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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黄易

第九章 再擒玄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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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台戚里带崇墉,炊金馔玉待鸣钟,小堂绮帐三千户,大道青楼十二重…不知是否忽然给勾起心事,或由于别绪离情,又或为殿外的惊雷暴雨触景生情,每音每字,明明是经由她香□吐出,但所有人包括在外面淋着雨的寇仲和徐子陵在内,都有她的歌声像是直接从自己深心处传送出来的奇异感觉。

  她虽是活色生香的在殿心献戏艺。但在座者都似乎感到她已整理好行装,刻下正在码头旁徘徊,随时会登上即将启碇开航的帆船。

  她的歌声随着雷鸣雨音婉转起伏,柔媚动人,但最感人是歌声里经极度内敛后绽发出来漫不经意的风霜感和失落的伤情。无论唱功以至表情神韵,均达登峰造极境界,更胜以前任何一场的表演。

  寇仲和徐子陵一时竟听得呆,几至浑忘和错过了出手的最佳机会。

  蓦地掌声骤起,两人这才醒觉过来,立即出击。

  砰砰!

  殿内众人仍沉醉在尚秀芳袅袅绕梁的余音之际,近殿顶处木屑纷飞,两团水花漫天洒至,几疑是暴风雨改移阵地,转到殿内肆虐。

  同一时间殿外近处霹雳震耳,其回响更使人像身悬危崖,骇然魂惊。

  众人大吃一惊时,两道人影分别扑向王世充和李世民。

  凛冽的劲气,凌厉的破风声,粉碎了尚秀芳早先营造出来那像是觉醒泪尽,万幻皆空般的悲怆气氛。

  此时尚秀芳仍在殿心未曾归座,蓦见刺客临空,骇得呆立当场,素手捧心,虽失常态,却出奇她仍是风姿楚楚。

  首先遇袭的是李世民。

  寇仲破入殿内,立即一个空翻,头下脚上的笔直下扑,井中月化为眩目黄芒,像最可怕的梦魇般疾劈李世民天灵盖。

  陪坐在李世民身后半丈许外的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因事起突然,兼之寇仲速度迅疾,要救援时,已迟了一步。

  反应最快的是李世民。

  他来不及拔剑挡驾或闪避,竟就那么力贯双臂,把身前的红木几提起过头,迎向寇仲惊天动地的一刀。

  几上的酒杯酒壶,全部倾跌在地。

  轰!

  红木几中分而裂。

  李世民得此缓冲,往后滚开。

  寇仲再一个空翻,井中用化作万千刀芒,如影附形的朝在地上滚动的李世民卷去,没有半点留情。

  此时徐子陵已斜越殿堂上三丈多的空间,像雄鹰搏兔般滑泻至王世充前方空际,一拳向满脸骇容的王世充击去。

  守在左右的禁卫虽疾扑过来,但都来不及拦阻。

  殿内其他宾客大多不懂武功,又或武功平常,只能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郎奉、宋蒙秋、王玄应等先后纵身而起,但亦远水难救近火。

  动作最快的是居于王玄应邻席的荣凤祥,左手轻按席面,像一朵云般腾空窜升,再横移寻丈,双掌连环发出劈空掌劲,疾攻空中的徐子陵左侧,显露出令人意外的绝世功力。

  王世充终是一等一的高手,惊骇过后,知此乃生死关头,猛地收摄心神,双掌平胸推出,硬接徐子陵这霸道至极的一拳。

  篷!

  王世充旧创未愈,新伤又临身,虽勉力架着徐子陵力能开山裂石的一拳,喉头却不听指挥,喷出一篷鲜血。

  徐子陵亦被他浑厚的反震力道冲得身法凝滞,而荣凤祥雄浑的掌风已排山倒海般侧攻而至。

  在电光石火的刹那间,他判断出荣凤祥的真正实力尤在他自已之上,徐子陵乘势疾落地上,然后身往前倾,不但避过荣凤祥的劈空掌,还在前胸触地前,炮弹般改向正往他扑来的王玄应射去,变招之快,教人叹为未之前见。

  叮!

  李世民于近乎没有可能的情况下,不但倏地停止滚动,还弹起身来,拔剑扫在寇仲的井中月处。

  寇仲积蓄的螺旋劲像长江大河般攻入他经脉内,李世民有若触电,跄踉跌退到庞玉三人之中,但也保住性命。

  寇仲落到地上,井中月随手挥击,挟着主动猛攻的余威,迫得庞玉等寸步难移,这才疾往后掠,希望可与徐子陵会合。

  徐子陵此际刚欺近王玄应身前。

  紧追在他身后的荣凤祥是他成败的最大影响力,他和寇仲因荣姣姣高明的身手,本已对他评价甚高,但仍想不到竟是这般级数的可怕高手。假若徐子陵不能在一个照面的高速下擒住王玄应,那就再没有机曾,而无论王玄应如何不济,也不会无能至如此地步。

  人急智生,徐子陵双目发出凌厉的神光,直望进持剑攻来的王玄应眼内,后者被他气势所慑,兼之又曾是他和寇仲手下败将,果如徐子陵所愿,心生怯意,改进为退,希望其他人能施以援手。

  荣凤祥大叫不好时,徐子陵增速扑前,两手幻化重重掌影,连续十多记拍打在王玄应剑上。

  王玄应不住踉跄,脸上血色尽退,忽然后小腿碰上长几,兼之被徐子陵一波接一波的劲气冲击,那收得住势子,长剑脱手时,人亦翻倒几上,杯壶倾跌。

  十多名禁卫从左右赶至,但已来不及救回他们的少主。

  篷!

  徐子陵反手一掌,硬封荣凤祥一记重击,同时借劲窜前,冲天而起时,顺手把封了穴道的王玄应小鸡般提起来。

  荣凤祥一声厉啸,改变方向,迎往寇仲。

  这时寇仲刚来到呆立殿心的尚秀芳之旁,低声道:小姐唱得真好!

  井中月同时幻起黄芒,疾劈攻来的荣凤祥。

  篷!

  两人错身而过,寇仲暗叫厉害时,徐子陵提着王玄应避往一角,厉声喝道:全部给我住手。

  整殿人呆在当场之际,寇仲像天神般落往徐子陵之旁,把井中月横架在垂头丧气的王玄应咽喉处,大笑道:世充小儿,世民小子,今趟服输了吧!

  在众禁卫重重簇拥下的王世充,纵使没有因失血受伤而引致的苍白脸孔,也是有那么难看就那么难看,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来。

  到现在仍没有人知道他们如何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皇宫,发动突袭。

  轰隆!

  差点被遗忘了的雷声,又再提醒殿内诸人外面的世界仍是在它们的掌握中。

  李世民踏前一步,风度依然的微笑道:仲兄和子陵兄鬼神莫测的手段,确令人不得不服。

  接着爱怜地瞧着尚秀芳道:尚小姐受惊了,请回座位稍息。

  尚秀芳像听不到他说话般,直勾勾的瞧着寇仲和徐子陵,好一会才移到李世民之旁。

  荣凤祥似对截不住两人心生盛怒,双目杀机连闪,冷哼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其他人则鸦雀无声,也轮不到他们发话。

  寇仲讶道:何来这么多废话!

  接着向王世充道:不用我说圣上你也该知道怎办吧!小弟一向都是没有耐性的人哩!

  王世充气得差点吐血,狠狠道:把虚行之抓来!

  禁卫应命去了。

  寇仲微笑道:快给小弟找条像样点的快船,船过偃师后我便放人,其他条件均不会接受,明白吗?

  王世充还可以说甚么呢?

  *     *        *

  风帆远离京都,顺流朝偃师而去。

  雨过天青后的黄昏,份外诡艳迷人。

  王玄应被封了穴道,昏迷舱内。

  三人畅叙离情,都有劫后相逢的愉悦。

  虚行之道:我从王世充大封亲族部下,却独漏了仲爷,便知他要施展毒手加害两位爷儿,于是趁着出差金墉,乘机溜往偃师找你们,岂知却是失诸交臂。

  徐子陵正掌舵控船,闻言道:照我看王世充仍想重用虚先生,否则以他豺狼之性,该命人把你就地处决。

  寇仲冷哼道:那他的宝贝太子也完了。

  虚行之往后方瞧去,一艘战船正衔尾随来,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对这种刻薄寡恩的人,我宁死也不会为他出力。像仲爷和陵爷的义薄云天,为了别人而不顾自身安危的英雄豪杰,我虚行之就算要赔上小命,也心甘情愿。

  寇仲犹有余悸的道:今趟其实险至极点,荣凤祥的武功不但高得离奇,还有种诡异邪秘的味道,非是正宗的路子,差点便教我们功亏一篑。

  徐子陵讶道: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想不到你也有同感。表面看他的手法大开大阖,但其中暗含诡邪的招数,且有所保留,像在隐瞒甚么的样子,其中当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寇仲露出思索回忆的神情,好一会才道:我和他动手时,虽只是两个照面,但却感到他的眼神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此事非常奇怪,为何我以前遇上他时,并没有这种感觉呢?

  虚行之道:那应是他平时蓄意敛藏眼内光芒,动手时由于真气运行,再藏不住。

  如此推之,仲爷以前定曾遇过他,只不过不是他现在这副脸孔而已。

  徐子陵点头道:虚先生这番话很有道理,荣凤祥这人根本没有立场,似乎何方势大便靠向何方,心怀叵测。

  寇仲苦思道:若是如此,那荣凤祥的真正身份该不难猜,有谁是接近祝玉妍那种级数,又曾和我碰过头的?噢!

  浑身一震,瞧向徐子陵。

  徐子陵茫然道:是谁?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我记起!我的娘啊!定是辟尘那妖道,真是厉害。

  徐子陵愕然道:怎会是他,不过也有点道理,今次王世充有难了。

  寇仲苦笑道:好家伙,这么看来,荣姣姣怕亦非是他女儿,而杨虚彦的出身更是可疑,甚至连董淑妮都大不简单,李小子可能中计都不晓得。

  虚行之不解道:辟尘是谁?

  寇仲解释后道:阴癸派想争天下,辟尘妖道的甚么派亦想混水摸鱼,手段虽异,其心一也,若辟尘知道这么一动手便给我们看破,定会非常后悔。

  虚行之遥望远山上初升的明月,道:过了偃师后,我便登岸赶赴飞马牧场,两位爷儿最紧要小心点,李子通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他手下白信、秦文超和左孝友三人,都是有名的猛将。

  两人想起要对付杜伏威和沈法兴联军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只有颓然以对。

  虚行之沉吟道:杜伏威和沈法兴只是利益的结合,其中定是矛盾重重,若两位爷儿能巧妙利用,说不定可不费吹灰之力,便破掉他们的联军。

  寇仲精神大振道:先生的提议隐含至理,我必谨记于心,到时再因势而施。

  风帆转了一个急弯,驶上平坦宽阔的河道,全速顺流放去。

  船过偃师十里后,才缓缓靠岸。

  由于人少船轻,从京都跟来的战船早被抛在远方。

  岸上蹄声轰鸣,老朋友杨公卿只率十余骑追至,然后只身登船。

  寇仲哈哈笑道:杨大将军果是有胆有识,竟敢孤身登船。

  杨公卿来到寇仲身前,瞧了平躺地上仍昏迷不醒的王玄应一眼后,又与看台上的徐子陵虚行之打个招呼,叹道:尚书大人今趟是咎由自取,我杨公卿无话可说。

  寇仲道:顺便告诉大将军两件事,若大将军欢喜的话,可转告世充小儿。

  杨公卿奇道:甚么事呢?

  寇仲遂把李世民可能向李密招降和荣凤祥该是辟尘之事坦然相告,然后笑道:不害得他们提心吊胆,难有宁日,我如何可下这口气。

  杨公卿色变道:这两件事均非同小可,我须立即以飞鸽传书,向王世充报告。

  只听他直呼王世充之各,便知他对王世充的不满已溢于言表。

  寇仲凑过去低声道:大将军即管把人拿回去,不过须谨记王世充可这样待我,异日也可以用同样方法对待大将军,侍候虎狼之主,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杨公卿苦笑道:我早明白了!三位好好保重。

  提起王玄应,迳自去了。
 
第十章 纠缠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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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了虚行之上岸后,两人继续行程。

  待风帆转入黄河,他们才松一口气,在这广阔的河道上,要逃要躲都容易得多。

  寇仲叹道:"我们从南方出发时,好像天下都给踩在脚下的样子,岂知波折重重,志复等三人惨遭不幸,玉成则不知所酊,我们现更为势所迫,要折返南方,关中过门不入,想想便教人颓然若失。"徐子陵道:"志复三人的仇我们必定要报的,大丈夫恩怨分明,阴癸派手段如此凶残可恶,终有日我们会将它连根拔起,令她们永不能再害人。"寇仲双目杀机大盛,点头道:"除了宇文化及外,现时和我们仇恨最深的就是阴癸派,血债必须血偿,何况就算我们肯忍气吞声,婠妖女和祝妖妇也绝不肯放过我们。"徐子陵道:"这亦是我肯陪你去江都的原因,否则我会立即赶往巴陵接素姐母子。

  我到现在仍不明白为何老爹肯与虎谋皮,和阴癸派合作去打天下,其中定有些我们尚未知道的原由。"寇仲道:"管她娘的那么多!明天我们转入通济渠后,便日夜兼程赶赴江都。不过可要补充乾粮食水,因为至少也再要三天三夜,才可抵达江都。"徐子陵沉吟道:"我总有些不祥的预感,这一程未必会那么顺利。"寇仲一拍背上井中月道:"我们有那天是平安无事的?谁不怕死,就放马过来吧!

  哈!学而后知不足,我也要拿鲁大爷的宝笈出来下点苦功。"徐子陵一把扯他道:"对不起,去下苦功的该是小弟,轮到你仲大哥来掌舵哩!"*     *       *

  两人终过了一个平安的晚上。

  翌日正午时分,船抵彭城西方位于通济渠旁的大城梁都。

  他们尚未决定谁负责守船,那个去买粮食,当地的黑道人物已大驾光临。

  寇仲和徐子陵都是黑道小混混出身,遂抱着息事宁人的心情,打算依足江湖规矩付与买路钱,以免节外生枝。

  寇仲解下井中月,到码头上和来人交涉。

  领头的黑帮小头目见寇仲体型威武如天神,又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他也是老江湖,忙抱拳为礼道:"小弟彭梁会智堂香主陈家风,请问这位好汉贵姓大名,来自何乡何县?"寇仲登时记起彭梁会的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才想到这一带均是彭梁会势力范围,不过他当然不愿给任媚媚知他行酊,忙道:"小弟傅仁,刚在东都做完买卖,现在赶回江都。哈!泊码头当然有泊码头的规矩,小弟该向贵会缴纳多少银两,请陈香主赐示。"陈家风见他如此谦卑,立即神气起来,微笑道:"看傅兄神采飞扬的样子,定是捞足了油水,傅兄这艘船也是最上等的货式,最奇怪是傅兄似乎只有一名夥计在船上。"寇仲当然明白他要的技俩。

  黑道人物遇上陌生人都会遵从"先礼后兵"的金科玉律,简言之就是先摸清对方底子,才决定如何下手宰割,以谋取最大利益。

  假设他不显点手段,对方会得寸进尺,甚至连船都要给他没收。

  随陈家风来的尚有七、八名武装大汉,只看神态便知是横行当地的恶霸流氓。

  寇仲抓头道:"陈兄说得好。小弟既敢和我那个兄弟驾一条上价船走南闯北,当然是有点凭恃。不过念在大家都是江湖同道,加上我们又很尊敬『鬼爪』聂敬他老人家,且与贵帮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有点交情,才依规矩办事,陈兄该明白小弟的意思吧!"陈家风愕然道:"请问傅兄是那条线上的朋友?"寇仲没好气地取出半锭金子,塞入他手里道:"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陈兄若肯卖个交情,便不要查根究底,就当没见过小弟吧。"不再理他,转身回到船上。

  徐子陵正独力扯帆,寇仲一边帮手边道:"彭梁会看来已控制了这截水道,只不知他们现在归附何方?"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是任媚媚的手下,照计不是投向徐圆朗,就该是李子通。嘿!应不会是宇文化及吧?"整好风帆后,寇仲道:"我负责入城采购,你可不要让人把船抢去。"徐子陵笑道:"若来的是祝玉妍、婠婠之流,你可勿要怨我。"寇仲大笑而去。

  徐子陵闲着无事,凭栏观望。

  通济渠水道的交通出奇地疏落,尤其朝江都去的水段,只有寥落的几艘渔舟往来,不知是否受到战争的影响,客货船都不敢到那里去。

  码头离开城门只有千来步的距离,泊有三、四十艘大小船只,比起东都任何一个码头的兴旺情况,有如小巫见大巫。

  通往城门的路旁有几间食廊茶档,只有几个路客光顾,有些儿冷清清的感觉。

  陈家风那夥人已不知去向,照道理若他们摸不清他两人的底子,是绝不会轻易动手的。

  就在此时,他忽感有异,转身一看,刚巧见到一个无限美好的美人背影,没入舱门里。

  以徐子陵的镇定功夫,亦立时骇出一身冷汗。

  *     *       *

  寇仲踏入城门,仍不知此城是由何方势力控制。

  若在其他城市,除非正处在攻防战的紧急期间,否则都肯让商旅行人出入,既可徵纳关税,又可保持贸易。

  可是这通济渠此段的重镇,竟像个不设防的城市,不但没有显示主权的应有旗帜,连守门的卫兵都不见半个。这种情况即使在这战火连天的时代,也非常罕见。

  寇仲茫然入城。

  城内主要街道为十字形贯通四门的石板□筑大街,小巷则形成方格网状通向大街,民居多为砖木房,朴素整齐,本应是舒适安祥的居住环境,只是此际十室九空,大部份店铺都关上门,似是大祸将临的样子,其中一些店铺还有被抢掠过的情况。

  路上只见零落行人,都是匆匆而过,仿如死城。

  足音从后而至。

  寇仲驻足停步,就那么立在街心。

  陈家风来到他身侧,叹了一口气道:"打仗真害人不浅,好好一个繁华都会,变成这个样子。"寇仲深有同感,问道:"究竟发生甚么事?"

  陈家风沉声道:"这真是一言难尽,若你早来数天,便可看到这里以千万计的人挤得道路水泄不通,哭喊震天,四散逃命的可怕情景。"寇仲大惑不解道:"这城本是何方拥有?又是谁要来攻城呢?"陈家风答道:"这城已历经数手,最后一手是徐圆朗,只是好景不常,最近因窦建德挥军渡河,攻打徐圆朗的根据地城任,徐圆朗于是仓卒抽调梁都军队往援,致梁都防守薄弱,最后连那数百守军都溜掉,使梁都变成一座没人管没人理的城市。"寇仲愕然道:"窦建德那么可怕吗?"

  陈家风道:"窦建德当然不可怕,论声誉他要比徐圆朗好得多,但宇文化及的狗腿贼兵,却比阎皇勾命的鬼差更骇人。"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陈家风续道:"当日宇文化及率兵由江都北返,去到那里便抢到那里,残害百姓,奸淫妇女,所以风声传来,人人都争相躲往附近乡间避难。唉!这年头要走都不容易,处处都在打仗。"寇仲沉声道:"宇文化及会否亲来呢?"

  陈家风道:"这个便没人知道,我们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形势不对便溜之大吉,若傅兄不介意,可否仗义送我们到江都去?"寇仲愕然道:"你们要到江都还不容易吗?"

  陈家风征征瞧了他好一曾后,脸容沉下去道:"原来你根本不熟悉江都的情况,竟不知李子通在河渠重重设关,除非是和他们有关系的船只,其他一概不准驶往江都,否则我何用求你。"寇仲笑道:"我确是不知江都的情况,皆因久未回去,但却非和李子通没有关系,陈兄可以放心。"陈家风半信半疑地问道:"傅兄和李子通有甚么关系?"寇仲不答反问道:"你们彭梁会能名列八帮十会之一,该不会是省油灯,为何不乘机把梁都接收过来,完全只是一副任人打不还手的样儿?"陈家风叹道:"若非看出傅兄非是平凡之辈,小弟也懒得和你说这么多话。今时已不同往日,当年昏君被杀,我们在聂帮主的统领下。一举取下彭城和梁都附近的四十多个乡镇,本以为可据地称霸,大有作为。岂知先后败于宇文化及和徐圆朗手上,最近连彭城都给蛮贼攻陷,我们彭梁会已是名存实亡,连会主在那里都不清楚。"寇仲一呆道:"甚么蛮贼?"

  *     *       *

  徐子陵掠进舱门,移到舱内四扇小门之间,深吸一口气,才推开左边靠舱门那道门。

  在舱窗透进来的阳光下,美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的婠婠正安坐窗旁的椅上,低头专心瞧她那对白璧无瑕,不沾半点俗尘的赤足,神态似乎有些许腼腆,但又似只是她一贯邪异的笃定。

  她没有立即朝徐子陵看望,只道:"我和你们终须来一次彻底的解决,对吗?"她的语调不但温柔得像在枕边的喁喁私语,且慢得像把一字一句轻轻的安置在空间里,令人生出一种非常宁和的感觉。

  徐子陵潇洒地挨在门框处,没好气的道:"动手便动手吧!何来这么多废话?"婠婠终抬头往他瞧来,轻摇长可及腹、乌光监人的秀发。哲白如玉的脸庞黛眉凝翠,美目流盼生波,即使以徐子陵的淡视美色,亦不得不承认她实在诱人至极。

  只听她樱□轻吐道:"你怎么不问婠婠,为何能于此时此地赶上你们?"徐子陵耸肩道:"那有甚么稀奇?辟尘弄不垮我们,只好由你们动手,对吗?"婠婠一征道:"我们总是低估你们两人,幸好以后都不会再犯这个错误。"徐子陵皱眉道:"你再废话连篇,我便去找寇仲!"婠婠秀眉轻蹙的不悦道:"不要催促人家嘛!我正努力为自己找个不杀你的理由。"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何用这么烦恼。我正活得不耐烦,更想看看你是否真有如此手段,即管放马过来!"忽地脸色一变,撞破舱顶,来到船只的上空。

  系舟的索子已被绷断,船只正移离岸旁,顺水流下。

  婠婠的天魔劲正自脚下攻至。

  *     *       *

  陈家风愤然道:"蛮子就是那些天般的契丹人,他们趁中原战乱,乘机勾结我们汉人中的败类,组成东海盟,专抢掠沿海的城镇,劫得财货女子,便运返平庐。"寇仲愕然道:"契丹人那么厉害吗?平庐在那里?"陈家风道:"他们骑射的技术都非常高明,东海盟现在的盟主叫窟哥,便是契酋摩会的长子,擅使双斧,武技强横,我们二当家亦丧命于他手下。至于平庐在那里,我也不大清楚,听说似是邻近高丽,乃契丹人的地头。"旋又叹道:"他们人数虽不多,但来去如风,瞬又可逃到海上,至今仍没人奈何得他们。"足音骤起。

  两人循声瞧去,只见陈家风一名手下气急败坏的赶来道:"不好了!有人劫船!"*     *       *

  徐子陵心知肚明,若不能先一步逃生,给婠婠缠上,定是有死无生之局。

  若他猜得不错,阴癸派因他们再没有任何可供利用的价值,又怕他们回南方破坏杜伏威的好事,所以下决心要除掉他们。

  不过要杀他们再非像以前般容易,尤其当两人联在一起时,总能发挥出比两人加起来的总和更庞大的威力。故此婠婠直跟到这里。待两人分开的良机,才出手对付徐子陵。

  久违了的边不负亦从舱门那边的方向斜掠而起,朝他扑至,显是错估了他出舱的方向,而他舍舱门不走而采撞破舱顶之途,等若把自己的小命从阎皇手上检了回来。否则如在廊道处遭上婠婠和边不负两人前后夹击,那还有命。

  徐子陵在婠婠天魔功及体时,猛换一口真气,生出新力,竟就那么凌空一翻,掠往帆杆之颠,哈哈一笑道:"失陪!"婠婠正改向追来,徐子陵像大鸟般腾空而起,横越近十丈的河面上空,投往岸上。

  婠婠真气已尽,只好落往杆顶上,俏脸煞白的瞧着他逃之夭夭。

  寇仲此时从城门那边像流星般赶至,大喝道:"婠妖女有胆便上岸和我寇仲大战三百回合,待我将你斩开两截或三块。"帆船放流直下。

  边不负冷笑道:"便让你两个多活几天吧!"婠婠忽又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

  两人颓然在岸边坐下。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一语成谶。宝贝船果然给人抢去,不过我也没资格怨你,因为我都找不到粮草回来。"这时陈家风才和一众大汉赶至,人人脸露祟慕尊敬之色。

  寇仲没好气的扫了他们一眼,道:"船失掉哩!你们自己想办法到江都去吧!"陈家风尴尬的道:"我们真是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两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寇爷和徐爷。"徐子陵叹道:"甚么名震天下?船都没有了。"陈家风低声问道:"刚才那两个是否阴癸派的妖女妖人?"寇仲点头应是。

  陈家风露出佩服至五体投地的神色,道:"天下间只有两位大爷才不怕她们。"徐子陵失笑道:"赞人也有分寸才行,至少慈航静斋的人便不怕阴癸派,非独是我们。"陈家风身后一名汉子竖起拇指道:"徐爷才是真英雄,不矜不夸。"寇仲道:"你们说甚么都治不了本人空空如也的肚子,有甚么方法弄一点酒菜,吃完后大家各走各路。"陈家风喜道:"这只是举手之劳,两位大爷请!"两人怎会客气,随他们回城去也。
 
第十一章 豪情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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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风命人拆开菜馆封□的木板,躬身道:"寇爷、徐爷请随便找张台子坐下,我们立即开灶生火,为两位大爷弄几味地道的拿手小菜,美酒已使人去张罗,立即送到"两人大感有趣,找了位于正中的大圆桌坐下。

  店主因为走了没几天,桌椅仍未沾上尘埃。

  寇仲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夕阳斜照下的清冷大街,摇头叹道:"好好一个安居乐业的兴旺城市,转眼却要遭受劫难,太可惜哩!"徐子陵仍未弄清楚是甚么一回事,问道:"甚么劫难?"一名彭梁会的帮众此时提着一坛酒兴高采烈的走进屋内,为他们找壶寻碗,忙得不亦乐乎。

  寇仲瞧着酒被注进□内,淡淡道:"听说宇文化骨来哩!"徐子陵一震喝道:"甚么?"

  寇仲忙道:"我是说得夸大一点,该说宇文化骨的人或者会来,却不知宇文化骨是否肯这么便宜我们送上门来受死。"那帮众正为他们点灯,闻言大为崇慕道:"寇爷徐爷真了不起,根本不拿宇文化…宇文化及当一回事。"寇仲笑骂道:"竟敢偷听我们的密语,快滚得远远的。"那帮众欣然受落,恭敬道:"小人谢角,立即滚远!"欢天喜地的去了,能给寇仲骂两句,似已是无比的光荣。

  徐子陵双目杀机剧盛,沉声道:"只要有一分机会,我们也要给点耐性,待他到来。"寇仲大笑举□道:"这一□就为娘在天之灵喝的。""叮"!

  两□交碰,均是一饮而尽。

  寇仲哑然笑道:"我们为何好像一点都不介意□妖女会去而复返呢。"徐子陵舒服地挨到椅背去,长长吁出一口气,油然道:"现在摆明来的只有婠妖女和边不负两人,我们怕他个鸟。唉!我已厌了东躲西逃的生涯,够胆就放马过来吧!""砰"!

  寇仲击台喝道:"说得好!"

  两人嗅从后边灶房传来烧菜的香气,看看逐渐昏暗的大街,都升起懒洋洋不愿动半根指头的感觉。

  所有以往发生的人和事,都似是与这刻没有半点关系,遥远得像从未发生过。

  寇仲把井中月解下,放在桌上,然后伸个懒腰,连双脚都搁到桌边去,舒适地叹道:"陵少!你有没有这整个城市都属于你的感觉呢?"蓦地急剧的蹄声自城门的方向传来,好一会才停止。

  两人却是听如不闻,不为所动。

  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道:"你似乎忘记了宋玉致,对吗?"寇仲呆了半晌,点头道:"是的!我已久未有想起她,除了你外,我对任何其他人的期望和要求已愈来愈少。宋玉致是真正的淑女,是高门大阀培养出来的闺秀,但她和我们有一个根本性的分别,就是她是游戏规则的支持者,而我寇仲只是个离经叛道的破坏者。只是这差异,我们已注定不能在一起。你说我所干的事,所作所为,有那件是她看得顺眼的呢?"徐子陵默思片刻,缓缓道:"但你有否想过,这正是你吸引她的地方。"寇仲苦笑道:"对她来说,那只是她深恶痛绝的一种放纵和沉溺,所以她才会痛苦,而我则感到非常疲惫。我和你都是不懂礼法规矩的人,说粗话时最悠然自得。她却是另一种人,所以最后我们都是完蛋了,表面的理由只是她的藉口。"徐子陵讶道:"虽然我觉得真实的情况未必如你所说的那样,但你对她的分析无疑是非常深入,更想不到你会有这种深刻的想法。"寇仲叹道:"我已选择了一条没有回头的漫漫长路,其他一切都要抛个一乾二净。

  有时真羡慕侯希白那小子,欢喜便与这个美妞或那个娇娃泡泡,闲来在扇上画他娘的两笔,又可扮扮吟游孤独的骚人侠客,不徐不疾的浪游江湖,隔岸观火。哈!"徐子陵莞尔道:"有甚么好笑的。"

  寇仲拍额道:"我只是为他惋惜,若没有你陵少出现,说不定师妃暄肯垂青于他哩!"徐子陵没好气道:"又要将我拖落水,你这小子居心不良。"陈家风此时神色凝重的来到桌前,道:"刚接到报告,有一批约五至六百的骑士,正由彭城的方向赶来,可在两个时辰内到达这里。"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失望的眼色,来者当然不会是宇文化及的人。

  陈家风续道:"来的定是东海盟的契丹蛮子,我们彭梁会和他们有血海深仇,假若两位大爷肯出头,我们愿附骥尾。"寇仲不解道:"你们不是打算开溜吗?为何忽然又跃跃欲试?"陈家风坐下道:"坦白说,我们虽恨不得吃他们的肉,饮他们的血,寇仲为他斟了一□酒,笑道:"你不要对我们有那么高的期望,战场上的冲锋陷阵与江湖决战并不相同,对着五、六百人,即使宁道奇也杀不了多少个。"徐子陵待他把酒喝完,沉声问道:"你们有多少人?"陈家风抹去□角的酒渍,答道:"只有五十三人。我们已商量好了,只要寇爷和徐爷肯点头,我们拚死都要和契丹的贼子打上一场。"寇仲道:"城内现时还有多少人?"

  陈家风道:"可以走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上了年纪或心存侥幸的人,怕也有数百人吧:"寇仲向徐子陵道!案你怎么看?"徐子陵在陈家风的期待下沉吟片晌,微笑道:"我们非是没有取胜的机会,但只能智取,硬拚则必败无疑。"寇仲长笑道:"好吧!那就让我们把契丹贼子杀个落花流水,令窟哥知道我中原非是没有可制服他的英雄豪杰吧!"接着一拍台面,喝道:"现在先甚么也不理,这一餐我们就到街上去吃,食饱喝醉时,窟哥怕也可来凑兴!"*     *      *

  梁都城门大开,吊桥放下。

  由城门开始,两边每隔十步便插有火把,像两条火龙般沿着大街伸展,直至设于街心的圆台子而止。

  台上摆满酒菜,寇仲和徐子陵两人面向城门,据桌大嚼,把酒言欢。

  除他两人外,城内不见半个人影,由城门到两人坐处这截大街虽被火把照得明如白昼,城内其他地方却黑沉沉的,形成诡异非常的对比。

  寇仲呷了一口酒,苦笑道:"都是你不好,无端端提起宋玉致,勾起我的伤心事。"徐子陵歉然道:"那我只好向你赔不是,你现在又想甚么哩?"寇仲伸手过来抓着他肩头,道:"一世人两兄弟,何用道歉。我刚才忽又想到,即使和宋家三小姐到了海誓山盟的地步,她的幸福仍是不会开始,因为天下的纷乱和战事尚未结束,每天我都在和人作生与死的斗争,背上负连自己也弄不清楚有多重的担子。想到这些,玉致离开我反倒是件好事。"徐子陵动容道:"直至此刻,我才真的相信你对宋玉致动了真情,因为你还是首次肯为宋玉致设想,而不是单从功利出发。"寇仲喉咙正喷火的急喘气,好一会才叹道:"若我不为她设想,怎肯放手,何况我很清楚她对我的防守,就像现在的梁都那么薄弱。"徐子陵有感而发的道:"我们和宋玉致那种高门大阀的贵女子在出身上太不相同。

  若硬要生活在一起,必然会有很多问题出现。"寇仲笑道:"你是否想起师妃暄呢?她那种出家人修道式的生活,对我来说便像个沉重和幻梦般毫不真实的天地,枷锁重重,没有半点自由,完全没有理由地舍弃了人世间所有动人的事物,有啥瘾子!"徐子陵哑然失笑道:"与你这俗人谈禅论道,便像对牛弹琴,又或和聋子说话,和盲者论色。"寇仲哈哈笑道:"所以师妃暄对小弟看不上眼,对你却是青睐有加,因为你和她是同类人嘛!哈!请陵大师用斋菜。"硬夹了大堆青菜填满他的饭碗。

  徐子陵啼笑皆非道:"你究竟是何居心,总要把我和师妃暄拉在一起。"一阵风从城门的方向吹来,刮得百多支火把的□光窜高跃低,似在提醒他们契丹的马贼群可在任何一刻抵达。

  徐子陵岔开话题道:"我差点忘了问你,李小子的功天究竟如何?"寇仲道:"在那样的情况下,我们仍伤不了他,便可知他不会差我们多少。"寇仲沉思片刻,低声续道:"我们现在是否正在做些很愚蠢的事呢?对契丹人的真正实力我们是一无所知,只知连彭梁会都给他们毁了。"徐子陵断然道:"人有时是会干些愚蠢的事的。只要想想很多你自以为聪明的事,后来却证实是蠢事,便可心中释然。"寇仲哈哈大笑,举□道:"说得好!让小弟敬陵少一□。"徐子陵刚举起孟子,心生警兆,与寇仲齐朝城门瞧去,立即同时心中叫糟。

  美丽如精灵的婠婠,正随着一阵风,足不沾地似的穿过敞开的城门,往他们飘来。

  此战是知己而不知彼,已属胜负难料。

  际此敌人随时来临的关键时刻,若加入婠婠这不明朗的因素,只要到时扯扯他们后腿,他们恐怕想落荒而逃也有所不能。

  婠婠素衣赤足,倘脸带着一丝盈盈浅笑,以一个无比优雅的姿态,坐进两人对面的空椅子去。

  寇仲和徐子陵不约而同的目显厉芒,杀机大盛。

  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霹雳手段,击得眼前落单的妖女或伤或死,岂非理想之致。

  这可说是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以前尽管口中说得硬,但心知肚明根本没有能力收拾她。

  但两人的武功每天都在突飞猛进里,如能联手合击,而婠婠又不落荒而逃的话,恐怕连婠婠亦不敢否定有此可能。

  婠婠以她低沉柔韧如棉似絮的诱人声音淡然道:"君子动口不动手,若你们不肯做君子的话,首先遭殃的就是你们新结交那班彭梁会兄弟。"两人愕然以对。

  只简单的几句话,婠婠便展示出她已掌握了全盘的局势,还包括了他们致命的弱点。

  他们之所以答应陈家风等仗义出手,并非为了要替只代表另一帮强徒的帮会报仇雪恨,而是基于三个原因。

  最主要是不希望这么一个美丽安宁的古城,毁于一旦;其次就是因异族入侵蹂躏中原而起同仇敌忾的义愤;最后的一个原因,才是希望能守株待宇文化及这兔子送上门来。在这里刺杀宇文化及,自然比在他的地头行事容易多了。

  可是婠婠这么来捣乱,教他们如何可分心应付?寇仲忙堆起笑容,嘻嘻道:"婠大小姐请息怒,哈!喝□水酒再说,肚子饿吗?斋菜保证没有落毒呀!"婠婠笑意盈盈的瞧着寇仲为她殷勤斟酒,柔声道:"这才乖嘛!就算是敌人,有时也可坐下来喝酒谈心的!"自从正式反脸动手以来,徐子陵从未试过于这么亲近的距离及平和的气氛下静心细看这魔教妖女。但无论他如何去找寻,也难以从她的气质搜索到半点邪异的东西,但偏偏曾亲眼目睹她凶残冷酷的手段。

  她的绝世容色亦可与师妃暄比美而不逊色,分别处只在于后者会令人联想到空山灵雨,而婠婠则使人想起荒漠和秃原。

  婠婠并没有拿起酒□,目光飘到徐子陵处,樱□轻启的道:"子陵现在可否抛开旧怨,大家作一个商量呢?"徐子陵讶道:"你这么乘人之危,还说是有商有量吗?"婠婠语带嘲讽的道:"现在谁不是乘人之危?谁不想乘人之危?子陵并非是第一天到江湖来混,为何仍要说出这种言词。"寇仲知徐子陵性格,怕他们闹僵,忙插入道:"有话好说。嘿!一直以来,我也有个疑问梗在心里,目下既讲明是要谈心,我可否请□大小姐你解答?"婠婠明知他是要岔到别处去,却仍乐于奉陪,欣然道:"半个时辰内窟哥的马贼兵团将兵抵城门,若不太费时间,□□自当有问必答。"寇仲笑道:"只是个简单的小问题,就是阴癸派为何要卷入这争做天下之主的纷争去?"婠婠耸肩道:"谁不想主宰天下?这问题是否问得多余一点?"寇仲嘿然道:"对李密、王世充、窦建德、李世民等人来说,这确是个蠢问题。人生功业,莫过于建朝立代,成千百世不朽之皇图霸业。但对令师祝玉妍又或婠小姐来说,真正的追求,怕不是人世间的财富或权力吧!"婠婠微微一笑道:"想不到你能这么了解我们。或者可以这样说吧!谁主天下等若我们和慈航静斋的斗争的一个扩展和延续。亦是基于这原因,我才肯坐下来和你们平心静气的说话。否则若我们倾尽全力来对付你们,你们以为可以捱得多久呢?"寇仲哂道:"不要恐吓我们!你以前不是试过全力对付我们吗?只是不成功吧!"婠婠露出一个似是怜惜他无知的幽怨表情,叹息道:"在东都时,我们确有杀你们的心,正确点说该是只杀你们其中之一,但却投鼠忌器,连敝师都因种种顾忌不敢随便出手,其中因由,你们仔细想想吧!"顿了一顿,又幽幽叹道:"我们要对付你们的原因,除了因『杨公宝库』外,更怕你们会站在慈航静斋的一方,现在这忧虑当然变成多余的。"徐子陵冷哼道:"废话!你早先不是想杀我吗?"婠婠直认不讳的道:"我的确想把你除去。但却非是如你所想的原因,子陵想听吗?"寇仲怕他们再吵起来,坏了大事,代答道:"当然想得要命!"徐子陵只好不置可否的闭上嘴巴。

  婠婠眼中射出温柔无比的神色,其中蕴含的感情丰富得就像拍打江岸的浪潮般连绵不绝,轻轻道:"首先是子陵你和师妃暄已建立起微妙的关系,这对我们来说乃头等大忌,其次是婠婠有点害怕会情不自禁的倾心于你。"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道:"甚么?"

  瞧着徐子陵红晕升起的俊脸和尴尬万分的表情,婠婠"噗哧"的娇笑道:“话至此已尽,信不信则由你。”

  蹄声渐起,自远而近。

  窟哥终于来了。

  但寇仲和徐子陵再没有先前的信心和把握。

  婠婠的笑容却更甜更美。
 
第十二章 血战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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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持她一贯的清冷笃定,玉容没有因渐趋响亮骤急的密集蹄音而有丝毫变异,淡淡道:"只要你们肯答应让我们在『杨公宝库』内先取其中一件东西,我们便可暂时议和,息止干戈。"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皱眉道:"究竟是甚么东西那么重要,可否清楚说出,那我们便可作出考虑。"露出一个娇媚诱人的表情,耸起肩胛,眯了寇仲一眼道:"可能是个盒子,也可能是个小箱,但绝对和财富兵器没有关系,至于里面是甚么东西,请恕奴家要卖个关子,总言之你们得到它亦没有用处。"寇仲苦笑道:"不要用这种眼光表情款待小弟好吗?惹得小弟误会了便不太好,因为小弟一向都爱自作多情的。"蹄音骤止于城门之外,动静对比,尤加重山雨欲来前的沉重气氛。

  寇仲向徐子陵道:"这交易似对我们没有甚么损害,纵使深仇大恨,也可等起出『杨公宝库』后才计较。"暗里在台下踢了徐子陵一脚。

  徐子陵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每过一天,他们便多一分和阴癸派抗争的把握,但若现在说不拢便反目动手,则只能是一败涂地的结局。

  叹了一口气,徐子陵沉声道:"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寇仲哈哈笑道:"那就此一言为定,但假若你食言妄动干戈,此事便拉倒。"蹄音再起,踏上跨过护城河的吊桥时更是轰隆如雷鸣,数十骑从城门处钻出来,均是缓骑而行,小心翼翼的神态。

  像完全不知契丹马贼挥军入城的样子,伸出纤手,屈曲尾指抚媚的道:"那就让我们勾指作实,反悔者将不得好死。"寇仲引头伸颈,细察她欺霜赛雪的玉手,疑惑地道:"不是又有甚么阴谋诡计吧?"入城的敌寇只有百来人,进城的先头部队迅快地散往长街两边,疑惑地打量围一桌酒菜坐在街心言笑晏晏的三个男女,显是发梦都想不到城内会是这么一番情景。

  嗔道:"没胆鬼!枉我还当你是能令人家倾心的男人。"寇仲笑嘻嘻地探出尾指和她勾个结实。

  急剧的蹄声再起,十多骑箭矢般冲入城来,直奔至三人坐处十丈许远,始勒马停下,一字排开。

  战马跳蹄狂嘶,十多对凶厉的日光全落到三人身上,无不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扣着寇仲的小指,拉扯三下,娇笑道:"寇郎啊!你莫要反悔呀!否则奴家绝不会放过你的。"她的话落在不知情的外人耳里,定会以为他们正立下此生不渝的情约。

  贼寇领头者是个着髯绕颊的凶猛大汉,背插双斧,身披兽皮黑革。气势迫人。

  他左旁有个年约五旬的汉人老者,容颜冷峻,双目神光电射,一望而知必是内家高手。

  其他都是面相凶狠,身形□悍的契丹壮汉,露出赤裸臂膀的都载有护臂或护腕的铁箍,更添其雄猛之态。

  寇仲收回尾指,双目精芒电射,落到那背插双斧,仍高踞马上的契丹大汉脸上,大喝道:"兀那汉子,是否就是来自契丹的窟哥?""铿锵"之声响个不绝,众寇除那汉人老叟和窟哥外,百多人同时掣出各式各样的兵器,作势欲扑,摆出恃强动手的姿态。

  那老叟凑近窟哥说了两句话后,窟哥打出制止手下妄动的手势,到所有人沉静下来后,才大喝道:"既知我窟哥之名,还敢坐在这里卿卿我我,风花雪月,是否活得不耐烦。"他的汉语乾涩生硬,偏又爱咬文嚼字,令人发噱。

  寇仲舒服地把背脊挨靠椅背,斜眼兜着他道:"老兄你说得好,我们既知你是何方神圣,却又敢坐在这里饮酒作乐,恭候大驾,自然不是因活得不耐烦哩!"见他说时挤眉弄眼,"噗哧"娇笑,接着盈盈起立,别转娇躯,迎着因骤睹她姿容艳色而目瞪口呆的众寇甜甜笑道:"我只是个过路的客人,你们要打生打死,一概与我无关,奴家要走了!"寇仲和徐子陵知她杀人在即,也不知该高兴还是不满。

  窟哥剧震道:"请问美人儿欲要到那里去?"

  他一时不备下被的绝世容色完全震慑,竟说出这么一句彬彬有礼,与其一向作风完全配合不到的话来。

  移往寇仲和徐子陵背后,累得两人提心吊胆时,才收起笑容,回复一贯的冰冷,目光射在那老者身上,柔声道:"这位前辈该就是横行东北,有『狼王』之称的米放米老师吧?近来绝迹中原,想不到竟是投靠了契丹人。"米放色变道:"你是何派何人弟子,竟知道米某人来历。"寇仲长笑道:"米老儿你坐稳,这位大小姐的师尊就是…嘿!对不起!"收回攻向他的天魔劲,从容道:"这才是听话的孩子嘛!"窟哥等脸脸相觑,想破脑袋都弄不清楚三人的关系。

  徐子陵不耐烦的道:"小姐你不是要走吗?"

  倏地移前,似欲在窟哥和米放两骑间穿过,往城门飘去。

  寇仲嚷道:"请顺手关上城门!"

  窟哥长笑道:"美人儿想走吗?没那么容易吧!"米放则露出凝重神色,双目一眨不眨的盯着的赤足。

  左右各两骑驰出,交叉般朝合拢过去。

  这些契丹人从少在马背上长大,人人骑术精湛,从马背擒人,正是拿手把戏。

  只有寇仲和徐子陵素知狠辣的手段,都有不忍卒睹的感觉。

  他们当然不会阻止,这些马贼人人作恶多端,没有一个不是死有余辜。

  四骑此时离愈来愈近,众贼齐声呐喊,为同夥弟兄喝采打气,声震长街。

  城门处再涌入数十骑,因好奇心而进城观看。

  忽然最接近的左右两骑猛勒马□,战马立时人立而起,离地的双蹄朝方向乱蹬。

  另两骑则加速冲向,骑术之精,配合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似是全无反抗之力,给两马夹在中间。

  另两骑前蹄落地时,蓦地人喊马嘶,夹着的两匹健马倾山倒柱般的往外侧抛,马上本是悍勇无比的契丹骑士却毫无抗力,浑身软绵绵地和马儿向反力堕往身边处。

  即使以寇仲和徐子陵的眼力,也看不清楚使了甚么手段。

  "砰"!案拧惫!

  马儿同时堕地,尘土扬起,接着动也不动,立毙当场。

  不费吹灰之力地提起两人,随手抛出,重重撞在另两骑的马头处。

  众贼为这突变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之际,马上骑士有若触电,七孔喷血的颓然倒跌下马,反是马儿没有半点事儿。

  被掷两人亦翻跌地上,眼耳口鼻全溢出鲜血。

  如此霸道的功夫,连窟哥和米放都脸色剧变。

  窟哥首先定过神来,怒喝道:"杀了他们!"

  众贼策骑一拥而上。

  向两人回眸一笑道:"关中再见吧!"

  两条丝带穿花蝴蝶般从袖内飞出,拦截者应带人仰马翻,马贼群乱成一团,竟没有人阻得她少许时间。

  寇仲瞧她硬杀出一条通往城门的血路,骇然道:"她怎知『杨公宝库』是在关中的?"徐子陵双掌一堆桌沿,整张台面应掌离开脚架,旋转飞出,迎往正冲杀过来的十多名马贼,嚷道:"我又不是她肚子内的蛔虫,怎会知道。"桌面愈转愈快,上放的酒菜碗碟都像黏实在台面,随桌急旋,没半个掉下来。

  早在台子旋离的刹那,寇仲顺手拿起一瓶酒,此时边咬掉塞子,边含糊不清的道:"我们为受害同胞取回血债的时候到了!"两声惨叫,桌子把两名马贼从马背撞得飞跌开去,战马受惊下,横闯乱撞,乱成一片。

  "呼"!

  寇仲把口中塞子运劲吐出,击中一名策马冲来的马贼脸门处,来人翻跌下马。另一脚挑飞脚架,撞倒另一人。

  他仍大马金刀坐在椅内,左手举□痛饮,另手拔出井中月,漫不经意看也不看的随手挥出。

  "当"!

  俯身运矛刺来的契丹恶汉被他一拖一带,连矛带人冲跌地上,弄得头破血流,呻吟不起,而马儿则空骑窜往他右后方空广的长街暗处去了。

  "篷"!案拧惫!

  两名杀至的骑士应徐子陵的劈空掌吐血堕马,其中一匹马仍朝徐子陵正而冲来,给他使出卸劲以掌背一带马头,恰好改向从另两个敌人间穿过。

  寇仲大笑道:"痛快!痛快!"

  战幕全面拉开。

  此时刚杀出城门外,牵引了敌人的主力。

  寇仲一声长啸。

  埋伏在城门上的陈家风等人通过城墙的垛穴以弩弓劲箭,居高临下迎头射击敌人,又抛下点燃了的炮竹,一时"砰砰膨膨",骇得战马四处乱窜,混乱之际,敌寇那能分辨出只有五十来人在整蛊作怪,还以为中了埋伏,军心大乱。

  寇仲弓身扑起,左手使出屠叔方教的截脉手法,一把抓着刺来的长枪。运劲送出螺旋气劲,震得敌人抛离马背;右手呼的挥刀,挑中敌兵,然后听风辨声,往前一晃,避过从后侧射来的劲箭,所有动作一气呵成,连自己都感到非常满意。

  他已非战场上的初哥,且是经验老到,深明在群战内最忌花巧虚式,最紧要是迅速准确,务求一招毙敌。

  蓦地左方劲风罩至,寇仲认得是窟哥的双斧,哈哈笑道:"哥老兄的美人儿溜了吗?癞虾蟆岂非吃不到天鹅肉。这么深奥的一句你明白吗?要不要我说得浅易些。"口上虽极尽冷嘲热讽的能事,手底却毫不闲着,硬接敌人由马上攻来的双斧,铿锵连响,刀刀全力劈出,震得窟哥手腕发麻,惟有拉马避开。

  "砰"!

  寇仲右腿飞起,踢在另一敌寇踏脚的马蹬上,狂猛的劲力竟把那人冲上半空,他再加一记隔空拳,那不幸者如遭雷殛,血溅抛飞往寻丈之外。

  如此威势,登时吓得攻上来的另数名敌人撒马散逃。

  徐子陵亦大展神威,大开大阖的掌风拳劲,配合临场创制细腻玄奥的手法,视对方刀矛剑戟如无物,见矛破矛,逢枪破枪,挡者披靡。

  由于城内的百多敌人分别被两人牵制,陈家风等又能成功依照计划把敌人在城门吊桥处断成两截,城外的既不能来援,城内要走的使要冒上中箭之险。

  "狼王"米放用的是狼牙棒,这亦是他外号得名的来由。

  他首先发觉座骑反限制了自己的灵活性,于是一个倒翻,飞临徐子陵上方,疾施杀手,狼牙棒如风雷迸发,当头劈下。

  徐子陵一指点出,正中狼牙棒,螺旋劲猛送下,米放闷哼的一声,硬被震得再一个空翻,竟到了五丈的高处。

  徐子陵大喝道:"仲少!这老家伙是你的!"

  寇仲一声领命,迫开跳下马背戮力围攻他的五名敌寇,井中月化作黄虹,斜冲而起,劲箭般往半空的米放射去。

  此时由城门至两人被围攻处长达数十步的一截长街,已躺满不下七八十个的死伤者,其中至少一半是折在已走得无影无酊的纤手之下,其他则或是中箭,或是被寇仲和徐子陵所杀,可见战况之烈。

  在熊熊火光照耀下,长街仿似变成修罗地狱。

  窟哥见势不妙,大叫"米公小心",正要凌空拦截,徐子陵已斜掠而至,挥拳痛击。

  窟哥心神大乱,首次想到这场仗已在糊里糊涂中败个一塌糊涂。
 
第十三章 任重道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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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呛"!

  清响震慑全场。

  寇仲人刀合一,与空中力图自保的米放错身而过,后者像断线风筝般投往道旁,"砰"的一声撞破了一间店□的封门木板,掉进□内,双脚则曲起架在破洞外,使人感到他绝无生理。

  "篷"!

  窟哥虽在同一时间以交叉斧架徐子陵全力一拳,却硬被震下马背去。

  徐子陵翻上马背,反手夺过一枝刺背而来的长枪,化作万千枪影,攻向从地上弹起的窟哥。

  窟哥被他杀得汗流挟背。滚地避开。

  寇仲则挟斩杀米放的余威,落到一匹空马背上,策马左冲右突,逢人便斩,城内仅余的七十多名敌寇,至此锐气全消,蜂拥逃往城门。

  陈家风等士气大振,一阵箭雨,又射倒十多名敌人。

  窟哥知大势已去,跃上一名手下背后,混在骑群内,逃往城外。

  是役斩杀契丹马贼达二百人之众,也使寇仲和徐子陵威名四播,惊震天下。

  翌晨起来,陈家风等对他们更是敬若神明,侍候周到。

  两人在昨天那铺子吃早点时,陈家风来到两人桌前,垂手恭敬道:"下属已发散人手,四处号召帮中兄弟前来归队。"寇仲愕然道:"你并非我下属,回来干吗?"

  陈家风赔笑道:"我们已商量好哩!以后决定跟随两位大爷闯天下。至于召人来此,则是为了宇文化及,他可不同昨晚那股马贼,非是那么容易应付的。"寇仲啼笑皆非道:"无论你召来多少人手,我们也是有败无胜之局。此事再不要提起,对付宇文化及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若要答谢我们,便密切注视宇文化及那方面的动静,有消息时立即报上来。"陈家风只好一脸失望的走了。

  寇仲叹道:"我们是否真要在这里呆等呢?江都的形势必然非常紧急,否则李子通没有理由不来抢像梁都这么有战略性的大城。"忽然见到徐子陵呆望门外,连忙瞧去,只见数辆骡马车载一群男女老幼,沿街驶过。

  寇仲头皮发麻道:"我的娘啊!他们还回来干其么呢?"*        *          *

  次日黄昏。

  寇仲和徐子陵立在城门之上,呆看着进城大道络绎不绝的车马队和拖男带女的回城住民。

  码头的船亦从十多艘增至百多艘。

  本变为死城的梁都在短短两天内已回复了生机。

  陈家风的兄弟则由五十多人增至五百人,自动自觉的在维持城内的秩序。

  徐子陵头昏脑胀的道:"城守大人,现在该怎办才好呢?"寇仲叹道:"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来告诉我这个便宜城主好了。"徐子陵苦笑道:"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便当这是个练习吧。"寇仲颓然道:"当日竟陵之战,我仍是犹有余悸,那时我们至少有一批训练有素的守城队伍,现在却只得彭梁会这群乌合之众,杀杀马贼还可以,守城吗?跟要他们送死实没有任何分别。"徐子陵淡淡道:"那末便顺道试试怎样练军吧!你这两天不是很勤力啃鲁先生的兵法书吗?该是学以致用的时刻。"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

  徐子陵指坐在一辆进城骡车上的几个小男孩道:"你看他们的小脸孔吧!虽因舟车劳顿疲倦不堪,但脸上仍是充满渴望和期待。谁愿意离开住惯的城中和落地生根的家园呢?只要有一点希望,便立即赶回来。而我们误打误撞下,刚巧提供了他们这点希望,你忍心再迫他们走吗?"寇仲骇然道:"这只是一场误会,不知那个疯子四处散播谣言,累得他们都回来了。"徐子陵伸手揽寇仲肩头道:"是甚么都不重要,连李密都不是你手脚,宇文化骨算是老几,横竖你立志要统一天下,便从梁都开始。"寇仲苦脸道:"梁都只是一座孤城,缺粮缺水,甚么都缺,守半天都困难,最佳方法仍是各自逃生去也。"徐子陵叹道:"不要夸大,你这叫临阵退缩,忘记了还有彭城吗?有彭梁会的人助你,要管治这两座城市实是易如反掌。宇文化骨能调多少人来攻打我们?振作点吧!我和你已成了梁都全城人的唯一希望,扬州双龙又怎容宇文化骨到这里来放肆?"寇仲苦笑道:"现在要争天下的似乎是你而非我,唉!就陪你充一趟英雄吧!希望不用以死殉城。"*          *        *

  马蹄踏在刚放下的吊桥处,发出雷鸣的骤响。

  十多名骑士在寇仲的率领下,驰进城来,在城外道上留下仍扬上半天的尘土。

  徐子陵在城门迎接仆仆风尘的寇仲,陪他朝城心的总管府并骑而行。

  寇仲脸色凝重的道:"宇文化骨真是亲自率军前来,据线眼说,他已知道是我们两个在死撑大局,曾向属下夸下海口,要把我们两人五马分尸来祭旗。"徐子陵双目射出仇射的火焰,冷笑道:"他有多少兵马?"寇仲若无其事的道:"该在一万五千到二万之数,以宇文智及和宇文无敌作副帅,若依玲珑娇教下来的观尘之法,只有宇文化骨的五千亲兵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其他的都是招募不久的新兵。"接著低声问道:"这两天有甚么新发展?"

  徐子陵淡淡道:"有位老朋友正在总管府等你,由她来说,会比较清楚点。"*       *       *

  寇仲步入总管府的大堂,风采如昔的彭梁会三当家"艳娘子"任媚媚含笑相迎。

  寇仲大喜道:"三当家来了就好哩!这处可交回给你了。"任媚媚没好气的道:"那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非有你两个在这里主持,本姑娘才没兴趣来呢。"陈家风在旁赔笑道:"坐下再说!坐下再说!"坐好后,徐子陵道:"三当家今早才到,还带来了数百名兄弟,使我们的军力增至三千人。"任媚媚摇头道:"请不要再称我作三当家,彭梁会已完啦,现在要看你们的了!"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以对,前者道:"贵会的聂先生到那里去呢?"任媚媚神色一黯道:"梁都一战,大当家被宇文化及所伤,一直未能痊愈,到最近与窟哥之战,新伤旧患交迸下,于十日前不治去世,所以彭梁会已完蛋。"寇仲道:"还有你三当家嘛!"

  任媚媚苦笑道:"你们也知我有多少斤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现在谁不识寇仲和徐子陵的大名。"寇仲问道:"彭城的情况如何?"

  任媚媚道:"彭城已被契丹恶贼弄成颓垣败瓦,没有几年工夫,休想恢复元气。"寇仲愕然道:"那就糟!我还想重施李密大败宇文化骨的故技,把军力平均分布两城,他攻任何一城,另一城的人就去拖他后腿,但彭城若变成破城,此计便行不通。"任媚媚道:"你不是有苦守竟陵十多天的辉煌战绩吗?现在梁都虽兵力薄弱,却是士气高昂,万众一心,且宇文化及的军力远及不上当时的杜伏威,兼之士气低落,我们非是没有取胜的机会。"寇仲颓然道:"徐圆朗的人撒走时,带去了储存仓内的所有粮草,若给断绝供应,我们的粮草只可支持三天。"任媚媚道:"这个我倒有办法,我们彭梁会在梁都和彭城间几个乡镇屯积了大量粮草,只要运进城内,至少撑得上个许月。"两人同时精神大振。

  陈家风插口道:"请您下属多言,对附近的山川形势,没有人比我们更熟悉,可否选取险要之处,对来犯的敌军施以伏击,只要能烧掉宇文化及的粮草,我们便可胜算大增。"寇仲道:"宇文化骨乃能征惯战,深悉兵法的人,不会那么容易给我们伏击烧粮,定要另想他法才行。"徐子陵微笑道:"我们可能仍有救星。"

  三人愕然望向他。

  徐子陵淡然道:"宇文化骨之所以那么想夺取梁都,自然是知窦建德不好惹,所以趁窦建德和徐圆朗交战的天赐良机。一举取得梁都,再沿渠顺流攻打江都。所以最关心梁都的人,应是李子通,只要我们肯勾勾指头,保证他怎都要抽调人手,到来助阵。"寇仲拍桌道:"此计极妙,李子通绝不会怕我们,梁都在我们手上,对他有利无害。我们便来个双管齐下,一边加强城防,运粮练兵,另一边则派人到江都去,说服李子通出兵,谁去好呢?"任媚媚道:"你两人都不可离开梁都,我们彭梁会一向和李子通有些交情,便让我作个说客吧!"寇仲大力一拍徐子陵肩头道:"都是你脑筋够灵活,他娘的,我们就和宇文化骨周旋到底,教他有来无回。"徐子陵双目闪过前所未见的浓深杀机,嘴角逸出一丝冷如冰霜的笑意。

  血债终到了血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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