上几步,
身子摇幌。段正淳抢上去将她搂住。甘宝宝身子一颤,晕了过去。

段正淳忙捏她人中。甘宝宝悠悠醒转,觉到身在段正淳怀中,他正在亲自己的
脸,欢喜得便似全身都要炸了过来,脑中晕眩,低声道:“淳哥,淳哥,我……我
又在做梦啦。”段正淳紧紧抱住她温软的身子,在她耳边低声道:“亲亲宝宝,你
不是做梦,是我在做梦!”

突然门外有人粗声喝道:“谁?谁在房里?我听到是个男人。”正是钟万仇的
声音。
 
段正淳和甘宝宝都大吃一惊。甘宝宝大声道:“是我,什么男人,女人,又在
胡说八道了!”段正淳在她耳边道:“你跟我逃走!我去做小贼、强盗,我不做王
爷了!”甘宝宝大喜,低声道:“我跟你去做小贼老婆,做强盗老婆。便做一天……
也是好的。”

钟万仇不得妻子许可,不敢随便入房,但在窗外已见到一个男子的黑影,大叫:
“你房里有男人,我……我见了!”再不理会妻子是否准许,砰的一声,飞足踢开
了房门。

段誉给南海鳄神抓住了后领,提在半空,登时动弹不得。他的‘北冥神功’只
练成一路‘手太阴肺经’,只有大拇指的少商穴和人相触,而对方又正在运劲,方
能吸入内力,其余穴道却全不管用。他正想张口呼叫,南海鳄神什左手按住他口,
抱起他发足疾驰,直到远离镇静南王府的僻静之处,才放他下地,一手仍是抓住他
后领,生怕他使出古怪步法逃走。

段誉苦笑道:“原来你改变主意,不想做我徒儿,要做乌龟儿子王八蛋了。”
南海鳄神道:“谁说的?你先磕还我八个响头,将我逐出门墙,不要我做徒儿了,
然后再向我磕八个响头,拜我为师。咱们规规矩矩,一清二楚,那我就没乌龟儿子
王八蛋的事。”段誉哑然失笑,摇头道:“我不干!我此刻给你抓住,全无还手之
力,你杀死我好了。”南海鳄神道:“呸,我才不上你这个当,老子决不会给人驴
得做上乌龟儿子王八蛋。你道我好蠢么?”段誉道:“你好聪明,十分聪明!”

南海鳄神想出了‘妙计’,只道可以‘规规矩矩、一清二楚’的手续完备,就
可化秆为师,岂知对方宁死不磕十六个响头,盘算了几天的如意算盘全然打不响,
不禁大感彷徨。

段誉道:“你南海派的规矩,徒儿可不可以杀师父?”南海鳄神道:“当然不
可以,只有师父杀徒儿,决没徒儿杀师父的事。”段誉道:“那么徒儿听师父的吩
咐呢,还是师父听徒儿的吩咐?”南海鳄神道:“自然是徒儿听师父的吩咐,你拜
我为师之后,什么事都得听我吩咐。”段誉笑道:“现下你还是我徒儿,我叫你去
夺回小师娘来,你办好了没有?”

南海鳄神道:“他妈的,我跟云老四动手打架,小师娘的老子也赶了来,乘机
把小师娘抢了去。”段誉听到钟灵已逃脱云中鹤毒手,心下大喜。

南海鳄神又道:“后来我又跟小师娘的老子打架,他打了一会就不肯打了,小
师妨那时已自己走了。云老四说,咱们得去万劫谷杀了钟万仇。”段誉道:“为什
么?”南海鳄神道:“这件大事不可不办,否则岳老二在江湖上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人人都瞧我不起。”段誉奇道:“那是什么道理?云老四骗人,你不用听他的。”

南海鳄神道:“不,不!云老四是为我好。你不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我来指点
你。那小姑娘是我师娘,已长了我一辈,她的老子便长我两辈,他妈的,钟万仇是
什么东西,怎能长我两辈?非杀了他不可。云老四还说,他要去抢钟万仇的老婆来
做老婆,他是顾念‘四大恶人’的义气,完全为我出力,奋不顾身,勉为其难。”

段誉更加奇怪,问道:“那是什么道理?”南海鳄神道:“钟万仇的老波,是
我师娘的母亲,眼下也长了我两辈。倘若云老四抢了她来做了老婆,那就是岳老二
把弟的老婆,是我的弟妇。她的女儿就比我低了一辈,是我的侄女。你是我侄女的
老公,是我的侄婿,也比我低了一辈。那时候我叫你师父,你叫我姻伯,咱两个不
是两头大吗?哈哈!这法儿真妙。”

段誉哈哈大笑。南海鳄神道:“快走,快走,赶紧去办了这件大事,这世上决
不容有比岳老二高上两辈之人。”抓住段誉手,飞步向万劫谷奔去。

段正淳听得钟万仇踢门进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杀他!”轻轻挣脱甘
宝宝的搂抱,钻入地洞,托好了洞口木板。

钟万仇手提大刀,冲进详尽来,却见房中便只甘宝宝一人,忙到衣橱、床底、
门后各处搜寻,别说没男人,连鬼影也没半个,心中大奇。甘宝宝怒道:“你又来
欺侮我了,快一刀杀了我干净。”钟万仇找不到男人,早已喜悦不胜,急忙抛开大
刀,陪笑道:“夫人,是我眼花,定是刚才多喝了几杯!”一面说,一面兀自东张
西望。

突然门外脚步声急,钟灵大叫:“妈,妈!”飞步抢进房来。跟着云中鹤的声
音叫道:“你逃到天边,我也要捉到你。”快步追了进来。

钟灵叫道:“爹,这恶人……这恶人又来追我……”她逃避云中鹤的追逐,早
已上气不接下气,幸好自己家中门户熟悉,东躲西藏,而云中鹤在这此转弯抹角的
所在,又施展不出轻功,才给她逃到了母亲房中。云中鹤见钟万仇夫妇都在房中,
不木材不大喜,心想正好就此杀了钟万仇,将钟夫人、钟灵两个一并掳去。

钟万仇连发三掌,都给云中鹤闪身避开。云中鹤绕过桌子,去追钟灵,心想:
“得把小妞儿先点倒了,再杀其父而夺其母,免得给她逃走。”钟灵叫道:“竹篙
子,你再追我,我可要呵你痒了。”云中鹤一怔,叫道:“你呵得我着?再试试看。”
说着纵身向她扑去。

那日钟灵给云中鹤抱了去,拚命挣扎,却那里挣得脱他的掌握?心里怕得要命,
只听得南海鳄神远远追来,大叫:“师娘,师娘!你伸手掏他的腋窝儿,这瘦竹篙
可最怕痒。”钟灵心想:“呵痒吗?那倒是我的拿手本事。”伸出手来,正要往云
中鹤腋窝里呵去,不料云中鹤先听到南海鳄神的话,不等钟灵手到,忍不住已笑了
起来。这么一笑,便奔不快了,南海鳄神跟着便即追到。

云中鹤道:“岳老三,你可上了人家的当啦!”南海鳄神道:“什么上当不上
当?快放下我师娘,要不然便偿偿鳄嘴剪的滋味。”云中鹤无可奈何,只得将钟灵
放下。钟灵乘云中鹤不备,伸手便去呵痒。云中鹤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他越
是笑,钟灵越是不住手的呵。云中鹤一面笑,一面不住咳嗽。南海鳄神道:“师娘,
你这就饶了他吧,再呵下去,他一口气接不上来,可活不成啦!”钟灵好生厅怪,
这恶人武功很高,怎么会给人呵痒呵死?说道:“我不信,我呵死他试试看。”南
海鳄神道:“不成,试不得,呵死了便活不转了。云中鹤的练功罩门是在腋下‘天
泉穴’,这地方碰也碰不得。”

钟灵听他这和说,便放手不再呵关头。支中鹤站直身子,突然一口唾沫向南海
鳄神吐去,骂道:“死鳄鱼,臭鳄鱼!我练功的罩门所在,为什么说与外人知道?”
钟灵道:“好啊,你骂人!”伸手又支呵他痒,不料这一次却不灵了,云中鹤飞出
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远远的站在一旁。

南海鳄神扶起钟灵,问道:“师娘,你摔痛了没有?”钟灵还没回答,只见钟
万仇提刀追来,叫道:“臭丫头,你死在这里干什么?”南海鳄神回头喝道:“她
妈的,你不干不净的嚷嚷什么?”钟万仇怒道:“我自己骂我女儿,管你什么事?”
南海鳄神大发脾气,指着钟万仇大叫:“你……你这狗贼,居然想占我便宜?我……
我岳老二跟你拚了。”钟万仇道:“我占你什么便宜了?”南海鳄神道:“她是我
师娘,已然比我大了一辈,那是事出无奈,我也汉什么法子。你却自称是她老子,
这……这……你……不是更比我大上两辈?岳老二在南海为尊,人人叫我老祖宗,
老爷爷,来到中原,却处处比人矮上一两辈。老子不干,万万不干!”

钟万仇道:“你不干就不干。她是我亲生女儿,我自然是她老子,又有什么
‘自称’不‘自称’的?”南海鳄神歪着头向他父女瞧了一会,说道:“你当然是
‘自称’。我师娘这么美丽,你却丑得像个妖怪,怎么会是她老子?我师娘定然是
旁人生的,不是你生的。你是假老子,不是真老子!”钟万仇一听,气得脸也黑了,
提刀向南海鳄神便砍。

钟灵忙劝道:“爹爹,这人将我从恶人手里救了出来,你别杀他!”

钟万仇怒火冲天,骂道:“臭丫头,我早疑心你不是我生的。连这大笨蛋都这
么说,还有什么假的?我先杀他,再杀你,然后去杀你妈妈!”

钟灵见二人斗了起来,一时胜败难分,大声叫道:“喂,岳老三,你不可伤我
爹爹。”又叫:“爹爹,你不能伤了岳老三!”便自走了。

她回到万劫谷来,疲累万分,到自己房中倒头便睡。睡到半夜里,只听得云中
鹤大呼小叫,一间间房挨次搜来,急忙起身逃走。

这时钟灵料知走不近身去呵支中鹤的痒,一瞥眼见到地洞口的木板,她曾被华
赫录由此擒入地道,当即奔过去掀起开木板,钻了进去。

爬出丈余,黑暗中双手乱抓,突然抓到一只纤细的足踝,只听得钟灵大叫:
“啊哟!”挥足要想挣脱。云中鹤大喜之下,怎容她挣脱,臂上运劲,要拉她出来,
那知一拉之下,钟灵又是大叫:“啊哟!”却拉她不动,似乎前面有人拉住了她。
便在此时,云中鹤只觉双脚足踝一紧,已被人紧紧握住了向外拉扯,但听得钟万仇
叫道:“快出来,快出来!”

却是钟万仇怕他伤害女儿,追入地道,要拉他出来。钟万仇扯了两下不动,正
欲运劲,突觉自己双脚足踝被人抓住,一股力道向外拉扯,南海鳄神嘶哑的嗓子叫
道:“马脸的丑家伙,你‘自称’是我师娘的老子,想高我岳老二两辈,今日非杀
了你不可。”

原来南海鳄神恰于此时带着段誉赶到,在房外眼见钟灵、支中鹤、钟万仇三人
钻进了地道,心想当务之急,莫过于杀了这个‘自称高我两辈的家伙’,当即窜入
房中,跟着钻入地道,拉住了钟万仇双足。

段誉急忙奔进房来,对钟夫人道:“钟伯母,救钟灵妹子要紧。”正欲钻入地
道,突然身子被人一推,当即摔倒。

一个女子叫道:“岳老三、云老四,你两个快快出来!老大吩咐,叫你们两个
不得自相残杀!”正是‘无恶不作’叶二娘,奉了段延庆之命,来召唤南海鳄神和
支中鹤。她来得迟了一步,但见到云中鹤钻入地道,钟万仇与南海鳄神先后钻进,
只道南海鳄神要去追杀支中鹤,云老四武功不及他,只怕给他杀了,老大非大大怪
罪不可。叫了几声,不见南海鳄神出来,当即钻进地洞,抓住了南海鳄神双脚,奋
力要拉他出来。

段誉叫道:“喂喂,你们不可伤我钟灵妹子,她本来是我没过门的妻子,现下
是我妹子啦!”但听得地道中吆喝叫嚷,声音杂乱,不知是谁在叫些什么,心想三
大恶人挤在地道之中,钟灵定是凶多吉少,她对我有情有义,我虽无武功,也当拚
命相救,当即扑到地洞口,抓住叶二娘的双脚足踝,用力要拉她出来。

他双手紧握,自然而然便是叶二娘足踝上低陷易握的所在,此处俗称‘手一束’,
刚好一手可以抓住,却是‘足太阴脾经’中的‘三阴交’大穴,乃是‘足少阴肾经’、
‘足太阴脾经’、‘足厥阴心包经’三阴交会之处。他大拇指的‘少商穴’一与叶
二娘足踝‘三阴交’要穴相接,双方同时使劲,叶二娘的内力立即倒泻而出,涌入
段誉体内。

地道内转侧不易,支中鹤抓住钟灵足踝,钟万仇恨抓住云中鹤足踝,南海鳄神
抓住钟万仇足踝,叶二娘抓住南海鳄神足踝,最后段誉拉住叶二娘足踝,除了钟灵
之外,五个人都拚命要将前面之人拉出地道。钟灵无甚力气,本来支中鹤极易将她
拉出,但不知如何,竟似有人紧紧拉住了她,不让她出来!

这一连串人都是拇指少商穴和前人足踝三阴交穴相连。叶二娘的内力泻向段誉,
跟着内力传递,南海鳄神、钟万仇、去中鹤、钟灵四人的内力也奔泻而出。钟灵本
来没什么内力,倒也罢了。余下四人却都吓得魂飞魄散,拚命挥脚,想摆脱后人的
掌握,但给紧紧抓住了,说什么也摔不脱,越是用劲使力,内力越是飞快的散失。

云中鹤只觉钟灵脚上源源传来内力,跟着又从自己脚上传出,心想这小妞儿如
何有如此深厚内力,实在奇怪,好在自己脚步上内力散失,手上却有补充,自然说
什么也不肯放脱钟灵足踝,以免有去无来。钟万仇等也是一般的念头,尽管心中害
怕,双手却越抓越紧,正如溺水之人死命抓着任何外物不放,逃生活命,全伏于此。

这一连串人在地道中什么也瞧不见,起初还惊唤叫嚷:“老大叫你们去!”
“快放开我脚!”“老子宰了你!”“抓着我干什么?快松手!”“妈!妈!爹爹!”
到后来突觉手上传来的内力渐弱,足踝上内力的去势却丝毫不减,更是惊骇无比。

段誉拉扯良久,但觉内力源源涌入身来,他先前在无量山有过经历,这时已能
应付,第当燥热难当之际,便将涌到的内力储入膻中气海。可是过得良久,只觉膻
中气海似乎要胀表明一般,渐渐害怕起来,但想钟灵遭遇极大凶险,无论如何不能
放手,咬紧了牙齿拚命抵受。

甘宝宝眼见怪事接续而来,登时手足无措,心中兀自在回思适才给段正淳搂在
怀中亲热的消魂滋味,坐在椅上呆呆出神,嘴里轻轻叫着:“淳哥,淳哥,他叫我
‘亲亲宝宝’,他抱着我亲我,这次是真的,不是做梦!”

段誉胸口烦热难忍,手上力道却越来越大,这时地道中众人的内力,几有半数
都移入了他体内。他终于将叶二娘慢慢拉出了地洞,跟着南海鳄神、钟万仇、云中
鹤、钟灵一连串的拉扯着出来。段誉见到钟灵,心下大慰,当即放开叶二娘,抢前
去扶钟灵,叫道:“灵妹,灵妹,你没受伤吗?”

叶二娘等四人的内力都耗了一半,一个个松开了手,坐在地板上呼呼喘气。

钟万仇突然叫道:“有男人!地道内有男人!是段正淳,段正淳!”他突然想
明白了“夫人房内有此地道,必是段正淳干的好事,适才在房外听到男人声音,见
到男人黑影,必是段正淳无疑。”妒火大炽,抢过去一把推开段誉,抓住钟灵后领,
要将她搓在一旁,然后冲进地道去揪段正淳出来。

甘宝宝听他大叫‘段正淳’,登时从沉思中醒转,站起身来,心中只是叫苦。

钟万仇没想到自己内力大耗,抓住钟灵后领非但掷她不动,反而双足酸软,一
交坐倒在地。但他兀自不死心,仍是要将钟灵扯离地洞,说什么也不能放过了段正
淳。

扯得几扯,只见地洞中伸上两只手来,握在钟灵双手手腕上,钟万仇大叫:
“段正淳,你上来,我跟你拚个死活。”用力拉扯钟灵向后,地洞中果然慢慢带起
一个人来。

这人果然是个男人!

钟万仇大叫:“段正淳!”放下钟灵,扑上去揪住他胸膛,提将起来,只见这
人獐头鼠目,愁眉苦脸,歪嘴耸肩,身材瘦削,与段正淳大大不同。段誉叫道:
“霍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这人是金算盘崔百泉。

钟万仇大叫:“不是段正淳!”仰天摔倒,抓着崔百泉的五指兀自不放。突然
之间,地洞中又伸起两只手,抓在崔百泉的双脚足踝之上。钟万仇大叫:“段正淳!”
用力拉扯,又扯出一个人来。

只见这人头顶无发,惟有香疤,是个和尚,满脸皱纹,双眉焦黄,不但是和尚,
而且是个极老的老和尚。段誉叫道:“黄眉大师,你怎么在这里?”原来这老僧正
是黄眉大师。

钟万仇奋起残余的精力,再将黄眉僧拉出地洞,他足上却再没人手握着了。钟
万仇冲进地道,过了良久,气喘喘的爬出来,叫道:“没人了,地道内没人。”瞧
瞧崔百泉,瞧瞧黄眉僧,这两人说什么也不能是钟夫人的情夫,心下大慰,叫道:
“夫人,对不住,我……我又怨枉了你!”这时精力耗竭,爬在地洞口只是喘气,
再也站不起来了。

黄眉僧、崔百泉、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五人都坐在地下,运气调息。五
人中黄眉僧功力远胜,不久便即站起,喝道:“三个恶人,今日便饶了你们性命,
今后再到大理来罗唣,休怪老僧无情!”

叶二娘、南海鳄神、云中鹤于地道中的奇变兀自摸不到丝毫头脑,只道是黄眉
僧使的手脚,心想这老和尚连老大也斗他不过,他一下子取了我一半内力去,那里
还敢作声。三人又调息半晌,慢慢站起,向黄眉僧微微躬身,出房而去。此时三大
恶人已全无半分恶气。

黄眉僧、崔百泉、段誉三人别过钟万仇夫妇与钟灵,出谷而支,来到谷口,段
正淳带着两名家将正在等候。段正淳、段誉父子相见,俱感惊诧。

原来段正淳见钟万仇冲进房来,内心有愧,从地道中急速逃走,钻出地道时却
见崔百泉在旁守候。崔百泉素知王爷的风流性格,当下也不多问,自告奋勇入地道
探察,以防钟夫人遭了丈夫毒手,却遇到钟灵给云中鹤抓住了足踝。崔百泉当即抓
住她手腕相助。正感支持不住,忽然足踝为人拉住。却是黄眉僧凝思棋局之际,听
到地道中忽有异声,于是从石屋中钻入地道,循声寻至,辨明了崔百泉的口音,出
手相助。不料在这一役中,黄眉僧与崔百泉的内力,却也有一小半因此移入了段誉
体内。
 
第十章 剑气碧烟横


次日清晨,段正淳与妻、儿话别。听段誉说木婉清昨晚已随其母秦红棉而去,
段正淳呆了半晌,叹了几口气,问起崔百泉、过彦之二人,却说早已首途北上。随
即带同三公、四护卫到宫中向保定帝辞别,与慧真、慧观二僧向陆凉州而去。段誉
送出东门十里方回。

这是午后,保定正在宫中裥房育读佛经,一名太监进来禀报:“皇太弟府詹事
启奏,皇太弟世子突然中邪,已请了太医前去诊治。”保定帝本就担心,段誉中了
延废太子的毒后,未必便能安然清除,当即差两名太监前去探视。过了半个时辰,
两名太监回报:“皇太弟世子病势不轻,似乎有点神智错乱。”

保定帝暗暗心惊,当即出宫,到镇南王府亲去探病。刚到段誉卧室之外,便听
得砰嘭、乒乓、喀喇、呛啷之声不绝,尽是诸般器物碎裂之声。门外侍仆跪下接驾,
神色甚是惊慌。

保定帝推门进去,只见段誉在房中手舞足蹈,将桌子、椅子,以及各种器皿陈
设、文房玩物乱推乱摔。两名太医东闪西避,十分狼狈。保定帝叫道:“誉儿,你
怎么了?”

段誉神智却仍清醒,只是体内真气内力太盛,便似要迸破胸膛将出来一般,若
是挥动手足,掷破一些东西,便略略舒服一些。他见保定帝进来,叫道:“伯父,
我要死了!”双手在空中乱挥圈子。

刀白凤站在一旁,只是垂泪,说道:“大哥,誉儿今日早晨星还好端端地送他
爹出城,不知如何,突然发起疯来。”保定帝安慰道:“弟妹不必惊慌,定是在万
劫谷所中的毒未清,不难医治。”向段誉道:“觉得怎样?”

段誉不住的顿足,叫道:“侄儿全身肿了起来,难受之极。”保定帝瞧他脸面
与手上皮肤,一无异状,半点也不肿胀,这话显是神智迷糊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原来段誉昨晚在万劫谷中得了五个高手的一小半内力,当时也还不觉得如何,
关别你亲后睡了一觉,睡梦中真气失了导引,登时乱走乱闯起来。他跳起身来,展
开‘凌波微步’走动,越走越快,真气鼓荡,更是不可抑制,当即大声号叫,惊动
了旁人。

一名太医道:“启奏皇上,世子脉搏洪盛之极,似乎血气太旺,微臣愚见,给
世子放一些血,不知是否使得?”保定帝心想此法或许管用,点头道:“好,你给
他放放血。”那太医应道:“是!”打开药箱,从一只磁盒中取出一条肥大的水蛭
为。水蛭善于吸血,用以吸去病人身上的瘀血,是为方便,且不疼痛。那太医捏住
段誉的手臂,将水蛭口对准他血管。水蛭碰到段誉手臂后,不住扭动,无论如何不
肯咬上去。那太医大奇,用力按着水蛭,过得半晌,水蛭一挺,竟然死了。那太医
在皇帝跟前出丑,额头汗水涔涔而下,忙取过第二只水蛭来,仍是如此僵死。

另一名太医脸有忧色,说道:“启奏皇上,世子身上中有剧毒,连水蛭也毒死
了。”他那知道段落吞食了万毒之王的莽牯朱蛤后,任何蛇虫闻到他身上气息,便
即远避,即令最厉害的毒蛇也都慑服,何况小小水蛭?



保定帝心中焦急,问道:“那是什么毒药,如此厉害?”一名太医道:“以臣
愚见,世子脉象亢燥,是中了一种罕见的热毒,这名称么?这个……这个……微臣
愚鲁……”另一名太医道:“不然,世子脉象阴虚,毒性唯寒,当用热毒中和。”
段誉体内既有黄眉僧、南海鳄神、钟万仇阳刚的内力,复有叶二娘、云中鹤阴柔的
内力,两名太医各见一偏,都说不出个真正的所以然来。

保定帝听他们争论不休,这二人是大理国医道最精的名医,见地却竟如此大相
枘凿,可见侄儿体内的邪毒实是古怪之极,右手伸出食、中、无名三指,轻轻搭在
段誉腕脉的‘列缺穴’上。他段家子孙的脉搏往往不行于寸口,而行于列缺,医家
称为‘反关脉’。

两名太医见皇上一出手便显得深明医道,都是好生佩服。一人道:“医书上言
道:反关脉左手得之主贵,右手得之主富,左右俱反,大富大贵。陛上、镇南王、
世子三位都是反关脉。”另一人道:“三位大富大贵,那也不用因反关脉而知。”
先一人道:“不然。世子的脉象既然大富大贵,足证此病虽然凶险,却无大碍。”
另名太医不以为然,心道:“大富大贵之人,难道就没有夭折的?”但这句话却不
便出口了。

保定帝只沉侄儿脉搏跳动既劲且快,这般跳将下心脏如何支持得住?手指上微
一使劲,想查察他经络中更有什么异象,突然之间,自身内力急泻而出,霎时便无
影无踪。他大吃一惊,急忙松手。他自不知段誉已练成了‘北冥神功’中的手太阴
肺经,而列缺穴正是这路经脉中的穴道。保定帝一运内劲,便是将内力灌入段誉体
内。

段誉叫声:“啊哟!”全身剧震,颤拦难止。

保定帝退后两步,说道:“誉儿,你遇到了星宿海的丁春秋吗?”段誉道:
“丁……丁春秋?侄儿不知他是谁。”保定帝道:“听说是个仙风道骨、画中社仙
一般的老人。”段誉道:“侄儿从来没见过他。”保定帝道:“这人有一身邪门功
夫,善消别人内力,叫作‘化功大法’,能令人毕生武学修为废于一旦,天下武林
之士,无不深恶痛绝。你既没见过他,怎……怎学到了这门邪功?”段誉忙道:
“侄儿没学……学过。丁春秋和化功大法,侄儿刚才还是首次听伯父说到。”

保定帝料他不会撒谎,更不会来化自己的内力,一转念间已明其理:“是了,
定是延庆太子学过这门邪功,不知使了什么古怪法道,将此邪功渡入誉儿体内,让
他不知不觉的便害了我和淳弟。嘿嘿,此人号称‘天下第一恶人’,果真名不虚传!”

但见段誉双手在身上乱搔乱抓,将衣服扯得稀烂,皮肤上搔出条条血痕,竭力
忍住,才不号叫呼喊,口中不住呻吟。刀白凤不住安慰:“誉儿,你耐着些儿,过
一会儿便好了。”保定帝寻思:“这个难题,只有向天龙寺去求教了。”说道:
“誉儿,我带你去拜见几位长辈,料想他们定有法子给你治好邪毒。”段誉应道:
“是!”刀白凤忙取过衣衫给儿子换上。保定帝带同他出府,各乘一马,向点苍山
驰去。

天龙寺在大理城外点苍山中岳峰之北,正式寺名叫作崇圣寺,但大理百姓叫惯
了,都称之为天龙寺,背负苍山,面临洱水,极占形胜。寺有三塔,建于唐初,大
者高二百余尺,十六级,塔顶有铁铸记云:“大唐贞观尉迟敬德造。”相传天龙寺
有五宝,三塔为五宝之首。

段氏历代祖先做皇帝的,往往避位为僧,都是在这天龙寺中出家,因此天龙寺
便是大理皇室的家庙,于全国诸寺之中最是尊荣。每位皇帝出家后,子孙逢他生日,
必到寺中朝拜,每朝拜一次,必有奉献装修。寺有三阁、七楼、九殿、百厦,规模
宏大,构筑精丽,即是中原如五台、普陀、九华、峨嵋诸处佛门胜地的名山大寺,
亦少有其比,只是僻处南疆,其名不显而已。

段誉一路在马背之上,遵从伯你指点,镇制体内冲突不休的内息,烦恶稍减,
这时随着伯父来到寺前。这天龙寺乃保定帝常到之地,当下便去谒见方丈本因大师。

本因大师若以俗家辈份排列,是保定帝的叔你,出家人既不拘君臣之礼,也不
叙家人辈行,两人以平等礼法相见。保定帝将段誉如何为延庆太子所擒、如何中了
邪毒、如何身染邪功化人内力,一一说了。

本因方丈沉吟片刻,道:“请随我去牟尼堂,见见三位师兄弟。”保定帝道:
“打扰众位大和尚清修,罪过不小。”本因方丈道:“镇南世子将来是我国嗣君,
一身系全国百姓的祸福。你的见识内力只有在我之上,既来问我,自是大大的疑难。
我一人难决,当与三位师兄弟共商。”

两名小沙弥在前引路,其后是本因方丈,更后是保定帝叔侄,由左首瑞鹤门而
入,经幌天门、清都瑶台、无无境、三元宫、兜率大士院、雨花院、般若台,来到
一条长廊之侧。两名小沙弥躬身分站两旁,停步不行。三人沿长廊更向西行,来到
几间屋前。段誉曾来天龙寺多次,此处去从所未到,只见那几间屋全以松木拾成,
板门木柱,木料均不去皮,天然质朴,和一路行来金碧辉煌的殿堂截然不同。

本因方丈双手合什,说道:“阿弥陀佛,本因有一事疑难不决,打扰三位师兄
弟的功课。”屋内一人说道:“方丈请进!”本因伸手缓缓推门。板门支支格格的
作响,显是平时极少有人启闭。段誉随着方丈和件你跨进门去,他听方丈说的是
‘三位师兄弟’,室中去有四个和尚分坐四个蒲团。三僧进外,其中二僧容色枯槁,
另一个半大魁梧。东首的一个和尚脸朝里壁,一动不动。

保定帝认得两个枯黄精瘦的僧人法名本观、本相,都是本因方丈的师兄,那魁
梧的僧人法名本参是本因的师弟。他只知天龙寺牟尼堂共有‘观、相、参’三位高
僧,却不知另有一位僧人,当下躬身为礼。本观等三人微笑还礼。那百壁僧人不知
是在入定,还是功课正到紧要关头,不能分心,始终没加理会。保定帝知道‘牟尼’
两字乃是寂静、沉默之意,此处既是牟尼堂,须当说话越少越好,于是要言不烦,
将段誉身中邪毒之事说了,最后道:“祈恳四位大德指点明路。”

本观沉吟半晌,又向段誉打量良久,说道:“两位师弟意下若何?”本参道:
“便是稍损内力,也未必便练不成六脉神剑。”

保定帝听到‘六脉神剑’四字,心中不由得一震,寻思:“幼时曾听爹爹说起,
我段氏祖国上有一门‘六脉神剑’的武功,威力无穷。但爹爹言道,那也只是传闻
而已,没听说曾有那一位祖先会此功夫,而这功夫到底如何神奇,也是谁都不知。
本参大师这么说,原来确有这么一门奇功。”转念又想:“本参大师这话之意,是
要以内力为誉儿解毒,这样一来,势必累到他们修练‘六脉神剑’的进境地受阻。
但誉儿所中的邪毒、邪功,古怪之极,若不是咱们此间五人并力,如何能治?”心
中虽感歉仄,终究没出言推辞。本相和尚一言不发,站起身来,低头垂眉,斜占东
北角方位。本观、本参也分立两处方位。本因方丈道:“善哉!善哉!”占了西南
偏西的方位。

保定帝道:“誉儿,四位祖公长老,不惜损耗功力,为你驱治邪毒,快些叩谢。”
段誉见了伯父的神色和四僧举止,情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拜倒,向四僧一一磕头。
四僧微笑点头。保定帝道:“誉儿,你盘膝坐下,心中什么也别想,全身更不可使
半分力气,如有剧痛奇痒,皆是应有之象,不必惊怖。”段誉答应了,依言坐定。

本观和沿竖起右手拇指,微一凝气,便按在段誉后脑的风府穴上,一阳指力源
源透入。那风府穴离发际一寸,属于督脉。跟着本相和尚点他任脉紫宫穴,本参和
沿点他阴维脉大横穴,本因方丈点他冲脉幽门穴和带脉章门穴,保定帝点他阴跤脉
晴明穴。奇经八脉共有八个经脉,五人留下阳维、阳跤两脉不点。五人使的都是一
阳指功,以纯阳之力,要将他体内所中邪毒、邪功,自阳维、阳跤两脉的诸处穴道
中泄出。

这段氏五大高手一阳指上的造诣均在伯促之间,但听得嗤嗤声响,五股纯阳的
内力同时透入段誉体内。段誉全身一震之下,登时暖洋洋地说不出的舒服,便如冬
日在太阳下曝晒一般。五人手指连动,只感自身内力进入段誉体内后渐渐消融,再
也收不回来。段誉普未练过奇经八脉的‘北冥神功’,但五大高手以一阳指手力强
行注入,段誉却也无可奈何,内力一至他膻中气海,便即储存。段氏五大高手你瞧
瞧我,我瞧瞧你,都是惊疑不定。

猛听得“呜哗--”一声大喝,各人耳中均震得嗡嗡作响。保定帝知道这是佛
门中一门极上乘的功夫,叫作‘狮子吼’,一声断喝中蕴蓄深厚内力,大有慑敌警
友之效。只听那面壁而坐的僧人说道:“强敌日内便至,天龙寺百年威名,摇摇欲
坠,这黄口乳子中毒也罢,著邪也罢,这当口值得为他白损功力吗?”这几句话中
充满着威严。

本因方丈道:“师叔教训得是!”左手一挥,五人同时退后。

保定帝听本因方丈称那人为师叔,忙道:“不知枯荣长老在此,晚辈未及礼敬,
多有罪业。”原来枯荣长老在天龙寺中辈份最高,面壁已数十年,天龙寺诸僧众,
谁也没见过他真面目。保定帝也是只闻其名,从来没拜见过,一向听说他在双树院
中独参枯禅,十多年没听人提起,只道他早已圆寂。

枯荣长老道:“事有轻重缓急,大雪山大轮明王之约,转眼就到。正明,你也
来参详参详。”保定帝道:“是。”心想:“大雪山大轮明王佛法渊深,跟咱们有
何瓜葛?”

本因方丈从怀中取出一封金光灿烂的住来,递在保定帝手中。保定帝接了过来,
着手重甸甸地,但见这信奇异之极,交是用黄金打成极薄的封皮,上用白金嵌出文
字,乃是梵文。保定帝识得写的是:“书呈崇圣寺住侍”,从金套中抽出信笺,也
是一张极薄的金笺,上用梵文书写,大意说:“当年与姑苏慕容博先生相会,订交
结友,谈论当世武功。慕容先生言下对贵寺‘六脉神剑’备致推崇,深以未得拜观
为憾。近闻慕容先生仙逝,哀痛无已,为报知己,拟向贵寺讨求该经,焚化于慕容
先生墓前,日内来取,勿却为幸。贫僧自当以贵重礼物还报,未敢空手妄取也。”
信末署名‘大雪山大轮寺释子鸠摩智合十百拜’。笺上梵文也以白金镶嵌而成,镶
工极尽精细,显是高手匠人花费了无数心血方始制成。单是一个信封、一张信笺,
便是两件弥足珍贵的宝物,这大轮明王的豪奢,可想而知。

保定帝素知大轮明王鸠摩智是吐蕃国的护国法王,但只听说他具大智慧,精通
佛法,每隔五年,开坛讲经说法,西域天竺各地的高僧大德,云集大雪山大轮寺,
执经问难,研讨内典,闻法既毕,无不欢喜赞叹而去。保定帝也曾动过前去听经之
念。这信中说与姑苏慕容博谈论武功,结为知己,然则也是一位武学高手。这等大
智大慧之人,不学武则已,既为此道中人,定然非同小可。

本因方丈道:“‘六脉神剑经’乃本寺镇寺之宝,大理段氏武学的至高法要。
正明,我大理段氏最高深的武学是在天龙寺,你是世俗之人,虽是自己子侄,许多
武学的秘奥,亦不能向你泄漏。”保定帝道:“是,此节我理会和。”本观道:
“本寺藏有六脉神剑经,连正明、正淳他们也不知晓,却不知那姑苏慕容氏如何得
知。”

段誉听到这里,忽地想起,在无量山石洞察的‘琅环福地’中,一列列的空书
架上,签条注明‘大进段氏’之处,有‘一阳指诀,缺’、‘六脉神剑经,缺’的
字样,心道:“神仙姊姊搜罗天下各家各派武谱拳经,但我家的‘一阳指诀’和
‘六脉神剑经’,她终究没有得到。”心中有些得意,却也有惆怅,料想神仙姊姊
对此必感遗憾。

只听本参气愤愤的道:“这大轮明王也算是举世闻名的高僧了,怎能恁地不通
情理,胆敢向本寺强要此经?正明,方丈师兄知道善意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事后
果非小,自己作不得主,请枯荣师叔出来主持大局。”

本因道:“本寺虽藏有此经,但说也惭愧,我们无一人能练成经上所载神功,
连稍突击堂奥也说不上。枯荣师波所参枯禅,是本寺的另一路神功,也当再假时日,
方克大成。我们未练成神功,外人自不得而知,难道大轮明王竟有恃无恐,不怕这
六脉神剑的绝学吗?”

枯荣冷冷的道:“谅来他对六脉神剑是不敢轻视的。他信中对那慕容先生何等
钦敬,而这慕容先生又心仪此经,大轮明王自知轻重。只是他料到本寺并无出类拔
萃的高人,宝经虽珍,但无人能够练成,那也枉然。”

本参大声道:“他如自己仰慕,相求借阅一观,咱们敬他是佛门高僧,最多不
过婉言谢绝,也没什么大不了。最气人的,他竟要拿去烧化给死人,岂不太也小觑
了天龙寺么?”

本相喟然叹道:“师弟倒不必因此生嗔着恼,我瞧那大明轮王并非妄人,他是
想效法吴季扎墓上挂剑的遗意,看来他对那位慕容易先生钦仰之极,唉,良友已逝,
不见故人……”说着缓缓摇头。保定帝道:“本相大师知道那慕容先生的为人么?”
本相道:“我不知道。但想大明轮王是何等样人,能得他如此钦佩,慕容先生真非
常人也。”说时悠然神往。

本因方丈道:“师叔估量敌势,咱们若非赶紧练成六脉神剑,只怕宝经难免为
人所夺,天龙寺一败涂地。只是这神剑功夫以内力为主,实非急切间一蹴可成。正
明,非是我们对誉官所中邪毒袖手不理,就只怕大家内力耗损过多,强敌猝然而至,
那就难以抵挡。看来誉字所中邪毒虽深,数日间性命无碍,这几天就让他在这里静
养,伤势倘有急变,我们随时设法救治,待退了大敌之后,我们全力以赴,给他驱
毒如何?”

保定帝虽然担心段誉病势,但他究竟极识大体,知道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根本。
每逢皇室有难,天龙寺倾力赴援,总是转危为安。当年奸臣杨义贞杀上德帝篡位,
全伏天龙寺会同忠臣高智升靖难平乱。大理段氏于五代石晋天福二年丁酉得国,至
今一百五十八年,中间经过无数大风大浪,社稷始终不坠,实与天龙寺稳镇京畿有
莫大关连,今日天龙有警,与社稷遇危一般无二,当下说道:“方丈仁德,正明感
激无已,但不知对付大轮明王一中之中,正明亦能稍尽绵薄么?”

本因沉吟道:“你是我段氏俗家第一高手,如能联手共御强敌,确能大增声威。
可是你乃世俗之人,台参与佛门弟子的争端,难免令大轮明王笑我天龙寺无人。”

枯荣忽道:“咱们倘若分别练那六脉神剑,不论是谁,终究内力不足,都是练
不成的。我也曾想到一个取七的法子,各人修习一脉,六人一齐出手。虽然以六敌
一,胜之不武,但我们并非和他单独比武争雄,而是保经护寺,就算一百人斗他一
人,却也说不得了。只是算来算去,天龙寺中再也寻不出第六个指力相当的好手来,
自以为此踌躇难决。正明,你就来凑凑数罢。只不过你须得剃个光头,改穿僧装才
成。”他越说越快,似乎颇为兴奋,但语气仍是冷冰冰地。

保定帝道:“扳依我佛,原是正明的素志,只是神剑秘奥,正明从未听闻,仓
促之际,只怕……”
 
本参道:“这路剑法的基本功夫,你早就已经会了,只须记一记剑法便成。”
保定帝不解,道:“请方丈指点。”本因方丈道:“你且坐下。”保定帝在一个蒲
团上盘膝坐下。

本因道:“六脉神剑,并非真剑,乃是以一阳指的指力化作剑气,有质无形,
可称无形气剑。所谓六脉,即手之六脉太阴肺经、厥阴心包经、少阴心经、太阳小
肠经、阳明胃经、少阳三焦经。”说着从本观的蒲团后面取出一个卷轴。

本参接过,悬在壁上,卷轴舒开,帛面年深日久,已成焦黄之色,帛上绘着个
裸体男子的图形,身上注明穴位,以红线黑线绘着六脉的运走径道。保定帝是一阳
指的大行家,这‘六脉神剑经’以一阳指指力为根基,自是一看即明。

段誉躺在地下,见到帛轴和裸体男子的图开,登时想起了那个给自己撕烂了的
帛轴,心想:“身上的穴道经脉,男女都是一般,神仙姊姊也真奇怪,为什么要绘
成裸女之形,而且这裸女又绘上自己的相貌?”隐隐觉得不妥,似乎神仙姊姊有意
以色相诱人,教人不得不练图中的神功,自己神智迷糊中将帛轴撕了,说不定反而
免却了一场劫难。只是如此推想未免亵渎了神仙姊姊,这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再也不敢多想。

本因道:“正明,你是大理国一国之主,改装易服,虽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
若给对方瞧出了破绽,颇损大理国威名。利害相参,盼你自决。”保定帝双手合什,
说道:“护法护寺,义无反顾。”本因道:“很好。只是这六脉神剑经不传俗家子
弟,你须得弟度了,我才传你。等退了强敌,你再还俗。”保定帝站起身来,双膝
跪地,道:“请大师慈悲。”

枯荣大师道:“你过来,我给你剃度。”

保定帝直上前去,跪在他身后。段誉见伯父要剃度为僧,心下暗暗惊异,只见
枯荣大师伸出右手,反过来按在保定帝头上,手掌上似无半点肌肉,皮肤之下包着
的便是骨头。枯荣大师仍不转身,说偈道:“一微尘中入三昧,成就一切微尘定,
而彼微清真寺亦不增,于一普现难思刹。”手掌提起,保定帝满头乌发尽数落下,
头顶光秃秃地更无一根头发,便是用剃刀来剃亦无这等干净。段誉固然大为惊讶,
保定帝、本观、本因等也无不钦佩:“枯荣大师参修枯禅,功力竟已到如此高深境
界。”

只听枯荣大师说道:“入我佛门,法名本尘。”保定帝合什道:“谢师父赐名。”
佛门不叙世俗辈份,本因方丈虽是保定帝的叔父,但保定帝受枯荣剃度,便成了本
因的师弟。当下保定帝去换上了僧袖僧鞋,宛然便是一位有道高僧。

枯荣大师道:“那大明轮王说不定仿晚便至,本因,你将六脉神剑的秘奥传于
本尘。”本因道:“是!”指着壁上的经脉图,说道:“本尘师弟,这六脉之中,
你便专攻‘手少阳三焦经脉’,真气自丹田而至肩臂诸穴,同清冷渊而到肘弯中的
天井,更下而至四渎、三阳络、会宗、外关、阳池、中渚、注液门,凝聚真气,自
无名指的‘关冲’穴中射出。”

保定帝依言连起真气,无名指点处,嗤嗤声响,真气自‘关冲’穴中汹涌并发。

枯荣大师喜道:“你内力修为不凡。这剑法虽然变化繁复,但剑气既已成形,
自能随意所之了。”

本因道:“依这六脉神剑的本意,该是一人同使六脉剑气,但当此末世,武学
衰微,已无人能修聚到如此强劲浑厚的内力,咱们只好六人分使六脉剑气。师叔专
练拇指少商剑,我专练食指商阳剑,本观师史练中指中冲剑,本尘师弟练无名指关
冲剑,本相师兄练小指少冲剑,本参师弟练左手小指少泽剑。事不宜迟,咱们这便
起始练剑。”

他又取出六幅图形,悬于四壁,少商剑的图形则悬在枯荣大师面前。每幅图上
都是纵横交叉的直线、圆圈和弧形。六人专注自己所练一剑的剑气图,伸出手指在
空中虚点虚划。

段誉缓缓坐起身来,只觉体内真气鼓荡,比先前更加难以忍受。原来保定帝、
本因等五人适才又以不少内力输进了他体内。段誉见伯父和方丈等正在凝神用功,
不敢出声打扰,呆坐良久,甚感无聊,无意中向悬在枯荣大师面前壁上的那张经脉
穴道图望去。只看了一会,便觉自己右手小臂不住抖动,似有什么东西要突破皮肤
而迸发出来。那小老鼠一般的东西所要冲出来之处,正是穴道图上所注明的‘孔最
穴’。

这一路‘手太阴肺经’他倒是练过的,壁间图形中穴道与裸女图相同,但线路
却截然大异。顺着经脉图上的工线一路看去,自也最而至大渊,随即跳过来回到尺
泽,再向下而至鱼际,虽然盘旋往复,但体内这股左冲右突的真气,居然顺着心意,
也迂回曲折的沿臂而上,升至肘弯,更升至上臂。真气顺着经脉运行,他全身的烦
恶立时减轻,当下专心凝志的将这股真气纳入膻中穴去。

但经脉运行既异,这股真气便不能如裸女帛轴上所示那样顺利储入膻中,过不
多时,便“啊哟,啊哟”的叫了出来。保定帝听得他的叫唤,忙转头问道:“觉得
怎样?”段誉道:“我身上有无数气流奔突窜跃,难过之彬,我心里想着太师伯图
上的红线,气流便归到了膻中穴,啊哟!嗯,可是膻中穴中越塞越满,放不下了。
我……我……我……我的胸膛要爆破了!”

这等内力的感应,只有身受者方自知觉,他只觉胸膛高高鼓起,立时便要胀破,
在旁人看来却无半点异状。保定帝深知修习内功都是的诸般幻象,本来膻中穴鼓胀
欲破的情景,至少要练功至二十年后、内力浑厚无比之时方会出现,段誉从未学过
内功,料来这幻象必是体内邪毒所致。保定帝暗暗惊异,知他若不导气归虚,全身
便会瘫痪,但将这些邪毒深藏而入内府,以后再要驱出便千难万难。他平素处理疑
难大事,明断果敢,往往一言而决,然眼前之事关系段誉一生祸福,稍有差池,立
时便有性命之忧,眼见段誉双目神光散乱,已显颠狂之态,更无犹豫的余地,心意
已决:“这当口便是饮鸠止渴,也说不得了。”说道:“誉儿,我教你导气归虚的
法门。”当下连比带说,将法门传授了他。

段誉不及等到听完,便已一句一句的照行。大理段氏的内功法要,果是精妙绝
伦,他一经照做,四外流窜的真气便即逐一收入脏腑。中国医书中称人体内部器官
为‘五脏六腑’,‘脏’便是‘藏’,‘腑’便是‘府’,原有聚集积蓄之意。段
誉先吸得了无量剑派七弟子的全部内力,后来又吸得了段延庆、黄眉僧、叶二娘、
南海鳄神、云中鹤、钟万仇、崔百泉竺高手的部分内力,这一日又得了保定帝、本
观、本相、本因、本参段氏五大高手的一小部内力,体内真气之厚,内力之强,几
已可说得上震古铄今,并世无二。这时得伯父的指点,将这些真气内力逐步藏入内
府,全身越来越舒畅,只觉轻飘飘地,似乎要凌空飞起一般。

保定帝眼见他脸露笑容,欢喜无已,还道他入魔已深,只怕这邪毒从此和他一
生纠缠固结,再难尽除,不免成为终身之累,不由得暗暗叹息。

枯荣大师听得保定帝的传功已毕,便道:“本尘,诸业皆是自作自受,休咎祸
福,尽从心生。你不必太为旁人担忧,赶紧练那少阳剑吧!”保定帝应道:“是!”
收摄心神,又去钻研少阳剑剑法。

段誉体内的真气充沛之极,非一时三刻所能收藏得尽,只是那法门越行越熟,
到后来也越收越快。僧舍中七人各自行功,不觉东方之既白。

但听得报晓鸡啼声喔喔,段誉自觉四肢百骸间已无残存真气,站起身来活动一
下肢体,见伯你和五位高僧兀自在专心练剑。他不敢开门出去闲步,更不敢出声打
扰六人用功,无事可作,顺便向伯父那张经脉图望望,又向少阳剑的剑法图解瞧瞧,
虽听太师伯说过,六脉神剑不传俗家子弟,但想这等高深度的武功我怎学得会,随
便瞧瞧,当亦无碍。看得心神专注之时,突觉察一股真气自行从丹田中涌出,冲至
肩臂,顺着红线直至无名指的关冲穴。他不会运气冲出,但觉无名指的指端肿胀难
受,心想:“还是让这股气回去罢市。”心中这么想,那股气流果真顺着经脉回归
丹田。

段誉不知无意之间已窥上乘内功的法要,只不过觉得一股气流在手臂中这么流
来流去,随心所欲,甚是好玩。牟尼堂三僧之中,他觉以本相大师最是随和可亲,
侧头去看他的‘手少阴心经脉图’。只见这路经脉起自腋下的极泉穴,循肘上三寸
至青灵穴,至肘内陷后的少海穴,经灵道、通里、神门、少府诸穴,通至小指的少
冲穴。如此缓缓存想,一股真气果然便循着经脉路线运行,只是快慢洪纤,未能尽
如意旨,有时甚灵,有时却全然不行,料想是功力未到之故,却也不在意下。

只半日工夫,段誉已将六张图形上所绘的各处穴道尽都通过。只觉精神爽利,
左右无事,又逐一去看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冲、少泽六路剑法的图形。但
见红线黑线,纵横交错,头绪纷繁之极,心想:“这样烦难的剑招,又如何记得住?
何况太师伯说过,俗家子弟是不能学的。”当下便不再看,腹中觉得有些饿了,心
想:“小沙弥怎地还不送素斋面食来?还是悄悄出去找些吃的吧。”便在此时,鼻
端忽然闻到一阵柔和的檀香,跟着一声若有若无的梵唱远远飘来。

枯荣大师说道:“善哉,善哉!大明轮王驾到。你们练得怎么样了?”本参道:
“虽不纯熟,似乎也已足可迎敌。”枯荣道:“很好!本因,我不想走动,便请明
王到牟尼堂来叙会吧。”本因方丈应道:“是!”走了出去。

本观取过五个蒲团,一排的放在东首,西首放了一个蒲团。自己坐了东首第一
个蒲团,本相第二,本参第四,将第三个蒲团空着留给本因方丈,保定帝坐了第五
个蒲团。段誉汉坐位,便站在保定帝身后。枯荣、本观等最后再温一遍剑法图解,
才将帛图卷拢收起,都放在枯荣大师身前。

保定帝道:“誉儿,待会激战一起,室中剑气纵横,大是凶险,伯父不能分心
护你。你到外面走走去吧。”段誉心中一阵难过:“听各人的口气,这大明轮王武
功厉害之极,伯父的关冲剑法乃是新练,不知是否敌得过他,若有疏虞,如何是好?”
便道:“伯伯,我……我要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与人家斗剑……”,说到最后几个
字时,声音已哽咽了。保定帝心中也一动:“这孩儿倒很有孝心。”

枯荣大师道:“誉儿,你坐在我身前,那大轮明王再厉害,也不能伤了你一要
毫毛。”他声音仍是冷清冰冰的,但语意中颇有傲意。段誉道:“是。”弯腰走到
枯荣大师身前,不敢去看他脸,也是盘膝面壁而坐。枯荣大师的身躯比段誉高大得
多,将他身子都遮住了,保定帝又是感激,又是放心,适才枯荣大师以枯禅功替自
己落发,这一手神功足以傲视当世,要保护段誉自是绰绰有余。

霎时间牟尼堂中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本因方丈道:“明王法驾,请移这边牟尼堂。”另一个声
音道:“有劳方丈领路。”段誉听这声音甚是亲切谦和,彬彬有礼,绝非强凶霸横
之人。听脚步声共有十来个人。听得本因推开板门,说道:“明王请!”

大轮明王道:“得罪!”举步进了堂中,向枯荣大师合什为礼,说道:“吐蕃
国晚辈鸠摩智,参见前辈大师。有常无常,双树枯荣,南北西东,非假非空!”

段誉寻思:“这四句偈言是什么意思?”枯荣大师却心中一惊:“大轮明王博
学精深,果然名不虚传。他一见在面便道破了我所参枯禅的来历。”

世尊释迦牟尼当年在拘尸那城娑罗双树之间入灭,东西南北,各有双树,每一
面的两株树都是一荣一枯,称之为‘四枯四荣’,据佛经中言道:东方双树意为
‘常与无常’,南方双树意为‘乐与无乐’,西方双树意为‘我与无我’,北方双
树意为‘净与无净’。茂盛荣华之树意示涅般本相:常、乐、我、净;枯萎凋残之
树显示世相:无常、无乐、无我、无净。如来佛在这八境界之间入灭,意为非枯非
荣,非假非空。

枯荣大师数十年静参枯禅,还只能修到半枯半荣的境界,无法修到更高一层的
‘非枯非荣、亦枯亦荣’之境,是以一听到大轮明王的话,便即凛然,说道:“明
王远来,老衲未克远迎。明王慈悲。”

大轮明王鸠摩智道:“天龙威名,小僧素所钦慕,今日得见庄严宝相,大是欢
喜。”

本因方丈道:“明王请坐。”鸠摩智道谢坐下。

段誉心想:“这位大轮明王不知是何模样?”悄悄侧过头来,从枯荣大师身畔
瞧了出去,只见西首蒲团上坐着一个僧人,身穿黄色僧袍。不到五十岁年纪,布衣
芒鞋,脸上神采飞扬,隐隐似有宝光流动,便如是明珠宝玉,自然生辉。段誉向他
只瞧得几眼,便心生钦仰亲近之意。再从板门中望出去,只见门外站着八九个汉子,
面貌大都狰狞可畏,不似中土人士,自是大轮明王从吐蕃国带来的随从了。

鸠摩智双手合什,说道:“佛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小僧根哭鲁钝,未能
参透爱憎生死。小僧生平有一知交,是大宋姑苏人氏,复姓慕容易,单名一个‘博’
字。昔年小僧与彼邂逅相逢,讲武论剑。这位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无所不窥,无所
不精,小僧得彼指点数日,生平疑义,颇有所解,又得慕容先生慨赠上乘武学秘笈,
深恩厚德,无敢或忘。不意大英雄天不假年,慕容易先生西归极乐。小僧有一不情
之请,还望众长老慈悲。”1

本因方丈道:“明王与慕容先生相交一场,即是因缘,缘分既尽,何必强求?
慕容先生往生极乐,莲池礼佛,于人间武学,岂再措意?明王此举,不嫌蛇足么?”

鸠摩智道:“方丈指点,确为至理。只是小僧生性痴顽,闭关四十日,始终难
断思念良友之情。慕容先生当年论及天下剑法,深信大理天龙寺‘六脉神剑’为天
下诸剑中第一,恨未得见,引为平生最大憾事。”

本因道:“敝寺僻处南疆,得蒙慕容先生推爱,实感荣宠。但不知当年慕容先
生何不亲来求借剑经一观?”

鸠摩智长叹一声,惨然色变,默然半晌,才道:“慕容先生情知此经是贵寺镇
刹之宝,坦然求观,定不蒙允。他道大理段氏贵为帝皇,不忘昔年江湖义气,仁惠
爱民,泽被苍生,他也不便出之于偷盗强取。”本因谢道:“多承慕容先生夸奖。
既然慕容先生很瞧得起大理段氏,明王是他好友,须当体念慕容先生的遗意。”

鸠摩智道:“只是那日小僧曾夸口言道:‘小僧是吐蕃国师,于大理段氏无亲
无故,吐蕃大理两国,亦无亲厚邦交。慕容先生既不便亲取,由小僧代劳便是。’
大丈夫一言既出,生死无悔。小僧对慕容先生既有此约,决计不能食言。”说着双
手轻轻击了三掌。门外两名汉子抬了一只檀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下。鸠摩智袍袖一
拂,箱盖无风自开,只见里面是一只灿然生光的黄金小箱。鸠摩智俯身取出金箱,
托在手中。

本因心道:“我等方外之人,难道还贪图什么奇珍异宝?再说,段氏为大理一
国之主,一百五十余年的积蓄,还怕少了金银器玩?”却见鸠摩智揭开金箱箱盖,
取出来的竟是三本旧册。他随手翻动,本因等瞥眼瞧去,见册中有图有文,都是原
墨所书。鸠摩智凝视着这三本书,忽然间泪水滴滴而下,溅湿衣襟,神情哀切,悲
不自胜。本因等无不大为诧异。

枯荣大师道:“明王心念故友,尘缘不净,岂不愧称‘高僧’两字?”

大轮明王垂首道:“大师具大智慧,大神通,非小僧所及。这三卷武功诀要,
乃慕容先生手书,阐述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的要旨、练法,以及破解之道。”
 
众人听了,都是一惊:“少林派七十二门绝技名震天下,据说少林自创派以来,
险了宋初曾有一位高僧身兼二十三门绝技之外,从示有第二人曾练到二十门以上。
这位慕容先生能知悉少林七十二门绝反的要旨,已然令人难信,至于连破解之道也
尽皆通晓,那更是不可思议了。”

只听鸠摩智续道:“慕容先生将此三卷奇书赐赠,小僧披阅钻研之下,获益良
多。现愿将这三卷奇书,与贵寺交换六脉神剑宝经。若蒙众位大师俯允,令小僧得
完昔年信诺,实是感激不尽。”

本因方丈默然不语,心想:“这三卷书中所记,倘若真是少林寺七十二门绝技,
那么本寺得此书后,武学上不但可与少林并驾齐驱,抑且更有胜过。盖天龙寺通悉
少林绝技,本寺的绝技少林却无法知晓。”

鸠摩智道:“贵寺赐予宝经之时,尽可自留副本,众大师嘉惠小僧,泽及白骨,
自身并无所损,一也。小僧拜领宝红后立即固封,决不私窥,亲自送至慕容先生墓
前焚化,贵寺高艺决不致因此而流传于外,二也。贵寺众大师武学渊深,原已不假
外求,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少林寺七十二绝技确有独到之秘,其中‘拈花指’、
‘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指法,与贵派一阳指颇有相互印证之功,三也。”

本因等最初见到他那通金叶书信之时,觉得他强索天龙寺的镇寺之宝,太也强
横无理,但这时听他娓娓道来,颇为入情入理,似乎此举于天龙寺利益甚大而绝无
所损,反倒是他亲身送上一份厚礼。本相大师极愿与人方便,心下已有允意,只是
论尊则有师叔,论位则有方丈,自己不便随口说话。

鸠摩智道:“小僧年轻识浅,所言未必能取信于众位大师。少林七十二绝技中
的三门指法,不妨先在众位之前献丑。”说着站起身来,说道:“小僧当年不过是
兴之所至,随意涉猎,所习甚是粗疏,还望众位指点。这一路指法是拈花指。”只
见他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搭住,似是拈住了一朵鲜花一般,脸露微笑,左手五指向
右轻弹。

牟尼堂中除段誉之外,个个是毕生研习指法的大行家,但见他出指轻柔无比,
左手每一次弹出,都像是要弹去右手鲜花上的露面珠,却又生怕震落了花瓣,脸上
则始终慈和微笑,显得深有会心。据禅宗历来传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手
拈金色波罗花遍示诸众,众人默然不语,只迦叶尊者破颜微笑。释迦牟尼知迦叶已
领悟心法,便道:“吾有正法眼藏,涅般法门,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
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禅宗以心传顿悟为第一大事,少林寺属于禅宗,对这
‘拈花指’当是别有精研。

可是鸠摩智弹指之间却不见得具何神通,他连弹数十下后,举起右手衣袖,张
口向袖子一吹,霎时间袖子上飘下一片片棋子大的圆布,衣袖上露出数十个破孔。
原来他这数十下拈花指,都凌空点在自己衣袖之上,柔力损衣,初看完好无损,一
经风吹,功力才露了出来。本因与本观、本相、本参、保定帝等互望见了几眼,都
是暗暗惊异:“凭咱们的功力,以一阳指虚点,破衣穿孔,原亦不难,但出指如此
轻柔软,温颜微笑间神功已运,却非咱们所能。这拈花指与一阳指全然不同,其阴
柔内力,确是颇有足以借镜之处。”

鸠摩智微笑道:“献丑了。小僧的拈花指指力,不及少林寺的玄渡大师远了。
那‘多罗叶指’,只怕造诣更差。”当下身形转动,绕着地下木箱快步而行,十指
快速连点,但见木箱上木屑纷飞,不住跳动,顷刻间一只木箱已成为一片片碎片。

保定帝等见他指裂木箱,倒亦不奇,但见木箱的铰链、铜片、铁扣、搭钮等金
属附件,俱在他指力下纷纷碎裂,这才不由得心惊。

鸠摩智笑道:“小僧使这多罗叶指,一味霸道,功夫浅陋得紧。”说着将双手
拢在衣袖之中,突击之间,那一堆碎木片忽然飞舞跳跃起来,便似有人以一要无形
的细棒,不住去挑动搅拨一般。看鸠摩智时,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笑容,僧袖连下
摆脱也不飘动半分,原来他指力从衣袖中暗暗发出,全无形迹。本相忍不住脱口赞
道:“无相劫指,名不虚传,佩服,佩服!”鸠摩智躬身道:“大师夸奖了。木片
跃动,便是有相。当真要名副其实,练至无形无相,纵穷毕生之功,也不易有成。”
本相大师道:“慕容先生所遗奇书之中,可有破解‘无相劫指’的法门?”鸠摩智
道:“有的。破解之法,便从大师的法名上着想。”本相沉吟半晌,说道:“嗯,
以本相破无相,高明之至。”

本因、本观、本相、本参四僧见了鸠摩智献演三种指力,都不禁怦然心动,知
道三卷奇书中所载,确是名闻天下的少林七十二门绝技,是否要将‘六脉神剑’的
图谱另录副本与之交换,确是大费踌躇。

本因道:“师叔,明王远来,其意甚诚。咱们该当如何应接,请师叔见示。”

枯荣大师道:“本因,咱们练功习艺,所为何来?”

本因没料到师叔竟会如此询问,微微一愕,答道:“为的是弘法护国。”枯荣
大师道:“外魔来时,若是吾等道浅,难用佛法点化,非得出手降魔不可,该用何
种功夫?”本因道:“若不得已而出手,当用一阳指。”枯荣大师部道:“你在一
阳指上的修为,已到了第几品境界?”本因额头出汗,答道:“弟子根钝,又兼未
能精进,只修得到第四品。”枯荣大师再问:“以你所见,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与少
林牛花指、多罗叶指、无相劫指三项指法相较,孰优孰劣?”本因道:“指法无优
劣,功力有高下。”枯荣大师道:“不错。咱们的一阳指若能练到第一品,那便如
何?”本因道:“渊深难测,弟子不敢妄说。”枯荣道:“倘若你再活一百风,能
练到第几品?”本因额上汗水涔涔而下,颤声道:“弟子不知。”枯荣道:“能修
到第一品么?”本因道:“决计不能。”枯荣大师就此不再说话。

本因道:“师叔指点甚是,咱们自己的一阳指尚自修习不得周全,要旁人的武
学奇经作甚?明王远来辛苦,待敝寺设斋接风。”这么说,自是拒绝大轮明王的所
求了。

鸠摩智长叹一声,说道:"都是小伪当年多这一句嘴的不好,否则慕容先生人都死
了,这六脉神剑经求不求得到手,又有何分别?小僧今日狂妄,说一句不知天高地厚的
言语,这六脉神剑的剑法,要是真如慕容先生所说的那么精奥,只怕贵寺虽有图谱,却
也无人得能练成.倘若有人练成,那么这路剑法,未必便如慕容先生所猜想的神妙."

枯荣大师道:"老衲心有疑窦,要向明王请教."鸠摩智道:"不敢."枯荣大师道:
“敝寺藏有六脉神剑经一事,纵是我段氏的俗家子弟亦不得知,慕容先生却从何上
听来?”鸠摩智道:“慕容先生于天下武学,所知十分渊博,各门各派的秘技武功,
往往连本派掌门人亦所不知的,慕容先生却了如指掌。姑;苏慕容那‘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八字,便由此而来。但慕容先生于大理段氏一阳指与六脉神剑的秘奥,
却始终未能得窥门径,生平耿耿,遗恨而终。”

枯荣大师“嗯”了一声,环再言语。保定帝等均想:“要是他得知了一阳指和
六脉神剑的秘奥,只怕便要即以此道,来还施我段氏之身了。”

本因方丈道:“我师叔十余年未见外客,明王是当世高僧,我师叔这才破例延
见。明王请。”说着站起身来,示意送客。

鸠摩智却不站起,缓缓的道:“六脉神剑经既只徒具虚名,无裨实用,贵寺又
何必如此重视?以致伤了天龙寺与大轮寺的和气,伤了大理国和吐蕃国的邦交。”

本因脸色微变,森严问道:“明王之言,是不是说:天龙寺倘若不允交经,大
理、吐蕃两国便要兵戎相见?”保定帝一向派遣重兵,驻扎西北边疆,以防吐蕃国
入侵,听鸠摩智如此说,自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鸠摩智道:“我吐蕃国主久慕大理国风土人情,早有与贵国国主会猎大理之念,
只是小僧心想此举势必多伤人命,大违我佛慈悲本怀,数年来一直竭力劝止。”

本因等自都明白他言中所含的威肋之意。他是吐蕃国师,吐蕃国自国主而下,
人人崇信佛法,便与大理国无异,鸠摩智向得国王信任,是和是战,多半可凭他一
言而决。倘若为了一部经书而致两国生灵涂炭,委实大大的不值得。吐蕃强而大理
弱,战事一起,大局可虑。但他这般一出言威吓,天龙寺便将镇寺之宝双手奉上,
这可成何体统?

枯荣大师道:“明王既坚要此经,老衲等又何敢吝惜?明王愿以少林寺七十二
门绝技交换,敝寺不敢拜领。明王既已精通少林七十二绝技,复又精擅大雪山大轮
寺武功,料来当世已无敌手。”

鸠摩智双手合什,道:“大师之意,是要小僧出手献丑?”枯荣大师道:“明
王言道,敝寺的六脉神剑经徒具虚名,不切实用。我们便以六脉神剑,领教明王几
手高招。倘若确如明王所去,这路剑法徒具虚名,不切实用,那又何足珍贵?明王
尽管将剑经取去便了。”

鸠摩智暗暗惊异,他当年与慕容博谈论‘六脉神剑’之时,略知剑法之意,纯
系以内力使无形剑气,都沉不论剑法如何神奇高明,但以一人内力而同时运使六脉
剑气,谅非人力所能企及,这时听枯荣大师的口气,不但他自己会使,而且其余诸
僧也均会此剑法,天龙寺享名百余年,确是不可小觑了。他神态一直恭谨,这时更
微微躬身,说道:“诸位高僧肯显示神剑绝艺,令小僧大开眼界,幸何如之。”

本因方丈道:“明王用何兵刃,请取出来吧。”

鸠摩智双手一击,门外走进一名高大汉子。鸠摩智说了几句番话,那汉子点头
答应,到门外的箱子中取过一束藏香,交了给鸠摩智,倒退着出门。

众人都觉奇怪,心想这线香一触即断,难道竟能用作兵刃?只见他左手拈了一
枝藏香,右手取过地下的一些木屑,轻轻捏紧,将藏香插在木屑之中。如此一连插
了六枝藏香,并成一列,每枝藏香间相距约一尺。鸠摩智盘膝坐在香后,隔着五尺
左右,突击双掌搓板了几搓,向外挥出,六根香头一亮,同时点燃了。众人都是大
吃一惊,只觉这催力之强,实已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但各人随即闻到微微的硝磺
之气,猜到这六枝藏香头上都有火药,鸠摩智并非以内力点香,乃是以内力磨擦火
药,使之烧着香头。这事虽然亦甚难能,但保定帝等自忖勉力也可办到。

藏香所生烟气作碧绿之色,六条笔直的绿线袅袅升起。鸠摩智双掌如抱圆球,
内力运出,六道碧烟慢慢向外弯曲,分别指着枯荣、本观、本相、本因、本参、保
定帝六人。他这手掌力叫做‘火焰刀’,虽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却能杀人于无
瑚,实是厉害不过。此番他只志在得经,不欲伤人,是以点了六枝线香,以展示掌
柜力的去向形迹,一来显得有恃无恐,二来意示慈悲为怀,只是较量武学修为,不
求杀伤人命。

六条碧烟来到本因等身前三尺之处,便即停住不动。本因等都吃了一惊,心想
以内力逼送碧烟并砂为难,但将这飘荡无定的烟气弟在半空,那可难上十倍了。本
参左手小指一伸,一条气流从少冲穴中激射线而出,指向身前的碧烟。那条烟柱受
这道内力一逼,迅速无比的向鸠摩智倒射线过去,射至他身前二尺时,鸠摩智的
‘火焰刀’内力加盛,烟柱无法再向前行。鸠摩智点了点头,道:“名不虚传,六
脉神剑中果然有‘少泽剑’一路剑法。”两人的内力激荡数招,本参大师知道倘若
若坐定不动,难以发挥剑法中的威力,当即站起身来,向左斜行三步,左手小指的
内力自左向右的斜攻过去。鸠摩智左掌一拨,登时挡住。

本观中指一竖,‘中冲剑’向前刺出。鸠摩智喝道:“好,是中冲剑法!”挥
掌挡住,以一敌二,毫不风怯。

段誉坐在枯荣大师身前,斜身侧目,凝神观看这场武林中千载难逢的大斗剑,
他虽不懂武功,却也知道这几位高僧以内力斗剑,其凶险和厉害之处,更胜于手中
真有兵刃。幸好鸠摩智点了六根线香,他可从碧烟的飘动来去之中,年年地到这三
人的剑招刀法,看得十数招后,心念一支:“啊,是了!本观大师的中冲剑法,便
如图上所绘的一般无二。”他轻轻找开中冲剑法图谱,从碧烟的缭绕之中,对照图
谱上的剑招,一看即明,再无难解之处。再看本参的少泽剑法时,也是如此。只不
过中冲剑大开大阖,气势雄迈,少泽剑却是忽来忽去,变化精微。

本因方丈见师兄师弟联手,占不到丝毫上风,心想我们练这剑法未熟,剑招易
于用尽,六人越早出手越好,这大轮明王聪明绝顶,眼下他显是在观察本观、本参
二人的剑法,未以全力攻防,当即说道:“本相、本尘二位师弟,咱们都是出手吧。”
食指伸处,‘商阳剑法’展动,跟着本相的‘和冲剑’,保定帝的‘关冲剑’,三
路剑气齐向三条碧烟上击去。

段誉瞧瞧少冲剑,瞧瞧关冲剑,又瞧瞧商阳剑,东看一招,西看一招,对照图
谱之后虽能明白,终究是凌乱无章。正自凝神瞧着‘少衡剑’的图谱时,忽见一根
枯唐的手指伸到图上,写道:“只学一图,学完再换。”段誉心念一动,知是枯荣
大师指点,回过头来,向他微微一笑,示意致谢。

这一看之下,他笑容登时僵住,原来眼前所出现的那张面容奇特之极,左边的
一半脸色红润,皮光肉滑,有如婴儿,右边的一半却如枯骨,除了一张焦黄的面皮
之外全无肌肉,骨头突了出来,宛然便是半个骷髅骨头。他一惊之下,立时转过了
头,一颗心怦怦乱跳,明知这是枯荣大师修习枯荣禅功所致,但这张半枯半荣的脸
孔,实在太过吓人,一时无论如何不能定下心来。

只见枯荣大师的食指又在帛上写道:“良机莫失,凝神观剑。自观自学,不违
祖训。”

段誉心下明白:“枯荣太师伯先前对我伯父言道,六脉神剑不传段氏俗家子弟,
是以我伯父须得剃度之后,方蒙传授。但他写道‘自观自学,不违祖训’,想来祖
宗遗训之中,却不禁段氏俗家子弟无师自学。太师伯吩咐我‘良机莫失,凝神观剑’,
自然是盼我自观自学了。”当即点了点头,仔细观看伯父‘关冲剑法’,大致看明
白后,依次再看少冲、商阳两路剑法。凡人五指之中,无名指最为笨拙,食指则最
是灵活,因此关冲剑以拙滞古朴取胜,商阳剑法却巧妙活泼,难以捉摸。少冲剑法
与少泽剑法同以小指运使,但一为右手小指,一为左手小指,剑法上便也有工、拙、
捷、缓之分。但‘拙’并非不佳,‘缓’也并不减少威力,只是奇正有别而已。

段誉本来只一念好奇,从碧烟的来去之中,对照图谱上线路,不过像猜灯迷一
般推详一番,既得枯荣大师指示嘱咐,这才专心一致的看了起来。到得这三路剑法
大致看明,本参与本观的剑法已是第二遍再使。段誉不必再参照图谱,眼观碧烟,
与心中所记剑法一一印证,便觉图上线路是死的,而碧烟来去,变化无穷,比之图
谱上所绘可丰富繁复得多了。

再观看一会,本因、本相、和保定帝三人的剑法也已使完。本相小指一弹,使
一招‘分花拂柳’,已是这咯剑招的第二次使出。鸠摩智微微点了点头,跟着本因
和保定帝的剑招也不得不从旧招中更求变化。突然之间,只听得鸠摩智身前嗤嗤声
响,‘火焰刀’威势大盛,将五人剑招上的内力都逼将回来。

原来鸠摩智初时只取守势,要看尽了闪脉神剑的招数,再行反击,这一自守转
攻,五条碧烟回旋飞舞,灵动无比。那第六条碧烟却仍然停在枯荣大师身后三尺之
处,稳稳不动。枯荣大师有心要看透他的底细,瞧他五攻一停,能支持到多少时候,
因此始终不出手攻击。果然鸠摩智要长久稳住这第六道碧烟,耗损内力颇多,终于
这道碧烟也一寸一寸的向枯荣大师后脑移近。

段誉惊道:“太师伯,碧烟攻过来了。”枯荣点了点头,展开‘少商剑’图谱,
放在段誉面前。段誉见这路少商剑的剑法便如是一幅泼墨山水相似,纵横倚斜,寥
寥数笔,却是剑路雄劲,颇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段誉眼看剑谱,心中记挂
着枯荣后脑的那股碧烟,一加头间,只见碧烟离他后脑已不过三四寸远。惊叫:
“小心!”

枯荣大师反过手来,双手拇指同时捺出,嗤嗤两声急响,分鸠摩智右胸左肩。
他竟不挡敌人来侵,另遣两路厅失急袭反攻。他料得鸠摩智的火焰刀内力上蓄势缓
进,真要伤到自己,尚有片刻,倘若后发先至,当可打个措手不及。

鸠摩智思虑周详,早有一路掌力伏在胸前,但他料到的只是一着攻势凌厉的少
商剑,却没料到枯荣大师双剑齐出,分袭两处。鸠摩智手掌扬处,挡住了刺向自己
右胸而来的一剑,跟着右足一点,向后急射而出,但他退得再快,总不及剑气来如
电闪,一声轻响过去,肩头僧衣已破,迸出鲜血。枯荣双指回转,剑气缩了回来,
六根藏香齐腰折断。本因、保定帝等也各收指停剑。各人久战无功,早在暗暗担忧,
这时方才放心。

鸠摩智跨步走进室内,微笑道:“枯荣大师的禅功非同小可,小僧甚是佩服。
那六脉神剑嘛,果然只是徒具虚名而已。”本因方丈道:“如何徒具虚名,倒要领
教。”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所钦仰的,是六脉神剑的剑法,并不是六脉神剑
的剑阵。天龙寺这座剑阵固然威力甚大,但充其量,也只和少林寺的罗汉剑阵、昆
仑派的混沌剑阵不相伯仲而已,似乎算不得是天下无双的剑法。”他说这是‘剑阵’
而非‘剑法’,是指摘对方六人一齐动手,排下阵势,并不是一个人使动六脉神剑,
便如他使火焰刀一般。

本因方丈觉得他所说确然有理,无话可驳。本参却冷笑道:“剑法也罢,剑阵
也罢,适才比刀论剑,是明王赢了,还是我们天龙寺赢了?”

鸠摩智不答,闭目默念,过得一盏茶时分,睁开眼来,说道:“第一仗贵寺稍
占上风,第二仗小僧似乎已有胜算。”本因一惊,问道:“明王还要比拚第二仗?”
鸠摩智道:“大丈夫言而有信。小僧既已答允了慕容易先生,岂能畏难而退?”本
因道:“然则明王如何已有胜算?”

鸠摩智微微一笑,道:“众位武学渊深,难道猜想不透?请接招吧!”说着双
掌缓缓推出。枯荣、本因、保定帝等六人同时感到各有两股内劲分从不同方向袭来。
本因等均觉其势不能以六脉神剑的剑法挡架,都是双掌齐出,与这两股掌力一挡,
只有枯荣大师仍是双手拇指一捺,以少阳剑法接了敌人的内劲。

鸠摩智推出了这股掌力后便即收招,说道:“得罪!”

本因和本观等相互望了一眼,均已会意:“他一掌之上可同时生出数股力道,
枯荣师叔的少商双剑若再分进合击,他出尽能抵御得住。咱们却必须舍剑用掌,这
六脉神剑显是不及他的火焰刀了。”便在此时,只见枯荣大师身前烟雾升起,一条
条黑烟分为因路,向鸠摩智攻了过去。鸠摩智对这位面壁而坐、始终不转过头来的
老和尚心下本甚忌惮,突见黑烟来袭,一时猜不透他用意,仍是使出‘火焰刀’法,
分从四路挡架。他当下并不还击,一面防备本因等群起而攻,一面静以观变,看枯
荣大师还有什么厉害的后着。

只觉黑烟愈来愈浓,攻势极其凌厉。鸠摩智暗暗奇怪:“如此全力出击,所谓
飘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又如何能够持久?枯荣大师当世高僧,怎么竟会以这般
急躁刚猛的手段应敌?”料想他决计不会这般没有见识,必是另有诡计,当下紧守
门户,一颗心灵活泼泼地,以便随机应变。过不到片刻,四道黑烟突然一分二,二
分四,四道黑烟分为一十六道,四面八方向鸠摩智推来。鸠摩智心想道:“强弩之
末,何足道哉?”展开火焰刀法,一一封住。双方力道一触,十六道黑烟忽然四散,
室中刹时间烟雾弥漫。鸠摩智毫不畏惧,鼓荡真力,护住了全身。

但见烟雾渐淡渐薄,蒙蒙烟气之中,只见本因等五僧跪在地下,神情庄严,而
本观与本参的眼色中更是大显悲愤。鸠摩智一怔之下,登时省悟,暗叫:“不好!
枯荣这老僧知道不敌,竟然将六脉神剑的图谱烧了。”

他所料不错,枯荣大师以一阳指的内力逼得六张图谱焚烧起火,生怕鸠摩智阴
止抢夺,于是推动烟气向他进击,使他着力抵御,待得烟气散尽,图谱已烧得干干
净净。本因等均是精研一阳指的高手,一见黑烟,便知缘由,心想师叔宁为玉碎,
不肯瓦全,甘心将这镇寺之宝毁去,决不让之落入敌手。好在六人心中分别记得一
咯剑法,待强敌退去,再行默写出来便是,只不过祖传的图谱却终于就此毁了。

这么一来,天龙寺和大轮明王已结下了深仇,再也不易善罢。

鸠摩智又惊又怒,他素以智计自负,今日却接连两次败在枯荣大师的手下,六
脉神剑红既已毁去,则此行徒然结下个强仇,却是毫无收获。他站起身来,合什说
道:“枯荣大师何必刚性乃尔?宁折不曲,颇见高致。贵寺宝经因小僧而毁,心下
大是过意不去,好在此经非一人之力所能练得,毁与不毁,原无多大分别。这就告
辞。”

他微一转身,不待枯荣和本因对答,突然间伸手扣住了保定帝右手腕脉,说道:
“敝国国主久仰保定帝风范,渴欲一见,便请联合会下屈驾,赴吐蕃国一叙。”

这一下变出不意,人人都是大吃一惊。这番僧忽施突袭,以保定帝武功之强,
竟也着了道儿,被他扣住了手腕上‘列缺’与‘偏历’两穴。保定帝急运内力冲撞
穴道,于霎息间连冲了七次,始终无法挣脱。本因等都觉鸠摩智这一手太过卑鄙,
大失绝顶高手的身份,但空自愤怒,却无相救之策,因保定帝要穴被制,随时随刻
可被他取了性命。

枯荣大师哈哈一笑,说道:“他从前是保定帝,,现下已避位为僧,法名本尘。
本尘,吐蕃国国主既要见你,你去去也好。”保定帝无可奈何,只得应道:“是!”
他知道枯荣大师的用意,鸠摩智当自己是一国之主,擒住了自己是奇货可居,但若
信得自己已避位为僧,不过是擒拿了一个天龙寺的和尚,那就无足轻重,说不定便
会放手。

自鸠摩智踏进牟尼堂后,保定帝始终不发一言,未露任何异状,可是要使得动
这六脉神剑,虽不过是六剑中的一剑,也须是第一流的武学高手,内力修为异常深
湛之士。武林之中那几位是第一流好手,各人相互均知。鸠摩智此番乃有备而来,
于大理段氏及天龙寺僧俗名家的形貌年纪,都打听得清清楚楚,各人的脾性习气、
武功造诣,也已琢磨了十之八九。他知天龙寺中除枯荣大师外,沿有四位高手,现
下忽然多了一个‘本尘’出来,这人的名字从未听过,而内力之强,丝毫不逊于其
余‘本’字辈四僧,但看他雍容威严,神色间全是富贵尊荣之气,便猜到他是保定
帝了。待听枯荣大师说他已‘避位为僧’,鸠摩智心中一动:‘久闻大理段氏历代
帝皇,往往避位为僧,保定帝到天龙寺出家,原也不足为奇。但皇帝避位为僧,全
国必有盛大仪典,饭僧礼佛,修塔造庙,定当轰动一时,决不致如此默默无闻。我
吐蕃国得知记息后,也当遣使来大理贺新君登位。此事其中有诈。’便道:“保定
帝出家也好,没出家也好,都请到吐蕃一游,朝见敝国国君。”说着拉了保定帝,
便即跨步出门。
 
本因喝道:“且慢!”身形幌处,和本观一齐拦在门口。鸠摩智道:“小僧并
无加害保定帝皇爷之意,但若众位相逼,可顾不得了。”右手虚拟,对准了保定帝
的后心。他这‘火焰刀’的掌力无坚不摧,保定帝既脉门被服扣,已是听由宰割,
全无相抗之力。天龙众僧若合力进攻,一来投鼠忌器,二来也无取胜把握。但本因
等兀自犹豫,保定帝是大理国一国之主,如何能让敌人挟持而去?

鸠摩智大声道:“素闻天龙寺诸高僧的大名,不料便这一件小事,也是婆婆妈
妈,效那儿女之态。请让路吧!”

段誉自见伯父被他挟持,心下便甚焦急,初时还想伯父武功何等高强,怕他何
来,只不过暂且忍耐而已,时机一到,自会脱身;不料越看越不对,鸠摩智的语气
与脸色傲意大盛,而本因、本观等人的神色却均焦虑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待见鸠
摩智抓着保定帝的手腕,一步步走向门口,段誉惶急之下,不及多想,大声道:
“喂,你放开我伯父!”跟着从枯荣大师身前走了出来。

鸠摩智早见到枯荣大师身前藏有一人,一直猜想不透是何等样人,更不知坐在
枯荣大师身前有何用意,这时见他长身走出,欲知就里,回头问道:“尊驾是谁?”

段誉道:“你莫问我是谁,先放开我伯父再说。”伸出右手,抓住了保定帝的
左手。

保定帝道:“誉儿,你别理我,急速请你爹爹登基,接承大宝。我是闲云野鹤
一老僧,更何足道?”

段誉使劲拉扯保定帝手腕,叫道:“快放开我伯父!”他大拇指少商穴与保定
帝手腕上穴道相触,这么一使力,保定帝全身一震,登时便感到内力外泄。

便在同时,鸠摩智也觉察到自身真力急泻而出,登时脸色大变,心道:“大理
段氏怎样地学会了‘化功大法’?”当即凝气运力,欲和这阴毒邪功相抗。

保定帝蓦地里觉到双手各有一股猛烈的力道向外拉扯,当即使出‘借力打力’
心法,将这两股力道的来势方向对在一起。双力相拒之际,他处身其间,双手便毫
不受力,一挥手便已脱却鸠摩智的束缚,带着段誉飘身后退,暗叫:“惭愧!今日
多亏誉儿相救。”

鸠摩智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心想:“中土武林中,居然又出了一位大高手,
我怎地全然不知?这人年纪轻轻,只不过二十来岁所纪,怎能有如此修为?这人叫
保定帝为伯父,那么是大理段氏小一辈中的人物了。”当下缓缓点了点头,说道:
“小僧一直以为大理段氏艺专祖学,不暇旁鹜,殊不知后辈英贤,却去结交星宿老
人,研习‘化功大法’的奇门武学,奇怪啊,奇怪!”他虽渊博多智,却也误以为
段誉的‘北冥神功’乃是‘化功大法’,只是他自重身份,不肯出口伤人,因此称
星宿将‘老怪’为‘老人’。武林人士都称这‘化功大法’为妖功邪术,他却称之
为‘奇门武学’。适才这么一交手,他料想段誉的内力修为当不在星突老怪丁春秋
之下,不会是那老怪的弟子传动人,是以用了‘结交’两字。

保定帝冷笑道:“久仰大轮明王睿智圆通,识见非凡,却也口出这等谬论。星
宿老怪擅于暗算偷袭,卑鄙无耻,我段氏子弟岂能跟他有何关连?”

鸠摩智一怔,脸上微微一红,保定帝言中‘暗算偷袭,卑鄙无耻’这八个字,
自是指斥他适才的举动。

段誉道:“大轮明王远来是客,天龙寺以礼相待到,你却胆敢犯我伯父。咱们
不过瞧着大家都是佛门弟子,这才处处容让,你却反而更加横蛮起来。出家人中,
那有如明王这般不守清规的?”

众人听段誉以大义相责,心下都暗暗称快,同时严神戒备,只恐鸠摩智老羞成
怒,突然发难,向段誉加害。

不料鸠摩智神色自若,说道:“今日结识高贤,幸何如之,尚请不吝赐教数招,
俾小僧有所进益。”段誉道:“我不会武功,从来没学过。”鸠摩智笑道:“高明,
高明。小僧告辞了!”身形微侧,袍袖挥处,手掌从袖底穿出,四招‘火焰刀’的
招数同时向段誉砍来。

敌人最厉害的招数猝然攻至,段誉兀自懵然不;觉。保定帝和本参双指齐出,
将他这四招‘火焰刀’接下了,只是在鸠摩智极强内劲的斗然冲击之下,身形都是
是一幌。本相更“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口鲜血。

段誉见到本相吐血,这才省悟,原来适才鸠摩智又暗施偷袭,心下大怒,指着
他的鼻子骂道:“你这蛮不讲理的番僧!”他右手食指这么用力一指,心与气通,
自然而然的使出一招‘商阳剑’的剑法来。他内力之强,当世已极少有人能及,适
才在枯荣大师身前观看了六脉神剑的图谱,以及七僧以无形刀剑相斗,一指之出,
竟心不自知的与剑谱暗合。但听得嗤的一声响,一股浑厚无比的内劲疾向鸠摩智刺
去。

鸠摩智一惊,忙出掌以‘火焰刀’挡架。

段誉这一出手,不便鸠摩智大为惊奇,而枯荣、本因等亦是大出意料之外,其
中最感奇怪的,更是保定帝与段誉自己。段誉心想:“这可古怪之极了。我随手这
么一指,这和尚为什么要这般凝神挡拒?是了,是了,想是我出指的姿式很对,这
和尚以为我会使六脉神剑。哈哈,既是如此,我且来吓他一吓。”大声道:“这商
阳剑功夫,何足道哉!我使几招中冲剑的剑法给你瞧瞧。”说着中指点出。但他手
法虽然对了,这一次却无内劲相随,只不过凌空空虚点,毫无实效。

鸠摩智见他中指点出,立即蓄势相迎,不料对方这一指竟然无半点劲力,还道
他虚虚实实,另有后着,待见他又点一指,仍是空空洞洞,不禁心中一乐:“我原
说世上岂能有人既会合商阳剑,又会使中冲剑?果然这小子虚张声势的唬人,倒给
他吓了一跳。”

他这次在天龙寺中连栽了几个筋斗,心想若不显一显颜色,大轮明王威名受损
不小,当下左掌分向左右连劈,以内劲封住保定帝等人的赴援之路,跟着右掌斩出,
直趋于段誉右肩。这一招‘白虹贯日’,是他‘火焰刀’刀法的精妙之作,一刀便
要将段誉的右肩卸了下来。保定帝、本因、本参等齐声叫道:“小心!”各自伸指
向鸠摩智点去。

他三人出招,自是上乘武功中攻敌之不得不救,那知鸠摩智先以内劲封住周身
要害,这一刀毫不退缩,仍是笔直的砍将下来。段誉听得保定帝等人的惊呼吸之声,
知道不妙,双手同时出力挥出,他心下惊慌,真气自然涌出,右手少冲剑,左手少
泽剑,双剑同时架开了火焰刀这一招,余势未尽,嗤嗤声响,向鸠摩智反击过去。
鸠摩智不暇多想,左手发劲挡击。

段誉刺了这几剑后,心中已隐隐想到,须得先行存念,然后鼓气出指,内劲真
气方能激发,但何以如此,自是莫名其妙。他中指轻弹,中冲剑法又使了出来。霎
息之间,适才在图谱上见到的那六路剑法一一涌向心头,十指纷弹,此去彼来,连
绵无尽。

鸠摩智大惊,尽力催动内劲相抗,斗室中剑气纵横,刀劲飞舞,便似有无数迅
雷疾风相互冲撞激荡。斗得一会,鸠摩智只觉得对方内劲越来越强,剑法也是变化
莫测,随时自创新意,与适才本因、本相等人的拘泥剑招大不相同,令人实难捉摸。
他自不知段誉记不明白六路剑法中这许多繁复的招式,不过危急中随指乱刺,那里
是什么自创新招了?心下既惊且悔:“天龙寺中居然伏得有这样一个青年高手,今
日当真是自取其辱。”突然间嗤嗤嗤连砍三刀,叫道:“且住!”

段誉的真气却不能随意收发,听得对方喝叫“且住”,不知如何收回内劲,只
得手指一抬,向怀顶指去,心想:“我不该再发劲了,且听他有何话说。”

鸠摩智见段誉脸有迷惘之色,收敛真气时手忙脚乱,全然不知所云,心念微动,
便即纵身而上,挥拳向他脸上击去。

段誉以诸般机缘巧合,才学会了六肪神剑这门最高深的武学,寻常的拳脚兵刃
功夫却全然不会。鸠摩智这一拳隐伏七八招后着,原也是极高明的拳术,然而比这
‘火焰刀’以内劲伤人,其间深浅难易,相去自不可以道里计。本来世上任何技艺
学问,决无会深不会浅、会难不会易之理,段誉的武功却是例外。他见鸠摩智挥拳
打到,便即毛手毛脚的伸臂去格。鸠摩智右掌翻过,已抓住了他胸口‘神封穴’。
段誉立时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神封穴属‘足少阴肾经’,他没练过。

鸠摩智虽已瞧出段誉武学之中隐伏有大大的破绽,一时敌不过他的六脉神剑,
便想以别项高深武功胜他,却也决计料想不到,竟能如此轻而易举的手到擒来。他
还生怕段誉故意装模作样,另有诡计,一拿住他‘神封穴’,立即伸指又点他‘极
泉’、‘大椎’、‘京门’数处大穴。这些穴道所属经脉,段誉也汉练过。

鸠摩智倒退三步,说道:“这位小施主心中记得六脉神剑的图谱。原来的图谱
已被枯荣大师焚去,小施主便是活图谱,在慕容先生墓前将他活活的烧了,也是一
样。”左掌扬处,向前急连砍出五刀,抓住段誉退出了牟尼堂门外。

保定帝、本因、本观等纵前想要夺人,均被他这连环五刀封住,无法抢上。

鸠摩智将段誉一抛,掷给了守在门外的九名汉子,喝道:“快走!”两名汉子
同时伸手过来,接过段誉,并不从原路出去,迳自穿入牟尼堂外的树林。鸠摩智运
起‘火焰刀’,一刀刀的只是往牟尼堂的门口砍去。

保定帝等各以一阳指气功向外急冲,一时之间却攻不破他的无形刀网。

鸠摩智听得马蹄声响,知道九名部属已掳着段誉北去,长笑说道:“烧了死图
谱,反得活图谱。慕容先生地下有人相伴,可不觉寂寞了!”右掌斜劈,喀喇喇一
声响,将牟尼堂的两根柱子劈倒,身形微幌,便如一溜轻烟般奔入林中,刹那间不
知去向。

保定帝和本参双双抢出,见鸠摩智已然走远。保定帝道:“快追!”衣襟带风,
一飘数丈。本参大师和他并肩齐行,向北追赶。
 
第十一章 向来痴


段誉被鸠摩智点了穴道,全身动弹不得,给几名大汉横架在一匹马的鞍上,脸
孔朝下,但见地面不住倒退,马蹄翻飞,溅得他口鼻中都是泥尘,耳听得众汉子大
声吆喝,说的都是番话,也不知讲些什么。他一数马腿,共是十匹马。

奔出十余里后,来到一处岔路,只听得鸠摩智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话,五乘马
向左边岔路行去,鸠摩智和带着段誉那人以及其余三乘则向右行。又奔数里,到了
第二个岔路口,五乘马中又有两乘分道而行。段誉心知鸠摩智意在扰乱追兵,叫他
们不知向何处追赶才是。

再奔得一阵,鸠摩智跃下马背,取过一根皮带,缚在段誉腰间,左手提着他身
子,便从山坳里行去,另外两名汉子却纵马西驰。段誉暗暗叫苦,心道:“伯父便
派遣铁甲骑兵不停追赶,至多也不过将这番僧的九名随从尽数擒去,可救我不得。

鸠摩智手中虽提了一人,脚步仍极轻便。他越走越高,三个时辰之中,尽在荒
山野岭之间穿行。段誉见太阳西斜,始终从左边射来,知道鸠摩智是带着自己北行。

到得傍晚,鸠摩智提着他身子架在一株大树的树枝上,将皮带缠住了树枝,不
跟他说一句话,甚至目光也不和他相对,只是背着身子,递上几块干粮面饼给他,
解开了他左手小臂的穴道,好让他取食。段誉暗自伸出左手,想运气以少泽剑剑法
伤他,哪知身上要穴被点,全身真气阻塞,手指空自点点戳戳,全无半分内劲。

如此数日,鸠摩智提着他不停的向北行走。段誉几次撩他说话,问他何以擒住
自己,带自己到北方去干什么,鸠摩智始终不答。段誉一肚子的怨气,心想那次给
妹子木婉清擒住,虽然苦头吃得更多,却绝不致如此气闷无聊。何况给一个美貌姑
娘抓住,香泽微闻,俏叱时作,比之给个装聋作哑的番僧提在手中,苦乐自是不可
同日而语。

这般走了十余天,料想已出了大理国境,段誉察觉他行走的方向改向东北,仍
然避开大路,始终取道于荒山野岭。只是地势越来越平坦,山渐少而水渐多,一日
之中,往往要过渡数次。终于鸠摩智买了两匹马与段誉分乘,段誉身上的大穴自然
不给他解开。

有一次段誉解手之时,心想:“我如使出‘凌波微步’,这番僧未必追得上我?”
可是只跨出两步,真气在被封的穴道出被阻,立时摔倒。他叹了口气,爬起身来,
知道这最后一条路也行不通的了。

当晚两人在一座小城一家客店中歇宿。鸠摩智命店伴取过纸墨笔砚,放在桌上,
剔亮油灯,待店伴出房,说道:“段公子,小僧屈你大驾北来,多有得罪,好生过
意不去。”段誉道:“好说,好说。”鸠摩智道:“公子可知小僧此举,是何用意?”

段誉一路之上,心中所想的只是这件事,眼见桌上放了纸墨笔砚,更料到了十
之八九,说道:“办不到”。鸠摩智问道:“什么事办不到?”段誉道:“你艳羡
我段家的六脉神剑剑法,要逼我写出来给你。这件事办不到。”

鸠摩智摇头道:“段公子会错意了。小僧当年与慕容先生有约,要借贵门六脉
神剑经去给他一观。此约未践,一直耿耿于怀。幸得段公子心中记得此经,无可奈
何,只有将你带到慕容先生墓前焚化,好让小僧不致失信于故人。然而公子人中龙
凤,小僧与你无冤无仇,岂敢伤残?这中间尚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公子只须将
经文图谱一无遗漏的写出来,小僧自己绝不看上一眼,立即固封,拿去在慕容先生
墓前火化,了此宿愿,便即恭送公子回归大理。”



这番话鸠摩智于初入天龙寺时便曾说过,当时本因等均有允意,段誉也觉此法
可行。但此后鸠摩智偷袭保定帝于先,擒拿自身于后,出手殊不光明,躲避追踪时
诡计百出,对九名部属的生死安危全无丝毫顾念,这其间险刻戾狠之意已然表露无
遗,段誉如何再信得过他?心中早就觉得,南海鳄神等“四大恶人”摆明了是恶人,
反而远较这伪装“圣僧”的吐番和尚品格高得多了。他虽无处世经历,但这二十余
日来,对此事早已深思熟虑,想明白了其中关窍,说道:“鸠摩智大师,你这番话
是骗不倒我的”。

鸠摩智合什道:“阿弥陀佛,小僧对慕容先生当年一诺,尚且如此信守,岂肯
为了守此一诺,另毁一诺?”

段誉摇头道:“你说当年对慕容先生有此诺言,是真是假,谁也不知。你拿到
了六脉神剑剑谱,自己必定细读一番,是否要去慕容先生墓前焚化,谁也不知。就
算真要焚化,以大师的聪明才智,读得几遍之后,岂有记不住之的?说不定还怕记
错了,要笔录副本,然后再去焚化。”

鸠摩智双目精光大盛,恶狠狠的盯住段誉,但片刻之间,脸色便转慈和,缓缓
的道:“你我均是佛门弟子,岂可如此胡言妄语,罪过,罪过。小僧迫不得已,只
好稍加逼迫了。这是为了救公子性命,尚请勿怪。”说着伸出左手掌,轻轻按在段
誉胸口,说道:“公子抵受不住之时,愿意书写此经,只须点一点头,小僧便即放
手。”

段誉苦笑道:“我不写此经,你终不死心,舍不得便杀了我。我倘若写了出来,
你怎么还能容我活命?我写经便是自杀,鸠摩智大师,这一节,我在十三天之前便
已想明白了。”

鸠摩智叹了口气,说道:“我佛慈悲!”掌心便即运劲,料想这股劲力传入段
誉膻中大穴,他周身如万蚁咬啮,苦楚难当,这等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嘴上说得
虽硬,当真身受死去活来的酷刑之时,势非屈服不可。不料劲力甫发,立觉一股内
力去得无影无踪。他一惊之下,又即催劲,这次内力消失得更快,跟着体中内力汹
涌奔泻而出。鸠摩智大惊失色,右掌急出,在段誉肩头奋力推去。段誉“啊”的一
声,摔在床上,后脑重重撞上墙壁。

鸠摩智早知段誉学过星宿老怪一门的“化功大法”,但要穴被封,不论正邪武
功自然俱都半点施展不出,那知他掌发内劲,却是将自身内力硬挤入对方“膻中穴”
去,便如当日段誉全身动弹不得,张大了嘴巴任由莽牯朱蛤钻入肚中一般,与身上
穴道是否被封全不相干。

段誉哼哼唧唧的坐起身来,说道:“枉你自称得道高僧,高僧是这么出手打人
的吗?”

鸠摩智厉声道:“你这‘化功大法’,到底是谁教你的?”

段誉摇摇头,说道:“化功大法,暴殄天物,犹日弃千金于地而不知自用,旁
门左道,可笑!可笑!”这几句话,他竟不知不觉的引述了玉洞帛轴上所写的字句。

鸠摩智不明其故,却也不敢再碰他身子,但先前点他神封、大椎、悬枢、京门
诸穴却又无碍,此人武功之怪异,实是不可思议,料这门功夫,定是从一阳指与六
脉神剑中变化出来,只是他初学皮毛,尚不会使用。这样一来,对大理段氏的武学
更是心向神往,突然举起手掌,凌空一招“火焰刀”,将段誉头上的书生巾削去了
一片,喝道:“你当真不写?我这一刀只消低得半尺,你的脑袋便怎样了?”

段誉害怕之极,心想他当真脑将起来,戳瞎我一只眼睛,又或削断我一条臂膀,
那便怎么办?一路上反覆思量而得的几句话立时到了脑中,说出口来:“我倘若受
逼不过,只好胡乱写些,那就未必全对。你如伤残我肢体,我恨你切骨,写出来的
剑谱更加不知所云。这样吧,反正我写的剑谱,你要拿去在慕容先生墓前焚化,你
说过立即固封,决计不看上一眼,是对是错,跟你并不相干。我胡乱书写,不过是
我骗了慕容先生的阴魂,他在阴间练得走火入魔,自绝鬼脉,也不会来怪你。”说
着走到桌边,提笔摊纸,作状欲写。

鸠摩智怒极,段誉这几句话,将自己骗取六脉神剑剑谱的意图尽皆揭破,同时
说得明明白白,自己若用强逼迫,他写出来的剑谱也必残缺不全,伪者居多,那非
但无用,阅之且有大害。他在天龙寺两度斗剑,六脉神剑的剑法真假自然一看便知,
但这路剑法的要旨纯在内力运使,那就无法分辨。当下岂仅老羞成怒,直是大怒欲
狂,一招“火焰刀”挥出,嗤的一声轻响,段誉手中笔管断为两截。

段誉大笑声中,鸠摩智喝道:“贼小子,佛爷好意饶你性命,你偏执迷不悟。
只有拿你去慕容先生墓前焚烧。你心中所记得的剑谱,总不会是假的吧?”

段誉笑道:“我临死之时,只好将剑法故意多记错几招。对,就是这个主意,
打从此刻起,我拼命记错,越记越错,到得后来,连我自己也是胡里胡涂。”

鸠摩智怒目瞪视,眼中似乎也有火焰刀要喷将出来,恨不得手掌一挥,“火焰
刀”的无形气劲就从这小子的头颈中一划而过。

自此一路向东,又行了二十余日,段誉听着途人的口音,渐觉清雅绵软,菜肴
中也没了辣椒。

这一日终于到了苏州城外,段誉心想:“这就要去上慕容博的坟了。番僧逼不
到剑谱,不会就此当真杀我,但在那慕容博的墓前,将我烧上一烧,烤上一烤,弄
得半死不活,却也未始不可。”将心一横,也不去多想,纵目观看风景。这时正是
三月天气,杏花夹径,绿柳垂湖,暖洋洋的春风吹在身上,当真是醺醺欲醉。段誉
不由得心怀大畅,脱口吟道:“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远,斜日杏花飞。”

鸠摩智冷笑道:“死到临头,亏你还有这等闲情逸致,兀自在吟诗唱词。”段
誉笑道:“佛曰:‘色身无常,无常即苦。’天下无不死之人。最多你不过多活几
年,又有什么开心了?”

鸠摩智不去理他,向途人请问“参合庄”的所在。但他连问了七八人,没一个
知道,言语不通,更是缠七夹八。最后一个老者说道:“苏州城里城外,呒不一个
庄子叫做啥参合庄格。你这位大和尚,定是听错哉。”鸠摩智道:“有一家姓慕容
的大庄主,请问他住在什么地方?”那老者道:“苏州城里么,姓顾、姓陆、姓沈、
姓张、姓周、姓文…………那都是大庄主,那有什么姓慕容的?勿曾听见过。”

鸠摩智正没做理会处,忽听得西首小路上一人说道:“听说慕容氏住在城西三
十里的燕子坞,咱们便过去瞧瞧。”另一人道:“嗯,到了地头啦,可得小心在意
才是。”说的是河南中州口音。这两人说话声音甚轻,鸠摩智内功修为了得,却听
得清清楚楚,心道:“莫非这两人故意说给我听的?否则偏那有这么巧?”斜眼看
去,只见一人气宇轩昂,身穿孝服,另一个却矮小瘦削,像是个痨病鬼扒手。

鸠摩智一眼之下,便知这两人身有武功,还没打定主意是否要出言相询,段誉
已叫了起来:“霍先生,霍先生,你也来了?”原来那形容猥琐的汉子正是金算盘
崔百泉,另一个便是他师侄追魂手过彦之。

他二人离了大理后,一心一意要为柯百岁报仇,明知慕容氏武功极高,此仇十
九难报,还是勇气百倍的寻到了苏州来。打听到慕容氏住在燕子坞,而慕容博却已
逝世多年,那么杀害柯百岁的,当是慕容家的另外一人。两人觉得报仇多了几分指
望,赶到湖边,刚好和鸠摩智、段誉二人遇上。

崔百泉突然听到段誉的叫声,一愕之下,快步奔将过来,只见一个和尚骑在马
上,左手拉住段誉坐骑的缰绳,段誉双手僵直,垂在身侧,显是给点中了穴道,奇
道:“小王爷,是你啊!喂,大和尚,你干什么跟这位公子爷为难?你可知他是谁?”

鸠摩智自没将这两人放在眼里,但想自己从未来过中原,慕容先生的家不易找
寻,有这两人领路,那就再好没有了,说道:“我要去慕容氏的府上,相烦两位带
路。”

崔百泉道:“请问大师上下如何称呼?何以胆敢得罪段氏的小王爷?到慕容府
去有何贵干?”鸠摩智道:“到时自知。”崔百泉道:“大师是慕容家的朋友么?”
鸠摩智道:“不错,慕容先生所居的参合庄坐落何处,霍先生若是得知,还请指引。”
鸠摩智听段誉称之为“霍先生”,还道他真是姓霍。崔百泉搔了搔头皮,向段誉道:
“小王爷,我解开你手臂上的穴道再说。”说着走上几步,伸手便要去替段誉解穴。

段誉心想鸠摩智武功高得出奇,当世只怕无人能敌,这崔过二人是万万打他不
过的,若来妄图相救,只不过枉送两条性命,还是叫他二人赶快逃走的为妙,便道:
“且慢!这位大师单身一人,打败了我伯父和大理的五位高手,将我擒来。他是慕
容先生的知交好友,要将我在慕容先生的墓前焚烧为祭。你二位和姑苏慕容氏毫不
相干,这就快快走吧。”

崔百泉和过彦之听说这和尚打败了保定帝等高手,心中已是一惊,待听说他是
慕容氏的知交,更加震骇。崔百泉心想自己在镇南王府中躲了这十几年,今日小王
爷有难,岂能袖手不理?反正既来姑苏,这条性命早就豁出去不要了,不论死在正
点儿的算盘珠下或是旁人手中,也没什么分别,当即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金光灿烂
的算盘,高举摇晃,铮铮铮的乱响,说道:“大和尚,慕容先生是你的好朋友,这
位小王爷却是我的好朋友,我劝你还是放开了他吧。”过彦之一抖手间,也已取下
缠在腰间的软鞭。两人同时向鸠摩智马前抢去。

段誉大叫:“两位快走,你们打他不过的。”

鸠摩智淡淡一笑,说道:“真要动手么?”崔百泉道:“这一场架,叫做老虎
头上拍苍蝇,明知打你不过,也得试上一试,生死…………啊唷,啊唷!”

“生死”什么的还没说出口,鸠摩智已伸手夺过过彦之的软鞭,跟着拍的一声,
翻过软鞭,卷着崔百泉手中的金算盘,鞭子一扬,两件兵刃同时脱手飞向右侧湖中,
眼见两件兵刃便要沉入湖底,那知鸠摩智手上劲力使得恰到好处,软鞭鞭梢翻了过
来,刚好缠住一根垂在湖面的柳枝,柳枝柔软,一升一沉,不住摇动。金算盘款款
拍着水面,点成一个个漪涟。

鸠摩智双手合什,说道:“有劳两位大驾,相烦引路。”崔过二人面面相觑。
不知如何是好。鸠摩智道:“两位倘若不愿引路,便请示知燕子坞参合庄的途径,
由小僧觅路自去,那也不妨。”崔过二人见他武功如此高强,而神态却又谦和之极,
都觉翻脸也不是,不翻脸也不是。

便在此时,只听得(矣欠)乃声响,湖面绿波上飘来一叶小舟,一个绿杉少女手
执双桨,缓缓划水而来,口中唱着小曲,听那曲子是:“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
戏采莲迟。晚来弄水船头滩,笑脱红裙裹鸭儿。”歌声娇柔无邪,欢悦动心。

段誉在大理时诵读前人诗词文章,于江南风物早就深为倾倒,此刻一听此曲,
不由得心魂俱醉。只见那少女一双纤手皓肤如玉,映着绿波,便如透明一般。崔百
泉和过彦之虽大敌当前,也不禁转头向她瞧了两眼。

只有鸠摩智视若不见,听如不闻,说道:“两位既不肯见告参合庄的所在,小
僧这就告辞。”

这时那少女划着小舟,已近岸边,听到鸠摩智的说话,接口道:“这位大师父
要去参合庄,阿有啥事体?”说话声音极甜极清,令人一听之下,说不出的舒适。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满脸都是温柔,满身尽是秀气。

段誉心道:“想不到江南女子,一美至斯。”其实这少女也非甚美,比之木婉
清颇有不如,但八分容貌,加上十二分的温柔,便不逊于十分人才的美女。

鸠摩智道:“小僧欲到参合庄去,小娘子能指点途径么?”那少女微笑道:
“参合庄的名字,外边人勿会晓得,大师父从啥地方听来?”鸠摩智道:“小僧是
慕容先生方外至交,特来老友墓前一祭,以践昔日之约。并盼得识慕容公子清范。”
那少女沉吟道:“介末真正弗巧哉!慕容公子刚刚前日出仔门,大师父来得三日末,
介就碰着公子哉。”鸠摩智道:“与公子缘悭一面,教人好生惆怅,但小僧从吐番
国万里迢迢来到中土,愿在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完当年心愿。”那少女道:“大
师父是慕容老爷的好朋友,先请去用一杯清茶,我再给你传报,你讲好(口伐)?”
鸠摩智道:“小娘子是公子府上何人?该当如何称呼才是?”

那少女嫣然一笑,道:“啊唷!我是服侍公子抚琴吹笛的小丫头,叫做阿碧。
你勿要大娘子、小娘子的介客气,叫我阿碧好哉!”她一口苏州土白,本来不易听
懂,但她是武林世家的侍婢,想是平素官话听得多了,说话中尽量加上了些官话,
鸠摩智与段誉等尚可勉强明白。当下鸠摩智恭恭敬敬的道:“不敢!”(按:阿碧
的吴语,书中只能略具韵味而已,倘若全部写成苏白,读者固然不懂,鸠摩智和段
誉加二要弄勿清爽哉。)

阿碧道:“这里去燕子坞琴韵小筑,都是水路,倘若这几位通通要去,我划船
相送,好(口伐)?”她每问一句“好(口伐)”,都是殷勤探询,软语商量,教人难
以拒却。

鸠摩智道:“如此有劳了。”携着段誉的手,轻轻跃上小舟。那小舟只略沉少
许,却绝无半分摇晃。阿碧向鸠摩智和段誉微微一笑,似乎是说:“真好本事!”

过彦之低声道:“师叔,怎么?”他二人是来找慕容氏报仇的,但弄得如此狼
狈,实在好不尴尬。

阿碧微笑道:“两位大爷来啊来到苏州哉,倘若无不啥要紧事体,介末请到敞
处喝杯清茶,吃点点心。勿要看这只船小,再坐几个人也勿会沉格。”她轻轻划动
小舟,来到柳树之下,伸出纤手收起了算盘和软鞭,随手拨弄算珠,铮铮有声。

段誉只听得几下,喜道:“姑娘,你弹的是‘采桑子’么?”原来她随手拨动
算珠,轻重疾徐,自成节奏,居然便是两句清脆灵动的“采桑子”。阿碧嫣然一笑,
道:“公子,你精通音律,也来弹一曲么?”段誉见她天真烂漫,和蔼可亲,笑道:
“我可不会弹算盘。”转头向崔百泉道:“霍先生,人家把你的算盘打得这么好听。”

崔百泉涩然一笑,道:“不错,不错。姑娘真是雅人,我这门最俗气的家生,
到了姑娘手里,就变成了一件乐器。”阿碧道:“啊哟,真正对勿起,这是霍大爷
的么?这算盘打造得真考究。你屋里一定交关之有铜钱,连算盘也用金子做。霍大
爷,还仔拨你。”她左手拿着算盘,伸长手臂。崔百泉人在岸上,无法拿到,他也
真舍不得这个片刻不离身的老朋友,轻轻一纵,上了船头,伸手将算盘接了过去,
侧过头来向鸠摩智瞪了一眼。鸠摩智脸上始终慈和含笑,全无愠色。

阿碧左手拿着软鞭鞭梢提高了,右手五指在鞭上一勒而下,手指甲触到软鞭一
节节上凸起的棱角,登时发出叮、玲、东、珑几下清亮的不同声音。她五指这么一
勒,就如是新试琵琶一般,一条斗过大江南北、黑道白道英豪的兵刃,到了她一只
洁白柔嫩的手中,又成了一件乐器。

段誉叫道:“妙极,妙极!姑娘,你就弹它一曲。”阿碧向着过彦之道:“这
软鞭是这位大爷的了?我乱七八糟的拿来玩弄,忒也无礼了。大爷,你也上船来罢,
等一歇我拨你吃鲜红菱。”过彦之心切师仇,对姑苏慕容一家恨之切骨,但见这个
小姑娘语笑嫣然,天真烂漫,他虽满腔恨毒,却也难以向她发作,心想:“她引我
到庄上去,那是再好不过,好歹也得先杀他几个人给恩师报仇。”当下点了点头,
跃到船上。

阿碧好好的卷拢软鞭,交给过彦之,木桨一扳,小舟便向西滑去。
 
崔百泉和过彦之交换了几个眼色,都想:“今日深入虎穴,不知生死如何。慕
容氏出手毒辣之极,这个小姑娘柔和温雅,看来不假,但焉知不是慕容氏骄敌之计?
教咱们去了防范之心,他便可乘机下手。”

舟行湖上,几个转折,便转入了一庄大湖之中,极目望去,但见烟波浩渺,远
水接天。过彦之更是暗暗心惊:“这大湖想必就是太湖了。我和崔师叔都不会水性,
这小妮子只须将船一翻,咱二人便沉入湖中喂了鱼鳖,还说什么替师报仇?”崔百
泉也想到了此节,寻思若能把木桨拿在手中,这小姑娘便想弄翻船,也没这么容易,
便道:“姑娘,我来帮你划船,你只须指点方向便是。”阿碧笑道:“啊哟,介末
不敢当。我家公子倘若晓得仔,定规要骂我怠慢了客人。”崔百泉见她不肯,疑心
更甚,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是想听听姑娘在软鞭上弹曲的绝技。我们是粗人,
这位段公子却是琴棋书画,样样都精的。”

阿碧向段誉瞧了一眼,笑道:“我弹着好白相,又算啥绝技了?段公子这样风
雅,听仔笑啊笑煞快哉,我勿来。”

崔百泉从过彦之手中取过软鞭,交在她手里,道:“你弹,你弹!”一面就接
过了她手中的木桨。阿碧笑道:“好吧,你的金算盘再借我拨我一歇。”崔百泉心
下暗感危惧:“她要将我们两件兵刃都收了去,莫非有甚阴谋?”事到其间,已不
便拒却,只得将金算盘递给她。阿碧将算盘放在身前的船板上,左手握住软鞭之柄,
左足轻踏鞭头,将软鞭拉得直了,右手五指飞转轮弹,软鞭登时发出丁东之声,虽
无琵琶的繁复清亮,爽朗却有过之。

阿碧五指弹抹之际,尚有余暇腾出手指在金算盘上拨弄,算盘珠的铮铮声夹在
软鞭的玎玎声中,更增清韵。便在此时,只见两只燕子从船头掠过,向西疾飘而去。
段誉心想:“慕容氏所在之处叫做燕子坞,想必燕子很多了。”

只听得阿碧漫声唱道:“二社良辰,千家庭院,翩翩又睹双飞燕。凤凰巢稳许
为邻,潇湘烟瞑来何晚?乱入红楼,低飞绿岸,画梁轻拂歌尘转。为谁归去为谁来?
主人恩重珠帘卷。”

段誉听她歌声唱到柔曼之处,不由得回肠荡气,心想:“我若终生僻处南疆,
如何得能聆此仙乐?‘为谁归去为谁来?主人恩重珠帘卷’。慕容公子有婢如此,
自是非常人物。”

阿碧一曲既罢,将算盘和软鞭还了给崔过二人,笑道:“唱得不好,客人勿要
笑。霍大爷,向左边小港中划进去,是了!”

崔百泉见她交还兵刃,登感宽心,当下依言将小舟划入一处小港,但见水面上
生满了荷叶,若不是她指点,决不知荷叶间竟有通路。崔百泉划了一会,阿碧又指
示水路:“从这里划过去。”这边水面上全是菱叶和红菱,清波之中,红菱绿叶,
鲜艳非凡。阿碧顺手采摘红菱,分给众人。

段誉一双手虽能动弹,但穴道被点之后全无半分力气,连一枚红菱的硬皮也无
法剥开。阿碧笑道:“公子爷勿是江南人,勿会剥菱,我拨你剥。”连剥数枚,放
在他掌中。段誉见那菱皮肉光洁,送入嘴中,甘香爽脆,清甜非凡,笑道:“这红
菱的滋味清而不腻,便和姑娘唱的小曲一般。”阿碧脸上微微一红,笑道:“拿我
的歌儿来比水红菱,今朝倒是第一趟听到,多谢公子啦!”

菱塘尚未过完,阿碧又指引小舟从一丛芦苇和茭白中穿了过去。这么一来,连
鸠摩智也起了戒心,暗暗记忆小舟的来路,以备回出时不致迷路,可是一眼望去,
满湖荷叶、菱叶、芦苇、茭白,都是一模一样,兼之荷叶、菱叶在水面飘浮,随时
一阵风来,便即变幻百端,就算此刻记得清清楚楚,霎时间局面便全然不同。鸠摩
智和崔百泉、过彦之三人不断注视阿碧双目,都想从她眼光之中,瞧出她寻路的法
子和指标,但她只是漫不经意的采菱拨水,随口指引,似乎这许许多多纵横交错、
棋盘一般的水道,便如她手掌中的掌纹一般明白,生而知之,不须辨认。

如此曲曲折折的划了两个多时辰,未牌时分,遥遥望见远处绿柳丛中,露出一
角飞檐。阿碧道:“到了!霍大爷,累得你帮我划了半日船。”崔百泉苦笑道:
“只要有红菱可吃,清歌可听,我便这么划他十年八年船,那也不累。”阿碧拍手
笑道:“你要听歌吃菱,介末交关便当?在这湖里一辈子勿出去好哉!”

崔百泉听到她说“在这湖里一辈子勿出去”,不由得矍然一惊,斜着一双小眼
向她端相了一会,但见她笑吟吟的似乎全无机心,却也不能就此放心。

阿碧接过木桨,将船直向柳阴中划去,到得邻近,只见一座松树枝架成的木梯,
垂下来通向水面。阿碧将小船系在树枝之上,忽听得柳枝上一只小鸟“莎莎都莎,
莎莎都莎”的叫了起来,声音清脆。阿碧模仿鸟鸣,也叫了几下,回头笑道:“请
上岸吧!”

众人逐一跨上岸去,见疏疏落落四五座房舍,建造在一个不知是小岛还是半岛
之上。房舍小巧玲珑,颇为精雅。小舍匾额上写着“琴韵”两字,笔致颇为潇洒。
鸠摩智道:“此间便是燕子坞参合庄么?”阿碧摇头道:“不。这是公子起给我住
的,小小地方,实在不能接待贵客。不过这位大师父说要去拜祭慕容老爷的墓,我
可作不了主,只好请几位在这里等一等,我去问问阿朱姊姊。”

鸠摩智一听,心头有气,脸色微微一沉。他是吐蕃国护国法王,身份何等尊崇?
别说在吐蕃国大受国主礼敬,即是来到大宋、大理、辽国、西夏的朝廷之中,各国
君主也必待以贵宾之礼,何况他又是慕容先生的知交旧友,这番亲来祭墓,慕容公
子事前不知,已然出门,那也罢了,可是这下人不请他到正厅客舍隆重接待,却将
他带到一个小婢的别院,实在太也气人。但他见阿碧语笑盈盈,并无半分轻慢之意,
心想:“这小丫头什么也不懂,我何必跟她一般见识。”想到此节,便即心平气和。

崔百泉问道:“你阿朱姊姊是谁?”阿碧笑道:“阿朱就是阿朱,伊只比我大
一个月,介末就摆起阿姊架子来哉。我叫伊阿姊,介末叫做呒不法子,啥人教伊大
我一个月呢?你用勿着叫伊阿姊,你倘若叫伊阿姊末,伊越发要得意哩。”她咭咭
咯咯的说着,语声清柔,若奏管弦,将四人引进屋去。

到得厅上,阿碧请各人就座,便有男仆奉上清茶糕点。段誉端起茶碗,扑鼻一
阵清香,揭开盖碗,只见淡绿茶水中飘浮着一粒粒深碧的茶叶,便像一颗颗小珠,
生满纤细绒毛。段誉从未见过,喝了一口,只觉满嘴清香,舌底生津。鸠摩智和崔、
过二人见茶叶古怪,都不敢喝。这珠状茶叶是太湖附近山峰的特产,后世称为“碧
螺春”,北宋之时还未有这雅致名称,本地人叫做“吓煞人香”,以极言其香。鸠
摩智向在西域和吐蕃山地居住,喝惯了苦涩的黑色茶砖,见到这等碧绿有毛的茶叶,
不免疑心有毒。

四色点心是玫瑰松子糖、茯苓软糕、翡翠甜饼、藕粉火腿饺,形状精雅,每件
糕点都似不是做来吃的,而是用来玩赏一般。

段誉赞道:“这些点心如此精致,味道定是绝美的了,可是教人又怎舍得张口
去吃?”阿碧微笑道:“公子只管吃好哉,我们还有。”段誉吃一件赞一件,大快
平生。鸠摩智和崔过二人却仍不敢食用。段誉心下起疑:“这鸠摩智自称是慕容博
的好友,如何他也处处严加提防?而慕容庄上接待他的礼数,似乎也不大对劲。”

鸠摩智的耐心也真了得,等了半天,待段誉将茶水和四样糕点都尝了个遍,赞
了个够,才道:“如此便请姑娘去通知你的阿朱姊姊。”

阿碧笑道:“阿朱的庄子离这里有四九水路,今朝来不及去哉,四位在这里住
一晚,明朝一早,我送四位去‘听香水榭’。”崔百泉问道:“什么四九水路?”
阿碧道:“一九是九里,二九十八里,四九就是三十六里。你拨拨算盘就算出来哉。”
原来江南一带,说道路程距离,总是一九、二九的计算。

鸠摩智道:“早知如此,姑娘径自送我们去听香水榭,岂不爽快?”阿碧笑道:
“这里呒不人陪我讲闲话,闷也闷煞快。好容易来了几个客人,几花好?介末总归
要留你们几位住上一日。”

过彦之一直沉着气不说话,这时突然霍地站起,喝道:“慕容家的亲人住在那
里?我过彦之上参合庄来,不是为了喝茶吃饭,更不是陪你说笑解闷,是来杀人报
仇、流血送命的。姓过的既到此间,也没想再生出此庄。姑娘,请你去说,我是伏
牛派柯百岁的弟子,今日跟师父报仇来啦。”说着软鞭一晃,喀喇喇一声响,将一
张紫檀木茶几和一张湘妃竹椅子打成了碎片。

阿碧既不惊惶,也不生气,说道:“江湖上英雄豪杰来拜会公子的,每个月总
有几起,也有很多像过大爷这般凶霸霸、恶狠狠的,我小丫头倒也呒没吓煞………”

她话未说完,后堂转出一个须发如银的老人,手中撑着一根拐杖,说道:“阿
碧,是谁在这里大呼小叫的?”说的却是官话,语音甚是纯正。

崔百泉纵身离椅,和过彦之并肩而立,喝问:“我师兄柯百岁到底是死在谁的
手下?”

段誉见这老人弓腰曲背,满脸都是皱纹,没有九十也有八十岁,只听他嘶哑着
嗓子说道:“柯百岁,柯百岁,嗯,年纪活到一百岁,早就该死啦!”

过彦之一到苏州,立时便想到慕容氏家中去大杀大砍一场,替恩师报仇,只是
给鸠摩智夺去兵刃,折了锐气,再遇上阿碧这样天真可爱的一个小姑娘,满腔怨愤,
无可发泄,这时听这老人说话无礼,软鞭挥出,鞭头便点向他后心。他见鸠摩智坐
在西首,防他出手干预,这一鞭便从东边挥击过去。

那知鸠摩智手臂一伸,掌心中如有磁力,远远的便将软鞭抓了过去,说道:
“过大侠,咱们远来是客,有话可说,不必动武。”将软鞭卷成一团,还给了他。

过彦之满脸胀得通红,接又不是,不接又不是,转念心想:“今日报仇乃是大
事,宁可受一时之辱,须得有兵刃在手。”便伸手接了。

鸠摩智向那老人道:“这位施主尊姓大名?是慕容先生的亲戚,还是朋友?”
那老人裂嘴一笑,说道:“老头儿是公子爷的老仆,有什么尊姓大名?听说大师父
是我们故世的老爷的好朋友,不知有什么吩咐。”鸠摩智道:“我的事要见到公子
后当面奉告。”那老人道:“那可不巧了,公子爷前天动身出门,说不定那一天才
回来。”鸠摩智问道:“公子去了何处?”那老人侧过了头,伸手敲敲自己的额角,
道:“这个么,我可老胡涂了,好像是去西夏国,又说什么辽国,也说不定是吐蕃,
要不然便是大理。”

鸠摩智哼了一声,心中不悦,当时天下五国分峙,除了当地是大宋所辖,这老
人却把其余四国都说全了。他明知道老人是假装胡涂,说道:“既是如此,我也不
等公子回来了,请管家带我去慕容先生墓前一拜,以尽故人之情。”

那老人双手乱摇,说道:“这个我可作不起主,我也不是什么管家。”鸠摩智
道:“那么尊府的管家是谁?请出来一见。”那老人连连点头,说道:“很好,很
好!我去请管家来。”转过身子,摇摇摆摆的走了出去,自言自语:“这个年头儿
啊,世上什么坏人都有,假扮了和尚道士,便想来化缘骗人。我老头儿什么没见过,
才不上这个当呢。”

段誉哈哈一声,笑了出来。阿碧忙向鸠摩智道:“大师父,你勿要生气,老黄
伯伯是个老胡涂。他自以为聪明,不过说话总归要得罪人。”

崔百泉拉拉过彦之的衣袖,走到一旁,低声道:“这贼秃自称是慕容家的朋友,
但这儿明明没将他当贵客看待。咱们且别莽撞,瞧个明白再说。”过彦之道:“是!”
两个回归原座。但过彦之本来所坐的那只竹椅已给他自己打碎,变成了无处可坐。
阿碧将自己的椅子端着送过去,微笑道:“过大爷,请坐!”过彦之点了点头,心
想:“我纵能将慕容氏一家杀得干干净净,这个小丫头也得饶了。”

段誉当那老仆进来之时,隐隐约约觉得有件事十分别扭,显得非常不对,但什
么事情不对,却全然说不上来。他仔细打量这小厅中的陈设家俱,庭中花木,壁上
书画,再瞧阿碧、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四人,什么特异之处都没发见,心中却
越来越觉异样。

过了半晌,只听得脚步声响,内堂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子,脸色焦黄,亥页
下留一丛山羊短须,一副精明能干的模样,身上衣着颇为讲究,左手小指戴一枚汉
玉斑指,看来便是慕容府中的管家了。这瘦子向鸠摩智等行礼,说道:“小人孙三
拜见各位。大师父,你老人家要到我们老爷墓前去拜祭,我们实在感激之至。可是
公子爷出门去了,没人还礼,太也不够恭敬。待公子爷回来,小人定将大师父这番
心意转告便是……”

他说到这里,段誉忽然闻到一阵淡淡的香气,心中一动:“奇怪,奇怪。”

当先前那老仆来到小厅,段誉便闻到一阵幽雅的香气。这香气依稀与木婉清身
上的体香有些相似,虽然颇为不同,然而总之是女儿之香。起初段誉还道这香气发
自阿碧身上,也不以为意,可是那老仆一走出厅堂,这股香气就此消失,待那自称
为孙三的管家走进厅来,段誉又闻到了这股香气,这才领会到,先前自己所以大觉
别扭,原来是为了在一个八九十岁老公公的身上,闻到了十七八岁小姑娘的体香,
寻思:“莫非后堂种植了什么奇花异卉,有谁从后堂出来,身上便带有幽香?要不
然那老仆和这瘦子都是女子扮的。”

这香气虽令段誉起疑,其实气息极淡极微,鸠摩智等三人半点也没察觉。段誉
所以能够辨认,只因他曾与木婉清在石室中经历了一段奇险的时刻,这淡淡的处女
幽香,旁人丝毫不觉,于他却是铭心刻骨,比什么麝香、檀香、花香还更强烈得多。
鸠摩智内功虽然深厚,但一生严守色戒,红颜绿鬓,在他眼中只是白骨骷髅,香粉
胭脂,于他鼻端直同脓血秽臭,浑不知男人女子体气之有异。

段誉虽然疑心孙三是女子所扮,但瞧来瞧去,委实无半点破绽,此人不但神情
举止全是男人,而且形貌声音亦无丝毫女态。忽然想起:“女子要扮男人,这喉结
须假装不来。”凝目向孙三喉间瞧去,只见他山羊胡子垂将下来,刚好挡住了喉头。
段誉站起身来,假意观赏壁上的字画,走到孙三侧面,斜目偷睨,但见他喉头毫无
突起之状,又见他胸间饱满,虽不能就此说是女子,但这样精瘦的一个男人,胸间
决不会如此肌肉丰隆。段誉发觉了这个秘密,甚觉有趣,心想:“好戏还多着呢,
且瞧她怎生做下去。”

鸠摩智叹道:“我和你家老爷当年在川边相识,谈论武功,彼此佩服,结成了
好友。没想到天妒奇才,似我这等庸碌之辈,兀自在世上偷生,你家老爷却遽赴西
方极乐。我从吐蕃国来到中土,只不过为了故友情重,要去他墓前一拜,有没有人
还礼,那又打什么紧?相烦管家领路便是。”孙三皱起眉头,显得十分为难,说道:
“这个……这………”鸠摩智道:“不知这中间有何为难之处,倒要请教
 
。”

孙三道:“大师父既是我家老爷生前的至交好友,自必知道老爷的脾气。我家
老爷最怕有人上门拜访,他说来到我们府中的,不是来寻仇生事,便是来拜师求艺,
更下一等的,则是来打抽丰讨钱,要不然是混水摸鱼,顺手牵羊,想偷点什么东西
去。他说和尚尼姑更加靠不住,啊哟……对不住……”他说到这里,警觉这几句话
得罪了鸠摩智,忙伸手按住嘴巴。

这副神气却全然是个少女的模样,睁着圆圆的眼睛,乌黑的眼珠骨溜溜的一转,
虽然立即垂下眼皮,但段誉一直就在留心,不由得心中一乐:“这孙三不但是女子,
而且还是个年轻姑娘。”斜眼瞧阿碧时,见她唇角边露出一丝狡狯的微笑,心下更
无怀疑,暗想:“这孙三和那老黄明明便是一人,说不定就是那个阿朱姊姊。”

鸠摩智叹道:“世人险诈者多而诚信者少,慕容先生不愿多跟俗人结交,确然
也是应当的。”孙三道:“是啊。我家老爷遗言说道:如果有谁要来祭坟扫墓,一
慨挡驾。他说道:‘这些贼秃啊,多半没安着好心,定是想掘我的坟墓。’啊哟,
大师父,你可别多心,我家老爷骂的贼秃,多半并不是说你。”

段誉暗暗好笑:“所谓‘当着和尚骂贼秃’,当真是半点也不错。”又想:
“这个贼秃仍然半点不动声色,越是大奸大恶之人,越沉得住气。这贼秃当真是非
同小可之辈。”

鸠摩智道:“你家老爷这几句遗言,原很有理。他生前威震天下,结下的仇家
太多。有人当他在世之时奈何他不得,报不了仇,在他死后想去动他的遗体,倒也
不可不防。”

孙三道:“要动我家老爷的遗体,哈哈,那当真是‘老猫闻咸鱼’了。”鸠摩
智一怔,问道:“什么‘老猫闻咸鱼’”?孙三道:“这叫做‘嗅鲞啊嗅鲞’,就
是‘休想啊休想!’”鸠摩智道:“嗯,原来如此。我和慕容先生知己交好,只是
在故人墓前一拜,别无他意,管家不必多疑。”

孙三道:“实实在在,这件事小人作不起主,若是违背了老爷遗命,公子爷回
家后查问起来,可不要打折小人的腿么?这样吧,我去请老太太拿个主意,再来回
复如何?”鸠摩智道:“老太太?是那一位老太太?”孙三道:“慕容老太太,是
我家老爷的叔母。每逢老爷的朋友们来到,都是要向她磕头行礼的。公子不在家,
什么事便都得请示老太太了。”鸠摩智道:“如此甚好,请你向老太太禀告,说是
吐蕃国鸠摩智向老夫人请安。”孙三道:“大师父太客气了,我们可不敢当。”说
着走进内堂。

段誉寻思:“这位姑娘精灵古怪,戏弄鸠摩智这贼秃,不知是何用意?”

过了好一会,只听得佩(亻换为王)环玎铛(钅换为王),内堂走出一位老夫
人来,人未到,那淡淡的幽香已先传来。段誉禁不住微笑,心道:“这次却扮起老
夫人来啦。”只见她身穿古铜缎子袄裙,腕戴玉镯,珠翠满头,打扮得雍容华贵,
脸上皱纹甚多,眼睛迷迷氵蒙氵蒙的,似乎已瞧不见东西。段誉暗暗喝彩:“这小
妮子当真了得,扮什么像什么,更难得的是她只这么一会儿便即改装完毕,手脚之
利落,令人叹为观止矣。”

那老夫人撑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到堂上,说道:“阿碧,是你家老爷的朋友来
了么?怎不向我磕头?”脑袋东转西转,像是两眼昏花,瞧不见谁在这里。阿碧向
鸠摩智连打手势,低声道:“快磕头啊,你一磕头,太夫人就高兴了,什么事都能
答允。”老夫人侧过了头,伸手掌张在耳边,以便听得清楚些,大声问道:“小丫
头,你说什么,人家磕了头没有?”

鸠摩智道:“老夫人,你好,小僧给你老人家行礼了。”深深长揖,双手发劲,
砖头上登时发出咚咚之声,便似是磕头一般。

崔百泉和过彦之对望一眼,均自骇然:“这和尚的内劲如此了得,咱们只怕在
他手底走不了一招。”

老夫人点点头,说道:“很好,很好!如今这世界上奸诈的人多,老实的人少,
就是磕一个头,有些坏胚子也要装神弄鬼,明明没磕头,却在地下弄出咚咚的声音
来,欺我老太太瞧不见。你小娃儿很好,很乖,磕头磕得响。”

段誉忍不住嘿的一声,笑了出来。老夫人慢慢转过头来,说道:“阿碧,是有
人放了个屁么?”说着伸手在鼻端扇动。阿碧忍笑道:“老太太,不是的。这位段
公子笑了一声。”老夫人道:“断了,什么东西断了?”阿碧道:“不是断了,人
家是姓段,段家的公子。”老夫人点头道:“嗯,公子长公子短的,你从朝到晚,
便是记挂着你家的公子。”阿碧脸上一红,说道:“老太太耳朵勿灵,讲闲话阿要
牵丝扳藤?”

老夫人向着段誉道:“你这娃娃,见了老太太怎不磕头?”段誉道:“老太太,
我有句话想跟你说。”老夫人问道:“你说什么?”段誉道:“我有一个侄女儿,
最是聪明伶俐不过,可是却也顽皮透顶。她最爱扮小猴儿玩,今天扮公的,明儿扮
母的,还会变把戏呢。老太太见了她一定欢喜。可惜这次没带她来向你老人家磕头。”

这老夫人正是慕容府中另一个丫头阿朱所扮。她乔装改扮之术神乎其技,不但
形状极似,而言语举止,无不毕肖,可说没半点破绽,因此以鸠摩智之聪明机智,
崔百泉之老于江湖,都没丝毫疑心,不料段誉却从她身上无法掩饰的一些淡淡幽香
之中发觉了真相。

阿朱听他这么说,吃了一惊,但丝毫不动声色,仍是一副老态龙钟、耳聋眼花
的模样,说道:“乖孩子,乖孩子,真聪明,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精乖的孩子。
乖孩子别多口,老太太定有好处给你。”

段誉心想:“她言下之意要我不可揭穿她底细。她在对付鸠摩智这贼秃,那是
朋友而非敌人。”便道:“老夫人尽可放心,在下既到尊府,一切但凭老夫人吩咐
便是。”

阿朱说道:“你听我话,那才是乖孩子啊。好,先对老婆婆磕上三个响头,我
决计不会亏待了你。”

段誉一怔,心道:“我是堂堂大理国的皇太弟世子,岂能向你一个小丫头磕头。”

阿朱见他神色尬尴,嘿嘿冷笑,说道:“乖孩子,我跟你说,还是向奶奶磕几
个头来得便宜。”

段誉一转头,只见阿碧抿着嘴,笑吟吟的斜眼瞅着自己,肤白如新剥鲜菱,嘴
角边一粒细细的黑痣,更增俏媚,不禁心中一动,问道:“阿碧姊姊,听说尊府还
有一位阿朱姊姊,她……她可是跟你一般美丽俊雅么?”阿碧微笑道:“啊哟!我
这种丑八怪算得啥介?阿朱姊姊倘使听得你直梗问法,一定要交关勿开心哉。我怎
么比得上人家,阿朱姊姊比我齐整十倍。”段誉道:“当真?”阿碧笑道:“我骗
你做啥?”段誉道:“比你俊美十倍,世上当无其人,除非是………除非是那位玉
洞仙子。只要跟你差不多,已是少有的美人了。”阿碧红晕上颊,羞道:“老夫人
叫你磕头,啥人要你瞎三话四的讨好我?”

段誉道:“老夫人本来必定也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老实说,对我有没有好
处,我段誉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对美人儿磕几个头,倒也是心甘情愿的。”说
着便跪了下去,心想:“既然磕头,索性磕得响些,我对那个洞中玉像已磕了几千
几百个头,对一位江南美人磕上三个头,又有何妨?”当下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阿朱十分欢喜,心道:“这位公子爷明知我是个小丫头,居然还肯向我磕头,
当真十分难得。”说道:“乖孩子,很好,很好。可惜我身边没带见面钱……………”
阿碧抢着道:“老太太勿要忘记就是啦,下趟补给人家也是一样。”

阿朱白了她一眼,向崔百泉和过彦之道:“这两位客人怎不向老婆子磕头见礼?”
过彦之哼了一声,粗声粗气的道:“你会武功不会?”阿朱道:“你说什么?”过
彦之道:“我问你会不会武功。倘若武功高强,姓过的在慕容老夫人手底领死!如
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必跟你多说什么。”阿朱摇头道:“什么蜈蚣百脚?蜈蚣自然
是有的,咬人很痛呢。”向鸠摩智道:“大和尚,听说你想去瞧我侄儿的坟墓,你
要偷盗什么宝贝啊?”

鸠摩智虽没瞧出她是少女假扮,却也已料到她是装聋作哑,决非当真老得胡涂
了,心底增多了几分戒备之意,寻思:“慕容先生如此了得,他家中的长辈自也决
非泛泛。”当下装作没听见“掘墓”的话,说道:“小僧与慕容先生是知交好友,
闻知他逝世的噩耗,特地从吐蕃国赶来,要到他墓前一拜。小僧生前曾与慕容先生
有约,要取得大理段氏六脉神剑的剑谱,送与慕容先生一观。此约不践,小僧心中
有愧。”

阿朱与阿碧对看了一眼,均想:“这和尚终于说上正题啦。”阿朱道:“六脉
神剑剑谱取得了怎样?取不到又怎样?”鸠摩智道:“当年慕容先生与小僧约定,
只须小僧取得六脉神剑剑谱给他观看几天,就让小僧在尊府‘还施水阁’看几天书。”
阿朱一凛:“这和尚竟知道‘还施水阁’的名字,那么或许所言不虚。”当下假装
胡涂,问道:“什么‘稀饭水饺’?你要香梗米稀饭、鸡汤水饺么?那倒容易,你
是出家人,吃得荤腥么?”

鸠摩智转头向阿碧道:“这位老太太也不知是真胡涂,还是假胡涂,如此拒人
于千里之外,岂不令人心冷?”

阿朱道:“嗯,你的心凉了。阿碧,你去做碗热热的鸡鸭血汤,给大师父暖暖
心肺。”阿碧忍笑道:“大师父勿吃荤介。”阿朱点头道:“那么不要用真鸡真鸭,
改用素鸡素鸭好了。”阿碧道:“老太太,勿来事格,素鸡呒不血的。”阿朱道:
“那怎么办呢?”

两个小姑娘一搭一挡,尽是胡扯。苏州人大都伶牙利齿,后世苏州评弹之技名
闻天下,便由于此。这两个小丫头平素本是顽闹说笑惯了的,这时作弄得鸠摩智直
是无法可施。

他此番来到姑苏,原盼见到慕容公子后商议一件大事,哪知正主儿见不着,所
见到之人一个个都缠夹不清,若有意,若无意,虚虚实实,令他不知如何着手才好。
他略一凝思,已断定慕容老夫人、孙三、黄老仆、阿碧等人,都是意在推搪,既不
让自己祭墓,当然更不让进入‘还施水阁’观看武学秘籍,眼下不管他们如何装腔
作势,自当先将话儿说明白了,此后或以礼相待,或恃强用武,自己都是先占住了
道理,当下心平气和的道:“这六脉神剑剑谱,小僧是带来了,因此斗胆要依照旧
约,到尊府‘还施水阁’去观看图书。”

阿碧道:“慕容老爷已经故世哉。一来口说无凭,二来大师父带来这本剑谱,
我们这里也呒不啥人看得懂,从前就算有啥旧约,自然是一概无效的了。”阿朱道:
“什么剑谱?在那里?先给我瞧瞧是真还是假的。”

鸠摩智指着段誉道:“这位段公子的心里,记着全套六脉神剑剑谱,我带了他
人来,就同是带了剑谱来一样。”阿碧微笑道:“我还道真有什么剑谱呢,原来大
师父是说笑的。”鸠摩智道:“小僧何敢说笑?那六脉神剑的原本剑谱,已在大理
天龙寺中为枯荣大师所毁,幸好段公子原原本本的记得。”阿碧道:“段公子记得,
是段公子的事,就算是到‘还施水阁’看书,也应当请段公子去。同大师父有啥相
干?”鸠摩智道:“小僧为践昔日之约,要将段公子在慕容先生墓前烧化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惊,但见他神色宁定,一本正经,决不是随口说笑的模
样,惊讶更甚。阿碧道:“大师父这不是讲笑话吗,好端端一个人,那能拨你随便
烧化?”鸠摩智淡淡的道:“小僧要烧了他,谅他也抗拒不得。”阿碧微笑道:
“大师父说段公子心中记得全部六脉神剑剑谱,可见得全是瞎三话四。想这六脉神
剑是何等厉害的功夫,段公子倘若真是会得使这路剑法,又怎能屈服于你?”鸠摩
智点了点头,道:“姑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段公子被我点中了穴道,全身内劲
使不出来。”

阿朱不住摇头,道:“我更加半点也不信了。你倒解开段公子的穴道,教他施
展六脉神剑看。我瞧你九成九是在说谎。”鸠摩智点点头,道:“很好,可以一试。”

段誉称赞阿碧美貌,对她的弹奏歌唱大为心醉,阿碧自是欢喜;他不揭穿阿朱
乔装,反向她磕了三个响头,又得了阿朱的欢心,因此这两个小丫头听说段誉被点
了穴道,都想骗得鸠摩智解开他穴道。不料鸠摩智居然一口答允。

只见他伸出手掌,在段誉背上、胸前、腿前虚拍数掌。段誉经他这几掌一拍,
只觉被封穴道中立时血脉畅通,微一运气,内息便即转动自如。他试行照着中冲剑
法的运气法门,将内力提到右手中指的中冲穴中,便感中指炙热,知道只须手指一
伸,剑气便可射出。

鸠摩智道:“段公子,慕容老夫人不信你已练会六脉神剑,请你一试身手。如
我这般,将这株桂花树斩下一根枝桠来。”说着左掌斜斜劈出,掌上已蓄积真力,
使出的正是“火焰刀”中的一招。只听得喀的一声轻响,庭中桂树上一条树枝无风
自折,落下地来,便如用刀剑劈削一般。

崔百泉和过彦之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他二人虽见这番僧武功十分怪异,
总还当是旁门左道的邪术一类,这时见他以掌力切断树枝,才知他内力之深,实是
罕见罕闻。

段誉摇头道:“我什么武功也不会,更加不会什么七脉神剑、八脉神刀。人家
好端端一株桂花树,你干么弄毁了它?”鸠摩智道:“段公子何必过谦?大理段氏
高手中,以你武功第一。当世除了慕容公子和区区在下之外,能胜得过你的,只怕
寥寥无几。姑苏慕容府上乃天下武学的府库,你施展几手,请老太太指点指点,那
也是极大的美事。”段誉道:“大和尚,你一路上对我好生无礼,将我横拖直拉、
顺提倒曳的带到江南来。我本来不想再跟你多说一句话,但到得姑苏,见到这般宜
人的美景,几位神仙一般的姑娘,我心中一口怨气倒也消了。咱们从此一刀两断,
谁也不用理谁。”

阿朱与阿碧听他一副书呆子口气,不由得暗暗好笑,而他言语中赞誉自己,也
不免芳心窃喜。

鸠摩智道:“公子不肯施展六脉神剑,那不是显得我说话无稽么?”

段誉道:“你本来是信口开河嘛。你既与慕容先生有约,干么不早日到大理来
取剑经?却等到慕容先生仙逝之后,死无对证,这才到慕容府上来罗唣不休。我瞧
你啊,乃是心慕姑苏慕容氏武功高强,捏造一派谎话,想骗得老太太应允你到藏书
阁中,去偷看慕容氏的拳经剑谱,学一学慕容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法门。
你也不想想,人家既在武林中有这么大的名头,难道连这一点儿粗浅法门也不懂?
倘若你只凭这么一番花言巧语,便能骗得到慕容氏的武功秘诀,天下的骗子还少得
了?谁又不会来这么胡说八道一番?”

阿朱、阿碧同声称是。

鸠摩智摇摇头,道:“段公子的猜测不对。小僧与慕容先生订约虽久,但因小
僧闭关修习这‘火焰刀’功夫,九年来足不出户,不克前往大理。小僧的‘火焰刀’
功夫要是练不成功,这次便不能全身而出天龙寺了。”

段誉道:“大和尚,你名气也有了,权位也有了,武功又这般高强,太太平平
的在吐蕃国做你的护国法王,岂不甚妙?何必到江南来骗人?我劝你还是早早回去
吧!”

鸠摩智道:“公子倘若不肯施展六脉神剑,莫怪小僧无礼。”段誉道:“你早
就无礼过了,难道还有什么更无礼的?最多不过是一刀将我杀了,那又有什么了不
起。”鸠摩智道:“好!看刀!”左掌一立,一股劲风,直向段誉面门扑到。

段誉早已打定了主意,自己武功远不及他,跟他们斗不斗结果都是一样,他要
向人证明自己会使六脉神剑,就偏偏不如他之意。因此当鸠摩智以内劲化成的刀锋
劈将过来,段誉将心一横,竟然不挡不架。鸠摩智一惊,六脉神剑剑谱要着落在他
身上取得,决不愿在得到剑谱之前便杀了他,手掌急抬,刷的一阵凉风过去,段誉
的头发被剃下了一大片。

崔百泉和过彦之相顾骇然,阿朱与阿碧也不禁花容失色。

鸠摩智森然道:“段公子宁可送了性命,也不出手?”

段誉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哈哈一笑,说道:“贪嗔爱欲痴,大和尚一应俱全,
居然妄称为佛门高僧,当真是浪得虚名。”

鸠摩智突然挥掌向阿碧劈去,说道:“说不得,我先杀慕容府上一个小丫头立
威。”

这一招突然而来,阿碧大吃一惊,斜身急闪避开,擦的一声响,她身后一张椅
子被这股内劲裂成两半。鸠摩智右手跟着又是一刀,阿碧伏地急滚,身手虽快,情
势已甚为狼狈。鸠摩智暴喝声中,第三刀又已劈去。

阿碧吓得脸色惨白,对这无影无踪的内力实不知如何招架才好。阿朱不暇思索,
挥杖便向鸠摩智背心击去。她站着说话,缓步而行,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这
一情急拼命,却是身法矫捷,轻灵之极。
 
鸠摩智一瞥之下便即瞧破了,笑道:“天下竟有十六七岁的老夫人,你到底想
骗和尚到几时?”回手一掌,喀的一声,将她手中的木杖震成三截,跟着挥掌又向
阿碧劈去。阿碧惊惶中反手抓起桌子,斜过桌面挡格,拍拍两声,一张紫檀木的桌
子登时碎裂,她手中只剩了两条桌腿。

段誉见阿碧背靠墙壁,已退无可退,而鸠摩智一掌又劈了过去,其时只想到救
人要紧,没再顾虑自己全不是鸠摩智的敌手,中指戳出,内劲自“中冲穴”激射而
出,嗤嗤声响,正是中冲剑法。鸠摩智并非当真要杀阿碧,只是要逼得段誉出手,
否则“火焰刀”上的神妙招数使将出来,阿碧如何躲避得了?他见段誉果然出手,
当下回掌砍击阿朱。疾风到处,阿朱一个踉跄,肩头衣杉已被内劲撕裂,“啊”的
一声,惊叫出来。段誉左手“少泽剑”跟着刺出,挡架他的左手“火焰刀”。

顷刻间阿朱、阿碧双双脱险,鸠摩智的双刀全被段誉的六脉神剑接了过去。鸠
摩智卖弄本事,又要让人瞧见段誉确是会使六脉神剑的功夫,故意与他内劲相撞,
嗤嗤有声。段誉集数大高手的修为于一身,其时的内力实已较鸠摩智为强,苦在不
会半分武功,在天龙寺中所记剑法,也全然不会当真使用。鸠摩智把他浑厚的内力
东引西带,只刺得门窗板壁上一个个都是洞孔,连说:“这六脉神剑果然好厉害,
无怪当年慕容先生私心窃慕。”

崔百泉大为惊讶:“我只道段公子全然不会武艺,那知他神功如此精妙。大理
段氏当真名不虚传。幸好我在镇南王府中没做丝毫歹事,否则这条老命还能留到今
日么?”越想越心惊,额头背心都是汗水。

鸠摩智和段誉斗了一会,每一招都能随时制他死命,却故意拿他玩耍,但斗到
后来,轻视之意渐去,察觉他的内劲浑厚之极,实不在自己之下,只不知怎的,使
出来时全然不是那回事,就像是一个三岁孩童手上有万贯家财,就是不会使用。鸠
摩智又拆数招,忽地心动:“倘若他将来福至心灵,一旦豁然贯通,领悟了武功要
诀,以此内力和剑法,岂非是个厉害之极的劲敌?”

段誉自知自己的生死已全操于鸠摩智之手,叫道:“阿朱、阿碧两位姊姊,你
们快快逃走,再迟便来不及了。”阿朱道:“段公子,你为什么要救我们?”段誉
道:“这和尚自恃武功高强,横行霸道的欺侮人。只可惜我不会武功,难以和他相
敌,你们快快走吧。”

鸠摩智笑道:“来不及啦。”跨上一步,左手手指伸出,点向段誉的穴道。段
誉叫声:“啊哟!”待要闪避,却那里能够?身上三处要穴又被他接连点中,立时
双腿酸麻,摔倒在地,大叫:“阿朱、阿碧、快走,快走!”

鸠摩智笑道:“死在临头,自身难保,居然尚有怜香惜玉之心。”说着回身归
座,向阿朱道:“你这位姑娘也不必再装神弄鬼了,府上之事,到底由谁作主?段
公子心中记得有全套六脉神剑剑谱,只是他不会武功,难以使用。明日我把他在慕
容先生墓前焚了,慕容先生地下有知,自会明白老友不负当年之约。”

阿朱知道今日“琴韵小筑”之中无人是这和尚的敌手,眉头一皱,笑道:“好
吧!大和尚的话,我们信了。老爷的坟墓离此有一日水程。今日天时已晚,明晨一
早我姊妹亲自送大和尚和段公子去扫墓。四位请休息片刻,待会就用晚饭。”说着
挽了阿碧的手,退入内堂。

过得小半个时辰,一名男仆出来说道:“阿碧姑娘请四位到‘听雨居’用晚饭。”
鸠摩智道:“多谢了!”伸手挽住了段誉的手臂,跟随那男仆而行。曲曲折折的走
过数十丈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绕过几处山石花木,来到水边,只见柳树下停着一艘
小船。那男仆指着水中央一座四面是窗的小木屋,道:“就在那边”。鸠摩智、段
誉、崔百泉、过彦之四人跨入小船,那男仆将船划向小屋,片刻即到。

段誉从松木梯级走上“听雨居”门口,只见阿碧站着候客,一身淡绿衣衫。她
身旁站着个身穿淡绛纱衫的女郎,也是盈盈十六七年纪,向着段誉似笑非笑,一脸
精灵顽皮的神气。阿碧是瓜子脸,清雅秀丽,这女郎是鹅蛋脸,眼珠灵动,另有一
股动人气韵。

段誉一走近,便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笑道:“阿朱姊姊,你这样一个小美
人,难为你扮老太太扮得这样像。”那女郎正是阿朱,斜了他一眼,笑道:“你向
我磕了三个头,心中不服气,是不是?”段誉连连摇头,道:“这三个头磕得大有
道理,只不过我猜得不大对了。”阿朱道:“什么事猜错了?”段誉道:“我早料
到姊姊跟阿碧姊姊一般,也是一位天下少见的美人,可是我心中啊,却将姊姊想得
跟阿碧姊姊差不多,那知道一见面,这个……这个……”阿朱抢着道:“原来远远
及不上阿碧?”阿碧同时道:“你见她比我胜过十倍,大吃一惊,是不是?”

段誉摇头道:“都不是。我只觉老天爷的本事,当真令人大为钦佩。他既挖空
心思,造了阿碧姊姊这样一位美人儿出来,江南的灵秀之气,该当是一举用得干干
净净了。那知又能另造一位阿朱姊姊。两个儿的相貌全然不同,却各有各的好看,
叫我想赞美几句,却偏偏一句也说不出口。”

阿朱笑道:“呸,你油嘴滑舌的已赞了这么一大片,反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阿碧微微一笑,转头向鸠摩智等道:“四位驾临敝处,呒不啥末事好吃,只有
请各位喝杯水酒,随便用些江南本地的时鲜。”当下请四人入座,她和阿朱坐在下
首相陪。

段誉见那“听雨居”四面皆水,从窗中望出去,湖上烟波尽收眼底,回过头来,
见席上杯碟都是精致的细磁,心中先喝了声采。

一会儿男仆端上蔬果点心。四碟素菜是为鸠摩智特备的,跟着便是一道道热菜,
菱白虾仁,荷叶冬笋汤,樱桃火腿,龙井茶叶鸡丁等等,每一道菜都十分别致。鱼
虾肉食之中混以花瓣鲜果,颜色既美,且别有天然清香。段誉每样菜肴都试了几筷,
无不鲜美爽口,赞道:“有这般的山川,方有这般的人物。有了这般的人物,方有
这般的聪明才智,做出这般清雅的菜肴来。”

阿朱道:“你猜是我做的呢,还是阿碧做的?”段誉道:“这樱桃火腿,梅花
糟鸭,娇红芳香,想是姊姊做的。这荷叶冬笋汤,翡翠鱼圆,碧绿清新,当是阿碧
姊姊手制了。”

阿朱拍手笑道:“你猜谜儿的本事倒好,阿碧,你说该当奖他些什么才好?”
阿碧微笑道:“段公子有什么吩咐,我们自当尽力,什么奖不奖的,我们做丫头的
佩么?”阿朱道:“啊唷,你一张嘴就是会讨好人家,怪不得人人都说你好,说我
坏。”段誉笑道:“温柔斯文,活泼伶俐,两样一般的好。阿碧姊姊,我刚才听你
的软鞭上弹奏,实感心旷神怡。想请你用真的乐器来演奏一曲,明日就算给这位大
和尚烧成了灰烬,也就不虚此生了。”

阿碧盈盈站起,说道:“只要公子勿怕难听,自当献丑,以娱嘉宾。”说着走
到屏风后面,捧了一具瑶琴出来。阿碧端坐锦凳,将瑶琴放在身前几上,向段誉招
招手,笑道:“段公子,你请过来看看,可识得我这是什么琴。”

始段誉走到她身前,只见这琴比之寻常七弦琴短了尺许,却有九条弦线,每弦
颜色各不相同,沉吟道:“这九弦琴,我生平倒是第一次得见。”阿朱走过去伸指
在一条弦线上一拨,镗的一响,声音甚是洪亮,原来这条弦是金属所制。段誉道:
“姊姊这琴……”

刚说了这四个字,突觉足底一虚,身子向下直沉,忍不住“啊哟”一声大叫,
跟着便觉跌入一个软绵绵的所在,同时耳中不绝传来“啊哟”、“不好”,又有扑
通、扑通的水声,随即身子晃动,被什么东西托着移了出去。这一下变故来得奇怪
之极,又是急遽之极,急忙撑持着坐起,只见自己已处身在一只小船之中,阿朱、
阿碧二女分坐船头船尾,各持木桨急划。转过头来,只见鸠摩智、崔百泉、过彦之
三人的脑袋刚从水面探上来。阿朱、阿碧二女只划得几下,小船离“听雨居”已有
数丈。

猛见一人从湖中湿淋淋的跃起,正是鸠摩智,他踏上“听雨居”屋边实地,随
手折断一根木柱,对准坐在船尾的阿碧急掷而至,呼呼声响、势道甚猛。阿碧叫道:
“段公子,快伏低。”段誉与二女同时伏倒,半截木柱从头顶急掠而过,疾风只刮
得颈中隐隐生疼。

阿朱弯着身子,扳桨又将小船划出丈许,突然间扑通、扑通几声巨响,小船在
水面上直抛而起,随即落下,大片湖水泼入船中,霎时间三人全身尽湿。段誉回过
头来,只见鸠摩智已打烂了“听雨居”的板壁,不住将屋中的石鼓、香炉等重物投
掷过来。阿碧看着物件的来势,扳桨移船相避,阿朱则一鼓劲儿的前划,每划得一
桨,小船离“听雨居”便远得数尺,鸠摩智仍不住投掷,但物件落水处离小船越来
越远,眼见他力气再大,却也投掷不到了。

二女仍不住手的扳桨。段誉回头遥望,只见崔百泉和过彦之二人爬上了“听雨
居”的梯级,心中正是一喜,跟着叫道:“啊哟!”只见鸠摩智跳入了一艘小船。

阿朱叫道:“恶和尚追来啦!”她用力划了几桨,回头一望,突然哈哈大笑。
段誉转过头去,只见鸠摩智的小船在水面上团团打转,原来他武功虽强,却不会划
船。

三人登时宽心。可是过不多时,望见鸠摩智已弄直了小船,急划追来。阿碧叹
道:“这个大师父实头聪明,随便啥不会格事体,一学就会。”阿朱道:“咱们跟
他捉迷藏。”木桨在左舷扳了几下,将小船划入密密层层的菱叶丛中。太湖中千港
百汊,小船转了几个弯,钻进了一条小浜,料想鸠摩智再也难以追踪。

段誉道:“可惜我身上穴道未解,不能帮两位姊姊划船。”阿碧安慰他道:
“段公子勿要担心,大和尚追勿着哉。”

段誉道:“这‘听雨居’中的机关,倒也有趣。这只小船,刚好装在姊姊抚琴
的几凳之下,是不是?”阿碧微笑道:“是啊,所以我请公子过来看琴。阿朱姊姊
在琴上拨一声,就是信号,外头的男佣人听得仔,开了翻板,大家就扑通、扑通、
扑通了!”三人齐声大笑。阿碧急忙按住嘴巴,笑道:“勿要拨和尚听得仔。”

忽听得远远声音传来:“阿朱姑娘,阿碧姑娘,你们将船划回来。快回来啊,
和尚是你们公子的朋友,决不难为你们。”正是鸠摩智的声音,这几句话柔和可亲,
令人不由自主的便要遵从他的吩咐。

阿朱一怔,说道:“大和尚叫咱们回去,说决计不伤害我们。”说着停桨不划,
颇似意动。阿碧也道:“那么我们回去吧!”段誉内力极强,丝毫不为鸠摩智的声
音所惑,急道:“他是骗人的,说的话怎可相信?”只听鸠摩智和蔼的声音缓缓送
入耳来:“两位小姑娘,你们公子爷回来了,说要见你们,这就快划回来,是啊,
快划回来。”阿朱道:“是!”提起木桨掉转了船头。

段誉心想:“慕容公子倘若当真回来,自会出言招呼阿朱、阿碧,何必要他代
叫?那多半是慑人心魄的邪术。”心念动处,伸手船外,在湖面上撕下几片菱叶,
搓成一团,塞在阿碧耳中,跟着又去塞住了阿朱的耳朵。

阿朱一定神,失声道:“啊哟,好险!”阿碧也惊道:“这和尚会使勾魄法儿,
我们险些着了他的道儿。”阿朱掉过船头,用力划桨,叫道:“阿碧,快划、快划!”

两人划着小船,直向菱塘深处滑了进去。过了好一阵,鸠摩智的呼声渐远渐轻,
终于再也听不到了。段誉打手势叫二人取出耳中塞着的菱叶。

阿碧拍拍心口,吁了口长气说道:“吓煞快哉!阿朱姊姊,耐末你讲怎么办?”
阿朱道:“我们就在这湖里跟那和尚大兜圈子,跟他耗着。肚子饿了,就采菱挖藕
来吃,就是和他耗上十天半月,也不打紧。”阿碧微微一笑,道:“这法子倒有趣。
勿晓得段公子嫌勿嫌气闷?”段誉拍手笑道:“湖中风光,观之不足,能得两位为
伴,作十日遨游,就是做神仙也没这般快活。”阿碧抿嘴轻轻一笑,道:“这里向
东南去,小河支流最多,除了本地的捉鱼人,随便啥人也不容易认得路。我们一进
了百曲湖,这和尚再也追不上了。”

二女持桨缓缓荡舟。段誉平卧船底,仰望天上繁星闪烁,除了桨声以及菱叶和
船身相擦的沙沙轻声,四下里一片寂静,湖上清风,夹着淡淡的花香,心想:“就
算一辈子这样,那也好得很啊。”又想:“阿朱、阿碧两位姊姊这样的好人,想来
慕容公子也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少林寺玄悲大师和霍先生的师兄,不知是不是他杀
的?唉,我家服侍我的婢女虽多,却没一个及得上阿朱、阿碧两位姊姊。”

过了良久,迷迷糊糊的正要合眼睡去,忽听得阿碧轻轻一笑,低声道:“阿朱
姊姊,你过来。”阿朱也低声道:“做啥介?”阿碧道:“你过来,我同你讲。”
阿朱放下木桨,走到船尾坐下。阿碧搅着她肩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你同我想
个法子,耐末丑煞人哉。”阿朱笑问:“啥事体介?”阿碧道:“讲轻点。段公子
阿困着?”阿朱道:“勿晓得,你问问俚看。”阿碧道:“问勿得,阿朱阿姊,我……
我……我要解手。”

她二人说得声如蚊鸣,但段誉内力既强,自然而然听得清清楚楚,听阿碧这么
说,当下不敢稍动,假装微微发出鼾声,免得阿碧尴尬。

只听阿朱低声笑道:“段公子困着哉。你解手好了。”阿碧忸怩道:“勿来事
格。倘若我解到仔一半,段公子醒仔转来,耐末勿得了。”阿朱忍不住格的一声笑,
忙伸手按住了嘴巴,低声道:“有啥勿得了?人人都要解手,唔啥希奇。”阿碧摇
摇她身子,央求道:“好阿姊,你同我想个法子。”阿朱道:“我遮住你,你解手
好了,段公子就算醒转仔,也看勿见。”阿碧道:“有声音格,拨俚听见仔,我……
我……”阿朱笑道:“介末呒不法子哉。你解手解在身上好哩,段公子闻勿到。”
阿碧道:“我勿来,有人在我面前,我解勿出。”阿朱道:“解勿出,介就正好。”
阿碧急得要哭了出来,只道:“勿来事格,勿来事格。”

阿朱突然又是格的一声笑,说道:“都是你勿好,你勿讲末,我倒也忘记脱哩,
拨你讲三讲四,我也要解手哉。这里到王家舅太太府上,不过半九路,就划过去解
手罢。”阿碧道:“王家舅太太不许我们上门,凶是凶得来,拨俚看见仔,定归要
给我们几个耳光吃吃。”阿朱道:“勿要紧格。王家舅太太同老太太寻相骂,老太
太都故世哉,我同你两个小丫头,呒啥事体得罪俚,做啥要请我们吃耳光?我们悄
悄上岸去,解完仔手马上回来,舅太太哪能会晓得?”阿碧道:“倒勿错。”微一
沉吟,说道:“格末等歇叫段公子也上岸去解手,否则……否则,俚急起上来,介
末也尴尬。”

阿朱轻笑道:“你是就会体贴人。小心公子晓得仔吃醋。”阿碧叹了口气,说
道:“格种小事体,公子真勿会放在心上。我们两个小丫头,公子从来就勿会放在
心上。”阿朱道:“我要俚放在心上做啥?阿碧妹子,你也勿要一日到夜牵记公子,
呒不用格。”阿碧轻叹一声,却不回答。阿朱拍拍她肩头,低声道:“你又想解手,
又想公子,两桩事体想在一淘,实头好笑!”阿碧轻轻一笑,说道:“阿姊讲闲话,
阿要唔轻头?”

阿朱回到船头,提起木桨划船。两女划了一会,天色渐渐亮了。

段誉内力浑厚,穴道不能久闭,本来鸠摩智过得几个时辰便须补指,过了这些
时候,只觉内息渐畅,被封住的几处穴道慢慢松开。他伸个懒腰,坐起身来,说道:
“睡了一大觉,倒叫两位姊姊辛苦了。有一件事不便出口,两位莫怪,我……我要
解手!”他想不如自己出口,免得两位姑娘为难。

阿朱、阿碧两人同时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阿朱笑道:“过去不远,便是我们一
家姓王的亲戚家里,公子上岸去方便就是。”段誉道:“如此再好不过。”阿朱随
即正色道:“不过王家太太脾气很古怪,不许陌生男人上门。公子一上岸,立刻就
得回到船里来,我们别在这里惹上麻烦。”段誉道:“是,我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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