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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华 程瞻庐《唐祝文周四杰传》(35 of 100)

第十五回

传画学师生接席
诉衷情姊妹联床

  冒雨下山的文徵明,这一番真正苦了他 。也回到船舱更换湿衣,亏得他的原有衣服都
在舱中,一经更换依旧是个文人装束 。舟子已得了文徵明的好处,优给他赏号钱,买嘱他
不许声张,所以这一回文徵明乔扮家僮,除却唐伯虎、祝枝山 、沈石田三人,谁都没有知
晓 。到了后来,要不是他在月芳小姐面前吐露情由,月芳小姐也不会晓得今日的潇洒书生
便是昔日祝枝山口中的佛顶珠和天打木头人 。他到了船中,天色早已开霁,“四月清和雨
乍晴,”绝好一项风景画,碧山如沐 ,红尘不飞 。想到鹤寿山房中的杜月芳小姐一定在筵
前对客挥毫,起这幅《鹤寿山房祝寿图》的草稿 。可惜书生没福,不能够眼见他玉指纤纤
拈彩管,罗巾艳艳拂花笺 。他又转念一想:今天的后遇,无福之中还算有福,王少传忽地
游山前来闯席,固然是一桩没趣的事 。然而还算侥幸,待到定席时才来,我已见过了月芳
小姐的花容玉貌 。虽不曾看个全饱,却已看个半饱 。假使他老人家比着老沈早一刻到鹤寿
山房,那么我望见了他的影子只好返身便跑,怎能够眼见月芳小姐在红氍毛上款款下拜盈盈
起立呢?“文徵明这时饿着肚皮 。在船中胡乱吃了些东西。咫尺蓬山没路通,闷坐在船中,
也只有自安自慰的法 。他想:”老祝定下的锦囊妙计,分着两步:第一步设法使那才子佳
人邂逅相遇;第二步设法使那才子佳人互通款曲 。现在第一步已实行了,继续进行的便是
第二步 。总有一天和月芳小姐秘密会面,说几句知心话,把我们分承面房宗祧的苦衷—一
讲明了 。只须月芳小姐肯原谅,这头亲事依旧可以十拿九稳……“待到未刻初过,冉冉斜
阳渐有下山的光景,老画师沈石田先生已坐着山轿宴罢归来 。进了船舱使即开舟,石田向
文徵明说道:”衡山,你假扮家僮混入鹤寿山房,几乎闹出乱子 。祝枝山的锦囊中真没有
好计想出,你上了他的当也 。你去后杜颂尧问及我:“为什么贵管家不见了?”我只说:
“他已先回船中去了,酥ι铰钏齑蚰就啡耍淖牌律蕉ァ?lt;br>‘把这几句话
瞒过了老杜 。他也—些没有疑惑 。”徵明又把方才踉跄避雨中途倾跌的话述了一遍僮。石
田笑道:“衡山,你今天的事可谓不幸而幸,幸而不幸。”徵明道:“请问石老,怎教做不
幸而幸 。”石田道:“你要看我的女弟子对客挥毫,偏偏王少傅到来,吓得你置身无地,
这是你的不幸;幸而我连连向你示意,枝山又说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王少傅从迥廊里走来,
你却在假山洞里躲避,这重难关竟被你躲过了,这是你的不幸而幸 。”徵明道:“还有幸
而不幸又是怎样解释?”石田道:“你躲过了这重难关前面都是坦途了,只须在道院的门房
中略坐一时半刻依然可以看我的女弟子对客挥毫,可惜你忙着逃走,匆促下山,以致中途遇
雨连遭倾跌,这是你自讨苦吃,所以说你幸而不幸 。”徵明道:“王少傅在座,我怎可以
混入鹤寿山房看贵门生月芳小姐对客挥毫?”石田道:“你道王少博也来入席的么?非也非
也!王少傅已应了芝严长老的约,约他到无隐庵中去吃素斋,游过了鹤寿山房便须往游无隐
庵 。他在鹤寿山房只坐着一刻光景,谈谈诗赋文章 。他对于你的文学兀自赞不绝口,他
说:”衡山不但文学擅长,而且品行谨饬,简直是后进中难能可贵的人才 。’祝枝山插嘴
道:“老先生目光如炬,赏识非虚 。衡山的年龄轻于伯虎,居然没有什么放浪行为 。‘王
少傅点头道:”衡山的可敬处便在这上面。枝山含讥带讽的说道:“目前的小文固然品学兼
优,但不知将来的小文可和现在一般?”王少傅听了有些佛然不悦,便道:“老夫品评人物
从来不曾有毫发之差,现在的衡山是这般,将来的衡山也是这般,一定可以捏得稳瓶的 。”
枝山方才无话 。却向我颠眉霎眼,分明笑这位老相国品评人物今日里却失了风,稳瓶儿管
教打碎也……“



  列位看官,这一段故事叫做“文解元初会杜月芳,”是那年四月里的事,发生在唐伯虎
扁舟追美之前,不过为着行文上便利起见,却写在唐伯虎扁舟追美之后,这是普通文字中一
种补叙笔法 。补叙已毕,便须接讲杜颂尧为着寿诞在即,派着仆妇丫环去接取大女儿雪芳
回来。苏州和东亭镇虽然不到百里之遥,但是十六世纪时代,既无火车又无轮船,至于航空
的飞机益发不消说起了 。雪芳在八月十六日动身,到了来日下午方才抵家 。杜颂尧的夫人
已于数年前亡过了,伴他寂寥的只有一位姨太太 。这一天雪芳归宁,姨太太偕同月芳都到
中门以外相迎 。姨太太是小户人家出身,免不了势利性质,见这位姑奶奶是华相府的家媳,
何等声势,不见他嫁着呆婿的可怜,只见他门第高贵,和寻常人家不同,他见了雪芳竭力逢
迎,一叠连声的姑奶奶长,姑奶奶短 。姑奶奶的房间已预备在堂楼上面,可以热闹一些 。
所有房中陈设三日前早已布置一新,姑奶奶带来的侍婢秋桂便住在姑奶奶的后房,以便姑奶
奶可以随时呼唤 。姑奶奶爱吃的东西已开单交付厨房按日烹煮,务须格外道地 。隔了少顷,
杜颂尧已从外面到来,父女相见自有一番话说 。杜府中的男女仆役见这位姑奶奶珠围翠绕,
打扮得雍容华贵,真不愧是相府人家的少奶奶,你也说姑奶奶好福分,我也说姑奶奶福分好
。杜府冷静已久的空气中,充满着“姑奶奶、姑奶奶”的呼声,甚至月芳画室前面饲养着的
一只绿毛鹦哥在先只会得说几声“客人到也,”后来也学嘴学舌的左一声“姑奶奶”右一声
“姑奶奶,”其实这位姑奶奶的胸中竟是苦不胜言,嫁个丈夫是呆子,一生希望断绝,以这
般的相府家姐倒不如嫁了一个穷书生,相怜相爱,还不失唱随之乐 。 ……父女谈话时,雪
芳也只好隐隐约约的说几句不好倾筐倒箧的尽情披露,这便是没有亲娘的苦处 。要是有了
亲娘,雪芳使可以把自己肚肠角落所有的抑★一古脑儿告诉亲娘 。现在娘亡父存,出阁的
女儿和老父总有几分疏远,总有几许难言的苦衷,只好在肚皮里做堆栈 。姨太太又是不关
痛痒的告诉他也没用 。惟有月芳是他胞妹,向来又是很和睦的,自己的苦衷除却告诉胞妹
知晓告诉谁来?月芳的卧室是平屋不是高楼,为着接近花园,地方清净,描写丹青时有许多
方便,所以不住高楼而住平屋 。他的闺房并列三间,中间是憩坐,左面一间是画室,右面
一间是卧室 。从画室出去便是一个很幽雅的庭院 。隔着一个月洞门便是花园,其间有疏疏
密密的修竹,弯弯曲曲的回廊,层层叠叠的假山,女画师的闺房当然也有几分画意 。雪芳
爱住楼上,嫌着楼下太冷静,因此姨太太替他在楼上预备卧室 。 月芳为着姊姊难得归宁,
暂时也住到姊姊房中去,和雪芳联床夜话,喁喁细语,一时怎讲得尽?雪芳把许多不便吐露
的苦衷在他妹子跟前尽情吐露 。雪芳道:“妹妹,你的终身大事自己要做一半的主,要是
不然,你姊姊便是个前车之鉴 。在幼年时,甚么都不知晓,事事都由爹娘作主 。到了现在,
嫁了这般一个夫婿,断送了我的终身 。一切气恼只好存入肚里 。”说时眼圈儿起了红晕 。
月芳道:“妹夫的天资虽然差了一些,但是庸庸多厚福,‘少年公子老对君,’后福未可限
量 。再者,愚纯的人用情专一,不比面貌俊秀的郎君,动辄三妻四妾,用情不专,有名无
实 。”雪芳叹了一口气道:“妹妹,提起你姊夫,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是自家人,我告
诉你也不妨,假使你姊夫秉性愚钝,用情专一 。我便嫁了这么的呆婿也有一些可取之处 。”
月芳惊问道:“难道似姊夫这般的忠厚人还有外遇不成?”雪芳道:“外遇呢,现在还没有,
这是公公婆婆严加管束的功效 。不过见了平头整脸的女子,他时时要起着黏花惹草的心 。
婆婆身边的四香姿色都好,尤其是秋香,艳绝一时,可笑你这踱头姊夫件件般般都呆,惟有
欣赏美色的心却没有呆 。他不照照自己的嘴脸,却拦住了秋香硬要调情,被秋香告诉了婆
婆,婆婆大怒,把你姊夫唤进紫薇堂直蹶蹶的罚跪在堂上,他是跪惯的,钝皮老脸做矮人 。
他不以为奇,我是要面子的人 。清早上紫薇堂问候婆婆,却见自己丈夫这般丢脸,真叫我
置身无地 。”月芳道:“跪在娘前算不得丢脸,姊姊假作不知使是了 。”雪芳道:“他的
丢脸不止这一椿,我也说不尽许多,尤其是今年中秋夜的事,他不知羞我却替他羞煞!只为
公公新买一个书憧,吟诗作对件件都精,有了书憧的聪明,益发见得儿子的痴呆,公公在天
香堂上赏中秋,唤着两个踱头儿子陪饮,吟诗不会,作对也不会;问及书憧却是对答如流,
诗也做得好,对也对得工。公公便把一席盛筵都赏给了书僮。一对踱头不许染指 。这是多
么的可耻啊!秋香探得天香堂上的消息,上堂楼告诉我知晓,我气得两手如冰 。可笑你姊
夫和你姊夫的兄弟二踱头,‘一对搭拉酥,’竟向书僮哀求配飨 。后来秋桂第二次探得消
息,上楼禀报,他说这筵席已搬入书房,书僮上坐,兄弟俩左右陪饮,你姊夫吃得烂醉如泥
才上堂楼,酒气向人直冲,进了房间忽的呕吐起来 。妹妹,你知道我是素爱清洁的,叵耐
你姊夫太不识相,对着我开口便吐,所有吃的东西瀑布也似的喷将出来,把我的衣裙都沾污
了,赶紧更换不迭,我好生气闷 。人家度中秋总是快快活活的,惟有我杜雪芳装满着一肚
子的烦恼 。”月芳道:“姊姊,怪你不得,但是烦恼也没用,把身子忧★出病来,又要惹
得爹爹长吁短叹 。姊姊,你可知道爹爹的心境也不好,中秋节爹爹从东亭镇回来,到了晚
间照例在家中庆赏中秋,爹爹忽的瞧了姨娘一眼仰天长叹 。我问:”爹爹因何长叹?‘他
说:“我自从释褐以后,名登仕版,自问为官清正,不曾造孽,为什么派我膝下凄凉,做了
一个无儿的邓伯道?你姨娘进门多年,竟没有梦熊消息 。想后思前,越教人不快活 。”雪
芳道:“姨娘服侍爹爹可似从前一般殷勤?”月芳道:“侍奉上还不错,只是肉麻一些。爹
说腰疼,他便槌背;爹说筋骨不舒服,他便来提黄板筋 。 毕竟他是整容匠的女儿,这几桩
都在行 。”雪芳道:“妹妹,你近来可有人上门替你撮合?”月芳笑了一笑,伏在桌子上
假装磕睡 。雪芳在他香肩上推了两下道:“妹妹,又来了,算什么?自家姊妹难得聚会,
谈谈心事,有什么话不好说?况且夜深人静,房里没有第三人,妹妹,我的说话都向你抖了
义袋底,你又何必瞒我?这几天我和你亲亲热热,过了爹爹的寿诞我又要回夫家去了 。妹
妹 。抬起头来,有话向你姊姊说,你姊姊不会取奖你的 。”月芳慢慢的把那晕着薄雾的嫩
脸蛋抬将起来,悄悄的说道:“今年春天,爹爹央托祝枝山到天库前文宅说亲,你是知道的
。”雪芳点头道:“春间爹爹写信给我,曾提起这句话 。但是过了半个月,爹爹又有信来,
说道这头亲事已作罢论了 。信中说话很简略,不曾说出作为罢论的原由 。秋节前,爹爹到
东亭镇来看我,在先预备把这椿事问问他老人家,但是见面以后要说的话太多了,我又忘记
把这椿事问问他。妹妹,听说文衡山解元也是苏州数一数二的才子 。公公常常道及他,说
他不在唐解元之下 。这番亲事不成,是文姓不愿意呢,还是爹爹不愿意?”月芳便把文太
夫人向祝枝山说的一番话讲给他姊姊知晓 。又说:“在这分上,爹爹便一口口回绝了媒人,
不愿意把我许给文解元 。”雪芳道:“这位文太夫人倒也爽直,把一切话预先声明 。但是
爹爹为着这一层,便不肯把你许给文解元,似乎固执一些,须知天下的男子那一个保得他将
来不娶三妻四妾? 尽有在求婚的时候指天誓日不起野心,到得成婚以后,不须三年五载,
早已纳了好几个偏房 。只须文解元是个多情种子,那怕一娶两妻,他也不会就薄待了你 。
妹妹,女孩儿家的亲事,早配不得,迟配不得,你姊姊所吃的亏便在配得太早了一些 。到
如今木已成舟,说也徒然 。妹妹今年一十九岁,正是标梅待吉的芳龄,那年周解元央媒求
亲,要把你娶往杭州长年居住,难怪爹爹不答应 。今春议配文解元,又起了这个挫折 。女
孩儿家的年龄一过了二十岁还没有定亲,这是一桩可虑的事 。年龄渐渐的大了,成了一个
老闺女,秋月春花,等闲辜负,到那时急于配亲也只好降格以就,不是许给老头儿做填房,
定是嫁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穷措大。妹妹,你曾见过文解元么?他的面貌可和他的才学相称?
“月芳低着头道:”我没有和他会过面……“月芳没有和文徵明会过面么?哈哈,谁说呢?
编书早已把他俩拉拢在鹤寿山房里行过注目礼了 。可借文徵明知道杜月芳,杜月芳却没有
知道文徵明 。因此姊姊问他,他说没有会过面,雪芳又问道:”你既没有和文解元会过面,
可曾听得有人谈过他么?他的品行怎么样?“月芳道:”今年四月里,爹爹挈着我替沈石田
老师做寿,席设天平山鹤寿山房,正待坐席,忽的道士前来禀报道:“王老相国来了” 。
雪芳道:“可是致仕宰相王鏊王少傅么?”月芳道:“正是他 。”雪芳道:“王老相国和
我们公公也是好友,我们书房里‘金粟山房’四宇扁额便是王老相国的法书 。”月芳道:
“王老相国是士林中的泰山北斗,他对于后生小子很喜奖勉,尤其是唐、祝、文、周中的文
衡山,他说文衡山的才学不让唐伯虎,文衡山的立品尤在唐伯虎之上 。”雪芳道:“说到
唐伯虎我又记起—椿事来了 。公公常说唐伯虎的架子大的了不得,请他绘几幅中堂和屏条,
托吴县大令去说,他不肯绘;托他表妹写信去恳求,他依然一个不绘 。 妹妹,我记得唐伯
虎和爹爹很想熟,假如托爹爹向他央求,你看他肯绘不一肯绘?”月芳道“姊姊,我告诉你
一桩新闻,唐伯虎早已失踪了 。”雪芳惊道:“他又不是小孩子,怎会失踪呢?”月芳道:
“他的失踪真教人不可测度,唐伯虎每次出门总是随带一名家僮同行,不是唐兴便是唐寿,
本月十二日唐伯虎更换衣服出门,临走时只说去去便来,不要唐兴唐寿相随 。谁料他一去
以后便成黄鹤不复返 。一连两三天没有回家,把家中八位娘娘急得甚么似的 。合该是唐兴、
唐寿倒霉,大娘娘抱怨他们不跟着大爷出门,以致大爷失踪,天天把他们责打,两个小厮愁
眉泪眼的到各处去访问主人,亲戚朋友家中都已—一访遍,便是我们家中两个小厮也来了好
几遍 。”雪芳道:“这也奇怪,他到了那里去呢?”杜月芳笑道:“唐解元到了那里去,
我们怎会知晓?多分是又干他的窃玉偷香生涯去了 。”谈到这里,银灯必卜必卜的作响,
爆出两朵并蒂的灯花 。雪芳笑道:“妹妹的喜信不远了,并蒂灯花使是个佳兆 。”月芳把
他姊姊推了一下道:“你说不取笑我,这不是取笑么?”说话时,谯楼上打更声起,连敲了
三下小锣 。雪芳道:“时候不早,三更了,我们早早安睡罢……”这几夜姊姊谈心都是这
般,每到更阑,银灯中总是爆出并蒂灯花 。



  待到八月廿三日的一天,杜翰林宅中已是门庭若市,华鸿山太师这一天也来了,他住在
王守溪老相国的府中 。到了来朝也须登堂祝寿,杜翰林交游很广,各处送来的寿礼都是诗
文书画居多,唐伯虎绘的一幅《海屋添筹囹》 。好在八月初旬便即送来,要是迟了几夭,
杜翰林的寿堂上面便少了这一幅名人画品 。其他的寿礼,有王鏊领衔的全堂寿屏,有沈石
田的玉堂富贵大中堂,有华鸿山的泥金寿联 。有祝允明的草书寿诗,有周文宾的楷书寿星
明词,有徐祯卿的乐府新声,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最难得的文徵明和杜颂尧向来未通交
际,这一回他也送寿礼来了一轴四体分书的律诗四首,一轴无量寿佛囹,都是工秀绝伦,挂
在寿堂上顿增多少光彩 。杜翰林见了衡山的书画,又懊悔春间提起的亲事,不该毫无磋商
的把来回绝了 。杜翰林收到的寿礼都经过月芳小姐寓目,见了他人的书画,月芳赏玩了几
遍也就释手了 。惟有收到了文徵明的书画,月芳看了又看,只是不忍释手。



  ……八月廿四日是杜翰林五旬正诞,太史第的门前轿马纷纷,比昨天尤其热闹 。这时
候盛行昆剧,庭院中搭着戏台,粉墨登场,博得人人注目 。杜翰林在外面酬应男宾,姨太
太和雪芳月芳在内堂酬应女宾,寿筵张处风光好,说不尽风萧象板、雁瑟驾笙 。月芳小姐
是喜静不喜闹的,待到午筵散后就央告着姨娘和雪芳姊姊,请他们陪着女宾去观剧,自己要
回卧室休息片刻再到外面来听戏 。雪芳笑道:“你是女画师,不惯在热闹场中走动的,你
去休息片刻也好 。”月芳含笑不语,挈着侍婢柳儿自回卧室,更换了衣服,又行过了女性
的方便,在银盆中洗过了手,重整罗裙,轻匀香粉,唤柳儿到外面去泡一壶香茗,自己轻移
莲步出了绣房,却走到对照一间的画室里面 。只为静养脑筋,预备取几件名书名画赏玩一
番,作为怡情悦性之助,他举着纤纤玉手,才把门帘揭起,忽见里面坐着一位儒巾儒服的白
面书生,眉清目秀,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月芳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画室里面会得
有人坐着,正做《西厢记》曲文中说的“吓得我倒躲倒躲 。”月芳正待退出,那书生已离
了座,向月芳深深一揖,口称:“小姐请恕冒味,小生文徵明奉揖了 。”月芳小姐听得
“文徵明”三个字,不由的停了莲步,莺声微啭的道了一句:“先生万福,”正是:



  二分春好花争笑,百啭声柔鸟带羞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六回

祝枝山有心窥画室
杜月芳无意遇情人
  列位看官,祝阿胡子的第二条锦囊妙计,今天又是实行的日子了 。要知道杜月芳的画
室里面陌陌生生的文解元怎会路入桃源,这件事当然要从祝阿胡子说起。 在杜颂尧做寿的
前五天,祝枝山往访杜翰林,便在花园中衔杯小饮偶然谈到华鸿山不惜重金要购唐寅的丹青,
好几回不得如愿,枝山笑道:“子畏的脾气我祝某深知其细,不为利诱,不为威逼,他不肯
画时无论如何不肯画 。只有逢到女色关头,他要央求我祝某做媒人,那时我唤他绘什么他
便绘什么,任凭我点景,任凭我限期,他总奉命惟谨 。可惜子畏失踪了,要不然,旁的人
求不到的画件我祝某总有法子可以求到的 。”杜翰林又谈起华鸿山自恨不如李典史,华鸿
山求不到的东西,李典史却是应有尽有 。祝枝山道:“听说老李的画箱寄在府上,这其中
一定琳琅满目 。”杜翰林道:“这只画箱现交二小女收管,藏在他的画室中 。这妮子性喜
书画,时时取出临摹 。在这分上,倒被他得了许多进步 。可惜李典史不久要回来了,回来
以后这画箱便领取去 。”枝山道:“老李富于收藏,我也知道的,他收藏的东西大抵现时
人物的作品居多 。”杜翰林道:“古书古画也不少,有宋徽宗的画鹰立轴,有宋高宗的御
笔手卷,有倪云林的《狮子林图》、《春林远岫图》有宋景濂所书的《道德经》有危太素所
书的《雪赋》,都在这里面。”

  这几句话引动了祝枝山的好古癖,嬲着杜翰林定要检出几种广广祝某的眼界 。 杜翰林
道:“今天不巧,二小女陪着他姊姊到封门游网师园去了,要不然便喊他检出几种请你赏鉴
赏鉴,末为不可 。”枝山道:“书画既藏在令爱的画室里面,只须引我到画室中去赏鉴一
番,免得取将出来反多周折 。”杜翰林沈吟了半响道:“实不相瞒,二小女的画室接近内
闰,这是来宾止步的地方,”枝山握着一把乱七八糟的胡须哈哈大笑道:“老先生,你不要
误认了人罢,祝某生就这副嘴脸,早断绝了偷香窃玉的心,不比唐子畏一入了人家的内室总
有些不干不净,生出许多风流佳话 。况且老先生尽可放怀,令爱既不在府上,何来瓜田李
下之嫌?只是老先生瞧不起祝某,不肯把古人的精品饱我眼福罢了 。”只这几句话便说动
了杜翰林,忙道:“枝山,不用噜噜嗦嗦的发什么话,你要看我便引你去看就是了 。二小
女的画室要是从内堂走入,须经过几处卧室,很不方便;要是从花园中走入 ,只须穿过假
山,绕过回廊,从竹林中抄将进去便是画室 。你要赏鉴可以马上便去 ,趁着二小女没有回
来 。要不然他便要嗔怪我老子多事,只为这是来宾止步的地方啊!”于是杜翰林乘着酒兴
引导祝枝山到月芳画室中去参观书画 。参观不打紧,只是作成了祝枝山锦囊中的第二条妙
计,他回去以后便唤祝童到天库前去邀请文解元到来,说有要事商量,比及徵明到来以后,
枝山笑道:“我今天在老社那边饮酒,已被我探得桃源路径 。你只要依计而行,便可和杜
二小姐觌面谈心,申说一娶两妇分承宗祧的苦衷 。包管他一意怜才,满口应允 。这头业已
破裂的婚姻自有复归圆满的希望 。”于是把方才从花园中抄入月芳画室的途径说了一遍,
文徵明道:“我和杜颂尧太史素少往来,怎好进得他的花园 。”枝山道:“这到容易,现
在有一个好机会来了,本月二十四日是老杜五旬正诞 。王少传已做了一篇骈四俪六的启事,
替老杜徵诗徵文又徵书画,料想你那边也得到这一分 。”徵明道:“王老相国也送来一分,
又有一封亲笔书信叫我应做,我瞧着老相国分上,特地绘一幅《无量寿佛图》,又做着几首
贺诗,已付装池,不日便将送往太史第去 。”祝枝山把十二个指头拍得怪响,笑道:“这
便再好也没有了!你送了寿礼便该登堂祝寿,祝寿以后便该叨扰他的寿筵,筵散以后旁的宾
客忙着要看戏,你却悄悄的溜到花园里去,依着我指引你的途径便可以直达社二小姐的画室
。但有一句话告诉你听,据老杜说,这通入画室的两扇月洞门洞开的时候少,掩闭的时候多
。今天老杜引我进去时,月洞门却是紧紧的闭着,而且粉墙上还贴着‘来宾止步’,的字样,
我以为无法入内了,老杜不慌不忙握着门上的铜环,向左一扯,这左面一扇月洞门便推入墙
壁的夹缝中去 。里面便别有洞天了。他又说月洞门这般构造,外面人是不知道的 。往往不
向左扯,只向内推,这扇门便推不开了 。衡山,这是月洞门的机关,你进得月洞门,便可
以路入天台 。门墙上贴的‘来宾止步’字样你顺便扯去了,便被老杜撞见,他也无话可以
责备,你也有话可以遮饰 。”徵明道:“你的锦囊妙计固然不错,但是无端私闯闺阁不嫌
冒味么?”枝山笑道:“衡山,你常到王少传府上去走动,听了他的迂腐话,你也带了些迂
腐之气 。要是你怕冒味便没有因缘圆满的希望,况且你便撞见了老杜也可以说得嘴响:为
着游园,便穿假山;为穿假山,便绕回廊;为绕回廊,便入竹林;为入竹林,便进月洞门;
为进月洞门,便发现一所精雅绝伦的画室;为着走得乏了,才到里面去坐坐,你又不知是谁
的画室,谁也不能说你冒味。谁也不能强派你私闯闺阁 。况且你到了里面,又不想停眠整
宿,只须会过杜二小姐,说过了你的一番苦衷,得了杜二小组的原谅你便可以依着原路出圆。
在你的品行上也没有什么玷污 。你放胆去罢……”



  文徵明领受了祝枝山的第二条锦囊妙计,到了八月二十四日便往城隍庙前杜府祝寿 。
杜翰林好不欢喜,他为着宾朋络绎而来,山阴道上应按不暇,那里想得到今天的徵明便是四
月里跟随沈石田到鹤寿山房的天打木头人?寿筵散后,众亲友等都坐在厅上看戏,文徵明趁
这当儿便悄悄的溜到花园里去,向日的花园中多少总有几个人在里面往来散步,今日里戏台
上锣鼓喧天,杜府中无论上下人等都在热闹场中观剧,花园里静悄悄不见一人,文徵明恰交
着幸运。到了园中,无暇展览风景,依着祝枝山的锦囊妙计,径去穿那假山洞 。杜翰林花
园中的假山堆叠得异常曲折,穿过了一个洞迎面又是一个洞 。拢总不过方丈的面积,左索
右折,欲前故却,很有些邱壑精神。穿过了六十七个假山洞才是曲曲回廊,上面的扁额是
“隔凡”二字 。徵明自恩:“由此可以路入天台 。这‘隔凡’两个字。题得很的当啊!”



  回廊绕毕,一带都是凤尾细竹,依然绝俗,浓绿侵衣,竹林中有一条花径,从这里穿将
过去,竹林尽处便是一个月洞门,上面果然有“来宾止步”的字条儿,徵明依着枝山的计划,
很不费力的揭去了 。只为这字条儿贴了多年,已脱了浆水 ,容易和墙壁分离的缘故,他把
字条儿扯了又扯,作片片碎顺风一放,蝴蝶般的飞去 。他又随手握着铜环,把门儿向左一
移,月洞门顿然开放 。里面一个小小的庭院其中花木扶疏,数棵杏树以外,又有几簇秋海
棠,正开得娇艳动人 。他未入天台,早已心族荡漾,猛听得当头叹一句:“客人来也!”
徵明倒吃了一吓,抬头看时,原来是檐下挂着的绿毛鹦哥 。这其间,画静帘闲,别有天地
非人间,阶外卓立着几块英石峰,玲珑如玉琢一般 。峰下绿草离披,一条条宛如书带,揭
帘入室,四壁都是图书,如入琅缳福地一般 。当时玻璃窗还没有发明,窗隔上都糊着碧纱,
室以内的墙壁都糊着明光纸,洁净如镜 。楠木天然几两具,一置古炉古瓶 ,一置词稿画卷
。近窗安设着落霞色的彤木长案,上面罩着锦毯,一望而知是月芳小姐的画桌 。文徵明本
是美术专家,月芳小姐的画室又处处合于美术化,未见美人先已心醉 。案头置有未曾绘竣
的《神仙楼阁图》临本,又有一柄团扇,绘的是《荷塘消夏》,图上有“雪芳大姊拂暑”以
及“妹月芳涂鸦”字样 。他看了一遍 ,果然名师出高徒,大有石田老人的笔意 。似这般
的所在,他流连数日也不知厌倦 ,般般美不胜收,处处目不暇给 。他老实不客气,便坐在
画桌旁边,随意取了一本词稿,上题“两宜轩词草”,下署“月芳女史学填 。”笔意秀媚,
字如其人,揭开看时恰是《卜算子》三首 。题目很是新颖,一是《赚鸳鸯》,二是《调鹦
鹉》三是《劝子规》他便一首首的看来:

  赚鸳鸯

  美满饫烟波,放浪羞萍絮,双宿双飞戏向谁?触动闲愁绪 。一只唤伊来,一只驱他去 。
锁向筠笼到几时?直到春归住 。

  调鹦鹉

  试语滑稽儿,莫负凤流债 。长日何曾遇见伊,说甚哥哥打?薄幸尽教呼,密事休搬话 。
更有迷藏戏捉时,念念关心姐 。劝子规

  开口不如归,想为伤春别 。不信东风去复来,真个情痴绝 。月听也消魂,花泪都殷血
。纵便东风唤得回,与汝何干涉?


  这三首小令确是初学填词人的笔墨,但是行间字里仿佛有口脂香味拂拂而出。 可见佳
人吐属毕竟比众不同,把文徵明看得呆了 。正在回肠荡气的当儿,隐隐听得弓鞋琐碎的步
声,是走到对照房间里去的 。他知道小姐回房了,使即放下词稿专候小姐到来,面陈自己
兼祧两房的一番苦衷 。只须小姐芳心可可,他便要离却画室,重到大厅上去听戏 。过了一
天,再托祝枝山登门说合,这头亲事便可以稳取荆州了 。他呆想了,一会子便听得小姐吩
咐柳儿到外面去泡一壶香茗来,他暗暗欢喜,认为这是面订终身的大好机会 。丫头不在房
里,只有小姐独坐香闺,他被那好色之心所冲动,便要闯入香闺向小姐深深一揖,自陈衷曲
。可是文徵明不比登徒好色之辈,究竟很有些骨气 。他要闯入小姐卧室只须一投足之劳,
便到了天台深处 。但是他终于不曾闯入,他能“发乎情止乎礼义”,悬崖勒马 。收得住这
浪漫的鞭缰 。王少传赏识的人究属不虚,他老人家捏的稳瓶儿,到底不曾打碎。……

  闲话少叙,且说月芳小姐寮帏入室,再也想不到自己的画室里面会得来了这一位不速之
客 。正待唱一句西厢曲文:“吓得我倒躲倒躲 。”却不料那书生深深一揖,自陈便是文徵
明 。这是月芳小姐嵌在心坎中人物,不期的会得相逢,便轻轻的道了一句“先生万福,”
接着便问:“先生怎么会到这里来?这是内闺的画室 。”文徵明只说:“席散后在贵国中
随意闲行,忽的两只彩蝶翩翩飞舞,仿佛引导我一般,我随了彩蝶穿假山,绕回廊,不知不
觉的到了这里 。比及进了月湖门,一双彩蝶都不见了 。”月芳奇怪这:“月洞门没有关闭
么?”徵明道:“没有关闭 。要是关闭,小生我便要折回了 。”月芳道:“粉墙上有‘来
宾止步’的字样,先生看见么?”徵明道:“没有看见 。”月芳暗自思念:“我的画室里 。
外宾不易闯入;他竟跟着一对彩蝶不知不觉的来到里面,敢是我和他的因缘合该有分?”小
姐凝思不语,徵明却把小组端详了一遍,竟比初见时庞儿越整,云髻半偏,翠镯斜贴,穿一
件嫩碧罗衫,湘裙贴地,微露菱角也似的鞋尖 。俯着粉颈若有所思,思的什么?便是书生
的去留问题 。既不下逐客令,敢不敢贸然请他在画室中坐 。徵明又是一揖道:“小组倘以
为小生来得突兀,就此告别 。”这是文徵明以退为进之法,名曰告退实则求进 。小姐轻轻
的说道:“先生既到了这里,左右无人,坐着谈谈也不妨 。”徵明听着如奉了纶音一般,
老实不客气的坐了下来,小姐也在一旁坐着,彼此静默了片响 。为什么要静默呢?十六世
纪的女郎讲不到社交公开,见了一个陌生少年同坐在一间画室中,羞答答无话可说,徵明道:
“小姐叫小生坐着谈谈,有何指教?”小姐正在怀疑这书生好像在那里见过一面,他既自称
文徵明,须得试试他的才学方知真假,琢在听得徵明问他有何指教,他把罗帕按着樱唇轻轻
的说道:“先生,我有一个上联在此,欲求下联,苦思不得,请先生指教 。”徵明道:
“请教上联 。”月芳指着帘外英石峰边的几簇秋海棠道:“海棠称花里神仙,又称蜀客,
我的上联叫做:
 ‘花里神仙,无意偏逢蜀客 。’“
  徵明听了,暗暗赏他敏捷,这上联妙语双关,月芳小姐自比花里神仙,却把徵明比做蜀
客,在这里无意相逢 。徵明不愧四才子中之一,使也回答他一个妙语双关 。遥指着月洞门
外的竹林道:“小姐,竹有君子之称,又有湘妃之号,小生使把‘君子’对‘神仙’,‘湘
妃’对‘蜀客’这便是无独有偶的巧对,小生的下联叫做:
  ‘林中君子,有心来觅相妃 。’“
  只这一个对联对得月芳小姐芳心可可,听他的弦外余音,分明为着求亲而来。 他说
“君子”对“神仙”“湘妃”对“蜀客”

  这一种“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态度早已显豁显露,倘非文徵明,那得有这般天才?在
这当儿,月芳小姐已认定来宾决计是文解元无疑了 。

  列位看官,中国美术文中的对仗一门 。在世界文学史竟是惟一无二的作品,欧西各国
的文学非不蒸蒸日上,但是他们的文字构造无对仗的可能性,未免美中不足,看这对仗,虽
然字数寥寥无多,却是文学的试金石 。假在行的一试使穿,丝毫躲闪不得。从前苏小妹三
难新郎,旁的难题秦少游都可交卷,惟有“闭门推出窗前月”七字上联几使新郎搁笔,若不
是苏东坡暗暗帮助,取了一块石子丢入池心 。秦少游便想不到“投石冲开水底天”的七字
下联 。今天杜月芳小试文郎才学也是从对仗入手,探探他的口凤,分明是有意闯入这里来
的 。月芳腼腼腆腆,不好问他既然有意于我,为什么不遣原媒前来说合?春间的婚姻虽然
破裂了,好在彼此都没有定亲,只要说得投机,破裂的婚姻依旧有拉拢的希望 。月芳心里
这么想,却教他如何出口呢?好在聪明人说话可以不用直接法而用间接法,他又指着案头所
放的一柄《荷塘消夏图》的团扇,便道:“先生还有一个上联在此,请你一并指教上联是
  ‘因荷而得藕 。’“
  徵明暗暗的佩服道:“他的对仗处处都和我的私衷针锋相对,他知道我有意前来访他,
便出了这‘因荷而得藕’五字上联,不但双关,而且谐音,‘因荷而得藕’者‘因何而得偶’
也 。分明问我用何方法而成佳偶,可见小姐属意于我久矣?我也该对一个双关而谐音的下
联答覆他的意思 。但是材料向何处去寻呢?”抬头看时,庭院里的杏树隐隐的在帘外扶疏
摇动,便道:“小姐说‘因荷而得藕’小生可以对一句 。
  ‘有杏不须梅 。’“
  这五个字一经出口,却教月芳小姐玉容上烘烘的热,“有杏不须梅”者 。“有幸不须
媒”也 。文解元妙语双关,为着三生有幸,得在这里相逢,终身便可面托,何必媒人然后
订婚?所以道一句“有幸不须媒 。”小姐的脸上晕着朱霞,只把粉颈低垂下去,一才芳心
怦怦的跳个不住 。偶尔抬眸却又和文徵明的目光相触,慌得他又把粉颈低垂下去 。徵明自
思:“我请求小姐面订终身,时哉时哉,弗可失也!稍一磋跎,有人到来,那便欲求而不得
了 。”想定了主意,忙离坐向小姐深深一揖,慌得小姐还礼不迭 。徵明道:“小生这番得
到神仙境界,虽是天假之缘遣我到来,不过见了小姐便有一番苦衷,要向小姐申诉,伏乞小
姐怜我下情,慨然允诺 。小生不得之于尊翁而得之于小姐,海枯石烂长毋相忘 。”月芳站
着答道:“先生有话尽可相告,不用藏头露尾吞吐其词 。”徵明不慌不忙,先把父亲太仆
公临终时的遗言念了一道,又说:“为着尊重先人遗言,所以‘一娶两妇 。分承宗祧’八
个字不敢丝毫违背 。话虽如此,毕竟分个先后,不是处处平等一般看待 。倘蒙小姐原谅,
把终身托定了,小生便另去订定一位中等人家的女儿做二娘娘,择日同时结婚,总算不负了
先人遗嘱 。名曰一娶两妇,其实两妇既判先后,又别贤愚,待遇当然不同 。小生今天剖心
相告,要是小生有缘得和小姐谐成秦晋,说一句爽快的话,有了小姐这般天仙化身下嫁俗子,
小生再要另觅一位和小姐才貌相当的人同时结婚,只怕踏破铁鞋无从觅处 。依着小生的愚
见,得一已足,何用一娶两妇?不过背了先人的遗训不孝之罪,终身莫赎 。没奈何只好降
格以求,再娶一位平头整脸的二娘娘,有屈小姐和他同时拜堂,面子上似乎敌体,实际上并
不平等 。小姐是天边的一轮明月,和小姐同时拜堂的那一位只不过是傍着明月的一颗微星
罢了 。小姐小姐,请给小生一个满意的答复,以使回去央托枝山向尊翁重申前请 。”月芳
小姐沈吟了片响道:“假使那一位胜我十倍,不但面貌好,才学也好,那么这一轮天边的明
月便属他人,我不是成了一颗傍着明月的微星么?”

  徵明笑道:“小姐言重了,小生可以信誓旦旦,向小姐郑重声明:无论世界上再也觅不
到和小姐才貌相当的人;便算有了而且才貌都胜过小姐十倍了,不过小生的心目中始终认定
着小姐是一轮天边的明月,其他的一位无论面貌美不美,才学佳不佳,小生始终算他是一颗
傍着明月的微星 。小姐小姐,你可以谅察小生的一片真心了 。小姐小姐,你允许了罢,你
若不允许,我便顾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小生只索跪求了……”列位看官,情场中有两大利
器,便是女子的泪,男子的跪。女子下了泪,甚么男子都软化了;男子下了跪,甚么女子也
都软化了 。这时节,文徵明欲跪未跪,杜月芳欲允未允,却听得有人连唤着:“二小姐!
二小姐!”徽明知有人来,不觉大惊,正是:


  正喜斋中情侣至,不期窗外唤声来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七回

赠良玉才子订良缘
藏画箱闺人闯画室

  文徵明听得有人到来,不免带些慌张模样,杜月芳道:“你不用慌,他是我的心腹婢女,
我唤他去泡茶的 。”便高声唤道:“柳儿这里来!”柳儿听得小姐呼唤,捧着茶盘,来入
画室,陡见了文解元,好生惊异 。月芳道:“这是天库前的文徵明文二爷,你便送上一杯
茶 。”柳儿放下茶盘,提起着雨过天青的茶壶,在海棠式的茶杯中酽酽的倒了两杯茶 。茶
香四溢,确是武彝嫩芽,其名叫做“铁观音茶”,当时的价值须得十八两纹银换那茶叶一两,
若照现在物价每两武彝“铁观音茶”须值大洋四十八元。这是月芳小姐替王鏊王老相国绘了
几幅屏条,王老相国便把门生孝敬他的“铁观音茶”分赠他四两,聊充润笔,小姐一向不舍
得用,今日里饮了几杯寿酒,要借着佳茗解醒,才唤柳儿取了茶壶到外面茶炉子上去泡取一
壶到来 。柳儿到了外面,戏台上正做着《西厢记》张生跳过粉墙,莺莺小姐乔坐衙,“美
香娘处分花木瓜,”他不由的停着脚踪儿看了一会子,才到茶炉子上去泡茶 。只这一迟延,
倒便宜着文徵明,可以和小姐剖白心事,乞取婚姻 。柳儿连倒了两杯茶,取出手帕把茶杯
的边儿抹这一抹,花枝招展般的送一杯香茗与文徵明,口称:“文二爷用茶 。”嘴里这么
说,俏眼睛把文解元上下打量了。一遍,喃喃自语道:“奇怪奇怪,这位文二爷好像在什么
地方见过一面的 。 ”

  文徵明肚里明白,那天改扮书僮到鹤寿山房,大概和柳儿会过一面 。但是急于解他的
迷惑,便道:“我也是寿堂上的贺客,难怪你见了我面熟 。”柳儿又送一杯茶与小姐,小
姐接受了,叫他到月洞门旁边去守望 。月芳道:“今天文二爷便是从这月洞门进来的,只
为‘来宾止步’的字条业已失去,外边人不知里面是我的画室,门儿开放,很容易闯入的 。
不要又有什么人闯入里面 。你到那边去守望,倘有人来,无论是男是女,你作速来通报 。”
柳儿笑道:“小姐你要外面人不进月洞门,这是很容易的,只须请文二爷从原路出去,掩上
了月洞门,又落了锁,除是张生跳墙谁也不会进来的 。”柳儿正看着张生跳墙的戏文,不
知不觉便道出一个张生跳墙来,羞得月芳红霞满面,带着嗔说道:“你休胡说,这位文二爷
难得见面,谈谈书画便要出去的,你只依着我的话到月洞门口去守候,休放第二个人闯入!”
柳儿明白月芳的用意:“明明把我遣开了好说些体己的话 。”便即离开了书室,自到月洞
门口去守候,暗暗好笑道:“外面做《西厢记》里面也做《西厢记》,文二爷是张解元,小
姐是崔莺莺,自己也变做红娘了 。”又笑道:“我这红娘是有名无实的,张生跳粉墙红娘
做的牵头;文二爷闯月洞门不是我做的牵头 。直待我泡茶进来方才知晓 。究竟谁是红娘
啊?……”红娘是谁?非但柳儿不知晓,月芳小姐也不知晓,知晓的只有编者和阅者 。这
牵头的红娘是男性不是女性,生就近视眼,六指头,满面络缌胡子,人称祝阿胡子祝枝山 。

  闲话少说,且说柳儿去后 。文徵明饮过香茗,重申前请,便道:“小生心事已向小姐
剖白,小姐可怜见我一片至诚,从了小生的请求罢 。”月芳小姐道:“先生的话出于至诚 。
我是无不可无可的 。但是凡事须由老父作主,我便允许以后,要是老父不允,也属徒然 。”
徵明道:“小生只求小姐原谅苦衷,面允终身。 尊大人允不允,另有方法,无须顾虑 。”
月芳奇怪道:“老父是一家之主,他若允许再好也没有,他若不允万事全休 。先生怎说另
有方法无须顾虑?”徵明道:“小姐允许以后,小生依旧央托祝枝山做媒 。枝山神通广大,
曾做过大小七十二媒,媒无不成 。上次做媒失风,只为小生没有会见过小姐,没有把苦衷
告诉小姐知晓,没有得着小姐的允许,教他做媒的一无凭藉,全仗着三寸不烂之舌撮合两姓
姻缘,无怪他要失风了 。他向我说过的,只须小姐面许终身以后,他便再去上门撮合,不
把因缘撮合成就他不姓祝 。小姐小姐,事之成否,仗你一言 。小生不顾膝下黄金,跪求你
一个允字 。”说罢双膝下跪,慌得小姐倒退了几步,忙道:“先生请起,被人家瞧见了不
成模样 。”徵明道:“有人瞧见也不过是小生名誉扫地,须知名誉是身外之物,小生不得
小姐的允许性命且不要,何况名誉?”

  小姐急得没有了主意,暗想:“这书生倒狡狯,他的名誉扫地我的名誉不是陪着他扫地
么?为今之计也顾不得羞惭,不如允许了他,做个退兵之计 。况且他的面貌,他的学问,
正是我心许的人……”话虽如此,十六世纪羞人答答的女郎,教他亲口道出一个允字,怕不
容易罢 。不比“现在的男女青年,异性结交不成问题,友谊的进一步便是乞婚,又有种种
言情小说做他们的乞婚讲义 。至于乞婚的方式,怎样下跪,怎样接吻,银幕上早已充分宣
传,所以这种乞婚教育早博得人人都知,个个尽晓 。摩登女郎词典里面早已删去了这句”
羞人答答“的落伍名词了 。且说杜月芳满意要说一句”我允许你了,“只是他的芳心允许
了,他的妙喉又不允许,话已到了喉咙边,又打了倒车 。这”我允许你了“五个字已随一
口香津咽了下去。他妙喉允许了;他的樱唇又不允许,话已出了喉咙口,只是嘤嘤的一下子
赶紧合着樱唇 。把”我允许你了“五个字压住在莲舌底下 。文徵明发极道:”小姐,再不
面许终身,我便一辈子跪在地上 。“

  那时小姐没法了,别转了头轻轻的说道:“我允许你了 。先生起来罢 。”徵明道:
“小姐既面许了终身,卑人便是小姐的未婚夫,从未没有称未婚夫做先生的,卑人不得小姐
换个称呼,依旧一辈子跪在地上 。”小姐又是羞惭又是着急,暗想:“这书生真惫懒,他
竟得寸进寸了 。”心头换一个称呼是容易的,口头换一个称呼千难万难 。便道:“你要我
换什么称呼呢?我不知晓 。”徵明道:“小姐是才女,岂有不知晓之理?只是不屑把亲热
的称呼赠给卑人罢了 。”文徵明说一句:“罢了 。”小姐也暗暗唤一声:“罢了 。”文
徵明的“罢了”是激将之法 ,小姐的“罢了”是说既已付托了终身,何惜一个亲热的名称
罢了,索性遂了他的心愿罢 。想到这里,又轻轻唤一声“文郎请起!”说了这一句,忙把
罗帕遮了含羞的脸 。以为这书生的请求都遂了,他更无什么请求了,大概可以站起罢,渐
渐的回过头来,却不料文徵明依旧直蹶蹶的跪着 。月芳道:“你可以站起来了 。”

  徵明道:“既蒙小姐面订终身,又换了亲热的称呼,但是无徵不信,须得交换一件信物
。卑人的信物已预备在此 。这是先父太仆公传下的白玉连环,请小姐赏收了 。小姐的信物
也请立时交付 。”说时,探怀取出一副羊脂白玉的连环交付小姐。但是右手献上玉连环,
左手伸着空掌 。向小姐讨取信物 。月芳接取玉连环芳心暗喜,这是团圆的佳兆,把玉环藏
过了 。但是自己交付他些什么东西呢?又要口彩好,又和玉连环一般宝贵,这倒难了 。月
芳小姐确乎为难,文徵明的信物是有准备的,小姐的信物是没有准备的 。文徵明专为求婚
而来,预带着信物在身;小姐允许亲事出于仓卒之间,徵明向他索取信物,一时却把什么东
西交付?确乎有些为难光景 。徵明伸着这只索取信物的手掌,不得信物誓不收回。又是一
迭连声的催促 。月芳被他催的心弦颤动,没做理会处,手抚着心窝正待揉这—下子,偶然
触着一件东西,不觉芳心暗喜:“这件东西便可以做我的信物了,口彩既好,又和玉连环有
同样的宝贵 。”连忙探手入怀,在锦绦上解取下来 。原来是一颗黄金小印,上面铸着月芳
小印的篆文 。须得绘到十分得意的作品才把这印章铃在上面 。只是还没有铃过,现在把来
当做允亲的信物,口彩是很好的,可称“心蹶相印,”又称“二人同心,其利如金 。”而
且自己的芳名铸在上面,当然是一件很宝贵的信物了 。他把黄金小印交付与文郎,又把文
郎赠他的玉连环系在方才黄金小印的锦绦上面,以为如是这般的交换信物,文郎合该站起了
。但是凝眸看时,徵明依旧直蹶蹶的跪在地上 。月芳轻轻的唤道:“文郎文郎,那么你可
以站起来了 。”徵明道:“卑人长跪了多时,两腿酸麻站立不起,小姐要卑人站起,请来
搀扶一下 。”月芳自思:“他竟得尺进尺了‘男女授受不亲,’怎好扶他起立? 便道:”
文郎请你尊重一些,自己站起罢 。“徵明道:”小姐知诗达礼,合该明白夫妇敌体之意 。
假如小辈向长辈下跪,做长辈的也该用手搀扶,何况卑人和小姐只是夫妇敌体,岂有卑人长
跪小姐不来搀扶之理?小姐小姐,你不来搀扶,卑人只索一辈子跪在地上罢 。“文徵明接
二连三的放刁,小姐怎不着急?:”月洞门没有掩蔽,‘来宾止步’的字条又失去了,花园
中难保没有来宾走动,要是有人闯入见这模样,成何体统?也罢 。便扶了他起来罢 。“转
念一想,又是不妙”

  这书生得陇望蜀;扶了他起来,又有什么要求,我便怎么样呢?四手相挽我已是一时从
权,违了闺门之训 。要是他再要如何如何,非但丧失了他的品行,而且破坏了我的贞操,
这是如何使得呢?“徵明见小姐犹豫不决,又连连的央求不已 。月芳道:”文郎,我有话
表明,你须听取 。偶然从权援手这是可以的,不过援手以后你再也不能有什么请求 。须知
我们俩既已订定婚约,彼此休戚相夫,荣辱一体 。我该尊重你的品格,你也该爱惜我的名
誉 。你站起以后不必再在这里逗遛,快请回府央托枝山先生前来说合 。你若依得我便扶你
起来;你若不依,我要到里面招呼女宾去了 。“徵明道:”只须小姐肯扶卑人起立,卑人
不敢再有什么非分要求,遵照小姐吩咐,赶紧回家央求老祝即日登门说合 。“小姐才把纤
纤玉手挽着文郎起立 。挽了一手不算数挽了两手徵明方才慢慢的起立 。但是异性的美术家
彼此握手,真是难得的机会,这又有时代的关系,十六世纪是”男女授受不亲“时代,便是
未婚夫妇也都匿不相见,何况互相握手?所以徵明握了月芳的手当做非常幸运,不肯轻易释
放 。要是到了现在,异性握手司空见惯,不算甚么一回事了 。月芳轻轻的说道:” 。
“文郎;放了手罢 。”徵明凑头到小姐玉腕上各各嗅了一下方才释手 。毕竟是个高尚人物,
“发乎情止乎礼义,”忙向小姐道歉:“请恕冒昧 。”月芳道:“文郎,这里不是留恋之
所,快请依着原路出去罢 。”

  徵明只得辞别小姐出这画室 。但是脚不从心,才到英石峰下又停了脚步,这时月芳送
着徵明,站立在海棠花畔,轻轻的说道:“文郎,不须行行又止,今天贺客多,怕有男女来
宾闯入里面 。我们俩相见日多,何争片刻?快请出了这月洞门罢。

  徵明正待返身出外,只须出了这月洞门便不会饱受意外的虚惊 。但是出了这月洞门,
也不会亭受意外的艳福 。这里和月洞门相离不过十余步光景,偏偏在那欲出未出的当儿柳
儿迈动着金莲,急匆匆的奔将进来道:“小姐小姐,姑奶奶陪着亲戚人家的张太太、朱少奶
奶、许三小姐、许四小姐都要到这里来了 。”月芳只吓得玉容失色,忙向徵明说道:“你
出去不得了,快快躲避一下子 。”徵明也吓得手足无措,便道:“小姐吩咐我躲在那
里?……”话没说完,隐隐听得雪芳的笑语已在竹林附近了 。檐下挂着的鹦鹉竟在架上连
唤着“姑奶奶、”“姑奶奶 , ”

  月芳央求柳儿道:“好丫环,你可有什么妙计?”柳儿道:“小姐不用慌张,你到外面
去迎接便是了 。”见了他们不要便领到画室里来,最好立在竹林里和他们讲几句话 。这位
文二爷交给我柳儿便是了,我自会把他藏在很秘密的地方,不使他们瞧见便是了“ 。

  月芳知道柳儿很有急智,便把徵明交付与他,自己到外面去迎接他们一干人。

  好在他们徘徊竹林之下,尚没有进这月洞门雪芳已瞧见了月芳,笑道:“妹妹,你可是
得了柳儿的通报来看我们的?”月芳道:“我便是来迎接诸位的 。”雪芳凑着月芳的耳朵
道:“这几位女宾嫌着那边太拥挤,要到我们园里来散步 。我便陪着他们进园游玩 。穿过
假山,绕过围廓,张太太忽的皱着眉儿,问我这里可有方便的所在?我想和他从原路折回,
再到内室 。又怕他缓不济急,才想着这月洞门里面是你的画室,画室的对照是你的卧室 。
便想引导张太太进月洞门 。你可陪他在卧室中行个方便,我也可以陪着朱家嫂嫂、许家两
位妹妹到画室中坐坐 。 不过月洞门常年关闭的日子多,有时里面还落了锁,我便先来探探,
却见柳儿正在月洞门口 。见了我迎上前来,问我可是要到里面去?我说是的,他说暂请停
步,待我去禀报了小姐出外迎接 。妹妹,你快去招接张太太到里面去行个方便,他有些急
不可耐了 。”月芳口中诺诺连声,裙下双翘,却是缓缓移动 。到了张太太面前,不肯便引
他进月洞门,转向他问长问短:“张伯母,台上的戏剧做得可好?张伯母,这园子里逼仄得
很,简直一览无余 。张伯母,你穿了假山,不觉得疲乏么?……“月芳为什么不肯便引他
到里面去行方便?俗语说的,”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现在恰正相反,叫做”与人方便
自己不方便 。“他不知柳儿可会把文郎藏匿妥贴,怎肯便把张太太引入?转是张太太涨得
面都红了,腿都颤了,老实不客气的说道:”二小姐,我要到你房里去行个方便 。“雪芳
道:”妹妹,你快快领着张太太进这月洞门,行过了方便再和他谈天 。“月芳无可拖延 。
只得陪着张太太进这月洞门 。雪芳也陪着朱少奶奶、许三小姐许四小姐到画室中坐 。柳儿
忙着送香茗,不在话下 。再说月芳小姐怀着鬼胎,他不知柳儿把文郎藏在什么地方,要是
柳儿一时糊涂,把文郎藏入了自己卧室,那便益发糟了 。当着许多人又不好去问柳儿,只
得冒着险引导张太太进房,张太太进了房,也不及赏鉴兰闺中的种种布置,开口便问方便的
所在,小姐指着床侧的一扇小门请他推进去便是了。……嘴里这般说,心头却跳得厉害,”
万一文郎便匿在这里,被他撞见了,那么我的丑名儿便在太湖中洗个三日三夜也洗濯不清 。
“他眼见张太太进了小门并无什么动静,心中略觉宽放,又听得溺器中琅琅的声响,知道张
太太已在那里行方便了 。隔了片刻,听后房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接着张太太坐在便桶上问
道:”二小姐,你可听得这里有响声么?“月芳哧得浑身发颤,非但玉容惨淡,樱唇也转了
白色 。亏得张太太坐在便桶上不曾目见小姐的慌张态度,要不然便要惹起他的疑惑了 。月
芳口头答道:”张伯母,我没有听得 。“心头却似开着碓米坊,一上一下,杵臼般的撞个
不休 。又听得张太太笑道:”我倒吃了一吓,原来是他。“这句话益发不妙了,已被张太
太发见了秘密了,他定和文郎熟识,所以说一句,”原来是他 。“这时的月芳恨少个地洞
可入,幸而呜的一声后房中窜出一头小狸奴,许多疑虑都化做杯弓蛇影,原来张太太所说的
他,是小狸奴不是文郎 。月芳小姐 便回复了旧时的花容月貌,心头的自碓米坊也停止了工
作。张太太行过了方便,洗过了手,月芳陪着他到画室中去小坐 。忽的姨太太到来说道:”
李典史派着扛夫到这里来扛回画箱,你爹爹已醉了,只说由他们扛去。扛夫便在月洞门外,
可要唤他们进来把画箱扛抬出外,好在出了月洞门绕这西面回廊一路出园,免得抄竹林穿假
山,有许多不方便 。“月芳道:“他们的东西由他们扛去也好,书箱便在书室的后面 。”
柳儿忽的上前拦阻道:“李典史也太性急了,早不来取迟不采取,今天老爷做寿,却来扛取
这累赘的东西 。叫他们过一天来领取便是了 。”姨太太道:“你别说这写意话 ,李典史
已被巡按徐大人捉去了,他要解救这场祸事,才想到扛回这一箱书画,拣几幅名书名画孝敬
上司,便可以转危为安 。这是关系重大的事,耽误不得 。”月芳道:“既然这么说,便唤
他们把画箱扛去罢 。”无多时刻,姨太太已唤进两名扛夫,把画箱扛出画室 。画箱本已锁
着,钥匙放在书桌的抽屉里,也检出交给了来人 。一片声的杭育杭育,这画箱已扛出月洞
门而去 。月芳并不着惊 。着惊的是柳儿,为着画箱里藏的文二爷,扛夫们把他扛到李典史
家里,这事情真不妙也 。正是: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八回

意外奇缘书生充画品
箱中人语淑女拜明神
  李典史只是芝麻大的一个官儿,除却这一箱名书名画其他更无什么家私 。他和唐、祝
二解元都是熟友,倒被他赚得了许多精品 。更兼他的上代是收藏家,很有几件名贵书画传
到他手里 。他的妻房已故了,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千金,名唤寿姑,年方二九,尚没有定
亲 。他和杜翰林是个好友,他所藏的书画不肯给别人赏鉴,惟有杜翰林到来,他便一件件
的请他过目,很有几件东西是经过杜翰林题咏的 。有时和杜翰林杯酒谈心,杜翰林为着有
女无男时时发生感慨 。李典史倒是很达观的,酸眼迷离的说道:“老先生何用牢骚,有男
有女总是一般,只须生得好,男也好女也好;要是生得不好,男也不好,女也不好 。老先
生词林名宿,海内宗师,两位令媛又都是不栉书生,况又是林下清闲,享尽神仙之福 。你
老先生还要发牢骚,教我李一桂怎么样呢?只好一天哭到晚,一晚哭到天明了 。”杜翰林
道:“一桂兄,你难道不觉得膝下凄凉么?”李典史道:“一些也不觉得,我有一位掌珠,
一箱书画,此愿足矣!尚有何求”?杜翰林笑道:“掌珠虽好,总有离你掌握之时 。”李
典史道:“老先生你又要看不破了,生了女儿当然是人家的,难道一辈子的噙在口里,握在
掌里?”杜翰林道:“名书名画虽好,只怕慢藏诲盗,”李典史道:“这句话却被你老先生
道着了,我收藏的东西所以不肯给他人过目,便是这一层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书
画虽不是壁玉,但是价值也差不多 。”杜翰林又笑道:“你不提防着我么?怎么一件件东
西都给我过目? ”



  李典史道:“老先生文章道德是我生平第一佩服的人 。我收藏的东西除却老先生,谁
都不许过目……”后来李典史奉着上司檄委去监督开浚河道工程,一颗掌珠是随带出门的 。
一箱书画不便携带,只寄在杜翰林府上。杜翰林为著秘密收藏起见,只交付与月芳安放在内
室 。他是个谨慎的人,轻易不肯向人谈起这椿事,除却在东亭镇曾经告诉了华鸿山,在花
园里陪着枝山闲谈曾经陪着他去参观书画。

  但是这两次都在酒醉以后,比及清醒时杜翰林却是懊悔不迭 。李典史寄存画箱的时候
曾把钥匙一并交付杜翰林,托他随时开视晒晾,免遭霉毁鼠伤 。杜翰林又把钥匙交付与女
儿,月芳得了这钥匙欢喜不迭,每天检出一件书画默默赏玩,频频模仿。



  这个钥匙简直可唤做“美术之钥” 。月芳小姐的书画进步,得力在这钥匙上的很多很
多 。只为毕竟是他人存放的东西,比着自己收藏的书画格外珍惜 。他每日开箱有定时,锁
箱有定时,这个钥匙便放在自己的书桌抽屉里面 。不过在这半月以前,被柳儿发见了一个
破绽;原来画箱的后面被耗子咬破了饭碗口般的一个大洞。月芳猛吃一惊,咬破了书箱不打
紧,咬损了书画非同小可!忙令柳儿开了书箱检视,幸而书画没有受损,方才惊魂稍定 。
柳儿道:“这都是小姐平日不肯养猫,耗子没有忌惮,便闹的厉害了 。”月芳道:“檐前
挂着鹦哥,养了狸奴只怕鹦哥吃了亏” 。柳儿道:“狸奴伤了鹦哥,毕竟损失有限 。耗子
损了书画。却是无价之宝,况且又是人家暂寄的东西 。小姐,我有个计较在此,只须豢养
一头小狸奴,把那耗子吓跑便算了 。檐下挂的鹦哥儿是不怕小狸奴的 。”月芳依了柳儿的
计较才豢养着一头小狸奴 。上回书中张太太听得的响声,便是小狸奴在里面作耍,倒累月
芳受了一番虚惊 。至于文徵明怎会躲人书箱,这又是柳儿的主张 。他知道外面一干人转瞬
便要入内,书室里面既无法把他藏匿,小姐的卧房益发不能把他引入 。一时间情极计生,
还不如把他藏入画箱里面 。柳儿知道书箱后面有碗大一个出气洞,决不会把他闷死,况且
不过暂躲片刻,他们走了便可以放他出外,有什么妨碍呢?当下引着文徵明急匆匆的进这画
室,向小姐书桌抽屉里取了一个钥匙把书箱开了,忙道:“文二爷你帮着我搬东西,搬完了
便有一个万稳的藏身之所。”徵明不知他葫芦里卖甚么药,便帮着搬取画箱内的东西,一轴
长一轮短的搬满了一桌子这画箱才见了底,露出碗大的一个破洞 。柳儿道:“文二爷,有
屈体暂在里面躲一下子,好在有出气洞不妨碍的 。”徵明犹豫不决,未敢跨人。 忽听得院
落里一阵弓鞋响 。还杂着妇女的谈笑声,柳儿发急道:“文二爷,你再迟延便害我们小姐
的名声不好了 。”徵明为着小姐分上 。没奈何只得躲入画箱里面 。柳儿手快,便把箱盖
儿盖上了,又加上了锁把钥匙纳人抽屉 。这时候恰恰朱少奶奶、许小姐、许三四小姐揭帘
人室 。柳儿不慌不忙送茶奉客,招待殷勤,只苦了这位文解元被他锁入箱中,暗无天日 。
谁料入箱容易出箱难,忽的李典史家中派着扛夫来把书箱扛回 。扛回画籍寻常事,只急坏
了两个人,一个画室里面的柳儿,一个画箱中间的文解总 。取回的元不舍得把书画归还原
主,但是别人家的东西早迟要月芳虽然,何况他们又遇着不幸的事,要仗着书画解救灾殃 。
要是把画箱搁住一天,李典史便多受一天的磨难 。月芳的心是很慈悲的,所以不听柳儿拦
阻的话,由着他们把很重很重的画箱扛出月洞门外 。许三小姐、许四小姐嬲着月芳去看戏,
姨太太也说:“我们都到了这里,诸位女宾没个主人招待了怕人家说话,还是到那边去罢
。”月芳也觉得在这里耽搁了多时,再不奉陪女宾们看戏未免要慢客了,忙陪着一干人从里
面转到寿堂 。临走的时候吩咐柳儿:“把月洞门掩闭,加上了锁,我们都去听戏了 。”说
时霎了霎眼,歪了歪嘴,暗暗的表示趁这当儿。可以把文二爷放出月洞门了 。……月芳陪
着众人听戏直到上灯时候方才暂回自己卧室,里面已点着灯火 。月芳坐定后柳儿送过香茗,
月芳轻轻的问道:“文二爷出去了么?”柳儿道:“出去了 。”月芳道:“没有被人瞧见
么?”



  柳儿道:“没有 。”月芳道:“你把他藏在什么地方?”柳儿沉吟了片晌道:“藏的
地方是很秘密的 。”月芳道:“究竟藏在那里?”柳儿道:“小姐不须盘问,过后自会知
晓的 。”月芳嗔道:“你这丫头太放刁,怎么吞吞吐吐?”柳儿正待说出真情,里面老妈
子又来催促道:“二小姐,快要摆席了,姨太太请你进去 。”月芳不便盘问柳儿,只得重
到里面陪着诸女宾夜宴 。他虽不知道文徵明躲藏何处,但是听得柳儿报告文二爷已出了月
洞门,胸头压着的一块石顿时落地,满以为度过这重难关再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

  这一夜,寿堂上异常热闹 。直到夜深才罢 。小组回到卧房 。又问柳儿:“方才你没
有告诉我文二爷毕竟藏在什么地方。”柳儿支吾着不肯直说 。月芳再三盘诘,柳儿道:
“说便说了,但是小姐不能怪我 。只为我那里知道不先不后,李典史那边要来扛取这只画
箱回家 。”月芳奇怪道:“文二爷藏身的地方和画箱有什么关系?”柳儿道:“怎说没关
系?文二爷便藏躲在画箱里面 。”月芳道:“你休胡说!文二爷堂堂男子,画箱中那里是
藏身之所?况且里面放满着卷轴 。”柳儿道:“一切卷轴都已搬出,一时搬不及,文二爷
帮着我搬 。”月芳道:“丫头该死!把文二爷闷在里面岂无性命之忧?”柳几道;这倒不
妨事 。画箱中的出气洞足有饭碗般大,怎会闷死?况且只有片刻工夫 。后来有人来扛取画
箱,我那里料得到呢?赶紧拦阻,小姐又不听,当着许多人我又不好直言谈相 。“月芳
道:” 你这话是真的么?“柳儿道:”这是什么事,如何说谎?小姐不信可到画室中去察
探情形 。画箱中的长轴短轴满满的堆着一桌子 。“月芳便唤柳儿掌着灯,到画室中去查看,
果然没有说谎;画箱中的书画都堆在桌子上 。方才扛夫口呼”

  杭育抗育“只扛着一位文解元去 。这时候一寸心头又是焦急又是愤恨,指着柳儿说
道:”你这丫头,害得我好苦也 。“这夜月芳耽着许多心事,只在闺房中长吁短叹,知道
到了来日苏州城厢内外一定传布新闻 。到了那些空闲人嘴里怎有好话说出?什么千金小姐
偷汉子,藏入画箱里面被人家扛了去 。似这般的宣传,自己颜面何在?除却一死更无别法 。
月芳一壁呜呜哭泣一壁喃喃自语,倒累着柳儿也淌着许多眼泪 。……



  按下杜姓主婢,且说文徵明被他们扛出花园,蜷伏在画箱中,依旧不敢出声。

  他想:“我一出声 。定然引动了往来行人来看这新鲜活巴戏,我和小姐的名誉一齐扫
地 。罢了,我拚着闷死在箱中,万万出声不得 。”两个扛夫且扛且说,一个道:“这只画
箱怎么这般重?”又一个道:“不是扛的画箱竟是扛的棺材!” 徵明暗思道:“你们扛棺
材,我在这里做活死人 。”又走了一会子,他们竟把画箱停在路旁,休息一会子 。一个忽
的唤起祝大爷来,徵明自思:“原来老祝在这里经过,我和他是好友,只为着一箱之隔宛比
幽明异途 。他说些什么话?我倒要细听则个 。”但听得枝山说道:“你们俩扛些什么?扛
的满头都是汗 。”扛夫道:“李典史家中的小姐唤我们到杜府扛回这只画箱,谁料越扛越
重” 。枝山道:“我也在杜府吃寿酒,没有瞧见你们啊”!杠夫道:“这画箱不是从大门
扛出,是从花园里扛出的 。又不能入竹林、穿假山,只在走廊里远兜运转,比原路加上了
三倍 。要是扛着很轻的东西便多走些冤枉路也不妨,叵耐这画箱很沉重,不信里面装的书
画有这么的分量 。”枝山大笑道:“我猜里面装的不是书画 。”



  徵明听得话中有因,暗暗着惊,益发静听下文 。扛夫道:“不是装的书画装的是什
么?”枝山拍手道:“看来里面装的新鲜活死人 。”徵明在箱中吐一吐舌尖,晴想:“枝
山真厉害!这句话却被他猜中也 。谁说他近视眼?他的眼光再要敏锐也没有,竟是透视眼,
瞧得出藏在箱里的人……”扛夫道:“祝大爷取笑了,听说杜府演着全本《西厢记》,祝大
爷不看戏却在路上闲行 。”枝山道:“这句话真个取笑了,我祝大爷只有三尺眼光,坐在
堂上看戏看得出些什么?只见几个花花绿绿的影儿在那里活动罢了,倒不如在街上走走,把
日间吃的东西都消化了再去扰他的夜宴 。”徵明自思:“你倒写意,吃了一顿又一顿,谁
知我在这里受苦……”枝山道:“我又要折回去了。”扛夫道:“祝大爷再会再会 。”隔
了一会子,扛夫道:“祝大爷你说回去,怎么又来了”?枝山道:“忘记问你们一句话,方
才你们去抬画箱时月洞门里可曾瞧见什么人,”扛夫道:“里面的人很多咧,有太太,有奶
奶,有小姐,有丫环 。”枝山道:“我不是问他们,我问月洞门里面可有什么男子?”扛
夫道:“男子么?有的有的 。”这句活又惹起了文徵明的注意。他想:“敢是扛夫也有透
视眼,瞧得出藏在箱中的我……”枝山道:“你所见的男子是谁?”扛夫道:“一个是赵大,
一个是李二,”枝山道:“臭赋这是你们两个啊!”扛夫道:“月洞门里面是二小姐的闺房,
雄苍蝇也飞不进一人除却我们两个扛夫进去一回,还有什么男子呢?”枝山道:“这便奇
了!”扛夫道:“祝大爷骑什么?马呢驴呢?”枝山道:“臭贼,子细打嘴!见了我祝大爷
这般油嘴滑舌 。”徵明肚里明自:“老祝所问的男子明明指着小生 。他为着我进了月洞门
不见出来,所以在扛夫口中探问下落 。可惜我和他近在咫尺,宛比远隔关山……”隔了一
会子,扛夫道:“祝大爷,你怎么去了又回?”枝山道:“我又忘记问你们一句话,箱子里
装着的端的是什么东西?”扛夫道:“一箱子都是书画,”枝山道:“不是新鲜活死人么?”
扛夫道:“休得取笑” 。枝山道:“我只不信,或者是个新鲜活死人 。你们开给我看才知
虚实 。”徵明好生着急道:“老祝,你是熟读《史记》《范睢》传的 。果然疑到这一层了。
但是拆穿西洋镜,我的颜面何在?……”扛夫道:“祝大爷,弗要搂,人家的东西私开不得
。 ”

  枝山大笑道:“我也知私开不得,不过有些疑心罢了 。”便即套着渔夫的论调道:
“箱中人,箱中人,岂非衡山乎?”扛夫们都是粗人,只道技山有了醉意,笑道:“祝大爷
醉了,怎么书腐滕腾,念起文章来?”徵明知道:“老祝没有醉,比甚么人都醒,他意料定
箱中藏着的是我 。借着《吴越春秋》上的故事,故意咬文嚼字,瞒过了扛夫 。却给我一个
消息 。枝山枝山,你的料事如神,真个是孔明再世,伯温重生!……”枝山道:“你们说
我醉便算我辞了,再会再会!”隔了片晌,两个扛夫商议道:“他是洞里赤练蛇,少停再来,
没有好事做出 。我们快快上肩罢 。”说毕又扛着画箱一路“杭育抗育”的向前行走 。约
莫走了一两条巷,停着脚步蓬蓬的叩门,知道李典史家中已到了 。叩门多时才听得有一个
女郎出来应门,莺声呖呖中间带些悲惨声调,不问而知使是李典史的小姐了 。扛夫道:
“怎么小姐出来开门?老妈子呢?”小姐道:“老妈子出外送饭没有回来,你们且把画箱扛
进我房间里去 。”扛夫答应着,又是“杭育杭育”的向里面扛去 。约莫走了两三进房屋才
把画箱放下,抽去了杠棒,两个人用手抬着,抬进一个房间,大概便是小姐的香闺 。徵明
肚里寻思:“不知是灾是福 。”待要叫喊,又想:“我且忍耐一下子,待到扛夫去后,小
姐回房开取这只画箱时再行呼唤不迟 。”



  他在箱中静默了多时,才听得莲步声音,走到画箱边便停了。听得小姐喃喃自语道:
“画箱画箱,我怎忍把你开动?爹爹常说的,我有了一颗掌珠,一箱书画我愿足矣!谁料今
日因画得祸,横遭诬陷 。”说时拍着箱盖道:“箱子里的东西,你真是个不祥之物啊!”
徵明听着又好气又好笑,只是不敢出声,又听得小姐啜泣了一会子,自言自语道:“爹,你
要这许多书画做甚?你既知道‘匹夫无罪,怀壁其罪’,便不该酒后失言,说什么唐伯虎的
画惟有你藏的最多,而且都是精品 。传入巡按御史的耳中,自然要向你乞求唐画,你既知
势力不敌,便该送他一轴,便没有这祸殃 。你又坚执不允,拚着身子受苦 。爹爹,这有什
么值得呢?”

  说时又拍着箱盖说道:“画箱里的东西,爹爹的祸殃都害在你身上 。要不是为了救我
爹爹出险,我早把你付诸一炬了。”徵明暗暗吃惊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这是使
不得的 。”

  又听得小姐说道:“我李寿姑这般命苦,拢总只有父女二人,老天尚不相怜 ,降下这
场祸殃 。我恰才去探监时恳求爹爹权时割爱,拣一幅唐画孝敬了上司,便可安然无恙,释
放回家 。可是爹爹坚执不允,说什么身可死唐画不可赠人 。我说爹爹,唐画虽好,总是身
外之物,究竟生命为重,唐画为轻 。爹爹说不是这般讲 ,‘自古皆有死’,不过或迟或早
罢了 。这几幅唐画我费着许多心思才得到手,情愿拚受灾殃一幅都不肯赠人 。要是破了例,
这位上司要我这一幅,那位上司又要我那一幅,我的祸殃依旧不能解免 。我说爹爹你太顾
虑了,自古道:”头痛医头 ,脚痛医脚‘ 。先把目前的灾殃解救了,待到将来再作计较 。
我再三相劝,爹爹只是摇头不许,最后他很坚决的说道:“寿姑,你要是真个把我的家藏唐
画轻易送人,你便是个不孝之女,……唉!爹爹,你太固执了,这只画箱虽已从杜翰林家中
取回,但是可要开箱取画献给巡按御史,教我委决不下 。”徵明在箱中着急道:“你再不
开箱我要闷死了”!正待出声呼唤,又听得外面叩门声响 。小姐道:“敢是老妈子回来了
。”说时又到外面去应门 。徵明趁这当儿,凑头在出气洞所在,透了几口气才觉沉闷好了
一些 。自思:“方才小姐一个人在房,这真是呼救的好机会,现在多了一个老妈子,我又
不便呼唤了。”少顷,又听得两人进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一老一少,不问而知是小姐和
老妈子讲话了 。小姐道:“你劝了老爷一番,可曾挽回他的执性?”老妈子道:“老爷的
性子九牛都拉不转,他口口声音不肯把唐画送人,”小姐道:“我已遣人把画箱扛回 。但
是从了老爷,不能够把唐画送人,只好坐以待毙 。怎救得老爷出险?”老妈子道:“我看
小姐还是自己作主,听了老爷的话便要误事 。”小姐道:“也罢,老妈子,你再替我去探
望一回老爷,你说小姐说的,除却献画再无别法 。老爷愿献也要献,不愿献也要献 。小姐
情愿担当这不孝之名,情愿老爷出狱以后把小姐活活处死 。要是老爷坚执不允,小姐没法,
只得自杀了 。”老妈子道:“那么趁着时候尚早,我还去走一遭……”



  隔了多时,小姐已送了老妈子出门,闩上了门回到闺房,却听得房中有人说道:“小姐
小姐,我怜念你一片孝心,替你想个方法。要救尊大人快来问我 。” 寿姑大惊,四面观看,
但闻其声不其人。十六世纪的女子迷信居多,只道是明神下降,跪倒地板上叩头不迭正是:



  只道凤波平地起,谁知好事半天来 。
  欲知后说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十九回

因祸得福文徵明乞婚
带讽含讥李寿姑遇窘
  文徵明听得小姐跪地祷求,口称:“明神在上,可怜我爹爹负屈含冤,身入黑狱,不见
天日之面。我李寿姑又是个没脚蟹,虽然派送李祥到松江去走门路,替爹爹辨清黑白,但是
‘远水救不得近火’,只怕无济于事 。明神明神,你倘肯保佑我爹爹出险,我李寿姑死也
甘心……”徵明自思:“这位小姐分明是个孝女 ,可敬可敬!我无论如何总得替他出一把
力 。但是他误认我做明神倒也好笑,我也在黑狱中,我也是不见天日之面 。”当下又轻轻
的说道:“小姐,你莫误认我是明神,我是解元文徵明啊!”寿姑听得这声音是从画箱中出,
他知道画箱中间也有文徵明的书画,常听得人说,出神入化的书画也会通灵,也会作怪,他
益发惶恐起来。他想:“箱中书画,难道变化了精灵不成?”忙又向着画箱叩头道 。“书
画书画,你不要化了精灵吓人,我是个弱女子 。受不起许多恐吓的 。书画书画,我把你献
上按院,也叫做没法啊!要是我爹爹不遭祸殃,我们决不把家藏的名书名画轻易赠人 。书
画书画,你须原谅寿姑的一片苦衷,切莫通灵作怪 。在画箱中开口吓人 。”箱中的徵明说
道:“小姐,你又误断了,我一不是明神,二不是书画精灵。我确是江南解元文徵明,你开
了画箱放我出来,我自有话说 。”寿姑又惊又奇 。万万想不到画箱中会得有人躲着,又是
赫赫有名的江南解元文徵明。 他站定以后,把扛夫交付他的钥匙,准备开锁启箱 。他的玉
腕不由的颤动起来,室中并无别人,箱里却有男子,开也不好,不开也不好 。待想开时,
“怕是深山怪物幻化人声,前来赚我开箱,出来时要把我吞噬 。”待想不开,“又怕真是
文解元,真是我爹爹的救星,失去了良机将来追悔莫及 。”他辗转思量,只站在画箱前面
发怔,为着肌肉颤动的缘故,手中的钥匙也在那里丁丁的响,里面的徵明又连连的催促道:
“小姐小姐;快开快开 。”寿姑自己唤着名宇道:“寿姑寿姑,你怎么这般胆怯?为着救
我爹爹,探汤蹈火甘之如饴,何况躲在箱中的是人是魔尚未分明 。我不该退缩不前 。”想
到这里,便起了决心,胆量也大了,连忙开着锁,把锁钥放在一边,扳开了箱镶 。只不敢
把箱盖揭起,赶紧退后几步,退到房门口,预备见势不妙可以夺门而出 。徵明在箱中依旧
催促道:“小姐小姐,为什么不开呢?”寿姑答一声:“开已久矣 。”他口中这么说,秋
波却注射着画箱,究竟是人是魔,在这片刻功夫便可以辨明黑自 。他听得画箱中一阵动摇
的声音,箱盖便渐渐的顶将起来,陡然间眼前一亮原来是一位戴着解元巾的白面书生从画箱
中跨将出来,抖擞着身上这件簇簇生新墨绣兰花的葱绿海青向着寿姑深深一揖,慌得寿姑还
礼不迭,把方才的恐怖心、疑虑心都消释在这深深一揖之下 。待到相见礼毕,两只小金莲
不由自己做主,反而迎上了数步,并不想夺门逃走 。他们都是月老祠谴绻司职掌的姻缘簿
中人物,自有一种不知不觉的魔力,并不是寿姑动了什么恋爱的心 。这一层值得编者替他
们表自的 。闲话少说 。言归正传

  且说文徵明从画箱中跨出以后,陡见了寿姑小姐,也觉得眼前一亮 。但见他珑纤合度,
修短得中,盈盈不语的站在面前,浑似天仙化身 。其实呢,说一句公道话,寿始的姿色比
着杜月芳杜二小姐,究竟相形见绌 。但在徵明的眼光中看来 ,觉得和月芳不相上下 。一
者就是上文说的因缘簿上有了名字,当然情人眼里易出西施;二者徵明蜷伏在画箱里面一片
黑暗,什么都瞧不见,陡然间大放光明,眼前站着的又是个妙龄女郎,益发觉得光彩焕发,
姿态横生 。徵明一揖完毕,便道:“尊大人遭遇不幸,身陷囹圄,小姐救父情切,方才小
生在画箱中早已听个明白 。为今之计,自然要急于设法营救,尊大人既然舍不得把子畏的
画件赠给他人 ,但是小生家中很有几幅唐画精品,为着小姐分上,小生情愿就中选出一幅
献于巡按御史,只算是尊大人所献的,一面还去央求本地齿德俱优的大绅士替尊大人向按院
缓颊 。似这般的双管齐下,尊大人不日便可释放回家,岂不是好?”寿姑道:“文先生和
寿姑素昧平生,和家严也只是个泛泛之交,这番仗义救人益发令人感激涕零 。但不知文先
生愿把什么画件赠给徐按院,再托着什么人替家严在按院台前辨白冤抑?”徵明道:“子畏
的画件不是件件都精,小生曾记着他绘的一幅《洛神图》却是出神人化,飘飘欲仙 。小生
还在上面用着工楷写一篇《洛神赋》。现在子畏失踪多天,他的画件比前益发名贵了 。小
生本不肯轻易赠人,只是方才听着小姐喃喃自语,受着小姐一片孝心所感动,所以情愿割爱,
把子畏的精品赠人 。至于替尊大人向徐按院缓颊的人 。要是寻常绅士,只怕人微言轻,小
生便想到王守溪王老相国是乡绅中的泰山北斗,又是徐按院的会试老师,他肯说一句话,徐
按院一定听从,比着旁的乡绅更易着力 。”寿姑听了不觉跪倒在地,叩谢文解元救命大恩,
慌得徵明答拜不迭,口称:“小生也得谢谢小姐的救命大恩。”

  彼此拜罢起身,寿姑道:“文先生肯援救我爹爹出狱,理该拜谢 。但是寿姑不曾有恩
于文先生,怎说也要拜谢呢?”徵明道:“若不是小姐开那画箱,小生不是闷死也当饿死
。”寿姑陡然想到方才的事,自思:“我好糊涂 。忙着要问他怎样援救老父,却不曾问他
为什么躲入画箱 。”忙道:“文先生,你的来踪端的十分奇怪 。这是我们珍藏书画的箱子,
一向寄顿在杜翰林府上,方才遣役扛回,怎么不见书画却有先生在内?这事令人揣度不出 。
请先生坐了,细道其详 。”

  文徵明便在房中坐定,寿姑也在一旁坐下,徵明道:“既蒙小姐垂询,怎敢隐匿?只可
教小姐一人知晓,万不能告诉他人辗转传布 。只为传布以后,非但坏了杜二小姐的名誉,
连小生也是品格扫地 。方才说的王老相国一向器重小生,为着小生的品学都没有缺 。要是
知道小生有了这般行为,使不免要和小生疏远了 。小生怎好上门央恳他替尊大人设法营
救?”寿姑道:“先生放心,无论怎么样我决不向他人讲的 。”徵明道:“小生把这事始
末倾箱倒筐的一一奉告,还得恳求小姐一桩事 。”寿姑道:“什么事?倒要请教 。”徵明
道:“请恕冒昧,动问小姐可曾许字过人家?”寿姑红着脸摇头示意 。徵明道:“小生援
救尊大人,是受了小姐一点孝心所感动的缘故,但是小生也有一点孝心,不知可能感动小姐
的一寸芳心?”寿姑听了好生纳闷,不知徵明要道出甚么话来,倒被这句话征住了 。徵明
道 。“小姐不须惊疑,且待小生把始末情由告诉了小姐以后,再求小姐金允。 ”

  当下不慌不忙,便从初次说亲讲起,如何先人遗训一娶两妇,如何杜老不允亲事作罢,
如何枝山设计冒作家僮,如何忽来贵宾踉跄避面,如何中途遇雨连遭倾跌,如何再试锦囊登
堂祝寿,如何天台有路暂作刘郎,如何面托终身金印相赠。

  如何为避女宾藏身箱内,如何巧值索箱物归原主 。他背述这过去历来,原原本本,一
字无遗。寿姑听罢猛然想到自己房里怎能有这书生并坐闲谈,不觉面上烘烘的热,轻轻的说
道 。“先生,我们也犯了瓜田李下之嫌,这是寿姑的卧室,一向没有男宾闯入,方才事起
仓卒,我也乱了主意 。只为心无二用,忙着要请问先生怎样援救生父,又忙着要听先生躲
入箱中的缘由,不曾顾虑到我们都是年轻男女,怎好坐在房里谈话 。先生,我们到客堂中
去坐坐罢 。”徵明道:“小组香闺怎改乱闯?但是被那杠夫们扛入里面,小生也做不得主 。
我们既已坐谈了多时,何争一刻?方才小生说的小姐一点孝心可以感动小生 。但不知小生
一点孝心可曾感动了小姐。”寿姑道:“我不明白先生的用意,不敢贸然回答 。徵明:”
小姐和小生要是只在客堂中相见,小生万不敢提起这句活来 。如今小姐和小生都已犯着瓜
田李下之嫌,而且鬼使神差,不由自己作主,其间定非偶然 。小姐既未许人,小生又守着
先人遗嘱,一娶两妇,分承宗祧,现在杜小姐的终身面许了,小姐的终身可能看着小生一点
孝心上面,便在此时一言为定……‘李寿姑待字闺中未得快婿,今天遇见了文解元,年少风
流,是一位江南著名才子,得婿如此,当有何求?当然表示着愿意 。不过今天充满着救父
出狱的心,谈不到儿女私情上面。但又不舍得错过这好机会,他想:“杜月芳是一位翰苑千
金,尚且面订婚约,何况我是区区典史之女?又仰仗着文解元做救星,更无拒绝他请求的道
理 。今日里鬼使神差,会得和文解元在房中谈话,即使人家不知道,却瞒不过自己的良心 。
我的终身不许给文解元许给谁呢?”他沈吟了半晌,便道:“文先生的一点孝心可以感动杜
二小姐,岂有不能感动寿姑?只要救得家父出狱,粉身碎骨都情愿的 。先生的话当然遵命,
但不知援救家父可有几分把握 。”徵明道:“足有十分 。小生还问小姐,待到尊大人出狱
以后,小生央托老祝为媒上门说合,可有几分把握?”

  寿姑含羞说道:“也有十分 。”徵明道:“小姐这是要一言为定的啊!”寿姑道:
“一言为定,更无游移 。”徵明使即起立,向寿姑深深一揖道:“小姐,事不宜迟,卑人
就此告别,赶把岳父大人援救出狱以后,再由枝山登门撮合亲事。 ”

  寿姑听他老实不客气的自称“卑人,”又把父亲唤做“岳父大人,”益发羞惭满面,只
觅不到一个相当的称呼,唤他“文先生”呢,似乎太疏远了,唤他“文郎”呢,又一时难以
出口 。正在踌躇不决的当儿,又听得外面一片叩门声,寿站着惊道:“敢是老妈子回来了?
没有这般快啊!”

  又向徵明说道:“对不起,请你走了后门罢,被他撞见了,老年人喜管闲事,须不是耍
。”徵明道:“小姐先去问一声是不是老妈子再作计较……”那时寿姑在前,徵明在后从里
进走到外进,未曾开门,寿姑先问门外是谁,却听得门外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答道:“李
小姐,是我 。只为听得尊大人无辜被逮,特来探问情由 。”寿姑听得声音很熟,却一时想
不起是谁 。文徵明躲在小姐后面,早听出了来人口音,连忙退后几步,向寿姑招招手儿 。
寿站迎上便问怎的,徵明轻轻的说道:“来人便是祝枝山,你只开他进来,请他在堂上坐,
我躲在遮堂门后细听则个,他是我的好友,便被他撞见了也不妨,何况正要央求他做月老
呢!”说毕,便藏身在遮堂门后,枝山又敲着门道:“李小姐,怎么还没有开门?可知道立
客难当?”寿姑道:“门外可是祝大伯么?”枝山道:“岂敢岂敢!”寿姑便开放门户请枝
山入内,重又闩上了门,在客堂中各各坐定 。寿姑道:“祝大伯到来,茶都没有一盏,请
你原谅 。只为家父横遭冤抑,老家人李祥遣发出门请松江尤参政前来营救,老妈子又探监
去了,只有侄女一人在家中看守门户,以致茶点不周,十分慢客 。”枝山笑了一笑,把那
六指头的手摸着自己耳朵道:“不济事,不济事 。”寿姑惊问道:“什么不济事?敢是家
父凶多吉少?”枝山笑道:“尊大人的事容易昭雪,毕竟苏州人自有公评,徐按院不能一手
遮天,抹煞公论 。我说的不济事,是我耳朵不济事,方才在门外仿佛听得里面有窃窃私语
的声音,怎么进门以后只有小姐一人?”寿姑是一位素不说谎的女郎,听得枝山这般说,羞
的垂了粉颈待要掩饰,一时却无话掩饰 。枝山大笑道:“小姐切莫误会,我祝某并非不信
小姐的话 。小姐说府上只有一个人,决计只有一个人 。小姐的金口千真万确,只是祝某的
贱耳朵有些靠不住罢了 。”说时又拍着自己的耳朵道:“耳朵耳朵,你再要谎报军情,我
把你插着耳箭游街示众……”寿姑听了这含讥带讽的话,只好付之一笑,便问:“祝大伯大
驾光临可有什么援救家父的方法?”枝山道:“我和尊大人本是多年老友,尊大人受了冤枉,
我祝某理当相助一臂之力 。但是有言在先,你既把我当做父执看待,又须和我商议援救的
方法,我问你的话你须老老实实的回答 。我祝某是个忠厚长者,你休大掉枪花 。”遮堂门
后的文徵明听得“忠厚长者”四个字,几乎笑将出来。……寿姑道:“侄女怎敢说谎?倘蒙
下问,自当掬诚相告 。”枝山道:“府上遣发夫役向杜翰林那边扛回一具画箱,可是有的
么?”寿姑道:“有的 。”枝山道:“扛夫扛着画箱扛的满头是汗,足见里面分量很重,
这是有的么?”寿姑道:“有的 。”枝山道:“画箱上锁着大号铜锁 。箱子是红的,只为
年代久了朱红漆有些斑斑驳驳,这是有的么?”寿姑道:“有的。”枝山点头道:“果然没
有说谎 。”对的都是实策,第一道策问已毕,又是第二道策问来了:“画箱取回以后放在
那里?”寿姑道:“只为是重要东西,吩咐扛夫扛入侄女房里 。”枝山拍着腿笑道:“扛
入小组房中再好也没有 。 箱子里藏着宝贝,不放在小姐房里放在那里 。”门后的文徵明
皱了皱眉,暗道:“狗嘴不出象牙,老祝可恶,老祝可恶!……”枝山道:“小姐取回画箱,
可是要把画箱里的东西献与徐按院?”寿姑道:“侄女的意思便是这般。可惜家父执拗,情
愿受罪不愿献画 。”枝山道:“尊大人脱罪出狱易如反掌,本不要献什么画。”寿姑喜道:
“祝大伯素号‘智囊’,请问有何妙计?”枝山笑道:“智囊智囊,早已乾瘪了,”寿姑道:
“这话怎讲?”枝山道:“不瞒小姐说,我今天多饮了几杯酒,到了府上茶无一点,我的智
囊岂不要乾瘪了么?”寿姑道:“侄女早已告禀在先,茶无一盏,简慢了贵宾,祝大伯既觉
口渴,待侄女去煎茶可好?”枝山道:“何用小姐玉手煎茶?只须遣人到外面去泡一壶便好
了 。”寿姑道:“大伯又来了,侄女也告禀在先,这里止有侄女一人 。”枝山拍着自己的
头脑道:“我真健忘了!小姐不会说谎,这里只有小姐一人看守门户 。”寿姑道:“只有
侄女一人看守门户 。”枝山道:“可怜可怜,除却小姐以外,看门的狗都没有一只么?”
寿姑道:“是的 。”徵明暗暗的咬牙道:“老祝老祝,太无礼了!你竞把我当做狗
么?……”枝山道:“既这么说,不用喝茶了,兔得耽延了宝贵时刻 。我还要到杜府去叨
扰夜宴 。”寿姑道:“恰才祝大伯不用献画家父便可脱罪出狱,请问有何妙策?”技山道:
“方法是有的,不过我问一句你答一句,须得爽爽快快,不用吞吞吐吐 。”寿姑道:“侄
女怎敢?”他嘴里这般说心头思量:“祝阿胡子是诡计多端的人,听他的口风好象已瞧出了
我们的破绽 。他问我的话,须得想了想才好回答,没的被他捉住了讹头,抵赖不得 。”枝
山道:“你这画箱已开过了么?”寿姑本待说“没有开过,”转念一想,倘说没有开过,他
不会相信的。老实说了罢,便道:“开过的了 。”枝山又道:“画箱里的书画般般都全
么?”寿姑本待说“般般都全,”转念一想,倘说“般般都全,他一定要取出几件给他看,
老实说了罢,便道:”谁知里面空无所有。只为匆忙的当儿扛来的却是—具空箱 。“枝山
拍着十二个指道道:”小姐,你竟把我祝大伯当做三岁小孩一般,我方才不是问你的么?这
画箱可是分量很重,扛的扛夫们满头是汗?你说是的 。现在又说里面空无所有,试问一只
空箱怎会压的‘杭育杭育’的扛夫们满头是汗?“寿姑被他一诘窘的了不得,便道:”这个
这个 。“枝山道:”这个什么?“寿姑道:”那个那个 。“枝山道:”那个什么?“徵明
暗暗的骂道:”洞里赤练蛇,你可要逼死我的未婚妻……“寿姑这个那个的一会子,好容易
说出几句敷衍话来,他说:”祝大伯有所不知,侄女满拟是装的一箱书画,谁料装的不是书
画 。“枝山道:”不是书画装的是什么?是一头牛么?是一条狗么?是一只猪么?“徵明
咬了咬牙齿道:”老祝专讨嘴上便宜,总有一日失了风,看你嘴响不得……“又听得寿姑枝
梧其词的说道:”祝大伯,谁料画箱装着的只是一箱乱砖头 。“枝山道:”乱砖头呢?
“寿姑道:”依旧在这空箱中 。“枝山假意儿发怒道:”社颂尧官居翰林,却是这般昧良,
人家寄顿在他家里的一箱书画,他竟偷换了这许多乱砖头 。小姐,你不要失望,快去检出
几块乱转头交给我祝大伯,待我当面去诘问他 。趁着贺客盈堂,看他可有颜面对人。唉!
杜颂尧,杜颂尧,你大荒谬了!只听得狸猫换太子,没听得乱砖头换轴子。“寿姑道:”多
一事不如少一事,且待老父出狱以后再作计较 。“枝山道:”不去诘问他也好,只是请小
姐把箱中的乱砖头给我看看 。要是不然,我只要疑及小姐把我祝大伯当做三岁孩子看待 。
“枝山愈逼愈紧,直把这位李寿姑小姐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徵明心里老大不忍,便从
逼堂门后闯将出来道:”老祝,人家和你商量正事,你不该抛却本题,专和人家开玩笑 。
“枝山大笑道:”奇怪奇怪,乱砖头开起口来了!“这时候羞得这位李寿姑小姐把香罗帕儿
遮住了粉脸,半响做声不得 。徵明道:”小姐不须怀惭,老祝是我们自家人,况且又要仰
仗他媒 。“枝山笑道 。”一箭双雕,你的本领却不亚于唐子畏啊!“徵明道:”老祝,我
真佩服你,怎么料事如神,知道箱中藏着的是我文徵明呢?“枝山道:”你且坐了,待我慢
慢儿讲给你听 。我和你本有预约,你见过了杜二小姐订定终身以后,便须从月洞门原路出
来,仍到寿堂陪着我听戏,你是去了良久不见出来,我倒有些耽着心事 。只为这是我的第
二条锦囊妙计,你若失败我的面子上也不好看,暗令祝僮到花园中四下寻觅 。 没有见你,
只见有三五位闺眷都到园里来穿假山走竹林,隐隐听得有两位女郎说起要进月洞门去看看月
芳姊姊 。又隔了一会子,进来两名肩着扛棒的扛夫直进花园中去,祝僮私问园丁老王扛夫
进园做什么,老王告诉他这是李小姐唤他们来扛回画箱的 。只为李典史被逮入狱,非得孝
敬上司几幅名人书画不能解救灾殃 。祝僮把探得的情形悄悄告我知晓 。我益发替你着急,
也到园中来探听消息 。那时恰值扛夫扛着画箱出来,似乎很沈重的,扛夫又喃喃的说道,
宛比扛着棺材。他们无意中说这一句话,却触动了我的心机:画箱这般沈重,敢是里面躲藏
着文徵明不成?我便追将出来,恰遇着扛夫们气喘吁吁把画箱放在路旁坐在桥栏上休息 。
我便有意无意的说几句打趣话……“才说到这里,又听得外面扣门声响,寿姑忙问道:”是
谁?“却听得有个少年男子声音道:”是我 。“文徵明又觉得慌张起来,待要躲避,却寻
不到藏身的所在正是:


  未免有情实入幕,不知底事客敲门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回

祝枝山设计换空箱
徐鸣皋奉命求唐画
  枝山大笑道:“衡山 。你敢是吓偏了心,听得人声便想躲避 。这只画箱现还空着,你
去躲一躲也不妨。”外面叩门的已听出了祝枝山的声音,便道:“大爷,你还在里面么?”
枝山喊道:“祝童,你不用来候我,你依旧到杜府去看戏使了。 待到夜间我自来赴宴。”
徵明道:“原来是祝童,我倒吃了一吓 。”枝山道。“这有什么惊吓呢?你现在坐在人家
客堂里,便有人来,你只大模大样的坐着便是了,不比方才……”外面又唤道:“大爷,家
奴有言面禀 。”枝山道:“惹厌,你只进来便是了 。”祝童道:“门儿闩上,家奴没法进
来 。”寿姑听着,便要去开门,枝山道:“小文,你该替小姐当当差了,人家脚小伶
仃……”徵明便道:“小姐不用去开卑人去开 。”这“卑人”两个字羞得小姐抬头不起,
便退到这堂门后暂躲片刻 。徵明拔去门闩放进祝童,祝童道:“原来文二爷也在这里,方
才累我寻了好一会子 。”徵明微笑不答 。祝童接了门闩把门闩上了,笑说道:“

  这是李老爷府上,我跟着大爷也来过好几回“ 。枝山坐在客堂上高唤道:”祝童,你
有什么话却来寻我“?祝童道:”大爷听禀,今天桃花坞唐大爷的家童唐寿又寻到我们家里,
要请大爷访问他的主人 。大娘娘回覆他道大爷不在家,到城隍庙前杜府吃寿酒去了 。他又
寻到杜府来,寻不见大爷寻见了我,再三央托我,见了大爷要请大爷早日寻到他的主人。只
为唐家大娘娘说官人的踪迹祝家伯伯一定知道的 。“枝山道:”放屁!活见他的鬼来,他
自己没法羁麽他的丈夫。却来找我这绝不相干的祝允明。他的丈夫还是左手交给我的,还是
右手交给我的?“祝童道:”我也向唐寿兄弟这般说,他说除非祝大爷当面去见大娘娘,讲
明这个道理,要不然 。大娘娘总算我唐寿贪懒,回去又得捱受板子 。他又愁眉泪眼的向我
说道,他和唐兴两个捱受了好几顿板子,再不找出主人,这两条腿要打折了。他走路一跷一
拐,不由我见了动怜 。我便劝他先行回去,人家做寿这般愁眉泪眼是不行的。你的话我见
了主人替你代达便是了 。“枝山道:”算了罢,我们还有正事商议,你去便是了。“祝童
道:”还有一桩事须得告禀主人“枝山道:”有话决道,休得初一说一句,月半说一句 。
“祝童道:”大爷去后,忽的杜升来寻大爷和文二爷,我道大爷和文二爷都到外面散步去了
。杜升道为着主人的亲家华太师今天也来祝寿,席散以后要和两位谈谈书画 。我道待我到
外面去找找两位,要是找得见便请他们回到这里来可好?社升道:“华大师不日便要回东亭
镇的,祝童兄弟,你无论怎么样总得找到祝大爷和文二爷 。‘我为着大爷临去时秘密告诉
我的说要到因果巷李老爷家中去走一遭,因此我到这里来的 。”枝山道:“你去回复他,
说我稍缓便来 。”又回头向征明说道:“乱砖头,你去不去呢。”祝童听了一呆:“怎么
文二爷变做了乱砖头呢?”同时遮堂门后的寿姑小姐暗暗唤了一个“啐”。征明道:“祝童,
你说我醉了在假里睡,不及来见老太师 。过一天到东亭镇定到相府来请安 。”祝童答应而
去,又是文征明去关闭门户,重又回到客堂 。那时寿姑已出来,依旧分宾主坐定 。徵明忽
道:“不好不好,待我去追上祝童……”说罢匆匆开着门,自去追赶祝童 。隔了一会子,
方才回来 。闭上了门,重归旧座 。枝山问他道:“你去追祝童为些什么?”征明道:“险
些儿误了大事,一个人真个说谎不得,我素性不喜说谎 。方才托贵管家替我说谎,推说醉
了回家去睡了 。这两句话大有毛病,少顷便要拆穿西洋镜 。”枝山道:“什么毛病?”徵
明道:“方才已面许小姐,一面把子畏绘的洛神图呈献巡按御史,遂其欲望;一面我去拜谒
王守溪老相国,托他在巡按御史面前说一句话” 。枝山道:“ 王老相国一言重于九鼎,他
说一句话巡按怎敢违拗“?征明道:”可不是呢?我准备立即回家,先把珍藏唐画遣家奴送
呈小姐,以便今天就可以送入巡按衙门 。 王老相国日间在杜府吃寿酒,席散他即回去 。
我此刻便要去访他,营救之法愈早愈妙 。但是华太师暂住在王老相国府上,我恰才推托酒
醉,要是在王老相国府上撞见了华鸿山,便见得我是说谎 。要是过了今天才去央求王老相
国,已延迟了一宵,狱中人便多吃一宵的苦楚 。为这分上,我方才追上了祝童,教他向杜
升说,文二爷为着要事不能来赴夜宴 。华太师那边缓日到东亭镇自当上门请安 。似这般的
说法便是在王老相国府中撞见了华鸿山也没妨碍 。“寿姑听了很是感激,便道 ” 文先生
云天高谊,永永不忘 。“徵明笑道:”小姐,你也不妨唤我一声‘文郎’,我们都是自家
人了,岳父大人的冤狱做女婿的不去营救谁去营救呢?这‘云天高谊’四个字是用不着的 。
“枝山笑道:”你们什么时候订的婚姻?岳父大人叫得怪响 。“徵明道:”自从你传授了
我的锦囊妙计,在先只希望和月芳小姐订定婚姻,谁料天缘凑巧,履险如夷,不但月芳小姐
把终身相托,便是寿姑小姐也把因缘面许,真叫做喜中有喜,缘外得缘,其中许多情节说来
话长,待我一一讲给你听……“文徵明口中”说来话长“,编书的笔下写来话短 。上文已
经交代的话何必复述一遍滥充篇幅?隔了一会子,文徵明早已原原本本把两番面许婚姻的经
过述了一遍 。枝山大笑道:”该是老祝的媒运亨通,这笔双料柯仪至少须得纹银一千两。
小文,你舍得么“ 。征明道:”只须婚姻成就,一切都可从命 。“枝山道:”老杜今天开
怀欢饮,很有些醉意,不便提起这件事 。待到来日宿醉已醒,我去见他,凭着三寸不烂之
舌包管这老头儿不再拒绝 。也得索他柯仪一千两才能遂我心愿 。“寿姑道:”请教祝大伯,
方才扛回的画箱只有空箱 。没有书画,我们还是向杜翰林声明一句,还是把空箱送回杜府 。
“枝山道:”小姐不用忙,到了来日,杜翰林得悉书画都在月芳画室里面,自会遣人到来 。
说他一时错误,但把空箱交还,没有装入书画 。定要小姐把空箱交出,以便装入书画,原
壁归赵 。“寿姑道:”这倒不错,只为箱盖里层黏着一纸藏书藏画的名单,杜翰林交还我
书画定要把原箱取出以后,才好按着名单原壁归赵 。请教祝大伯,他们要画箱可要把空箱
交出 。“枝山道:”小姐府上可有第二具画箱和这具差不多的?“寿姑道:”另有一具只
装些寻常书画,都是没有什么价值的 。“枝山道:”那便用得着我的第三条锦囊妙计了。
明天杜升来取画箱,切莫把原箱支付,不妨另换一具空箱,也把原锁锁着,挂着一个钥匙,
箱盖的里层请小姐写一纸四言韵文黏在上面。“韵文中的意思便是说取回书画预备救父,开
出箱来有人而无书画 。闺房之中素别嫌疑,今忽来一箱中少年,瓜田李下有口难分。奉面
文生彬彬有礼,自陈入箱原由,乃知箱中少年即系翰苑娇客 。此事一经宣传杜李两姓同受
不白之冤 。据文生言,令爱终身已经面托,因申娥皇、女英同事一夫之请,寿姑答称:但
使文生救父出险,情愿躬执箕帚,报此大恩。文生概然允诺,即日便往营救 。现在老父业
已脱险,婚姻已有成约,原箱留存以作订婚纪念云云 。寿姑听了,很有些踌躇态度。便
道:”祝大伯,可否代撰一稿?侄女才疏学浅,写出来恐怕惹人讥笑 。“


  枝山笑道:“你的文才我是知道的 。去年和尊公饮酒,尊公曾把你的韵文给我看。却
做得一在清利 。似这般的笔墨使够了,不必过求高深 。要是我给你捉刀,杜颂尧的目力何
等厉害!便要说我老祝在里面舞弄笔墨了 。时候不早了,我要去赴宴 。小文也该早早回家,
把这《洛神图》遣人送来,以便小姐好去送呈巡按御史,你又要赶紧去访王老相国,把今岳
父谨慎当差并无过失的原由向老人家申说一遍,也不须王少傅亲访巡按,只须几句轻描淡写
的八行书够使令岳父即日出狱了……”于是祝文二人离座告辞 。



  寿姑为着急于救父,不敢强留,便亲送到门前 。恰值老妈子第二度探监回来 ,文祝二
人去后,老妈子跟着小姐入内,说这番入监苦劝老爷,他才有些活动了 。他说:“书画是
他的性命,小姐也是他的性命,书画送去几幅还可设法补赏,小姐倘有差池,人死不可复活
。他盘算了多时,只许小姐拣一幅起码的唐画送往巡按衙门 。”寿姑道:“现在已有了救
星,便是方才出去的两位 。”老妈子道:“一位祝大爷,一位是谁?”寿姑道:“便是赫
赫有名的文二爷文解元 。”老妈子道:“他们可是一起来的?”寿姑道:“文二爷先来,
祝大爷后来”。老妈子道:“文二爷是初次到来,小姐和他不相识啊,谁去开他进来的?”
寿姑不好说是画箱中扛进来的,只得托辞道:“我听了陌生口音,本不敢开门应客。后来祝
大爷也到了,祝大爷说他便是文徵明,为着营救李老先生而来,我才请他入内,在客堂中商
量正事……”这句话是寿姑多交代的,商量正事当然在客堂中的,断无在房间中和少年男子
商量正事之理 。但是小姐为着要避兔方才在房中谈话的嫌疑,所以郑重其事说一句在客堂
中商量正事 。可惜老妈子马马虎虎容易瞒过,要是稍具有侦探头脑,在这一句话中大有研
究的价值了 。没多一会子,文贵奉着主人之命送来一幅《洛神图》画轴,便是唐文合作的
精品 。寿姑打开看时,伯虎绘的《洛神图》绘的飘飘欲仙,衡山写的《洛神赋》写的笔笔
秀媚 。便重酬了文贵,教他回覆主人,多多道谢 。文贵道:“我们二爷说的,最好小姐亲
上辕门呈缴了画轴,以使李老爷可以早日出罪……”驻扎苏州的巡按御史徐鸣皋本是宁王宸
濠的亲戚,唐伯虎装癫作颠出了宁王府,宁王依旧不能忘情于他,密嘱徐鸣皋随时侦察唐寅
行止,并且注意唐寅的笔墨,倘有画苑精品,须得设法搜罗,送往宁王府中以供赏玩 。八
月十二日唐寅出游失踪,非但苏城士女当做奇闻,便是这位徐御史徐鸣皋也当做了一种很重
要的公事,立时备了八百里加紧文书,不分昼夜呈报江西宁王殿下知晓 。宁王得了呈文便
降下一道王爷令旨,八百里加紧驿递,仰巡按御史徐鸣皋当堂收拆,内开“唐寅既已失踪,
生死未卜。所有唐画,物以希而见珍。仰该御史赶紧物色唐寅得意之笔,在精不在多,一限
十日内选派专员赍送本邸 。毋违切切,特谕 。”徐鸣皋身任全省巡按御史,要搜罗几件唐
画,压力之下何求不得?

  但是宁王指定在精不在多,所有寻常唐画料难塞责 。其他精品,大都收藏在很有势力
的人家,万难巧取豪夺 。为这分上,徐鸣皋很为焦急,十天限期易满,六如精品难求 。宁
王殿下知道了冲冠一怒,自己的乌纱也保不牢 。也是李典史李一桂该有一天牢狱之灾,他
珍藏的六如精品向来秘不告人,偏偏这一天多饮了几杯酒,在刘县丞面前夸下大口,说自己
搜罗的唐画没有一幅不是六如得意之笔 。刘县丞官职虽小,手段却住,巡按衙门中的司阍
他曾拜为义父,所有宪辕消息无论大小他都知道 。只为这种种消息都是他的义父讲给他听
的 。他知道徐巡按觅不到六如精品,这几天宪躬不快,很耽着许多心事 。如今李典史家中
富有六如精品 ,他视为献媚的良机,便上辕去报告 。徐巡按听说大喜,量这小小典史决不
敢违背上司的命令 。过了一天,便传李一桂入辕,徐巡按奖勉了几句便把王爷令旨给他观
看 。又说:“知道你富有六如精品,特向你乞取一两种送往宁王殿下那边,以供欣赏 。”
吓得李一桂竭力否认,说一介末秩怎会收藏唐画精品?纯系谣传,并非事实 。徐巡按又传
刘县丞面质,李一桂才知刘县丞卖友报密,便愤愤的指着刘县丞骂道:“我只道你是个良友,
和你杯酒言欢,谁料你狗屁不食,卖友求荣 。我李一桂官可丢,头可断……”说到这里,
已恼动了徐御史,拍案喝道:“你是多大的官儿,擅敢出言不逊,扰乱堂规?左右们,把这
不肖典史赶出去!”衙役们一声吆喝,把李一桂推推搡桑逐出辕门。过了一天,苏州府知府
奉着按院严札 ,说有人告发。“李一桂监督挑溶吴淞江工程,弊窦发生,怨声载道 。着苏
州府知府饬县拿捉李一桂到案,听候本按院示期亲审,以敬官邪而惩民望,札到即行,毋使
漏纲,切切特札 。”知府奉了按院严札怎敢迟延?立即札饬吴县知县,便在八月二十四日
早晨把李一桂捉拿到案 。这便是李一桂被祸的缘起 。徐御史和李一桂无怨无仇,不过借这
压力压出他的家藏名画 。只须献出唐画便可从轻发落;要是李一桂不识相,口含天宪的徐
御史要害死一个芝麻绿豆般的官儿,真个易如反掌 。徐御史为这分上,传谕司阍倘有李一
桂的家属诣辕呈献画轴,须得立时通报 ,毋许留难 。待到上灯时分,徐御史坐在书院中专
候可有李姓献画消息,却是消息杳然 。他想:“瞧不出这微官末秩倒有这般坚执性子 。官
可丢,头可断,画不可献 。但是宁王令旨,志在必得 。李典史可以违拗本按院,本按院却
不可以违拗宁王殿下 。”想到这里,胸头异常纳闷,忽的外面传入一封书信,说是王鏊王
老相国遣人下书,专候覆音 。他为着是老师的书信,郑重展读 。只是寥寥数语,说“李典
史罪状未明,官声尚好,似宜立于省释,幸勿累及无辜 。如虑释放以后避匿无踪,则文解
元徵明情愿担保,随传随到,决不他往 。倘有疏虞,惟保人是问。 ” 另附文徵明解元保
状—纸云云 。徐御史读罢来书,暗想:“多大的典史,却是神通广大,他竟请出这般的大
纱帽来说情 。王老相国是我的会试座师,他有信来我怎好拒绝?但是李一桂省释以后益发
没有呈献唐画的希望,宁王殿下那边怎样去消差呢?”徐御史正在踌躇的当儿,外面又传入
画轴一件,说是李一桂的女儿寿姑亲上辕门呈献唐寅画品 。徐御史大喜,打开画轴着时,
果然是六如精品,还加着衡山的法书,二美毕具尤其难能可贵 。他想自己的心愿已遂 。不
妨在老师分上卖个情面,把李一桂当夜释放了 。总算我从善如流,不违师命他想定了主意,
便即传请师爷写书答覆王老相国,一切遵命办理,李典史一桂即夜便可省释。他又吩咐麾下
旗牌官传谕李典史女儿寿姑,叫他放心归家,他的老子当夜便可脱罪。 他又传唤苏州府知
府到院面谕一番,略说“李典史一桂罪状未明,官声尚好,迅即饬县释放,幸勿累及无辜”
。知府诺诺连声,领谕出院 。回到本衙,又照样的传唤吴县知县到衙,又照样的面谕一番,
知县照样诺诺连声,领谕出衙 。回到自己衙门,立传狱吏把李一桂当夜释放出狱 。

  待到归家已是半夜时分,李寿姑和老妈子倚灯守候,听得叩门声 。便把李一桂捧宝似
的捧到里面父女相逢悲喜交集,李一桂开口第一句便问:“送的什么唐画入院?”寿姑答称:
并不曾呈献唐画,况且一切书画都在杜翰林府上,尚没取回 。李一桂道:“你休骗我,徐
按院不收到唐画精品怎肯放我出狱?”寿姑道:“这都是文徵明解元慷慨好义出力营救,唐
画是他替我们呈献的 。又请求王守溪少傅写了一封书才能够即夜出狱 。”李一桂好生奇怪,
自己和文衡山并无交情,他竟这般出力营救,端的出人意外,待到老妈子归寝以后,父女两
灯前细话,寿始才把日间的经过一一告禀他老子知晓,李一桂方才恍然大悟 。他想:“自
己女儿嫁了文解元这般佳婿有什么不满意,虽然一娶两妇,好在不分嫡庶 。况且杜翰林的
女儿素有贤名,二女相处断然没有什么龃龉的 。”所以他得了寿姑的报告连连点头,表示
许可 。寿姑又报告祝枝山的第三条锦囊妙计:“叫我做一篇四言韵文,黏在画箱上面 。这
一篇韵文女儿已做就了,请爹爹过目 。”李一桂读了一遍 ,连连摇手道:“使不得,使不
得。”寿姑不免怔了一怔,正是:


  宰相一言离黑狱,因缘二字换空箱 。
  欲知后事如何 。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一回

有诗为证咏四字风怀
不速而来操两番月斧
  李典史见了寿姑所撰的四言韵文,连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和杜颂老是道义之交,
你把杜月芳私订终身的事也做在韵文里面,不免令人难堪 。”寿姑道:“这是祝大伯定下
的锦囊妙计,倘不依着他做只怕亲事上便有妨碍 。”李典史道:“那么你把文徵明和杜月
芳会面的事一字休提,只从开启画箱遇见文徵明说起,好教杜颂老看了不至十分难堪 。”
寿始从了父命 。他的韵文本有五章,现在删去了二章,只有三章 。另行誉清粘在另一画箱
的里层,预备明日给杜姓的来人取去…… 。
  到了来日,枝山来见李一桂,便道:“老友饱受虚惊了,昨天的事要没有乱砖头出力营
救怎会立时省释?”李一桂笑道:“谁是乱砖头?只知道救我出狱的是文徵明文解元 。”
枝山笑道:“乱砖头便是文解元,这是令爱替他上的徽号 。昨天我问令爱画箱中不装书画
装的什么?他说装的乱砖头……”这时候寿姑也来见祝大伯,报告这四言韵文删存三章,尚
有两章说的是杜月芳私订终身,家父以为碍着杜翰林面子,因此删去了 。“枝山道:”删
去了也不妨,这删存三章可否念给我听?“寿姑点了点头便琅琅的念道:
  怪哉画箱,奇哉画箱,出彼绣闼,入我闺房,不见书画,乃见文郎 。吁嗟文郎,云何
潜藏?
  怪哉画箱,奇哉画箱,中有人兮,韫椟而藏 。纳履瓜畔 。整冠道旁 。人言可畏,飞
短流长 。
  怪哉画箱,奇哉画箱,中有一凤,其鸣锵锵 。虽则一凤,宜配双凰 。我闻在昔,女英
娥皇 。
  祝枝山听完这三章诗称赏不已,虽则寥寥数语,已把许多情节包括在内,真不愧是才女
之笔!这真便宜了乱砖头 。寿姑见这阿胡子又来打趣,低着头自向里面去了 。少顷,杜宅
果然派人到来,口称:“昨天主人寿诞,事情繁纷,以致交还画箱只交得一具空箱,今天特
地遣人到府,把昨天的空箱带回,以便装入书画 ,原壁归赵 。再者,主人听得李老爷业已
脱险回府,明天特备午餐替李老爷压惊 。 ”
  李一桂称谢不已,便把更换的空箱交给来人带回 。这时祝枝山坐在书房里面听得来人
已去,他便笑向李典史说道:“第三条锦囊妙计业已施行,我便登门说亲去也……”
  且说杜月芳小姐得知文解元躲在画箱里面被李典史家中派来的夫役扛去,月芳怎不着急?
自思这丑名儿总得传播苏城,荷叶包蟹怎么包得住呢?月芳呜呜哭泣想不出什么良法 。柳
儿闯下祸殃害了小姐,良心上也说不过去,只得劝慰月芳道:“小姐、你切莫悲伤;要是破
露,昨天早已破露了 。李宅住在因果巷,和这里相离不远,要是瞧破情由便得打发人来向
我们理论 。昨天扛去以后风平浪静,直到夜深还没有消息 。据柳儿看来,文二爷早已安然
回家,小姐何用着急?”月芳道:“文二爷锁在箱中怎会安然返家?”
  柳儿道:“李宅取回画箱,岂有不开之理?听说李典史被诬入狱,只有李寿姑小姐一人
在家,这具画箱一定是小姐开的了,开箱以后不免惊怪 。但经文二爷说明原由,寿姑小姐
见了这般后秀人物岂有不起怜才之意?便悄悄的放他回家,且把这件事瞒起了 。所以外面
毫无风声 。”月芳摇头道:“只怕没有这般便宜罢。
  再者,李宅急于取回画箱,为的是营救李典史出狱,把书画权充贿赂,现在箱中空无所
有,便救不成李典史了 。无论如何,李寿姑总得遣人到来声明只有空箱并无书画,为什么
也是默默无言呢?“柳儿道:”其中道理我柳儿也猜不出了。不过这件事若要破露,昨天便
要破露 。昨天不破露便不会破露了 。小姐何用着急? 待到来朝再说 。“月芳道:”到了
来朝可要告诉爹爹知晓,“柳儿道:”你便正大光明的告诉老爷,你说昨天匆忙,忘却把书
画归入原箱,以致他们只扛着空箱回去 。当时没有觉察,直到临睡时偶入画室,才见李宅
寄顿的书画都在画室里面。当时便要告禀老爷,只为老爷早已安寝,因此今天才来告禀……
“主婢俩商议多时方才归寝 。月芳为着有事在心,黎明即起 。梳洗完毕,上楼去见父亲 。
又见了姨娘,这时杜颂尧恰才起身,一见了女儿便道:”月儿你昨天忙碌了,今天又起得这
么早 。“月芳道:”为着一桩要事,昨夜临睡发觉,当时爹爹已入睡乡,不敢上楼惊扰 。
今天起个清早,特来告禀 。“颂尧忙问何事,月芳便依着柳儿昨夜的计划照样说了一遍 。
杜颂尧道:”这倒不妨事,昨夜我从王少傅那边得到个消息,徐按院已把李一桂释放了,据
说是文徵仲写的保状 。徵仲和李一桂不过泛泛之交,却肯这般出力,真正难得啊!“月芳
听了如堕五里雾中 。他想:”
  徵仲便是文解元的别号 。文解元昨天锁在箱中,怎会替李一桂写保状呢?“便道:”
爹爹,这文徵仲和文解元是一是二?“颂尧笑道:”徵明便是徵仲,徵仲便是衡山。他排行
第二,所以唤做徵仲 。“月芳听了不敢再问,只说!”画室中的书画可要遣人送去“杜颂
尧道:”书画离了画箱便没个归宿,况且画箱内层粘着书画的清单 。少顷我遣人到李宅索
取空箱,以便装入书画原壁归赵。“月芳点头称是 。杜颂尧道:”该是亲家华太师有这眼
福,他这番前来祝寿顺便还得赏鉴赏鉴李典史家藏的书画 。他昨天听得这项书画已由李宅
取回,不觉连唤可惜。谁料他们只取得空箱回去,书画仍在我家 。好在李典史业已出险,
他的书画多留在这里几天也没妨碍 。我的意思明天要预备着筵宴,一者替李典史压惊,二
者替华太师饯行。当面央恳李典史把书画给华太师赏鉴了一番再行取回,料想他一定允许的
。“月劳点头称是,又说了一些闲话方才告辞下楼走过姊姊卧房,尚没开门,便不敢惊动他
。单是姨太太送月芳至楼头 。月芳说了一声”姨娘留步“便匆匆下楼而去。月芳回到自己
房里,悄悄的唤着柳儿,把方才的消息说了一遍 。如何文二爷锁在箱中会得和李典史担保,
猜不出是什么道理 。柳儿遣:”小姐,你放心罢,这件事永不会破露的了 。“月芳道;”
怎见得呢?“柳儿道:”昨天他们扛回画箱,扛夫去后寿姑小姐开箱见了文二爷,一时惊慌,
便要声张 。文二爷高拱手低作揖,再三央求切勿声张。寿姑小姐道:“若要我不声张,除
非把我爹爹当夜救出 。”文二爷答应不迭,因此离了李宅便去写保状,倒便宜了李典史,
当夜释放回家 。“月芳笑道:”到了你口中,使说的这般活灵活现。你又不曾亲眼看见,
我只不信 。“柳儿道:”现在不信,过后方知 。小姐小姐,我把文二爷纳入箱中并没有误
事咧!……“
  杜颂尧差去的夫役把空箱扛了回来,颂尧吩咐扛往二小姐的画室中安放,接着仆役来报:
“护龙街祝大爷来了 。”颂尧便请到画室中分宾坐定,枝山连拱着手道:“老先生恭喜恭
喜 。”颂尧道:“枝山取笑了,贱辰已过,喜从何来?”
  枝山道:“昨天恭喜是恭喜你做寿;今天恭喜是恭喜你得婿 。”颂尧道:“二小女依
旧待字闺中,雀屏妙选至今犹虚 。”枝山笑道:“今年春季说过的文解元,老先生究竟意
下如何?”颂尧道:“择婿如文徵仲尚有何求?所不足者须娶两妇耳 。”枝山道:“这是
遵守先人遗训,老先生理当成全其美 。”颂尧道:“要是一妻一妾,名分不同,老夫尚可
成全其美 。如今两房媳妇一般看待,而且又是同日结婚,这便如何使得?”枝山笑道:
“一夫两妇,自古有之 。只须令爱情愿,老先生何用固执?”颂尧道:“便是小女心中也
不以此举为然 。”枝山斜着眼;贼态嘻嘻的说道:“只怕不见得罢 。”颂尧沉着脸道:
“枝山错了,知女莫若父,小女的意思老夫岂有不知之理?”枝山道:“老先生,‘开着天
窗说亮话,’倘使令爱果真不以此举为然,晚生何必上门说合?上次已讨了没趣,‘一之为
甚,其可再乎?’只为令爱的意思完全和老先生相反,老先生说的‘知女莫若父,’照祝某
看来却是‘不知女莫若父 。’祝某两度登门说合,便是迎合令爱的意思,成就良好的姻缘
。”颂尧暗想祝枝山真奇怪:“他和月芳难得见面 。他怎会知道月芳的心思?完全是无稽
之谈!我不妨叫他取出证据 。看他怎么说?”便道:“枝山,你不能误听无稽之谈,凡事
总以证据为重 。这证据在那里呢?”
  枝山道:“要是果有证据可以证明令爱的心思完全和你相反,请向老先生这亲事允许不
允许呢?”颂尧以为枝山说说罢了,断然不会有什么证据,何妨爽爽快快的向他说几句话,
便道:“枝山,我向你说句爽快话,要是小女的心思为父的不知晓而你却知晓,且可以提出
证据,证明小女的心思完全和我相反,那么老夫立时可以应许这头亲事 。”枝山道:“这
事须得密谈,请老先生屏退管家,祝某才好把证据交出 。”颂尧便吩咐杜升回避了,忙问
证据在那里 。枝山不慌不忙,取出小小一纸印文,有月芳小印字样 。朱印烂然,篆文苍劲,
便道:“这是令爱心许徵明的证据 。”颂尧道:“枝山又来了,这一纸印文算什么证据?
小女是喜弄笔墨的,难保没有闺中笔墨流传么外被人家剪下了铃印,混充证据 。唉,这可
以算得证据么?”枝山笑道:“要是寻常铃印,怎好当做证据?这四字篆文是令爱佩挂在胸
的金章上印下的,令爱的画品上面铃的都是晶章、牙章,从来没有铃过金章 。实告老先生,
这金章已和文解元的玉连环交换了 。你若不信,何妨去问问令爱 。只是有一句忠告之言,
才子佳人交换赠品,是古今常有的事,老先生不须恼怒 。而且这件事除却我和衡山,外人
都不知晓 。老先生盘问令爱,也须秘密为妙 。晚生在这里坐候,请你快去问他—声,以便
早日定婚 。”颂尧听了疑信参半,便道:“既这么说,我去问过小女,自见分晓 。”当下
别了枝山,便入内堂问及月芳,说在画室里面 。颂尧便到画室中看女儿,他知道月芳素性
稳重,和文徵明又不曾见过面,枝山说的交换赠品料想决无其事,所以他毫不恼怒 。笑嘻
嘻的向着月芳讨取金章一看,谁料月芳俯着粉颈只不做声 。颂尧不觉诧异道:“难道金章
换了玉连环么?”月芳依旧一个不做声。颂尧便唤柳儿向他盘诘,问道:“你是跟随小姐不
离左右的,这几天内小姐可曾出游?”柳儿道:“小姐常在闺中,不曾出门 。除却这一天
陪着姑奶奶到网师园游过一次,这是老爷知道的 。”
  颂尧道:“小姐既没有出门,怎会和文徵明相遇?”柳儿道:“提起文二爷,这桩事很
奇怪。昨天午筵初散,小姐回房休息,吩咐柳儿到外面去冲茶,小姐自到画室中去赏玩书画,
谁料揭开门帘,里面坐着一位年少书生,向小姐深深作揖,自称便是文徵明 。”
  颂尧道:“你往那里去呢?”柳儿道:“到外面茶炉子上去冲茶 。冲茶回来才见小姐
和文二爷在画室中讲话 。”颂尧怒道:“你倒赖得干净,小姐的画室虽通花园,但是外面
人走不进的,都是你这小贱人在那里做牵头 。”柳儿发极道:“老爷怎么见怪柳儿?月洞
门会得有人闯入,柳儿做梦也梦不到有这桩事 。老爷不信可问小姐,端的文二爷自己进来
的,还是柳儿牵引进来的?”颂尧道:“月儿,有话快说 。做媒人的祝枝山在外面守着,
我还得去给他回音 。”月芳含羞道:“这是他自己闯入的,与柳儿无干 。”柳儿道:“老
爷听得怎?”颂尧沉吟道:“这倒奇了,我们的月洞门外面人往往不知机关,怎会闯入?”
柳儿见老爷的面色已和,便道:“柳儿有一句冒昧的话,未说以前先请老爷恕罪 。”颂尧
道:“只须说得有理,谁来罪你?”柳儿道:“老爷说的文二爷闯入月洞门是柳儿做的牵头,
这句话已经小姐证明完全不确 。据柳儿看来,做牵头的不是柳儿,却是老爷 。柳儿做牵头
没有这回事,老爷做牵头倒有一个大的证据 。”颂尧听着面色都变了,但是有言在先,不
好罪他,只问他证据何在 。柳儿道:“这一天,小姐陪着姑奶奶游网师团,柳儿也跟着去 。
比及回来,看园的老王向我说这天老爷引着祝大爷穿假山人竹林,还把月洞门开放的方法告
诉了祝大爷,后来又把祝大爷引入里面,老爷,你可知道祝枝山是诡计多端的,他又和文二
爷要好,这番文二爷闯入月洞门,便是祝大爷做的牵头 。祝大爷会得知道月洞门开放的方
法,便是老爷做的牵头 。幸而文二爷是正人君子,不久便出 。要是不然,怕不弄出笑话
来……”柳儿这几句话如州剪,如哀家梨,可谓爽快无匹 。杜翰林万万想不到自己翰苑之
才,却被小丫头折服了,气都气不出,只好笑着说道:“错怪了你们,都是我的不是 。如
今祝枝山在外面候着,月儿,你既愿意,我只好顺着你的意了……“这”顺着你的意“五个
字,一字宛比一滴甘露灌入月芳心田中,顿使六瓣心花一时怒放 。
  颂尧返身出外,且走且思:“祝枝山简直诡计多端的,那天强着我要引他参观女儿的画
室,原来是看脚地的 。他的媒人做得太巴结了!论理呢,衡山这般人才确是雀屏妙选,一
娶两妇分承宗祧,道理上也说得过去 。我所不满意的不在衡山而在枝山,我这番有言在先,
婚姻是一定要允许的 。不过允便允了,要想出一个难题给他做,谁教他太可恶了?”颂尧
想定了主意仍到书房中和枝山秘密谈话。
  枝山道:“老先生,祝某可是不说慌的 。”颂尧冷笑道:“承情承情,你简直是个忠
厚长者 。”枝山道:“‘忠厚长者’四个字只可移赠老先生,祝某望尘莫及。
  现在按下闲谈,言归正传 。这亲事是老先生一口允许的了?“颂尧道:”一口允许的
了 。“枝山道:”一娶两妇,同日结婚,是更无异议的了 。“颂尧道:”这倒要讲个明白,
一娶两妇则可,同日结婚则不可。“枝山道:”老先生既然满口允许。如何可以翻悔?“颂
尧道:”枝山错矣,我应允的是一娶两妇,不是同日结婚 。凡事总有一个先来晚到,我们
订婚在先,便该先结婚;他家订婚在后,便该后结婚 。“枝山道:”要是同日订婚便怎么
样?“颂尧道:”那有这般的巧事?“
  枝山道:“偏有这般的巧事 。衡山在昨天和令爱而订婚约,又在昨天和李一桂的千金
寿姑小姐面订婚约 。”颂尧摇头道:“这件事太不近情理了,李一桂昨天被逮入狱,他的
女儿奔走呼号,怎有闲工夫和衡山面订婚约?”枝山道:“这便是令爱玉成其事 。”颂尧
听了茫然,便问:“这是什么话?”枝山道:“昨天李姓造着扛夫来扛取画箱,可是有的?”
颂尧道:“这是有的 。昨天一时匆忙把空箱交他们扛去,直到今朝方才知晓 。现在已把空
箱索还了 。”枝山笑道:“老先生,但知其一,不知其二 。老先生知道的是把空箱扛去,
祝某知道的扛去的不是空箱,是一只东床 。”颂尧忙问道:“这话怎么讲?”枝山道:
“若不是东床,怎么有令坦卧在里面?”颂尧惊道:“难道有文徵明躲在里面不成?”
  枝山道:“岂敢岂敢!总算令爱玉成其事,好教小文可以早日一娶两妇 。他把小文藏
入箱内,由着扛夫们误扛回去,扛到寿姑小姐房中 。扛夫去后,李寿始开箱见人,又羞又
惊 。虽然小文是个正人君子,并无非礼行为 。不过犯了瓜田李下之嫌,只有互订婚姻才不
致贻人口实 。”颂尧摇头道:“这件事太突兀了,只怕是空中楼阁 。况且我们遣人去取回
画箱,李姓并无什么说话 。可见你所说的毫无实据 。”
  枝山道:“老先生的用意我都知晓,以为取回空箱便没有实据了 。谁料昨天扛去的空
箱不是今天取回的空箱,昨天扛去的空箱,箱子后面有个鼠啃的洞;今天取回的空箱;箱子
后面已无破绽昨天扛去的空箱,箱盖的背后粘着一纸书画名单;今天取回的空箱,箱盖后面
粘着李寿姑所撰的四言诗 。你若不信,自去看来。 ”
  颂尧惊问道:“这话真么?”枝山道:“千真万确,有李寿姑所撰的四言诗为凭。‘颂
尧恨恨的说道:”这妮子仗着我溺爱,太胡闹了!这话传布出去,我的颜面何在?不肖女,
不肖女,非得把你重重惩治不可!“说罢,拂袖而起 。才走得二三步,却被枝山一把拖住,
正是:
  几番掉动苏张舌,两姓联成秦晋欢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二回

柳儿语妙折服杜翰林
石榴情多痴想唐才子
  杜翰林一时恼怒,要到里面去责备女儿 。却被祝枝山一把拖住道:“老先生 一把年纪,
火气未脱 。这件事和令爱无干,只为他听得有许多女宾要到他画室中 , 他着了慌,才教
柳儿把文二爷藏躲了,自己却到外面去迎接女宾 。柳儿又格外巴 结了,却教小文钻入画箱
以内,暂躲一时半刻 。令爱既料不到柳儿要把小文藏入 画箱里面,柳儿藏了小文,也料不
到有人会把画箱扛到李寿姑房中去 。大概李一桂该有出狱希望,所以鬼使神差,会得把小
文撮弄到他家中去 。好在这件事李姓 也守秘密,外面人绝不知晓 。祝某今天上门说合,
也是秘密相商 。倘使老先生悻 悻然现于其面,府上婢仆众多,万一被他们传布出去,‘好
事不出门,恶事传千 里’ 。这虽算不得恶事,但是到了外面人口里,添枝添叶,加油加酱,
‘狗嘴里 不出象牙 。’不但小文和李寿姑名誉破坏,并且府上这位二小姐也难保被人家百
般诬蔑,百般挖苦 。圣人云:‘小不忍则乱大谋 。’请老先生三思 。”杜翰林听 了枝山
的话,一腔怒气都到爪哇国里去了,便道;“枝山请宽坐,待我去问过他 们再来答覆你的
话。”
  说罢自到里面,见了女儿,便问:“方才取回的画箱可曾检视?是不是昨天 的原物?”
月芳道:“恰才检视,正要告禀爹爹知晓 。箱儿己不是原物了,昨天 扛去的有鼠伤,今天
取回的没有破洞 。”颂尧道:“你可曾开着看过?”月芳这 :“没有 。”颂尧道:“里
面还有题诗一首咧!你把箱盖打开,我来指给你看 。 ” 于是月芳开着画箱 。果然发现寿
姑的题诗三章 。父女俩读了一遍 。“明人不消细 说 。”都已心照不宣 。颂尧指着“出
彼绣闼,入我闺房 。不见书画,乃见文郎” 这四句道:“昨天有没有这桩事?”月芳红着
脸 。把头略点一下,颂尧又指着“ 我闻在昔,女英、娥皇”这两句道:“你愿不愿呢?”
月芳又把头略点一下 。颂 尧微叹道:“既然如此,只好如此了 。月儿,要是索回了原箱,
这件事便无痕迹 。 祝阿胡子面前我们尽可抵赖 。他一定指不出什么证据 。叵耐这条洞里
赤练蛇已 预料到这一层 。换了一只空箱前来搪塞,这叫做‘棋高一着,缚手缚脚 。’”
柳儿枉算玲珑,只可惜少读了几年书 。但见老爷和小姐指着箱盖里面黏着的字条窃 窃私议,
端的不知甚么一回事 。连忙捱身过来低低的问道:“这纸条上写些什么 ? ” 这一问便提
起了颂尧的怒火,把手中的纸扇向丫头的额角上打了一下 。咬着牙说道:“你自肚里明白,
还来问我做什么?亏得昨天的箱儿有个破洞,要不然闷死 了人,累我们吃官司,你这小贱
人简直胆大妄为!”柳儿碰了钉子退后几步,一 壁挪着额角一壁喃喃的说道:“老爷打人
打的不明不白 。柳儿果有过犯,便是活 活处死死也无怨 。若说昨天的事,柳儿只是有功
无过 。”颂尧道:“好个利口的 贱人,你倒讲给我听 。怎样的有功无过?”柳儿道:
“我有一肚皮的道理,讲给 老爷知晓 。但不知老爷要我公讲要我私讲?”
  颂尧道:“公讲怎么样?”柳儿道:“便是齐集了全府上下人等,再由柳儿 讲给大众
知晓,横竖有理无理出在众人口里 。”颂尧皱眉道:“贱人倒会放刁, 这般事怎能讲给大
众知晓?”柳儿道:“既这么说,‘偷来的锣鼓响不得,’只 好私讲了 。私讲使是在这里
向着老爷、小姐轻轻的说 。但有一层须得先行禀明, 老爷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总须待我
讲毕以后,任凭责罪都是甘心,只求老爷不 要打断我的说话 。”颂尧道:“我不打断你的
说话,快说快说!”柳儿才放下这 只揉额的手来,左手撑着柳腰,右手指指点点演讲他的
一团理性 。他道:“老爷 , 是不是看了昨天的全本《西厢记》学了崔老夫人的口吻,左
一声贱人,右一声贱 人,也来串这出《拷红》戏剧?其实文二爷和张生不同,他不过乞求
小姐面许终 身,一言为定,别无他想 。并不似张生这般存着野心,定要玷污了莺莺小姐清
白 方才快意 。小姐和莺莺益发不同,既没有传书贻简,也没有酬韵听琴 。便是画室 中和
文二爷会面,也是文二爷自己闯入 。讲到我柳儿,尤其不是红娘了 。红娘是 做牵头的,
柳儿不做牵头,便不是红娘 。讲到谁做牵头,老爷自肚里明白 。老爷 要打柳儿,还不如
打自己,这一下扇骨算是柳儿代老爷捱打 。柳儿叫文二爷躲入 画箱里面,是柳儿预先知晓
这具画箱有饭碗般的大洞才叫文二爷躲这一时半刻, 要不有这一个大洞,休说柳儿不敢,
便是文二爷也不肯 。况且张太太、朱少奶奶 许三小姐、许四小姐转眼便要进来,除却躲入
画箱再没别个方法可以掩过众人耳 目 。要是躲入小姐房里,益发犯着嫌疑,况且张太太要
到小姐房中去解手,撞破 机关小姐颜面何在?要是躲在画室里面,朱少奶奶、许三小姐、
许四小姐又都到 画室里来游玩,人多眼多,猫都不能藏一只,何况文二爷堂堂七尺之躯?
老爷, 要不是柳儿有急智,无论怎么样总不能掩过众人耳目 。柳儿自信有功,老爷却把
柳儿责打 。主人责打奴婢便是打错了也只得忍受,不过人分贵贱,气是一般的 。 柳儿别
着这口冤气不敢和老爷理论,只好讲给大众听听,也不管‘偷来的锣鼓响 不得’了 。”说
罢,口角儿一动,鼻头儿一扇,两颗眼泪便滴溜溜的滚将下来 。
  列位看官,这眼泪的使用法,其中大有研究;要是柳儿捱打一记便即泪如雨 下,这眼
泪便失却了固有的价值 。他知道主人的怒火正高,这时便哭宛似火上烧 油,论不定一记一
记又一记,打个无休无歇 。所以他退后几步,面不变色 。直到 这时,瞧见主人怒容已消,
分明词屈理穷了,他才说这要挟的话,准备讲给大众 听听 。明知主人要面子,决不肯把这
事闹翻了,他又把两颗眼泪做后盾,表示他 的万分冤屈 。可笑那曾读万卷书的杜翰林竟被
目不识丁的丫头征服了,立时表示 歉意道:“柳儿,你的说话很有道理,是我打错了 。”
又向月芳说道:“你劝劝 他,千万声张不得 。他今天吃了亏,我自有补偿他 。”说罢,
便转身向外 。见了枝山当然没有异议,这亲事便应允了 。枝山趁这当儿婪索柯仪,方才奏
凯而回, 不在话下 。柳儿捱了一下扇骨子不过受些轻微痛苦 。但是借此要挟,将来小姐
出 阁时他要做赠嫁的丫环 。这个欲望还不奢,杜翰林也便答应了 。但是做了赠嫁以 后不
到半年文徵明便把他收做偏房 。原来李寿姑饮水思源,要没有柳儿把文郎藏 入画箱,怎会
救得老子性命 。促成两姓姻缘?因此和杜月芳商议妥贴,教文郎把柳儿收作偏房。这是后
话,未来先表。
  再说过了一天,杜翰林办着筵席,邀请华太师李典史到来饮酒,又请祝枝山 做了陪客,
所有李典史的书画均经华太师赏鉴,见所未见,很为欣赏华太师道: “老夫此番到来,本
想见见吴门诸位才子,枝山是素识的,衡山索未识面,昨天 却在王少傅府上不期而遇 。唐、
祝、文、周四才子老夫已认识了两人,除却周文 宾远在杭州无缘相见,老夫满意要和唐解
元会会面,即使唐解元‘高尚其事,不 事王侯,’老夫也得亲自去访他 。可借,可惜,老
夫来迟了数天,他已失踪了 。 ” 祝枝山道:“老太师,讲起了唐子畏,真是害人不浅,
他一走后家中便闹起饥荒 来了 。”华太师奇怪道:“听说子畏的家况还好,怎么数天失踪
家中便闹饥荒? ” 枝山笑道:“他们家里不是闹的米荒,却是闹的人荒 。他们一夫八妇,
虽然阴盛 阳衰,但是子畏的内媚工夫甚么人都比不上 。他以一身周旋于八美人之间,居然
八面俱到 。这八位美人虽然不能饱足他们的情欲,但还不至于闹饥荒 。这真叫做‘八口之
家,可以无饥矣?”这句话引得大家都笑,华太师毕竟名位俱高,忍住 不笑,微微的摇着
头道:“枝山,你引的《孟子》却作这般解释,未免’侮圣人 之言‘了 。”枝山笑道;
“这有什么妨碍呢?’男女构精,万物化主,‘不是圣 人之言么?’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
焉,‘不是圣人之言么?”杜颂尧道:“算了 , 算了,你不用掉书袋了,这几天唐兴、唐
寿可曾到府上来索人?”枝山道:“这 几天来,两个小厮川流不息的来索人,祝姓的门限
几乎被他们踏破了 。我被他们 闹的头昏眼暗,只得吩咐家僮回报他们,主人不在家,以便
耳根清净 。谁料大娘 娘陆昭容派着丫环来见内人,定要探听于畏的藏身所在。”又向华太
师说道:“ 老太师,你想唐寅的女人惫赖不惫赖?子畏走了,闹人荒竟闹到我们家里来了 。
晚生虽和唐寅要好,但是没有和唐寅合穿着裤儿,他走到那里去我怎么会知道呢 ? 叵耐陆
昭容蛮不讲理,他遣丫环向我内人絮聒。以为子畏的行藏晚生一定知道的 , 也许晚生有意
把子畏藏匿了,和他们开玩笑 。内人身怀六甲,禁不起这许多缠绕 。 但是没法禁止他们
不来,唉!子畏害人,真个受累无穷!”李一桂和枝山说惯 笑话,便道:“枝山,你号称
智囊,也有受窘的日子么?”杜颂尧是忠厚长者, 只为曾受枝山的窘迫,趁这机会也来说
几句讥刺话道:“枝山,我看你还是紧闭 洞府,不要理他……”这洞府的“洞”字分明犯
着枝山的忌讳,但是枝山仅装不 知 。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老太师,你想可笑不可笑,
唐子畏昂藏七尺之躯, 晚生把他藏在那里?除非把他藏在画箱里面 。但是闷死了又要吃人
命官司 。”才 说到这里,台子底下的照会来了,枝山和一桂是相对坐的,和颂尧是斜签坐
的, 不期然而然的台下伸来两只鞋脚,一桂的脚踢着枝山的右脚尖,颂尧的脚踢着枝 山的
左脚尖,只为他是近视限,向他牵嘴示意便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没奈 何只得在台下
投递照会,报告足下知晓 。须至照会者,华太师怎知其中道理?笑 道:“枝山专会说趣话,
你把他藏在画箱里做甚?”枝山拍手道:“唐寅虽然生 得俊俏,我又没有女儿我又不想他
做女婿,我要把他藏在画箱里做甚?”台下又 是接二连三的投递照会 。枝山以为吓得他们
够了,便也不为已甚,和华鸿山谈到 另一问题上去了 。李一桂、杜颂尧二人抹一抹额上的
汗点,方才安心饮酒。原来 华太师只知道杜颂尧新把女儿许配文徵明,却不知道内幕有这
一出换空箱的趣剧 。 枝山含讥带讽,华太师以为说些寻常俏皮话,并不放在心上 。席散
以后,华鸿 山急于回去,东亭镇上早已派了两号大船前来迎接 。一号是接取大师爷回府的,
船中自有几名仆役伺候;一号是接取大娘娘回家的,船中也有几名老妈子伺候 。 只为公公
和媳妇分别嫌疑,虽然同路回去,却不能同船居住 。内堂姨太太、月芳 二小姐约着许三小
姐、许四小姐也替雪芳饯行。雪芳知道妹妹已许配了文徵明, 而且最短时间便须成婚,心
中又喜又悲,喜的喜妹妹得嫁才子,珠联壁合,可谓 美满姻缘;悲的悲自己嫁了个痴婿,
“巧妻常伴拙夫眠”不知伴到何时才休!想 到这里,总觉得闷闷不乐 。不识相的姨太太依
然百般献媚:姑奶奶怎样福分大, 姑少爷是宰相儿郎,将来一定也是一位贤相,雪芳肚里
气闷,怎说是贤相?只怕 是一条腌鳌罢了 。苏州人打话:“三文钱买条咸臭鳌,越看越不
是” 。许三小姐 道:“华姊夫为什么不到苏州来拜寿?”雪芳藏着难言之隐,不好说踱头
见不得 人,一见了人便闹笑话,只好默然不语 。姨太太代答道:“这位姑少爷在相府中
用功勤读,怎肯抛荒了书本来到这里?”许四小姐道:“文姊夫是苏州才子,华 姊夫是不
是无锡才子?”
  姨太太道:“怎说不是才子?他是赫赫有名的无锡才子咧?”雪芳听了好生气闷,他想:
“自己夫婿不是有名的才子,却是有名的馋嘴 。若不是有名馋嘴, 八月中秋夜也不会去吃
奴才的东西。吃的撑腰塞肚,大吐不休,”许三小姐道: “文姊夫是苏州解元,华姊夫不
是会元,定是状元 。”
  姨太大道:“要是姑少爷早下乡场,稳稳高中了解元,不过太师爷不放他早 下乡场,
一定要等他有了状元之才才去下场 。那么今年中解元,明年中会元、状 元,稳稳可以三元
及第 。”雪芳听了又好生气闷,想到自己夫婿,休说三元及第 , 考个秀才都不行。姨娘
说的话他算替我挣面子 。我听了比骂我、打我还得难受 。 想到这里,不禁发动了旧疾,
一阵胸头烦闷,口中“唷唷”作声 。姨太太知道雪 芳有肝胃气病的,忙把他扶到杨妃榻上
替他揉了一会胸,又怕他筋骨不舒服,便 捏着两个空心拳头,咭咭聒聒在他背上的了一下,
又执着他的纤手,拉动他的指 头儿,拉的骨节作响;又捏了捏他的黄板筋 。雪芳不禁“噗
嗤”的笑将出来,姨 太太捞了一把额上的汗,洒向地上道:“好了好了,好姑奶奶,我的
胆子几乎被 你吓破了 。亏得我疗治的快,你的气色便立时复原了……”其实雪芳并没有什
么 大毛病,只不过胸头烦闷罢了 。姨太太替他捶背、拉指头、捏黄板筋,他便想到 那夜
和月妹妹联床谈话 。月妹妹说起姨娘惯替爹爹捏黄板筋,不愧是整容匠的女 儿,现在姨娘
真个演这拿手好戏 。想起前言,不禁“噗嗤”一笑,只这一阵笑风 吹散了胸中烦闷之云,
姨太太重又捧着他入席,便拣些闲话谈谈,再不敢提起什 么姑少爷长姑少爷短 。内堂席散,
船上人已来催促下船 。杜颂尧、李一桂、祝枝 山恭送华太师入船,姨太太、月芳二小姐、
许三小姐、许四小姐恭送雪芳下船 。 这一番送别情形不须细表。看官记取 。杜翰林八月
二十四日做寿,祝枝山八月二 十五日上门说合,华太师和大娘娘八月二十六日下船,待到
八月二十七日才到东 亭镇,舍舟登岸,坐着轿儿回归相府 。话分先后,书却平行 。
  且说唐伯虎自从八月十三日进了相府 。除却在紫微堂上见过一回秋香,忽忽半月不曾
再见 。原来秋香已猜透了痴生的来意,他为着我投靠相府屈作书童,他 一定不怀着好意 。
但是潭潭相府不比三瓦两会的人家容易见面,秋香既存着戒心 , 轻易不敢向书房左近走动,
所以半月之久唐寅竟无缘和秋香两度相逢 。秋香没有 会面,石榴却很容易相见 。他自从
八月中秋赠给唐寅宫饼以后 。到了八月十九日 石榴生日,向例只请姊妹们吃面,他为着自
己生日便是华安兄弟生日,倒累他破 费了许多钱,相府中当差的弟兄每人都有一碗面吃 。
大家吃了他的面都说:“石 榴妹子,谢谢你长寿面 。”石榴道:“不要谢我,去谢华安兄
弟 。这是他的长寿 面啊!只为他的生日便是我的生日 。”众人听了都羡慕华安的人缘好,
不费分文 , 有人替他下长寿面 。过了一天,唐寅到大厨房去取热水,石榴开著小厨房的
六角窗,手支香腮专在那里盼望情郎 。一见了唐寅便把一大包的寿桃、寿糕送给唐寅 ,
说:“是昨天齐星官所用的,特地送给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好兄弟 。你每 天当点心
吃,取个好口彩,管教你长生不老,到老成双 。”唐寅心里不愿意,面 子上只好含笑接受,
称谢不迭 。这一大包寿桃、寿糕他对皮都没有拆,连同中秋 节所赠的宫饼,一古脑儿都赠
给门口这个叫来表叔王俊受用 。王俊欢喜不迭,以 为:“这表侄虽假,情义却真,不枉我
把他汲引入府 。这少年真有良心啊!”且 说单恋的女子石榴,每天到了小厨房,不忙着斋
饪,只忙着在六角窗边等候情郎 。 有时唐寅来迟了一些,他便唱着“一等也不来,二等也
不来”的侉侉调 。比及 瞧见了情郎,总唤:“华安兄弟,到小厨房中去坐坐!”拉着一条
广漆长凳双双 的坐着,有的没的总得谈了许多话才放他走 。唐寅暗地里叫苦连天,似这般
的纠 缠不休如何了局?又不能绝迹不向厨房中行走 。到了厨房又没法躲过石榴的眼 。 且
说太夫人赏识石榴不下四香,为着他的烹任工夫无出其右,苏州人打话 。叫做 “额角上放
着扁担”,不愧“头挑”二字 。只是这几天来石榴手煮的羹汤大为减 色,不是淡而无味,
定是咸的炙嘴 。太夫人向二娘娘说道:“这几天小厨房中弄 的菜肴反而不如大厨房,石榴
的烹任本领却到那里去了?”二娘娘道“婆婆,媳 妇也在那里奇怪 。自从中秋以后,小厨
房中的菜肴一天不如一天了,四香中的春 香有些忍俊不禁 。”便遣:“太夫人你要石榴烧
出以前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 已不在铲刀上了 。”太夫人忙问何故 。正是:
  窗前盼望情何切,厨下羹汤味失调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三回

搬唇舌太君训婢
收骨头华老还家
  春香向着华太夫人说道:“太夫人,你要石榴烧出以前一般的好菜,再也休想,他的心
已不在铲刀上了 。”说这话时把嘴一披,大有鄙夷不屑的模样 。二娘娘肚里明白,春香在
那里吃醋了,分明是我的表兄害人 。太夫人忙问道:“春香。
  你就石榴心不在铲刀上,心却在那里?“春香笑着不答 。夏香代答道:”心不在铲刀
上,心却在六角窗上 。“二娘娘暗想:”又是一个吃醋的来了 。有了头醋,该有二醋 。
“太夫人又问夏香道:”这话怎讲?“夏香道:”听得烧火老妈子说,向来石榴最擅长的菜
肴是十八铲刀的生炒肉丝,他手执着铲刀精神使贯注在铲刀上面,任凭旁边有什么活狮子出
现也休想赚转他的头来 。所以他的拿手好戏十八铲刀生炒肉丝又嫩又鲜,甚么人都追他不
上 。难料这几天来他手执着铲刀。眼看着六角窗,手里炒一下眼里看一下,看个不停炒个
不休 。休说十八铲刀,简直炒了八十铲刀还没有停止 。要不是烧火老妈子提醒他,不知他
炒到何时才休。“太夫人向着二娘娘说道:”二贤媳,我告诉你,他的心不在铲刀上,我的
牙齿都吃了苦 。以前的生炒肉丝大厨房里炒的总嫌着太老,惟有石榴炒的最为可口。 昨天
吃了石榴炒的肉丝,怎说是肉丝?简直是钢丝铁丝,险些儿把我的牙齿都扳倒了。“二娘娘
道:”婆婆高年人,自然咀嚼不动,即如媳妇的牙劲儿要算好的了,核桃都会咬得粉碎,惟
有昨天石榴炒的肉丝咬了良久,休想咬动分毫 。“太夫人道:”夏香你可知道石榴眼看着
六角窗做什么?“夏香笑着不答,冬香代答道:”石榴心不在铲刀上,却在六角窗上 。也
不在六角窗上,却在广漆凳板上 。“二娘娘暗想:”又是一个吃醋的来了 。有了二醋,该
有三醋,“惟有秋香不搀一语,端的是个端庄伶俐的丫环 。太夫人发嗔道:”你们说些不
明不白的话,可是有意弄什么哑谜儿给我猜?“冬香道:”太夫人听禀,现在的石榴不比从
前的石榴了,他见了新来的华安兄弟,他的一颗心怎肯再放在铲刀上面?他眼巴巴的盼望着
六角窗外,只为窗外便是大厨房,华安兄弟进大厨房一定要从六角窗外经过 。他一见了华
安兄弟便丢去了铲刀,招呼他进来讲话,抽一条广漆长凳,两个人并坐了,有的没的和华安
兄弟纠缠 。华安兄弟是个老实人,羞的抬头不起,转是石榴的面皮比着石榴皮还老 。“老
太夫人摇了摇头儿道:”这丫头怎么一朝变了志,以前要把他指配家童,这个也不要,那个
也不要 。现在见了华安却又这般轻贱起来?“夏香道;”石榴不但变了志,而且缩短了年
纪,谁都知晓他是二十四五岁的人了,他只说是十八岁,只说是和华安兄弟同年同月同日同
时生的 。记得中秋夜太师爷庆赏佳节,华安兄弟侍立在天香堂上,累着他躲在遮堂门后,
背包蜒蚰般的探出头来,全不管人家肉麻 。这几天,太师爷上苏州去,他益发肆无忌惮了,
梭子般的在书房门口出出进进,别的不忙,忙的去看华安兄弟 。可惜他爱上了华安兄弟,
华安兄弟却看不中他。“春香道:”管他们呢,看中了他不干我们事,看不中他也不干我们
事 。转是他和华安兄弟调情调的火一般热,甚么都不管了 。这几天风乾日燥,要是闹出火
烛来非同小可,“大夫人道:”春香这话怎讲?“春香道:”也是烧火老妈子说起,那天华
安兄弟到大厨房,又被石榴在六角窗边望见了,先是乾咳一声嗽。随后便连唤着四同兄弟 。
太夫人道:“四同是谁?我们相府里没有这小厮啊!”春香道:“这是石榴口中的华安兄弟,
他以为自己的年月日时和华安兄弟般般都同,因此唤他—声四同兄弟 。其实都是谎话,月
日时且不要管他,论到年龄 。第—个便是不同,石榴说是十八岁,除欲瞎子谁都不信。华
安兄弟十八岁才是货真价实的十八岁 。”二娘娘坐在旁边几乎失笑,暗想:“我也不止十
八岁了,何况我的表兄呢?春香说的货真价实,货也不真价也不实 。”太夫人又问道:
“他喊着四同兄弟,后来怎么样?”春香道:“华安兄弟虽是个书量,他的为人都是端端在
正老老实实的。”太夫人连连点头道:“不错啊,太师爷赏识的人怎会差池?华安这书童确
是端端正正老老实实的 。”
  二娘娘听到起里,留心秋香面色,却见他别转了头 。在那里披嘴 。她便暗暗自思:
“婆婆的眼光远不及秋香,端端正正只会偷情,老老实实惟知好色 。”太夫人又问道:
“后来华安怎么样呢?”春香道:“华安兄弟只回叫他的声‘石榴姐姐’却不肯进这小厨房。
谁知他丢下铲刀,双手乱招,招得华安兄弟不好意思,也只得进来了 。他早把广漆板凳拖
在一旁,两人又是厮坐着,快刀切不断他的谈话 。听得烧火老妈子说,石榴说十句华安兄
弟不过回答他一句 。说也奇怪,石榴见了姊妹们冷冰冰不大开口,惟有见了华安兄弟,他
这一张嘴宛比惠山上面石龙的嘴一般 。石龙的嘴连连不绝的喷出水来,石榴的嘴连连不绝
的喷出话来 。谁料轰轰烈烈一道火光,焰焰的向上直冒起来 。”太夫人急问道:“火在那
里?”春香道:“只为石榴和华安兄弟谈话谈个不休,老妈子在灶下烧火烧个不休;半锅的
油在锅子里沸个不休,沸的过了度,半锅的油变做了一锅的火,便轰轰烈烈的直冒起来 。
几乎烧去了大小厨房 。慌的石榴乱了主意,舀着一大勺的冷水待向锅子里浇去,亏得没有
浇;要是浇了,油便四散,这火烛便闹得成了 。幸而救命王菩萨降临,有人冒着火焰赶把
镬盖向上一罩,火光立灭,那便没有事了 。”太夫人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救命王菩萨 。
春香,你说把镬盖压灭火焰的是谁呢? ”
  春香道:“并无他人,便是华安兄弟 。亏得他有主意,消灭了这场火灾 。他向石榴告
辞,并且向他略进良言,说以后起油锅莫贪讲话,贪了讲话忘了油锅,冒出火来非同小可
。”太大人又乱点着头道:“华安的忠告真不错啊!他的说话简直是金子一般的说话 。”
春香道:“谁料石榴听了回答华安兄弟几句没脑子的话 。他说:”四同兄弟,我和你难得
见面 。千金一刻,甚么事都不要管他。这几间厨房是相府里的落脚房屋,便是真个烧掉了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事 。‘“太夫人听到这里,不禁怒气冲冲,便转唤石榴到来,把他一场
痛骂 。石榴哭着声辩道:”
  丫环和华安彼此都是苏州人,为着同乡分上,所以亲近一些。什么四同兄弟,什么油锅
起火,几乎烧去厨房,完全没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那天起油锅,丫环吩咐老妈子打着小小
的草把,烧着缓缓的火,叵耐老妈子自作主张,不听人说话,依旧炎炎地烧着大草把,以致
锅中起火 。丫环赶把镬盖紧紧关住,便即熄灭 。丫环把老妈子训斥了一顿,他便怀恨在心,
造出许多谣言 。这时候,小厨房中只有丫环和老妈子二人,华安兄弟并不在旁,怎说这镬
盖是华安兄弟盖上的?况且华安兄弟是好人家出身,他做书童,一切都是外行,第一次提铜
吊便泼个满地,他又不曾做过厨子,锅中起火他怎会赶紧关上镬盖?老妈子的谣言这便是一
个漏洞。
  丫环承蒙太夫人抬举,管理小厨房多年,锅中火起也经过了两三次,都是关上镬盖便即
无事,断不会舍却镬盖去浇冷水的道理 。老妈子的谣言这又是一个漏洞……“这位华太夫
人是个‘棉花耳朵风车心’他听了石榴的声辩棉花耳朵益发软化了,这颗风车般的心又在活
动 。他想:”休听了一面之词,冤枉了石榴 。石榴声的话句句有理,看来都是老妈子的不
是罢。“想到这里,便安慰着石榴道:”你不用哭,也许老妈子怀恨在心,造你的谣言 。
“二娘娘暗想:”不妙,照着婆婆这般口吻,差不多要向丫头道歉了 。“便道:”婆婆这
些事且别管他 。不过,中秋以后的莱肴确乎一天不如一天 。石榴这几天来,大概有些心不
在焉罢 。老妈子会得造谣,我们的舌头却不会造谣 。从前烧的菜肴怎么样,现在烧的菜肴
怎么样,我们的舌头都可以做得证人 。“太夫人指着石榴道:”你不要强辩了,这几天来,
你烧的好菜肴啊?淡的时候淡如水,咸的时候咸如卤 。硬的时候硬如铁,多谢你炒出一盆
钢丝来,险些儿把我的牙齿都扳倒了 。要是没有旁的事分你的心思,你怎会这般七颠八倒
的?“石榴听了,才不敢强辩,只说:”从今天起,丫环一心一意的管理小厨房,管教烧出
的菜肴件件合宜 。般般可口 。“太夫人道:”你肯从此改过也就罢了,这也是你的运气,
太师爷到苏州祝寿去后,至今还没回来,要是太师爷知道这事,一定把你逐出相府,不肯轻
饶 。只为华安这小厮太师爷当到宝贝看待,面貌好,才情好,年龄又轻 。太师爷常向我说,
这般的好小子只须不走到歪路上去,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你怎么去引诱他呢?亏得华
安端端正正老老实实,才没有闹出笑话 。石榴你须知道,你和他同乡,万事总须照顾他一
些,似这般的同坐在一条板凳,说许多肉麻活儿,你不是照顾他,竟是害他了 。“石榴拭
着泪说道:”丫环和他亲亲热热,止不过是照顾同乡人,并没有什么邪心,也不敢引他到歪
路上去 。“春夏冬三香听到这里,都在旁边披嘴 。太夫人道:”没有邪心更好,你以后要
留心着,年青的男女总要避些瓜田李下之嫌,万万不可过于亲热,讨人家说话 。石榴,你
须知道,‘人大心大’,你的年龄比他大了许多,甚么事都知晓,你以后再不要说这些肉麻
话儿 。他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除却吟诗作对,旁的心窍儿都没有开通 。太师爷尝识他
便赏识在这分上 。 “
  二娘娘听了觉得—阵肉麻,他想:“石榴说肉麻话我没有听得,婆婆说肉麻话我都历历
在耳 。表兄是个偷香圣手,窃玉惯家,家里拥着八美,一切艳福都被他享受够了,还要说
他是天真烂漫的孩子,心窍儿没有开通 。端的肉麻煞人?” 他一壁想一壁看那四香的面色
。春夏冬三香都在点头,大概赞成太夫人的话。惟有秋香别转了头,又在那里被嘴 。二娘
娘肚里明白,秋香和他同样的不中听,觉得句句说话都是肉麻煞人 。……蓦的中门上传进
消息,说太师爷和大娘娘的官舫都进了港,离水墙门不远了 。于是一干人等都忙着去迎接
太师爷,迎接大娘娘,这一场吃醋官司不了而了……中门上得了消息,当然各处都得了消息,
就中单讲金粟山房中的两个踱头知道华鸿山回来了,都心头别的一跳 。二刁道:“老冲,
我们过了好几天的有趣日子,老生活回来了又要收钵(骨)头了 。”大踱道:“阿阿二,
还还好,一面收骨头 。一面松松腿 。”二刁道:“老冲,你真叫做一则以细(喜),一则
以忌(惧)了 。听得老生活回来收钵头,你便一则以忌;听得嫂嫂从娘家回来,今夜便可
松腿,你便一则以细了 。”大踱念着自己得意的诗句,改换着一个字道:“妻皮许我钻啊,
妻妻皮……钻啊 。”唐寅听了怎不发笑? 便催着两位公子快去迎接太师爷,大踱一壁走一
壁念着:“钻啊,钻啊,”二刁打着口头锣鼓,“侧柏隆冬祥”的一路城将出去 。这时候 。
华鸿山才进墙门,许多家奴雁行般的站立两旁迎接主人 。两位公子上前见过了父亲,二刁
乖巧一些,“早已停止了口头锣鼓 。大踱念的得意之句,一唱三叹,尚有余音,依旧是:”
钻钻啊,钻钻啊,“钻个不休 。华太师嗔怪道:”大郎钻什么?“大踱目瞪口呆,无言回
答 。唐寅便替他解围,屈着一膝禀告道:”大公子在书房中读《论语》,研究这‘钻之弥
坚’一句书,正自得神 。听得太师爷回来,大公子的心还放在这一句书上 。所以,钻啊钻
啊‘,钻个不绝 。“华太师听了,反嗔作喜道:”大郎,你合该在’钻之弥坚‘上用些功
夫了,我告诉你听,你的二姨已许配了文徵明,不日便要出嫁了 。他是个江南才子,文学
和唐寅差不多 。立品却高于唐寅几倍,你和他做了连襟,一朝见面你这般不学无术岂不要
被他笑死?“华太师一壁说一壁靴声桑桑,径到里面去了 。家丁们接过太师爷,又接大娘
娘,一番忙碌,无须细表。
  单说唐寅回到书房,心头异常沉闷,文徵明和杜二小姐说亲不成,他是知晓的 。天平
山乔扮家童,为着躲避王少傅的眼光 。文徵明中途遇雨 。连遭倾跌,他也是知晓的 。后
来他还取笑着小文,笑的他偷学伯虎,变做画虎不成反类狗 。小文当时只有承认自己的偷
看本领不佳,别无话说,现在听得这婚姻已成就了,多分小文另换了方法,和杜二小姐早已
面订终身,才能够舫因缘成就,不日结婚 。小文的偷香本领真不弱啊,试想:“杜二小姐
深闺丽质,小文竟有本领和小姐会面。我枉在相府中住了十余天,竟不能够和一个婢女会面。
太没用了?这几天来 ,我觉得索然乏昧。打算着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现在知道小文的婚姻
已告成功,我益发回去不得,要是回去,内无以对陆昭容,外无以对文徵明 。我只有磨细
着肚肠,在这里守候罢了 。”列位看官,只为文徵明的因缘成就,益发坚固了唐寅守候的
心 。“若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他以为总有一天和秋香见面相逢,悄悄的向他乞婚,
得了他的千金一诺,那么“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见了陆阳容说得嘴响,见了文徵明
也不会示弱于他了……忽忽光阴,又是三五天,金桂都谢丛菊将开,早又是凉秋九月了 。
唐寅虽说见不得秋香,但是小厨房中的石榴却不来和他纠缠,觉得耳根清净了许多 。大踱、
二刁虽然照常上书房,但都是愁容满面,短叹长吁 。大踱道:”不不好了,我我们的,快
快活日子……完了 。“二刁道:”老冲,我想世界上生病的人不计其数,疾病身亡的也其
(是)不计其数,为什么人家的病都会死,他的病不会死?他竟好了 。“大踱道:”阎阎
罗王,太太不行,这这般惹惹厌人活活在世做……么?“二刁道:”老冲,我不要怪阎罗,
怪他’救了田鸡饿了蛇‘他其(是)活了,我和你却死了 。“唐寅便问二位公子说的是谁,
二刁道:”天打病好了,有信给老生活,在这几天内他要教希(书)了 。“大踱道:”
生……要来了,生……来,我们的晦气星,要钻钻钻,钻了半晌钻不出来 。“二刁笑道:”
老冲,又要钻了,可其(是)晦气星要钻到妻皮里面去 。“大踱道;”放放屁,我说晦气
星要钻钻钻钻屁眼里去。“唐寅听了便耽着心事,他和这两个踱头做伴,简直把他们玩诸股
掌之上,一切言语行动都没有拘束 。如今来了这位西席先生,听说又是个迂夫子,规行矩
步,动不动便是’诗云‘’子曰‘,我和他相聚在一处又须服侍他,这便磨弄煞人咧?”转
念一想:“也许这位先生和我有缘,但看他对于我这几篇解元文章浓圈密点,佩服的五体投
地,他既欣赏我的笔墨,他的性情大概也和我相近的罢 。”想到这里,心头又放宽了不少,
在这当儿,远远听得一声痰嗽,大踱、二刁都慌了手脚,大踱道:不不好,生来了 。“二
刁道:”说着曹操,曹操就到 。说着天打,天打就来 。老冲,和你迎接去 。’侧柏隆冬
详‘ 。“大踱道;”钻钻啊,钻钻啊?“二刁道:”老冲,钻什么?你的妻皮已钻过了?
“大踱道:”钻钻啊,晦晦气星,钻钻钻钻眼里去 。“两个呆公子出外迎师,照例做书僮
的便该跟随在后面,待到两公子见过了师长,便即上前跪接师爷 。但是唐伯虎自惜身分,
自己是个名解元,先生是个迂秀才,解元拜秀才太不成话了!况且先生又是个崇拜解元文章
的人,第八回书中,唐寅翻着先生的抄本文章,他把自己的抡元文章都抄在里面,还加着几
行评语,说什么”假令得见此人,余虽为之执鞭,所欣慕焉 。“要是今天出去跪接师爷,
那么秀才没有替解元执鞭,解元反而要向秀才磕头,断断没有此理!好在书房划分内外两间,
他便躲入内书房,在门缝里偷窥动静,再作计较。他才把身子藏好,但听得一阵步履声,两
个呆公子早已随着王本立老夫子走人书房 。唐寅在门缝中瞧了一眼摇摇头儿,觉得这位先
生面貌陈腐,衣巾质朴 。还加着鹅行鸭步,酸气可掬 。料想:”不是个漂亮朋友,我和他
住在一房,却是苦了我也 。“正是:
  绝顶聪明偏作仆,可憎面目竟称师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四回

重科名门墙粘捷报
闹意见书馆记深仇

  这位太仓老夫子王本立先生,别字道生,和华鸿山幼年同学,感情很好 。当时家塾里
面,所有同学少年,差不多在十人以外,若论好学不倦只有本立和鸿山两人。所以全塾学生
的功课也只有本立和鸿山两人工力悉敌 。塾师道:“王华两生可称一时瑜亮,将来都是国
家大器 。生徒们须得看做榜样才是好呢?”本立在十二岁上早考取了一名秀才,幼童入学,
唤起才名 。其时华鸿山年龄稍长,还是一个童生,家塾先生的眼光随着科举上下便道:
“王华二生一般都是可畏后生 。不过稍有区别,王本立是龙华鸿山是虎,一旦风云际会,
预料本立的功名还在鸿山之上咧!”自经塾师品评以后王龙、华虎传播四方 。但是过了两
年,鸿山也考中了头名秀才唤做泮元 。王本立依旧是一个秀才,并无寸进 。科举时代的人
物,考得功名一定要遣发报子,到师友亲族人家鸣锣报喜 。那时一棒锣声敲到先生的家塾
门外,墙上高贴着朱红报单,有“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考取锡庠第一名泮元”字样 。这
报单便贴在王本立的旧报单旁边,相映之下,王本立的报单已黯黯地不生光彩了 。自有生
徒们向塾师询问道:“华虎的本领并不弱于王龙,先生,你道如何?”塾师点头道:“王本
立是龙华鸿山也是龙明年乡场这两条龙总须破壁而去 。”待到来年乡试,华鸿山中式举人,
王本立依旧是个秀才 。那时一棒锣声又敲到先生的家塾门外,墙上高贴着鹅黄报单,有
“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中式南直隶乡试第三十六名举人”字样,这报单便贴在去年的泮元报
单旁边,那泮元报单兀自颜色鲜明 。不比王本立的报单已破碎的和枯叶一般了 。又有生徒
们向塾师询问道:“华龙的本领端的胜过了王龙,先生,你道如何?”先生点头道:“华鸿
山是一条龙,王本立只是一只虎 。一般都有风云际会的希望,不过王虎比着华龙略差一些
儿罢了 。”
  又到了来年,华鸿山连捷进士,钦点翰英 。王本立依旧是一个秀才,那时一捧锣声。
又敲到先生家塾门外,墙上高贴着泥金报单有“贵府受业门人华鸿山 。会试中式第一十八
名进士,殿试二甲朝考一等,钦点翰林院庶吉士”字样。
  这报单便贴在去年举人报单旁边,真叫做三报连捷 。朱红、鹅黄、泥金三色报单骈肩
的贴着。再看王本立的破碎报单,早经顽童们扯个一乾一净,不留痕迹。 又有生徒们向塾
师询问道:“华龙和王虎相去太远了 。一个是太史公 。一个是穷措大 。先生,你道如
何?”塾师点了点头道:“我说华鸿山是龙确是一条嘘气成云的神龙,我说王本立是虎,谁
料他画虎不成反而类狗?因此相差得太远了 。”
  这个消息传出去,华龙、王狗传播四方,华鸿山本来是虎,一变而为龙;王本立本来是
龙,一降而为虎,再降而为狗 。科举时代的世态炎凉都跟着一纸金榜为转移,榜上有名的,
“黄狗出角变麒麟”,榜上无名的,“虎落平阳被犬欺 。”人情世故大抵如斯 。这位塾师
既跳不出炎凉环境 。当然有这般高下不定、褒贬无常的品评了 。后来华鸿山官运亨通,隆
隆日上 。王本立呢,“苏秦仍是旧苏泰,”一领青衿到老没有长进 。可惜这时塾师已去世
了,要是活在世上,再有人向他询问,他一定把王本立贬之又贬 。不但华龙、王狗相差很
远,一定要有人向他询问他一定把王狗贬做王鳅、王鳖、王虫、王以一路的贬将下去贬个不
休呢!
  闲话少叙,且说华鸿山盼子成名很为恳切,连延着几位西宾,两个儿子读了多年的书,
依旧是一块不可雕琢的顽石 。鸿山才想到幼年同学的王本立秀才学问优长,又教了三十馀
年的书,经验上更是丰富,便即写信到太仓,意欲延聘这位老夫子到相府中充当教读,谁料
王本立为着两个儿子都已成立了,家中供养,甘旨不缺,情愿休养在家,不愿再作冯妇,便
把这层意思回覆了鸿山 。他越是不肯就,鸿山越要他就,磋商了多次,书来信去,还没有
具体的办法,直到华鸿山亲赴太仓登门奉请,王本立却不过老友的情,才接受了他的聘金 。
到馆以来忽忽三年,只为他是主人翁的总角之交,华文,华武稍有失礼,他便要告知鸿山家
法处治,还得在先生面前叩头赔罪 。所以两个踱头对于这位王本立先生略存几分忌惮 ,不
比旁的先生,猫鼠同眠,毫无一些畏惧之心 。华文、华武接过先生以后,一个唤着“生”,
一个唤着“天打”,虽是踱头,倒也会几句客套 。大踱道:“生,你你好了,没没有呜呼
哀哉,伏伏惟……飨 。”二刁道:“天打好了,其(如)果天打再不来,我们学生的就要
心表三年了 。“大踱道:”不不错,如如果生再不到馆,我我们学子要要相向而哭,皆
皆……声 。“王本立皱了皱眉头道:”半月不见顽钝依然,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踏着八
宇步摇摇摆摆直入金粟山房。万不料有人在门缝中偷窥 。王本立进了书房,第一桩要事使
是要向至圣先师神位前行礼,他把秀才巾一整,把一柄折扇双手捧着算做捧笏当胸,跪将下
去,尊一声”至圣先师高高在上,弟子王本立诚惶诚恐,顿首稽首,伏惟先圣德参天地,道
冠古今……“以下还有喃喃呐呐许多话,只为愈说愈轻,躲在后房的唐伯虎听不清楚 。但
是见这迂阔模样,几乎惹得他失声大笑 。王本立跪拜完毕,然后在师坐中坐定,先把书房
中浏览一下,但见一一布置整洁,不染纤尘,不禁暗暗纳罕 。 再向座右的书架中看时,见
插架书籍整齐画一,有套的归套,有板的夹板,书根上的记号也有”元亨利贞“分四卷的,
也有”礼乐射御书数“分六卷的,也有”金石丝竹鲍土草木“分八卷的—一按照次序,绝不
紊乱 。最奇怪的一幢幢堆叠的书籍,经、史、子集分作四幢堆叠,可见承值书房的是个内
行断不是寻常书僮所能了解 。他一壁看一壁口称着”奇啊!奇啊!“两个踱头窃窃私议,
二刁道:”老冲,你听见么?‘骑啊骑呀’骑什么?“大踱道:”阿阿二,尧舜骑病猪 。

  二刁道:“天打不其(是)尧舜 。”大踱道:“生要骑骑马 。”二刁道:“照照啊,
天打天,(先生先)屁股尖,骑在马上颠来颇,要吃豆腐其(自)家煎 。”
  王本立向着两人眨了一个白眼,他们便不罗唣了 。王本立道:“我问你们,谁在这里
承值书房?”大踱道:“他叫大叔 。”二刁道:“他叫半仙 。”王本立道:“胡说!究竟
是那一个?”大踱道:“生不要吓,这这个人本领大大的了不得,一会弹弹琴,二会焚焚
香。”王本立道:“这有什么希罕?焚香扫地乃书僮分内之事 。”二刁道:“他不但会焚
香,他的本领正多咧!三会对弈,喜(四)会做文章,五会吟几首风花雪月,六会弹一曲馀
音绕梁,”王本立摇头道:“料想是个无知小子,大言欺人 。”大踱道:“他他还有本领
咧!七七会绘几笔丹青,八八会奏一套笙笙篁。”二刁道:“还有两会,我来告诉天打罢,
九会皮(米)卜夭(先)知,十会窃玉偷香 。”王本立发嗔道:这是谁向你们说的?二刁
道:“ 这是新来的希(书)僮华安向我们说的。“王本立道:”尊大人为什么用这大胆狂
徒承值书房 。“大踱道:”老老生活说的,他他的本领胜胜你十倍“ 。二习道:”老生活
说的,新来希(书)僮华安可惜没有去下场,要其(是)去下场,一定和老生活这般的中了
秀才便中举人,中了举人便中进士,中了进士便点翰林,决不会和天打这般的到老只其(是)
一个穷秀才 。本其(是)王龙变了王虎,本其王虎变了王狗 。“王本立听了这几句戳心的
话,他一生肮脏正是牢骚的了不得,怎禁得饱受生徒们的嘲笑?明知鸿山老友断不会说这轻
薄的话,大概这新来的华安小厮定是个浮滑之徒,这许多话一定是两个踱头听着小厮的教唆,
沾染了他的油嘴滑舌,前来唐突先生 。当下把脸一沈道:”你们休得胡说!这书憧到那里
去了?我倒要见见怎样一个三头六臂的贵管家 。“大踱便向内书房喊道:”大大叔快快出
来,生要见见你三三头六六臂!“二刁道:”半仙,快来见见打“ 。唐寅在里面答—声:”
来也!“人没有出房清朗的声音早已直达外面宛 比登场的名角一般 。王本立听了益发惹气,
手将着颔下长须,只向内书房注目 。”呀“的一声门儿开放,走出一个清秀书僮,王本立
虽然冬烘头脑毕竟也看得出这僮儿一表非凡,要是没有听得两位高徒的吹牛论调,王本立对
于唐寅当然要起着怜才之意,决不会故意挫辱,以致给下不解之仇 。叵耐这时候王本立已
存了一个成见,料定这僮儿是个油滑之徒 。一个人有了成见,便可以轻移他的视觉,他觉
得这僮儿虽然清秀,但是清而带浮秀而带滑,一副轻佻之状早已无形流露,所以面目虽然端
正,仍不允做那低三下四之人 。唐寅既然露面,对于这位冬烘先生免不得要行个拜见之礼 。
但是解元向秀才屈膝他究竟不愿,不比拜倒在秋香的莲钩前面 。便是终日长跪,也觉荣幸
非常 。酸秀才的价值怎及得美人的裙下双钩?要是向他屈膝,岂非终身莫大之辱?他便想
出一个取巧之法,走到先生座前,拖长着声调,口称:“师爷在上,僮儿华安……”一味的
拖长着,只不说出“磕头”两个宇 。只须王本立道一句”管家少礼 。“他便答一句”遵师
爷吩咐 。“膝便不屈,头也不碰了 。巨耐王本立的成见太深,他和这个人没有成见时,一
样也是谦让不遑,所以他在相府中教授三年从不曾受过书僮拜见之礼 。书僮待要下拜,他
总是道一句”管家少礼“,惟有今天听得两个踱头替僮儿拼命吹牛竞说先生都不及他,”难
道这书僮封了王爵不成?名分现在,我今天偏要受他的磕头大礼!挫挫他的气焰 。“唐寅
只管引长着这口气,不把”磕头“两个字说出 。王本立只管将着长须向他呆看,明在那里
斗法:”看是你强过了我,还是我强过了你?!“
  唉,这时侯正当十六世纪的开端,封建时代的气味何等浓厚!师爷和僮仆虽然一样吃着
东家的饭,但是名分所在如隔云泥,无论唐寅怎样不愿意,无论解元不该向秀才下跪,但是
受了罗帽直身的束缚,没奈何也只得下跪了 。比及头儿着地,王本立才说一句:“管家少
礼” 。唐寅赶紧起立站在一傍面上大有悻悻之意。
  王本立瞧在眼中暗想:“小人不宜有才,小人有才便不免露出骄矜态度 。”
  当下喃喃的念着《论语》道:“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唐
寅接着说道:“如无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更不足观也已 。”王本立怔了一怔,
便问:“管家道的是谁?”唐寅也问:“师爷说的是谁?”王本立道:“我所说的是小有才
情仗势欺人的狂徒 。”唐寅道:“小人所说的是毫无才情 。庞然自大的匹夫 。”王本立
听了心中好生气闷转念一想:“且别管他,我是西宾,他是奴才 。我不和他谈学问,只把
他呼来喝去便是了 。”唐寅站在旁边暗自思量:“你要和我咬文嚼字,这便是班门弄斧 。
我不好当面骂你便借着文宇,骂得你抬头不起,也好一雪我的屈膝之辱 。”谁料王本立不
说什么,只道一句:“倒碗茶来 。”唐寅没奈何只得忍着气替他倒茶 。王本立道:“我多
天没有到馆了,你把我的被褥在园子里这一晾晾再者,这柄紫铜便壶你须洗的乾乾净净休得
留着旧杂之污,这是你的职务,须得牢牢记着 。”唐寅没奈何只得答应一个“是” 宇 。
王本立手托着茶杯向着两位高徒说道:“我们研究八股的人须得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愚师
有病带累你们抛荒了学业,虽然失之东隅,还可收之桑榆 。亡羊而补牢,未为晚也;见免
而顾犬,未为迟也 。贤契们快快用功勤读啊!”二刁道:“天打天(先)读儿遍给我们听
。”大踱头:“生读了学学子再再读……章 。”王本立喝乾了一杯茶便道:“收去杯于”,
唐寅没奈何只得收去了茶杯站在书房门口,听他读些什么文章 。王本立乾咳了几声嗽,打
扫打扫喉咙,任凭打扫,总带些乾燥声调,但见他摇动着冬烘脑袋,且摇且读道:
  大贤即见知圣道者既乏其人,决闻知圣道者必乏其人 。盖圣道有见知者于前 ,始有闻
知者于后也 。见者且无矣,孰从而闻之?
  唐寅自思:“他读的便是我的抡元文章 。这是弘治十一年解元闱墨的第三篇 ,破承题,
题目叫做《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我且听他读下去者 。”王本立续读道:
  孟子自任之意若曰:“圣人之道,见而知道困难,闻而知者亦不易,由孔子至于今但百
有馀岁耳,邹鲁之相去也地甚近,我之去孔子也时又远,然而当今之世,求其禀明睿之奇资,
口传心授,亲见知乎孔子之道,如禹皋在尧舜之世者,则既无其人矣,屈指斯民,何如其寥
落耶!负刚健之峻德,耳提面命,亲见知乎孔子之德,如伊尴在成汤之时者,亦既无其人矣,
横览斯世,何如其寂寞耶!
  王本立读了半篇,又道:“倒杯茶来” 。唐寅又只得献上一杯茶。喝罢了茶 ,又道:
“收去了杯子 。”唐寅又只得收去了杯子 。大踱道:“生啊,为为什么不读……去?”王
本立道:“这是一篇名隽的文章 。要似江瑶柱般的慢慢咀嚼,怎能一口气囫囵吞下?”二
刁道:“这篇文章其(是)谁做的?”王本立竖着大拇指道:“他是江南才子一榜解元唐寅
唐伯虎啊!”二刁道:“唐伯虎其(是)学生子的内表兄,他不但做得好文章,而且画得一
笔好画 。”王本立点头道:“绝顶聪明的人,本来无所不能,二贤契,你须得把他的文章
读个烂熟,快去抄出一分罢 。”说时,把所读的抄本文章授给二刁,教他另抄一分 。二刁
道:“天打,你批在后面:”余虽为基(之)执鞭,所欣慕焉 。这其(是)什么解释?
“王本立道:”唐伯虎的才情算得国士无双,我是十分佩服的,可惜没有和他会面,要是会
面以后,他坐马我执鞭,也都情愿 。“大踱道:”跌跌……斗啊!“王本立道:”为什么
要跌肋斗?“大踱道:”马马跑的快,生生走的慢,—一交……斗 ,呜呜……哀哉,岂
岂……痛哉!“王本立道:”胡说,这是一句比喻的说,如何信以为真?“二刁道:”天打,
学生子有有一句比喻的话,假使唐寅大解,大打替他倒马桶,唐寅小解,天打替他倒夜壶 。
试问天打肯不肯呢?“王本立把戒尺一碰道:”又要胡说了,不用多讲,快快去抄啊!“唐
寅上前道:”师爷息怒,二公子也是一句比喻的话 。如何信以为真?“王本立暗想:”这
童儿倒历害,他竟借我拳头撞我的嘴了 。“但是一时无言回答,不过瞅了他一跟又回头教
训这两位高徒道:”二位资契,愚师和你们小别数日,有几句忠告之言,你们紧紧记着 ,
凡人须得取法圣贤不可走入油滑一途 。书经云 。‘学于古训乃有获’,孔子云:‘信而好
古’,只须件件般般效法古人才是少年人一条正当的道路 。“唐寅悄悄的向二刁说道:”
师爷教你效法古人,你别上他的当 。古人便是死人 。师爷教你效法古人便是教你效法死人
。“二刁道:”天打,你不该应叫学生子上当,古人就其(是)喜(死)人,你叫我学古人
便其(是)叫我学喜(死)儿“王本立道:”休得胡言!我叫你们学古人,便是叫你们学那
书籍里面的模范人物,少年读书应该把这颗心放在书本上 。“唐寅又悄悄的向大踱说了几
句话,大踱便向先生辩难道:”生啊 。——个人的心,本本来在什么地方?“王本立拍着
胸道:”心便在腔子里,‘大踱道:“生啊,学学子没有得罪你,为为什么要要致我……命
?”王本立道:”我没有致你死命“,大踱道:”还还说没有?腔腔子里的心要在挖出来,
放放在书本上,不不是致我……命么?“二刁道:”天打天打,你的心挖给我们看看,天打
天打,请你天(先)做个榜样 。“王本立连连摇头,正待说出一番话来,却闻得靴声囊囊
自远而至,华平先来报告道:”太师爷到!“慌得王本立离座相迎正是:
 
 此窍不通双弟子,有怀欲白一先生 。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
 
第二十五回

客中动秋感妙语双关
园内逗娇声伊人宛在
  华鸿山知道老友到馆,不胜欣喜。来到书房探望老夫子,相见之下分宾坐定。呆公子见
过父亲,唐寅送过香茗,不须细表。华老便问起:“先生的贵恙可曾全愈。”又说:“为什
么急于到馆?在府上休养数日尽可不妨。”王本立道:“承蒙东翁盛情,不以旷课相责。兄
弟病了十余天,已觉得万分歉仄,蹉跎着两位公子黄金般的光阴。现在顽体已愈,要是再不
到馆如何对得住东翁呢?东翁,这日子真过得飞一般快,兄弟回去时不过金粟初绽,此番再
来时,已是黄菊丛开了。料想这半个月内,衔杯酬月,对菊吟诗,东翁应有许多雅兴。”华
老叹道:“讲到兴致呢,一年不如一年了。‘月逾望日团圆少,人到残年感慨多。’这是年
龄的关系,丝毫勉强不得。不过今年买到一名僮儿差强人意,无论吟诗作对,般般对答如
流。”说诗笑指着唐寅道,“便是这个僮儿啊,他的天才很好,可惜才丰命薄,沦落在僮仆
之中。老夫子,你尽可试他一试,便知他的才思敏捷咧!”王本立早已横梗了成见,提起书
僮,心生厌恶,但是东翁一团高兴,又不好拂他的兴致。只得淡淡的答道:“东翁的眼光一
定不错的。东翁试过便是了,何用兄弟再来复试?”华老道;“不经试验,总算是鸿山言过
其实。老夫子试试何妨?”王本立没奈何,只得唤一声:“管家!”唐寅道:“师爷有何吩
咐?”王本立道:“现在是秋深了,旅客感秋,这是常有的事。我的上联叫做‘千里关河萦
客梦。”唐寅不假思索的对道:“小人对的‘万家砧杵动秋声。”华老道:“老夫子,此对
何如?又浑成,又典丽,又敏捷。”王本立口头诺诺,心头却气他不过,准备再来一个比较
难一些,好教他当场出丑。想了一会子,便道:“管家,我还有一个上联在此,这是引用
《秋声赋》上‘四无人声声在树间’的典故,叫做‘空际有声都在树,’唐寅对道:“小人
对的是‘枕边无客不思秋。”华老道:“老夫子,他便是用你旅客感秋的意思。好一句‘枕
边无客不思秋’……”其实唐寅对的下联暗暗中都有寄托,第一句“秋声,”第二句“思
秋,”都是为着秋香而发。蓦然间一阵风来,卷着女子们笑语声音。第十一回书中业经交代,
金粟山房便在适园的西面,园里面常有丫环奉着太夫人、少夫人之命,前来采取花朵,莺莺
燕燕的声音,唐寅时时听得的,但是毫不动心。
  只为唐寅侦察了好几次,园中采取花朵的婢女无非是太夫人身边的春夏冬三香,以及大
娘娘身边的秋桂,二娘娘身边的素月,惟有秋香竟是绝迹不来。秋香为什么不来呢?
  一者怕这两位呆公子撞见了,不免上前调戏;二者书房里有了这个从苏州虎邱一路跟踪
而来的魇子充当书僮,“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是深居简出的妙。所以太夫人打发他
到园中摘取花朵,他总是托词不去。叵耐太夫人对于秋香有特殊的好感,同是采一朵花,旁
的丫环摘取的不是色素不佳,定是形态不好。惟有秋香摘取的色素形态般般惬意。一者是太
夫人的心理作用,二者秋香的灵心妙腕都充满着美术化。秋香摘取的花朵确乎有些比众不同。
观在重阳将近,插瓶中的花朵惟有菊花,菊花的种类很多,非得灵心妙腕的秋香选取几种
(左禾又农)纤合度的菊花,断难满足太夫人的心愿。所以今天采菊,春夏冬三香虽然都告
奋勇,但是太夫人定要秋香加入里面,何花宜采,何花不宜采,须得听着秋香的指挥才能胜
任愉快。秋香这一回不便违背太夫人的盛意,好在四人同去,人多胆壮,便是撞见了踱头和
魇子,料想无妨。况且又遇见了一个好机会,他听得华老向太夫人说:“要到书房中候候先
生。”他想:“太师爷到书房中谈话,我们却到花园中去采花,花园和书房虽然相距很近,
但是有了太师爷在里面,管教两个踱头,一个魇子都受了无形束缚,万万不敢闻入花园中来。
便是闯了进来,一有什么不规则的举动,只须唤一声太师爷,管教他们吓的面如土色,逃走
不迭咧?”他觑定了机会,怎肯错误?
  所以华老才到书房,四香已在花园中采花。秋香是采花专使,三香都要听他的发号施令。
九曲桥边的麂跟篱中,种满着形形色色的菊花,春夏冬三香何尝研究过菊谱?不过秋姐姐对
于老圃秋容曾经下过一番深切的研究,菊花的名目如数家珍。只为自己是秋香,菊花也是秋
香,以秋感秋,以香感香。他到菊圃旁边,仿佛菊花便是他,他便是菊花。春香道:“秋香
妹妹,这白色细瓣,蓬蓬松松似芦花模样的叫做什么?”秋香道:‘姊姊,这便唤做万卷书
啊!这朵花足有万瓣,一瓣比一卷,所以叫做万卷书。”冬香道:“秋香姊姊,你何妨采取
—朵,簪在胸前?”秋香道:“簪在胸前做什么?”冬香道:“这便表示你胸藏万卷啊?”
夏香道:“秋香妹妹,这花朵垂垂。色作谈紫的叫做什么?”秋香道:“这便唤做倚栏娇啊!
你看他娇小玲珑,抬头不起,仿佛倚着栏杆,卖弄娇姿,所以菊谱中唤做倚栏娇。”说时,
春香恰恰在九曲桥旁俯首看那金鱼。夏香指着他向秋香说道:“你看你看,这便是倚栏娇
啊?”这句话。说的大家都笑了。
  话分先后,书却平行,王本立在书房中测验华安本领;四香正在菊圃中互相调笑。一阵
风来,卷着“秋香姊姊”“秋香妹妹”的呼声,直送到唐寅耳朵中去,顿使他的心弦连连的
颤动,他想:“秋香便在园中了,要不是华老在书房中。我便要迎将上去,和他谈谈说说。
可恨王本立还要出什么对子,错误我这千金一刻的光阴,以致但闻其声不见其人,‘咫尺间,
天样阔,’我便怎么是好?可惜我没有孙行者的神通,要是有了他的神通,只须拔一根毫毛
吹一口气,站在这里和老学究做伴,敷衍他吟诗作对,却把我的真身遁入园中和秋姐姐细谈
肺腑……”唐寅的野心勃勃,不过在肚里计算。惟有两个呆公子听得“秋香姊姊”的呼声,
便不安静起来。二习道:“老冲,你可听得?香叔在花园里面。”大踱道:“香啊,香啊,
我我要见见他。”二习道:“我推托小解,借欺(此)尿遁。”大踱道:“我我……大解,坑
坑遁。”毕竟都是踱头,心里的念头早在口头宣露了。华老呵斥道:“你们俩动都不许动!
但看书僮有这般才学,你们俩号称公子,怎不自愧?”,大踱、二刁只好彼此扮一个鬼脸,
怎敢离座!王本立为着难不倒这个书僮,益发不服气了。又搜索了一会子的枯肠,便道:
“管家,又有—个上联在此,叫做‘人来老圃疏篱外,’你且对来。”唐寅默然不语,只为
他这颗心已跟随着笑声而去,所以王本立出的上联他竟充耳不闻。但是王本立误会了,他想:
“华安斗筲之才,容易掂破。第三个对仗他竟假作不闻。希图藏拙。要是方才不曾冲撞我,
我便不为已甚,由着他藏拙便是了。现在却不能放松他,一经放松他,益发瞧我不起了。”
便催着说道:“管家听得么?‘人来老圃疏篱外,’快快对来!”唐寅方才听明白了,很不
经意的对道:“秋在浓香冷艳中。”华老,点头道:“这七个字确是即景生情。东篱之下秋
色正佳,真叫做‘秋在浓香冷艳中。’老夫子,你道如何?”王本立怎敢说声不好,只得随
声附和。其实华老但知其一,不知其二。他只知“秋在浓香冷艳中”说的是东篱之下的菊花,
却不知唐寅对的“秋在浓香冷艳中”说的是东篱之中的俊婢,况且“秋香”两字明明点破,
只是华老当时没有觉察罢了。华老坐了一会子起身告辞,那时园子里的笑声兀自联续不休。
  唐寅暗自徼幸:“只须华老离了书房,我便可以一溜烟跑入园中,和那三笑留情的秋香
相会。好在春香、夏香、冬香都和我感情很好,便是四香同在园中也没有妨碍。两个呆公子
也和唐寅存着同样的心思,一个悄悄说道:“阿阿二,老老生活要走了,我我和你看看……
香去。”一个轻轻答道:“老冲,你判(看)老生活的靴脚,要跨出希(书)房门槛了,一出了
门槛,我和你判(看)香叔去。”华老离坐,王本立当然相送,已送到书房门口了,忽的王本
立想起着一桩事,便道:“东翁且请暂坐,这半个月中兄弟病榻无事,借着笔墨消遣,因此
作了病榻杂咏三十首,巴人下里之吟,不值方家一笑。为著东翁是兄弟的总角之交,所以随
带在身,恭求东翁指政。”华老听说,只得回转身来。便道:“老夫子的大作,鸿山合该拜
读。”说时重又坐定。这一坐不打紧,直把唐寅恨得牙痒痒的,不恨华老,只恨这不识相的
穷措大:“为什么早不做诗迟不做诗,偏偏在病假之中做这混帐的病榻杂咏?为什么早不送
给华老过目迟不送给华老过目,偏偏在华老临去之时,强着他读你这放屁的病榻杂咏?唉!
王本立,王本立,你和我做尽对头,教我怎不咬牙切齿的恨……又是一阵风来,隐隐听得丫
环们的声音道:“秋香妹妹,这一朵花可采么……”秋香姊姊,你来看这里的金鱼啊!有些
是琥珀眼,有些是朱砂眼,有些是首尾红,有些是鹤顶红,活泼泼地多么有趣啊!……”唐
寅听入耳朵里,这颗心益发摇摇不定,明明和秋香有见面的机会,都害在这病榻杂咏之下。
两个呆公子学问远不及唐寅,好色的天性却不在唐寅之下,一个轻轻的说道:“阿阿二,生
今朝做做尽对头,”一个悄悄的答道:“老冲,天打的断命希(诗)真正害人不浅”那时王本
立探怀取出一本薄薄的诗稿上写“病榻杂咏绝句三十首,”另一行写道:“鸿山老太师诲
政,”双手捧到华老面前,口称:“指政,指政。”华老接在手里道:“拜读,拜读。”其
实这三十首绝句不过八百四十字,华老看书又是双行并下,异常迅速的,只须片刻工夫便可
一览无余。但是不能,为什么不能呢?只为草草读过,便要引起著作人的不快,以为“我的
著作你竟—览无余,分明自恃才高,瞧不起我的作品。”所以吾人涉足社会,逢着托读人家
的著作,也是一件苛政。分明狗屁不通,也只得虚与委蛇,想出几句口与心违的话称扬一下。
不是说“大著情文并茂,”定是说“尊作惨淡经营,”那么著作人见了当然非常得意。旧式
文人的结习,最欢喜的是人家头儿作圈,这般结习是在私塾中养成的,私塾中的学生每逢作
课完毕,把诗文交到先生的书桌上,究竟做的好不好,自己茫无把握,但把先生的头脑做标
准。要是先生横摇着头儿,这诗文便不待批改,已知做的很不兴了;要是先生把头儿不绝的
打圈,这便是欣赏自己作品的表示,不由的心花怒放,得意非凡。编书的少年时有一位同学,
他的诗文简直狗屁不通,但是很欢喜献给同学们欣赏。要是人家读的头儿不绝的打圈,他这
欢喜非同小可,便把自己带来的毛豆荚,薰青豆左一把右一把的敬客,只为这位同学是乡间
人,乡间煮的豆荚,薰的青豆异常甘而香、鲜而糯,他每逢上城来读书,总带看一大包的薰
青豆、一网篮的毛豆荚,他随带的小吃这么丰富,他一个人当然享用不尽,同学们向他乞取,
他又是很吝啬的,俗语说的好,“求出来的雨点是不大的”。他不过随意拈几粒青豆、抓几
把毛豆便算款客。区区东西怎够人家的大嚼?惟有逢到人家欣赏他的作品,他便打破了自己
的吝啬心,不惜工本的把毛豆荚、薰青豆做酬报,所以人家欣赏他的作品,无非抱着“饕餮
主义”而来。每逢他才从乡间上城,他的房间里的读者总是络绎不绝,吟哦之声好似千百个
苍蝇在里面嗡嗡作响。只为这时侯所有纸包和网篮里的东西正在丰富时代待到十天八天以后,
薰青豆和毛豆荚渐告消乏,房间里的读者便成了硕果晨星寥落可数。再过了几天,纸包和网
篮里都是空空如也,他的房间里的读者也成了杳杳如也。冥冥如也。便是勉强拉着人家读他
的诗文,人家也是很勉强的读了几行,摇摇头儿便走了,再休想人家把头儿打圈,再休想人
家嗡嗡的学那苍蝇叫。现在华鸿山读那三十首病榻杂咏当然不是为著哺啜面来,便是王本立
的诗笔也有一读的价值,和那狗屁不通的有个分别。但是诗人的笔法和自己的环境大有关系,
华鸿山是飞黄腾达的人,足迹半中国,交游遍四海,又经过了许多名山大川,所以他的作品
处处表示他阔大韵胸襟,浩瀚的气息,王本立的诗笔少年时还好,后来好多次的秋闱报罢,
失意归来,他的诗笔便渐渐沾染着寒酸化,更兼足迹不曾出过本省的范围,所往来的无非是
些一知半解的村夫子。所以他的作品说的好叫做‘郊寒岛瘦,”说的不好便是叹老嗟贫。”
华老看了几行。暗想:“老夫子的诗笔越做越寒酸了。”但是恐怕先生面上不好看每读一首
诗总是曼声吟哦,而且把那头儿不住的打转。唐寅暗暗的瞧在跟里,华老越是头儿打转,先
生越是面有喜色,华老读了又读,先生喜不胜喜,一会子微微的笑,一会子叠着腿儿索索的
抖个不住,喜的这位先生几乎‘骨头没有四两重。”恨的这位唐解元险些儿把一口银牙咬个
粉碎。呆公子又悄悄的商议起来,一个道:“阿阿二,你称看,老老生活的头颈好好象铜丝
扦扦……一般。”一个道:“老冲,‘三十六着,走为上着’,趁着老生活摇头摆尾,我们
把个脚底给他看。”一个道:“到到那里去?”一个道:“去看香叔。”呆公子在先俏俏商
量,后来大踱听得“香叔”
  二字,一时忘形,失声呼唤道:“香香啊,香香啊!”华老回转头来,又是怒目而视。
二习道:“老冲啊,不要走罢,老生活请我们吃汤团了。”费了良久功夫,华老才把这本诗
稿读毕交还先生,又恭维了他几句。
  唐寅这时早已希望断绝,只为华老的吟声没有停止,花园里的笑声早已寂然,多分秋香
采了花朵已回到中门里面去了。果然不出所料,待到华老去后,唐寅忙向花园中去探望,只
有秋芳(指菊花),投有球香。人生难逢的机会。
  却断送在王本立的诗稿里面。当下一声长叹,没精打采的回到书房。却听得王本立依旧
在那里教训生徒道:“二位贤契,我所说的都是良言,休得误会我的宗旨,你们不学古人也
得学学尊大人,他是我的同学,他在少年时何等认真!‘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偿了他的
志愿,少年科甲,隆隆日上,官居极品,名满神州。可见读书认真是不会吃亏的。你们不学
古人怎么不学尊大人呢?”唐寅蓄意要和先生作梗,又到二刁旁边轻轻的撺掇了几句话,二
刁便道:“天打,你说读希(书)认真其(是)不会吃亏的,我问天打,你做学生子的时候读希
认真不认真?”王本立道:“自然认真。”二刁道:“天打啊,你又给学生子上当了,读希
认真其不会吃亏的,天打吃亏便吃在读希认真上面。四十年前其(是)一个秀才四十年后也其
一个秀才。你为什么不去少年科甲、隆隆日上?你为什么不去官居极品、名满神州?”王本
立冷不防华武会得这般辩驳,几乎哑口无言。停顿了半晌,才道:“贤契,这事又当别沦。
尊大人文章也好,福分也好。若论愚师,有了文章,没有福分,以致七踏槐黄来博一第。你
们都是宰相公子,当然要效法尊大人,却不要效法我这潦倒名场的愚师。”说到这里起了身
世之感,仰天一声长叹。唐寅忙又走到大踱身边,撺掇了几句话,大踱喊将起来道:“生啊!
你你的话不对啊!”王本立道:“为什么不对呢?”大踱道:“你你是生,我我是学子,学
学子不学你生,去去学谁?你你教了我们的书,又又要教我们休得学你,这这句话就不对
了。”王本立又被生徒驳倒了,眼见唐寅跑来跑去知道都是他在搬唇弄舌,便指着插瓶中的
花朵自言自语道:“花啊花啊,早落早开,早开早落。”
  唐寅知道先生语中有刺,分明说我年龄不永,和一现的昙花相似。在这当儿,书房里挂
着的叫哥哥,忽听得唧唧唧叫个不休,唐寅对着虫儿自言自语道:“虫啊虫啊,先生先死,
先死先生。”王本立明知唐寅骂人,却又不好反面,只为他指着秋虫而说,到了夜间,晚饭
已毕,先生归寝。唐寅的卧榻便在先生卧榻旁边,睡到三更半夜,李本立忽的连喊着:“管
家,管家:”竞把唐寅的好梦惊醒,正是:
  九月初逢金菊节,三更忽起绣球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中宵煮水洗濯绣球风
重九制粞欢迎菊花印

  这—夜,唐寅可交着厄运了。王本立是有皮肤病的,他的肾囊上面生着许多顽癣,有癣
必有虫,时时作痒。日间还好维持,到了夜间睡在被窝里,肾囊上得到相当的温度,许多癣
虫便在皮肤里蠕蠕活动,待到痒得不可开交,两只手同时爬搔只恨爷娘替他少生了几个指头。
其实呢,多生指头也是没用的,休说王本立只有十个指头,便是借重祝枝山祝阿胡子加二放
码的十二个手指,也不能解除当时的奇痒。这个毛病叫做绣球风。绣球是像形,痒的时候搔
下斑斑点点的癣皮宛比绣球花片一般,癣皮搔尽了奇痒仍不肯止,甚至搔出血来白绣球变做
了红绣球。从来癣疥之疾往往忽视,然而一经沾染,受累无穷。一时救急的方法惟有用着烫
水,连连的的绣球上烫这几下,烫水着肤,肌肉上自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快感,不知不觉的自
己会得道出“适意”两个字来。要是不信,澡堂里面便是个试验场。凡是患着皮肤病的都到
焦池旁边用着烫水不绝的烫那痒处,一壁烫一壁喃喃呐呐的念着:“适意、适意。”据说痒
处—经水烫,可以在十二小时内维持肌肤上的治安。但是过了规定时间,癣虫又要渐渐蠢动
了。这一夜,王本立一忽醒来,他的绣球风又在作祟了。痒的时候,分明千百条蛆虫在里面
乱攻乱窜,他便一叠连声的唤着:“管家起来!”唐寅在睡梦中恍惚遇见了秋香,见他在东
篱下采取菊花。正待上前作揖,却不料被那冬烘头脑的王本立先生大声疾呼,把那好梦惊醒
了。他又挫一挫银牙,暗想;“这老学究真是我的七世之仇,日间为着他不得和秋香会面,
待到夜间在梦里相逢,他又把我唤醒。王本立,王本立,你为什么不肯成人之美呢?”王本
立奇痒难熬,又是连唤着:“管家起来,管家起来。”唐寅没好气的说道:“师爷,三更半
夜唤我想来救甚?”王本立道:“管家,我有些奇痒难熬。”唐寅暗想:“不妙,这真是梦
想不到的事,半夜三更奇痒难熬,看来这老忘八不怀着好意罢?”便忍着气问道:“痒在那
里?”王本立吞吞吐吐的说道:“不好说的。”唐寅道:“说说何妨?”王本立道:“管家
不瞒你说,我痒在下部。”唐寅暗骂一声老贼,忍着气问道:“痒在下部唤我做甚?”王本
立道:“管家我唤你非为别事,解这奇痒须得借重你这管家。”唐寅听了怎不恼怒?轰的起
身,披着衣,剔着银灯,恨恨的说道:“师爷我只道你是黉门秀才,相府西宾,你原来枉读
孔圣之书,不达周公之礼,肆无忌惮,说出一篇无礼的话来!我虽是低三下四之人,却听不
惯这般寡廉鲜耻的话。明天禀明太师爷,我这书童不干了。”这几句轰雷掣电的活,气的王
本立浑身发抖,他也是披衣起坐。颤着声浪说道:“你这小厮,怎敢把我恶骂?我是恪守孔
门四戒的,‘非礼弗视,非礼弗听,非礼弗言,非礼勿动。’我有什么不端之处被你捉住了
把柄,你敢这般横逆相戒?你要禀明东家,我也要禀明东家。从来做西宾的没有受着小厮的
气,我明天便辞馆,我也不干了!”唐寅道:“你说没有把柄给我捉住么?你半夜三更唤我
起来,说什么奇痒难熬,痒在下部。解这奇痒须得借重管家。这些荒谬之言可是做秀才做西
宾的应该说的,”
  王本立道:“这些说话光明正大可以‘质诸天地而不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我三
年前就馆早向东翁声明在先,我是有个痒在下部的毛病,每逢三更半夜奇痒难熬,须得借重
贵管家夜半忙碌,东翁满口应允。便挑拨一名书童睡在我房里,担当着这夜半侯候的职务。
三年以来,夜夜如是。”唐寅听到这里,暗暗自思:“我莫非误会了罢?要是他有狸亵不堪
的意思,便不会铁铮铮的这般嘴硬。”当下按一按火性,问道:“师爷,‘鼓不打不响,话
不说不明,’你这般吞吞吐吐很容易引起误会,毕竟下部奇痒的病是什么病?借重书童是怎
样的借重?”王本立道:“管家我和你住在一房,始终瞒你不过,我告诉你罢,我的痒病叫
做绣球风,夜间睡的热了往往奇痒难熬,须得借重贵管家到大厨房中去提一铜吊热水。我把
热水洗过以后痒才停止,睡也睡的稳了。”唐寅恍然大悟,倒有些不好意思,便道:“师爷
息怒,师爷息怒,这是小人误会了。”王本立道:“你误会了什么。”唐寅道:“不要说了
罢,师爷要热水,只怕夜分已深厨房中已熄了火。”王本立道:“这到不妨,是常年的老例,
我到馆后,厨房中的炭炉上面为我留着一吊热水,你去取来便是了。”唐寅没奈何,只得提
着灯笼到厨房中去取水。夜分已深,备弄里黑魃魃的好不怕人。到了大厨房,果然炭炉子上
还留着余火,上面放着一铜吊热水,唐寅一手拎水一手提灯笼穿过备弄回到书房,忍气吞声
伺候王本立洗涤绣球风。王本立架子十足要管家端着脚盆到床边伺候,比及热水烫着绣球风,
便似澡堂中焦池的朋友一般,连连不绝的唤着“适意适意,”王本立腹有诗书,一壁唤“适
意”,一壁还要咬文嚼字的说道:“熊掌吾所欲也,烫水亦吾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熊
掌而取烫水者也……”这儿句话虽然迂谬可笑,却是出于实情,常听得生有顽癣的朋友说起,
身上有了顽癣是说不出的苦,也是说不出的快活。痒的时候爬搔没用,是说不出的苦;烫水
着肤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舒服,一直舒服到骨髓里面去,是说不出的快活。二十世纪的青年喜
谈肉感,其实满足肉感上的欲望,除却在焦他旁边用热水烫皮肤的朋友更无别个。张生说的:
“若能够汤他一汤早与人消灾障。”又说:“蘸着些儿麻上来。”这几句是形容性交上的快
感,其实热水烫顽癣的快感胜过性交十倍。这真叫做“汤他一汤早与人消灾障”咧!“这真
叫做蘸着些儿麻上来”咧!假使有人生了顽癣痒的不可开交的时候,任凭有十二分艳丽的女
郎立在澡堂门口,叫他不要进澡堂,且到旅馆里去开房间,享受性交上的快活,但是到这时
候烫水为重,性交为轻,他一定牺牲着性交,急匆匆的要到澡堂里面去。又如澡堂门前摆着
一席山珍海味的盛筵,遇着生有顽癣要进澡堂的人,把他拉住了,教他畅饮几杯。待到酒阑
席散再去洗澡不迟。但是到这时候,洗澡为重,哺啜为轻,他一定牺牲着盛筵,急匆匆的要
到焦池旁边去过瘾。所以王本立先生说的“二者不可得兼,舍熊掌而取烫水者也,”确是一
种经验之谈。王本立借重烫水征服了癣虫,累着唐寅脚乱手忙。伺候他洗涤完毕,又须倾去
了脚盆中的龌龊水,才能闭门归寝。王本立烫过了绣球风,浑身舒服,不久便是鼾声连连。
唐寅回到床上待要继缕他末完的残梦,无奈梦是没有练续性的,方才梦到花园里面待向秋香
姐姐兜头一揖,要是梦有连续性,后梦紧接着前梦,便可以一步步渐入佳境。谁知上床以后
翻来覆去,只是睡不沉熟,比及恍惚入梦,后梦并不急接前梦。
  却是另起炉灶,梦见王本立老夫子洗罢了绣球风,却教唐寅把脚盆中的残汤喝个干净。
唐寅不肯,却教两个踱头把他按着颈项用力向脚盆中揿,待要挣扎无法挣扎,看着自己的嘴
离着脚盆中的污水,其间不能以寸了。猛听得先生床上又在大声疾呼,连连的“管家起来,
管家起来,”叫个不住。原来天色已向曙了,王本立恐怕书童贪懒,叫他早早起身洒扫书房。
幸而有了这一喊,唐寅才没有喝那脚盆中的污水,这是应该感激他的。喝醒好梦是他,喝醒
恶梦也是他,真叫做“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编者写了书房中的话,便不能写那中门以内的事。话分先后书却平行。却说昨天四香采
了菊花回到中堂里面,紫薇堂上见过太夫人。这—回采取的花朵博得太夫人赞不绝口,他说
毕竟秋香采取的花朵比众不同。当下拣了几枝插在胆瓶中,余下的花朵分作两起送给两房媳
妇。大媳妇住在东楼,派着春香去送花;二媳妇住在西楼,派着秋香去送花。太夫人知道秋
香和二娘娘的感情最好,所以这趟差使非得秋香一走不可。秋香知道二公子还没有放学,自
己上西楼送花终可放胆前行,毫无危险。他才走到堂楼下面,已被二娘娘的丫环素月看见了,
赶紧上前和秋香姐姐握手。毕竟秋香人缘好,无分上下都是和他很莫逆的,况且他在丫环里
面是个头儿脑儿顶儿尖儿,所以素月眼光中的秋香姐姐宛似下级军官眼光中的总司令,倘得
接近一些便觉非常荣幸。当下笑盈盈的说道:“秋香姐姐,久不上我们的西楼了。今天甚么
风吹来?贵人忽踏贱地。”秋香微嗔道:“素月妹妹,你怎么唤起贵人来?我和你是一般的,
称是低三,我是下四。彼此都沦落在青衣队里,有什么贵贱可分呢?”素月道:“秋香姐姐,
我怎可和你比呢?你是天,我是地,你是云,我是泥。我非但不敢比你,而且不敢比三香,
不敢比石榴,我只好和东楼上的秋桂姐姐相比。
  虽说都是青衣队里的人,你是队长居第一等,三香是队副居第二等,石榴不如三香,又
下一级,居第三等。我和秋桂不如石榴,又下一级,居第四等。其他粗使丫环更不如我们,
又下一级,居第五等。秋香笑道:“你倒是一个熟读缙绅录的,可惜缙绅录里没有我们婢女
的名字。素月妹妹,休谈闲话,二娘娘可在楼上?我奉了太夫人之命上西楼送花来的。”素
月道:“二娘娘在楼上看书,秋香姐姐便请上楼;”素月倍着秋香同上扶梯,二娘娘已听得
秋香声音,放下手头这本《白香山集》走到楼头笑说道:“秋香,你多天没有上楼了。”秋
香见过了二娘娘,口称:“这几天事忙,没有上楼向二娘娘请安。今日里奉了太夫人之命,
在园中采取时鲜的花朵;太夫人捉出两份,一份送给大娘娘,一份送给二娘娘。”说时,把
手中花朵授给二娘娘。这是相府中的规矩,二娘娘恭恭敬敬的接授了花朵,口称:“做媳妇
的没有什么孝敬婆婆。婆婆惦念小辈,常有东西赏赐媳妇。秋香,你见了太夫人说我受了赏
赐又感又愧。”秋香道:“二娘娘太客气了,区区花朵值得什么?”二娘娘推着秋香,请他
先入中间,秋香道:“婢不僭主,二娘娘请。”二娘娘道:“你是奉命而来的,理该先请。”
推了一会子,毕竟骈着肩进那楼中间。二娘娘把花朵插入胆瓶中,才与秋香并坐闲话。
  小丫环送上香茗。站在旁边伺候。二娘娘道:“你不须在这里伺候,你跟着素月楼下去
罢。”小丫头答应一声,便跟着素月下楼。秋香肚里寻思:“二娘娘为什么遣开了婢女?看
这模样好像要和我说什么体己话儿。”正在这么想,二娘娘早已挪一挪椅子,凑近了秋香轻
轻的说道:“秋香我正想和你谈谈,只恨没有说话的机会,现在楼上静悄悄只有你我两人,
你是很秘密的,我也是守口如瓶。”秋香道:“二娘娘有何吩咐?”二娘娘道:“上月十三
日,你跟着婆婆烧香回来,你不是向我说的么?虎邱山上撞见一个书呆,到了舟中又见他,
到了东亭镇上又见他。我在先听了不大注意,后来听得公公买进一名家童,吟诗作对件件皆
能,我老大疑惑,这书童敢是书呆的变相罢?秋香,你看投靠入府的华安是不是跟踪而来的
书呆?在我面前不妨直说。我是不肯取笑你的……”秋香是个聪明伶俐的人,他在二娘娘面
前尽可直言,但是已失了直言的机会。假使唐寅初入相府的时候秋香便去报告二娘娘。说这
书童便是跟踪而来的书呆,才算是当言则言,不曾错过了时机;现在唐寅投靠以后,忽忽已
是二十多天,秋香才向二娘娘直说这书童便是书呆,假使二娘娘驳他一驳,说你既知道这书
童便是书呆,为什么不早早告禀太夫人,立时把他驱逐出府呢?那便变做无言回答了。为这
分上,便不敢直言谈相。只得摸棱两可的说道:“二娘娘听禀华安初入相府时,人人喧传他
的面貌好,才学好,我也和二娘娘一般的疑惑,这书童敢是跟踪而来的书呆罢?后来华安进
中门叩见太夫人,我便很注意的估量一下,似乎有些不大像罢。也许他更了衣服,换了形式,
我一时瞧他不出。只为我是素来眼钝的啊!再者我要指定他是书呆的变相,须得有了真凭实
据,他才心服。虎邱遇见书呆不但我一人,他们三香也都看见的。人多眼多,他们的眼光都
比我敏锐,真个书童便是书呆,他们早沸沸扬扬闹将出来了,敢怕不是罢。”说到这里又笑
了一笑道:“便是也难说,只为我指不出他的真凭实据,便不能咬钉嚼铁般的说他就是书呆。
况且他又是太师爷宠用的人,我怎敢混说呢。”二娘娘暗暗佩服秋香,佩服他出言不落边际,
他既不肯直言说破,却把这关系都卸在三香身上。当下便向秋香说道:“但愿他不是跟踪而
来的书呆,那才好呢!要是书呆卖身投靠混入相府,那便存着歹心恶意,迟早不免弄出事来。
公公虽然宠用他,将来不免上他的当,敢怕后悔莫及罢。这是我的顾虑,你道是不是呢?”
秋香点头道:“我也忧虑到这一层,但是仔细想来,天下没有这般的书呆,上等人不做,来
做低三下四之人,有什么值得呢?”二娘娘道:“怎说天下没有这般的书童?我的表兄唐解
元便是这一类的人物,倒也不可不防。”秋香道:“好在华安不是唐解元。”二娘娘笑道:
“你怎知他不是唐解元呢?”秋香道:“二娘娘取笑了,要是唐解元,第一天上西楼磕头便
要被二娘娘窥破机关了,他还能够存身么?”二娘娘点头道:“你说的不错,唐解元便算好
色,也不敢到这里来尝试……”一主一婢说的都是违心的谈,二娘娘为着秋香不说真说,所
以也不敢把真话说出。又闲谈了—会子,秋香起身告辞。二娘娘道:“难得上楼,坐坐伺
妨?”秋香道:“重阳近了,太夫人要吩咐我开写新米团的名单咧!”二娘娘不敢强留,亲
自送至楼头,秋香下楼以后;素月又送了他一程,送出了庭院方才分别。他回到紫薇堂向太
夫人覆命,却见太夫人正忙着吩咐粗使丫环把今年的上好新米搬入中门预备牵磨成粉制办重
阳团子。这是华相府里的规矩,每逢重阳佳节,合府上下人等都吃新米团。一年一度,点缀
时光,看得异常郑重。平日一切点膳都由大小厨房承办,惟有重阳新米团全由内制,不经大
小厨房的手。
  什么叫做内制?便是中门以内的上下人等制办。上自太夫人,下至粗使丫环,分任其事,
各有专责,绝对不许男子加入。重阳前数天,早已预备这张分任其事的名单,须经秋香开写。
大概划分三部:一磨粉部,二造馅部,三制团部。职掌磨粉部的都是些粗使丫环,却教中门
上的管家婆做监督。职掌造馅部的又分咸馅、甜馅,甜馅由大娘娘监督,着丫环赶办;咸馅
由二娘娘监督,着丫环制造。最重要的是制团部,太夫人做总监督,两房媳妇做副监督,春
香,夏香、秋香、冬香四丫环各把蔷薇花露盥手以后开始制团。而且所制的团上面各印着木
质的钤记,春香制的上加梅花钤记,夏香制的上加荷花钤记,秋香制的上加菊花钤记,冬香
制的上加芙蓉钤记,太夫人率同两房媳妇也各做四枚团子,太夫人制的加上一个寿字,大娘
娘制的上加一个“雪芳”的“雪”字,二娘娘制的上加一个“玉英”的“玉”字。
  按着向例,太夫人和两位少夫人手制的团子供在祖宗堂中奉献祖宗,四香各制的团子到
了重阳日分给合宅男女上下人等享用,四名丫环每人各制二百枚。秋香真不愧是婢女中间的
头儿脑儿顶儿尖儿,经他手制的新米团端的比众不同,皮子捏的匀,馅儿放的多,形式既美
观,滋味又好吃。所以大家目光中看见了菊花钤记的新米团都是异常欢迎,每逢分派团子时,
须经着两位少夫人的手,公公、婆婆吃的,自己夫妇吃的,书房中师爷吃的,当然都分着菊
花钤记的团子。还有里面的四香丫头,外面的帐房师爷,以及总管老家人,大概都有秋香手
制的团子吃。其他众人便要看着他们的幸运了。但是人家吃了秋香手制的团子,不过赞他一
声做的调匀好吃罢了,惟有两位呆公子吃了秋香手制的团子一副极形司掬,还夹着许多不干
不净的话。妯娌俩瞧在眼里听在耳中。好不惹气,二娘娘会向大娘娘说:“今年的新米团只
许先生吃那菊花钤记的,他们兄弟俩都没有这份儿,免得又说些不干不净的话。”大娘娘是
忠厚人,想不出主意,对于二娘娘的话总是满口赞成。外面两个踱头怎会知晓?未到重阳先
在盼望秋香手制的菊花钤记新米团子,口中嘈嘈不休:“老冲,过了两天有香叔的团记<子)
吃了……”“阿阿二,香做的团,菊花为记,真好,好吃煞……”唐寅闻悉情由,便向两位
公子打听道:“我也有秋香的团子吃么?”二刁道:“半仙,你一定有的吃。重阳日大家都
有团记吃,你吃的一盆,运气好,便其(是)香叔做的。就算不其(是)香叔做的,天打的一盆
一定其(是)香叔做的。天打每年吃团记,希(四)个只吃两个,攒下的两个便其(是)你吃。”
唐寅听了暗暗喜欢。专候着重阳到来。好吃秋香手制的新米团儿。正是:
  好事多磨偏独宿,秋风容易又重阳。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唐子畏戏弄王本立
华鸿山邀请宋悦峰

  呆公子盼望的重阳今天到了。每岁重阳先生例有放假,今年则不然。王本立在家养病旷
课多天,这番到馆补课,不肯再放例假。两个呆公子一早起身依旧上书房读书。当假不假,
百般的不起劲,读书声和蚊虫的哼声相似。这一天,先生起得略迟一些,呆公子来得略早一
些。
  华文放宽着裤带,华武磨砺着牙齿,眼巴巴盼望着里面送出菊花为记的新米团来,团子
里有秋香的手泽,定要大嚼特嚼,吃个爽快。当下吩咐华平向中门上去通信,说师爷没有起
身,两位公子在书房里闹起饥荒来了,快把公子名下的新米团先行送出,点点饥肠。华平正
待动身,唐寅凑着他的耳朵说道:“华平哥哥,拜烦你向中门上通信,里面送出新来团,把
我的一份顺便也送了出来,免得‘一番生活两番做’。”华平答应自去。隔了一会子,听得
书房门外有个丫环声唤道:“华安哥哥在里面么?”唐寅应声去看时,却是四香中间的冬香,
手提着一只金漆食盒来送新米团子。
  唐寅含笑上前道:“冬香妹妹,难得光临。可是来送米团子给公子吃的?”冬香道:
“华安哥哥一猜就着。食盒里面三盆新米团子,装在绿盆里面是公子吃的,装在白盆里面是
你吃的。听说师爷还没有起身,师爷起身时快到中门上传个信息。还有师爷吃的一盆随后送
来。”唐寅见冬香说话时,说的异常迅速,他有一个毛病,说的起劲时不知不觉的有唾花飞
舞出来。于是暗自思量:“幸而三盆团子放在食盒里面,要是托在盘中,多少总要沾染些唾
沫。”唐寅心里这么想,口头那么说道:“冬香妹妹,暂停片刻,待我送与公子后再把空盒
送还。”当下接受了食盒,送进书房。两个公子好不起劲,—个道:“吃吃,香香……团。”
一个道:“香叔做的团记格外的香。”待到食盒的盖儿揭开,六条视线同时的射到盆子里去。
三个人都是异常失望,两只绿盆装的团子都是荷花为记,一只白盆装的团子又是关蓉花为记。
三个人痴想的菊花符号一个也没有。二刁喃喃的说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我们的团记
都弄错了。半仙,快快拿去掉换。”大踱也随声附和道:“大大叔,换换……去。”冬香在
门外探进头来说道:“这是不能掉换的,三盆团子都是二娘娘支配的。”二刁很有几分惧内
癖,听说出于二娘娘的支配,便不敢说“妻有此理了。”唐寅把三盆团子都取了出来,两盆
送给公子,一盆放在旁边,提着空盒便去交回冬香。
  冬香道:“华安哥哥,这几天为什么不到小厨房中去坐坐?
  石榴很记挂你咧!”说罢,吃吃的好笑。唐寅道:“师爷到馆后我忙个不了,怎有工夫
到小厨房中闲坐?”冬香道:“我告诉你,这几天来,石榴的嘴儿高高的跷起,可以挂着油
瓶。背着人时时抹泪,不知为着什么。”唐寅道:“他的心事我那里会得知道?我又不是他
肚里的蛔虫。”冬香道:“广漆板橙上只有一个人坐,叫他怎不掉泪呢?”说时,扑嗤一笑,
两朵唾花随着笑声喷出,险些儿溅到唐寅面上。冬香去后,唐寅回到里面。两个呆公子饥不
择食,盆子里的新,米团早已吃了个净光王佛。唐寅看了看自己的新米团,不禁摇了摇头儿,
他想:“这团子偏是冬香做的,他动不动便是唾花四溅,他做这团子不知溅了多少唾花,叫
我怎好下咽?”两个呆公子见唐寅放着不吃,大踱道:“你你不吃,我我来吃。”二刁道:
“半仙客趣(气),二公子福趣(气):”唐寅便把这盆团子让渡与两位公子,横坚还有一盆菊
花为记的新米团子,是送给王本立吃的。王本立只吃两枚。还有两枚自己可可稳稳到嘴。……
待到王本立起身,唐寅送过脸水以后便忙着到中门上去见干娘,道:“师爷起身了,新米团
快快送去。”管家婆难得看见这个叫来的干儿子。又是有的没的和唐寅儿搭。唐寅道:“缓
一天再来和干娘闲谈。今天师爷腹饥了,拜托干娘快到里面去通知一声。”其实呢,师爷腹
饥是假,唐寅嘴馋是真。唐寅通了消息转身而去,没多一会子,春香又来叫唤华安哥哥。唐
寅忙不迭的去接受食盒,给先生抽了一双筷,倒了一杯茶,又把食盒的盖子开了,眼光射处,
心花都开。原来谈青磁盆内装着四枚又匀又净、又光又滑、又圆又白的新米闭,每枚上面又
印着胭脂色的菊花记号,未曾到嘴,早已甜香四溢。秋香妙手制造的团子多看几眼尚且宽胸
开怀,何况吃在肚里呢?
  他把新米团放在王本立面前,说一声:“师爷请用点心。”这时,王本立正托着一杯茶
眼看着窗外,忽的窗外呜呜作响,刮来一阵西风,把两扇窗儿砰的吹转。王本立猛吃一惊,
手儿一颤茶杯里的茶起着微微的浪把衣襟都打湿了一小块,说一声:“好大风也。”嘴里便
嘤嘤嗡嗡起来。唐寅把窗儿拽上了,窗外的铁马兀自叮叮咚咚的响。两个呆公子一壁读书。
一壁讲话,大跋道:“不不偏之谓中,不不易之谓庸。阿阿二啊,好好一阵大风。”二刁道:
“基基为基基(知之为知之),不基为不基。老冲啊,好一阵西风吹团记(子)。”大踱道:
“人人焉(广叟)哉!人人焉(广叟)度哉!阿阿二啊,团团子吹到那里来?”二刁道:
“得其所哉!
  得其所哉!老冲啊,团记吹到我们嘴里来。”原来盆子里面的四个团又已引起了两个跋
头的食欲,很想借重风力吹入他们的嘴里。
  这位王本立先生的诗兴正浓,放下茶杯,想做一首藏风诗,诗中不见风字,却句句说的
是风。他的做诗计画,须得口占绝句一首,做—句诗吃一个团子,待到绝句做完,盆中的团
子也吃完。……王本立吃新米团已吃了多年,向例只吃两枚。今天却要打破纪录,一者病体
新愈,正在旺食;二者今天起得迟了,觉得腹中空虚;三者一团一句诗,一盆团子恰合一首
绝句的支配。他又嗡嗡嘤嘤的一会子,便念出第一句诗道:“忽地红尘透九霄。”便把牙箸
夹着团子慢慢的纳入嘴里,一壁咀嚼一壁思索第二句诗。待到第一枚团子吃完,第二句诗又
来了。他曼声吟道:“遥知江海浪滔滔。”第二枚团子又到嘴里,待到咀嚼完毕,第三句诗
却不来了。只得复吟着第一句道:“忽地红尘透九霄。”
  夹取第三枚团子纳入嘴里,咀嚼完毕,又复吟着第二句道:“遥知江海浪滔滔。”又取
末一个团子入口。四枚菊花为记的新米团都被先生吃完了,唐寅倒抽了一口冷气。不识相的
王本立兀自把那不成篇章的两句诗颠来倒去的念个不休,然而再也念不出第三句诗来。唐寅
忽的曼声高吟道:“声声催促惊人梦,夜半烧汤弄卵脬。”苏州土白“卵”字读作“乳”字。
王本立听入耳中异常不雅,立时怒容满面的说道:“管家,你做什么?”唐寅道:“师爷吟
诗只吟两句,小人也来继续两句。”王本立道:“你吟的什么诗?”唐寅道:“师爷吟的什
么诗?”王本立道:“我吟的是藏风诗:‘忽地红尘透九霄,遥知江海浪滔滔。’”唐寅道:
“小人吟的也是藏风诗:‘声声催促惊人梦,夜半烧汤弄卵脬。”王本立喝同道;“你藏的
是什么风?”唐寅道:“师爷藏的是什么风?王本立道:“我藏的是西风。”唐寅道“小人
藏的是绣球风……”
  大凡有隐疾的人最恨被人家当面说破。王本立恼羞成怒,手拍着书案连连的唤道:“唷
唷暗!气死我也!”忽听得外面一声痰嗽,华平揭着门帘道:“大师爷到!……”
  原来这一天,华老来约先生暂停半天功课,到花园中去庆赏重阳。才走近书房便听得老
友在里面发怒,只道是两个儿子又挺撞了先生,急于进来问讯。比及宾主相见,各各坐定,
华老道:“‘夫子若有不豫色然’,可是小儿无礼,得罪了先生?”王本立道:“此事和令
郎无关。只不过方才刮起了一阵西风,兄弟—时兴起。预备吟一首藏风诗。”华老道:“这
是雅人深致啊!吟的什么诗句?”王本立道:“预备口占一绝,才吟为两句。”华老道:
“请教请教”王本立道:“兄弟吟的是:‘忽地红尘透九霄,遥知江海浪滔滔。’”华老道:
“好极好极!确是藏风佳句。为什么不吟下去?”王本立道:“正待吟下去,叵耐管家无礼,
续了两句险些儿把兄弟气死。”华老怒喝道:“华安,他怎敢这般无礼!师爷吟诗,谁要你
续?”唐寅道:“启禀太师爷,师爷吟诗一首只吟得两句,小人一时斗胆便续了两句。”华
老道:“你续的是什么?”唐寅道:“小人续的是:‘声声翠竹惊人梦,夜半纱窗历乱抛。’
华老点了点头道:“这两句藏风诗倒也平稳,不过押韵押“抛”字不如押“敲”字,‘翠竹
敲窗,夜半惊梦。’换了一个子变好了。”唐寅屈着一膝道:谢太帅爷点铁成金”。
  王本立寻思:“东翁太偏袒了,并不申斥家住,反而和他斟酌诗句。”心中好生气闷:
“又听他念的诗句,确乎平稳,不曾讥笑着我。难道我听错了不成?方才华安吟的‘声声催
促惊人梦,夜半烧汤弄卵脬’。分明讥笑我夜半催他起身烧汤洗濯绣球风。他现在辩白时,
说是吟的‘声声翠竹惊人梦,夜半纱窗历乱抛。’声音似乎相近,意思却截然不同,这是他
的巧辩,把来蒙蔽主人。我须得当面说破他。”
  便道:“东翁休听管家一面之词,他方才续下的不是这两句,要是这两句兄弟又何必烦
恼呢?”华老道:“老夫子,这小厮方才续下的是怎样的两句?”王本立守着道学家风,绝
口不谈生殖器,以为谈了生殖器以及生殖器上附带的东西,便是亵渎了这张嘴,他怎好向着
东家直言谈相?说“贵管家饥笑我弄卵脬。”这“卵脬”两个字他以为只可存之于心,不好
出之于口。华老问的紧,他只吞吞吐吐的这个那个,华老又问:“这个什么?那个什么?”
那才实逼至此,无可躲藏了,便把左右手指搭着眼镜似的两个圈儿,向华老表示道:“管家
说的便是这两个圆的东西。”华老益发莫明其妙。唐寅道:“启禀太师爷,今天吃新米团,
这两个圆的东西师爷已吃在肚里了。”王本立脸涨了通红,连唤着“岂有此理!”华老见先
生很有难言之隐,不便多问,知道总是书僮恃才傲物,得罪了师爷。他虽然宠用华安,但是
为着西宾的面子关系,便呵斥着书僮道:“师爷吟诗,谁要你接续?师爷是我的老友,得罪
了师爷便是得罪了我。快向师爷赔罪,要不然,哼哼!”说到“哼哼”两字,双眼一睁,便
有唤取家法板伺候的意思。唐寅何等玲珑,“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把王本立戏弄得够了,
看着他年龄分上,便向他赔一个罪,平平他的气也是好的。连忙抢步上前,向王本立说道:
“师爷息怒,小人一时无礼,接续师爷的诗句,伏望师爷看了家主人的分上,饶恕小人这一
遭罢。”说时,屈膝服礼。王本立挣得面子,只好道一声:“管家请起,算了罢。”只这
“算了罢”三个字,一场团子风潮方才告一段落。
  华老才表明来意:“今日重阳佳节,请先生放学半天,便在爱菊轩中衔杯赏菊。”王本
立却不过主人的美意,也便允许了。
  这一天,爱菊轩中庆赏重阳,座右五花八门叠着菊花山。华老初意要唤两个儿子作陪,
后来一想,今天为着书僮,先生已呕了一场气,再不要两个踱头出言无忌,又惹起了先生的
烦恼。因此不用儿子作陪,却遣人到隆昌典当中邀请当铺经理宋悦峰前来作陪。一主二宾,
开怀欢饮。
  宋悦峰和王本立向来认识,情意相投。王本立每逢放学,总到隆昌当铺中和宋悦峰手谈
为乐。他们俩年龄相仿,又都是规行矩步古色古香的老先生,斜阳光中,两个老头儿总是手
拈棋子相对无言。他们的着棋程度好在不相上下,凡是下棋的人最难得天天对奕。手段相当。
所以王本立和宋悦峰的友谊不同泛泛之交。自从王本立病假多天,宋悦峰少了一个棋友,好
生不乐。后来王本立假满到馆,宋悦峰每到傍晚,总派着小郎到华相府邀请王老夫子去下棋。
华老知道宋悦峰是王本立唯一的好友,因此今天便邀请宋悦峰来做陪客。宋悦峰听得东家邀
请赴宴,岂有不来之理?
  入席后,彼此谈笑自由,王本立早把方才所受的闷气付诸九霄云外。旁边斟酒的只有华
平,这也是华老体贴入微,防着先生见了华安生气。所以不要华安值席,只唤华平侍筵。席
散以后,华老陪着王本立、宋悦峰同赴东篱,各采一朵菊花簪在衣襟上面。他们不须出外登
高,只在假山上面盘桓了片胸,总算应了登高的节景。下了假山,华老忽打一个呵欠,宋悦
峰知道东家的习惯,每逢饭后总须到内室酣睡片时,这一个呵欠便是梦神发来的请帖。便道:
“东翁今天辛苦了,进去歇歇罢。我和老夫子还得到当铺子里去寻橘中之乐咧!”华老道:
“既然如此,各请自便。”于是华老自去午睡,王宋两人同到隆昌当铺中去对奕。隆昌和华
府墙门相距不过三五家门面,这是王本立熟游之路,向来只下一局棋;今日下午无事,连下
了两局,彼此胜一局,各胜了二三子,算得旗鼓相当。奕罢收棋,品茗闲淡。宋悦峰道:
“九月十五日恰是兄弟五十九岁贱辰,并无什么举动,只约几位好友水酒一叙。到了那时,
老夫子务请赏光。”王本立连连拱手道:“理当道贺。”口头订约以后,王本立方才回到馆
中。一切细事,不须絮谈。
  忽忽光阴,已是九月十五日,王本立只为重阳日已经旷课半天,今天不便再行旷课。待
到将近午刻,便想出一个束缚生徒的方法,当下出了两个四书题,吩咐他们各作制艺一篇。
制艺便是八股文的代名词。出给大踱的题目叫做“妻子好合”;出给二刁的题目叫做“色斯
举矣”。临行时吩咐他们道:“愚师今天要到隆昌当铺中去吃宋悦峰先生的寿酒,这两个题
目限定今天交卷,你们誉清后放在书桌抽屉里,到了来朝,愚师替你们删改便是了。”吟咐
完毕,自去拜寿。两个题目共只八个字,却把大踱、二刁束缚的寸步难行。大踱道:“妻妻
子,好好合。”二刁道:“色希记(斯举)矣。”大踱道:“生啊,你你出这难题是是要绝子
绝孙的啊!”二刁道:“天打天打,你出了这个刁钻古怪的题目,其(是)要天诛地灭的啊!”
唐寅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大踱道:“阿阿二,今今朝先兄亡弟,一一齐要要断命。妻妻子,
好合,妻妻子,好合。”二刁道:“老冲啊,天打去开心吃酒,我们其(是)苦不胜言。色希
记矣,色希记矣。”唐寅笑道:“二位公子做这文字,一些也不准。”两个踱头忙问:“为
什么一些也不难?”唐寅道:“这两个题目,你们都已做过了,只须抄抄旧作便可敷衍交
卷。”两个踱头益发茫然。
  都说没有做过。唐寅道:“这是二位公子的得意之笔,怎么忘怀了?记得我初值书房时
便听得两位公子说起,先生出的诗题,一个是‘射不失鹄’,一个是‘兰亭雅集’。大公子
赋得‘射不失鹄’中有得意之句叫做‘栖皮许共钻’,却把‘栖皮’的‘栖’字误写了‘妻’
字,可是有的?”大踱道:“有有的,我的诗句,栖栖皮共钻。”唐寅道:“只须把这句抄
入卷格中便是‘妻子好合’题中的妙文。大踱道:“大大叔,妻妻皮……共钻,不不切‘妻
妻子好合’”。唐寅道:“再要贴切也没有,‘妻子好合’便是自己的妻子好和他人合用。
这句‘妻皮许共钻。’算得十分贴切没有一字无着落。”大踱听了大喜,便把“妻皮许共钻”
五字写入卷格里面。二刁道:“半仙,我的佳句其(是)什么?”唐寅道:“二公子赋得‘兰
亭雅集。”中有得意之句,叫做‘昂首入山阴’,一时写颠倒了,却把‘山阴’写作了‘阴
山’,可是有的?”二刁道:“有的有的,我的佳句‘昂首入阴山。”唐寅道:“只须把这
句抄入卷格中,便是‘色斯举矣’题中的妙文。”二刁道:“半仙休得骗我,‘色希记矣’
的题目用不着‘昂首入阴山。’”唐寅道:“怎说用不着,简直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
之。’‘色斯举矣’便是见了美色此物昂然的意思。二公子这句‘昂首入阴山’,‘昂着’
二字,形容这个‘举’字,‘阴山’二字形容那个也算得十分贴切,没有一字无着落。”二
刁听了拍手叫好。也把“昂首入阴山”五字写入卷格中。于是书房之中一片咿唔的声音,一
个道:“妻妻子好合,妻妻皮许共钻。”一个道:“色希记矣,昂首入阴山。”咿唔了多时,
除了。“妻皮许共钻”,“昂首入阴山”以外,再不能想出只字。
  时候不早,已过了午刻,便吟咐华安快去搬取饭肴,吃饱了再作计画。唐寅进了大厨房,
托取饭盘打从六角窗边经过,瞧见石榴消瘦了许多,只和他点了点头儿,并不入内儿搭;石
榴也为着受了太夫人的训斥,不敢把华安招入小厨房在广漆板凳上谈谈心事。唐寅跨出太厨
房,打从备弄里经过,才到墙角转湾的所在,隐隐听得弓鞋琐碎的声音,他便停止了脚步,
把身子躲入墙角,露出半面,偷窥来者是谁。不窥犹可,一窥时神魂飘荡,“蓦然见五百年
风流孽冤”,正是:
  恰如交甫逢神女,好比陈思见洛妃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留情索狭路诉相思
恋主轩隔墙动食指

  唐寅的五百年风流孽冤是谁?呵呵!不须说了,当然是秋香无疑了。今天九月十五日,
太夫人定下规例,每逢朔望,总是清早起身,口念白衣观世音经三百遍,每念一遍.在檀香
牌上记一个朱红点子。待到三百遍念完了,便把这块香牌交付老总管,送往庵堂中去焚化。
这趟差使总是作成秋香的,面前的丫环虽多,太夫人的心理中只信着秋香的一双手是干净的。
捧着香牌交付老总管,惟有秋香去得。要是换着他人,只怕亵渎了这块香牌,以致功德付于
流水 今天秋香奉了太夫人之命,把香牌交付于老总管。交付的时候,不把香牌交付在老总
管的手里,只放入老总管上庙烧香的香篮中间。这是太夫人吩咐的,交付老总管的手里,还
怕他的一双手不洁净。放入香篮里面,那便再要洁净也没有了。秋香交付完毕,别了老总管,
便穿着备弄回到里面去了。他最怕撞见呆公子,好在这时候呆公子正在书房中吃饭;他又怕
撞见华安,好在这时候华安正在伺候着呆公子吃饭。……谁料竟出乎他的所料之外,今天书
房中开饭偏比着往日迟了一些。秋香往里面去,正逢着唐寅到外面来,要是这条备弄是一直
笼统的,可以望得见里面,那么秋香瞧见了唐寅的影儿早已躲避不迭了。
  偏偏又是这只墙角做了障碍物,偏偏又是唐寅先听得弓鞋琐碎的声音,早有了预备,便
把脚步停止了,露出半面偷窥一下。这真是“好事从天降”,一月来渴想的秋香不料今日里
邂逅相逢。他窥了一下,赶把头儿缩到里面。他瞧见了秋香,秋香却没有瞧见他。唐寅细听
着弓鞋声,约莫在三五步左右,暗想:“好了好了,再不放些声音,不免把他吓个一跳。吓
了他,使我心疼。”当下便轻轻的咳了一声嗽,投递一个照会,秋香听得嗽声,连忙停止着
莲步,俏眼睛向前看时,墙角那边转出—个手捧着饭盘的童儿,分明便是虎邱山上跟踪到此
的书呆。待要躲避已来不及。
  唐寅趋步上前,唤一声:“秋香姐姐小生三生有幸,又在这里相逢。小生饭盘在手,不
能奉揖,伏乞恕罪!”秋香听了几乎失笑。他在紫薇堂上听惯小说的,只听得小将甲胄在身
不能下拜,没听得小生饭盘在手不能奉揖。他忍住了笑,假作不认识的,便道,“你是那个?
休得遮住了我的去路。”唐寅道:“姐姐,你真个不认识小生么?决无此理,决无此理!小
生蒙你三笑留情,十分错爱。你是小生心目中的勾魂使者,小生也是你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今日里难得相逢,合该说几句知心合意的话。为什么假作不相识呢?”秋香听了,暗想:
“这书呆太无理了!他把我当做勾魂使者,这是他的痴想,和我不涉。怎么强派着他是我的
如意郎君呢?我的心目中几曾有他来?也罢,待我把他吓退了罢。”于是柳眉略竖,杏眼微
睁,向着唐寅啐了一声,说:“你在这里做童儿,怎么不知相府家法?你再不走,我便要禀
报主人,把你责打家法板,决不轻恕!”唐寅笑道:“小生为着姐姐死也甘心,几下家法板
受而无怨。
  只是今天要讨取姐姐的千金一诺。”秋香见吓不退他,备弄中又没有他人走来,料想:
“午饭时候众人都在吃饭,我若和他相持,他竟放下饭盘,动手动脚起来,反而不妙,何妨
信口敷衍敷衍?到备弄中有人走来,这个围不解自解了。”想到这里,便和颜悦色的问道:
“你究竟是谁?
  须说出真名确姓。”唐寅道:“小生怎敢说谎?小生便是苏州桃花坞唐寅唐伯虎啊!”
秋香听了,怎肯相信?只为唐寅的名望太大了,我们隆昌当铺中时时有人冒着唐伯虎的书画
上柜当钱,却被朝奉先生一眼瞧破,丢下柜来。料想:“面前的唐寅唐伯虎也是西贝的。不
过当面说破他只怕他恼羞成怒,我依旧和他信口敷衍便是了。”便道:“你既是江南才子唐
伯虎,到此做甚?好好的一榜解元为什么解元不做做奴才?”唐寅道:“姐姐又来了,这些
话何须问我?只须问姐姐自身便是了。”秋香道:“你的事情怎么问起我来?”唐寅道:
“我做奴才是姐姐牵我进来的。”秋香道:“我又无绳索,怎能牵你进来?”唐寅道;“你
的三笑留情,便是三条绳索。第一次佛殿相遇,要是你不曾一笑留情,我便由着你下船回去,
断不会扁舟追美。这一笑便把我套上了第一条留情索。后来扁舟追到中途,要是你不曾二笑
留情,我也准备半途折回了。这二笑便把我套上了第二条留情索。后来到了东亭镇,要是你
不曾三笑留情,我只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断不会卖身投靠来做低三下四之人。这三笑便把
我套上了第三条留情索。好姐姐,解绳全仗套绳人。今日里邂逅相逢,无论刀锯在前,鼎镬
在后,也得冒着万险乞求姐姐的千金—诺,姐姐,把终身许托了我罢。姐姐,我和你立下誓
约来。姐姐,我和你交换着信物。”唐寅唤一声“姐姐,”凑近一步,秋香听得一声“姐
姐”,退后一步。但是唐寅步宽,秋香步窄,两个人渐渐的要凑近一处了。若不是这只饭盘
做保障,佛云“不可说,不可说”了。秋香看那书呆形色紧张,大有放下饭盘,前来偎傍的
模样,他便情极计生,轻轻的唤了一声:“解元爷,你要我面订终身,立下誓愿,交换信物,
这是件件可以依从的。自揣青衣陋质,得侍锦绣才子,于愿已足,怎肯错过因缘?”唐寅大
喜道:“姐姐,待我放下了饭盘和你。”说到这里,手都颤了,盘内羹汤无风起浪,早已泼
出了许多。秋香道,“解元爷,这里不是订盟的地方,被人撞见须不是耍,我引导你到一个
秘密所在,你跟着我走,快来快来。”唐寅道:“多谢姐姐。”便让着秋香先行,唐寅托着
饭盘在后相随,转湾抹角走了数十步路,秋香道:“这里便是秘密所在。”顺手把旁边一间
柴房上的跌钮去了,便道:“解元爷,放下饭盘,你看这里可好?”唐寅道:“这个地方闲
人不到好极了!”说时,便在柴房左近的一张石凳上放下饭盘道:“姐姐请。”秋香道:
“解元爷请。”自古道:“夫为妻纲,”合该男先女后,唐寅见秋香出口成章,益发神迷心
醉,便不再谦,首先跨入。忽的秋香很仓皇的说道:“解元爷,那边有人来了,快在柴堆后
面躲这一躲!”唐伯虎聪明一世,蒙懂一时,竟上了秋香的大当。当他躲入柴堆后面,便听
得柴门“呀”的一声已被秋香拽上了。接着便是搭上铁钮的声音。唐寅在先以为这是秋香掩
入耳目之计,后来良久没有动静,不觉生疑。走到门旁,轻轻的唤一声:“秋香姐姐。”不
见回答,用力扳这扇门时,休想扳动分毫。不禁暗唤—声“苦也!妙人儿偏会恶作剧,把我
赚到这里,闭在柴房里面。待要叫唤,又是声张不得。没来由受这拘禁之苦,不知拘禁到何
时才休。秋香秋香,你太忍心啊!我要求你的千金一诺,并没有存着歹心恶意,只须你允把
终身相托,立下誓愿,赠我信物,那么我立刻可以离却相府,回转姑苏,央请祝枝山上门说
合,择日成亲。若要消魂真个须待宴尔新婚,这是我的一片苦心。你如何这般的不肯原谅啊?
你以为走进柴房里面,防着我有什么无礼行为?秋香秋香,你太轻视我唐寅咧!我不比《西
厢记》中的张生,初次见了莺莺的面便想汤他一汤,待到酬简的那一宵,一上场话都没有说
一句,便是‘软玉温香抱满怀’,做出这般急色儿的态度。
  秋香秋香,须知‘情欲’二字判然不同,张生是欲胜于情的人,唐寅是情胜于欲的人。
可惜你没有进这柴房,你要是进了柴房,才见我唐寅‘发乎情止乎礼义’。除却情语缠绵以
外,断然没有什么无礼行为的。我要销魂真个,我不会把你娶到姑苏去销魂么?我家中自有
鸳鸯枕、翡翠衾、合欢牙床,佳期吉日和你如是云云,岂不是好?那有草草不工,便在柴房
中苟合的事?秋香秋香,你太过虑了……”唐寅这一番自言自语确是真情,并非欺人之谈。
可惜编那部《三笑因缘》弹词的把他编得太坏了。《三笑因缘》中说秋香把唐寅引诱到柴房
门口,叫他先进里面去打柴铺;唐寅听了秋香的话,便到里面柴堆上,把许多柴草以上就下、
以高就低打成柴铺,又把一束柴做了枕头。这般的描写不但亵渎了唐寅,而且亵渎了秋香。
他把才子佳人说得和咸肉庄上的无耻男女一般。金圣叹批评《续西厢记》云:“何苦写至此?
真为恶札,可恨恨也!想彼方复以为快,真另有一具肺肝也。”我见了《三笑因缘》中唐寅
打柴铺—段文字,唐突了才子佳人,也和金圣叹一般的痛恨。
  闲话剪断,且说离着柴房十余步外,一墙之隔有小小—间房屋上面三字扁额叫做“恋主
轩”,还有上下对联叫做‘续貂有尾,类虎无文”。这是今年正月里帐房师爷何雨农写春联
写的起劲,趁着砚有余墨便写这一额一联,粘在狗棚门外。狗棚中豢养着四名狗才,一黄一
花一白一黑,都是肥头胖耳,如狼如虎。虽然色彩不同,却也互相和睦,实行那“有福同享
有难同当”的宗旨,不比那些同室操戈的人,明明谊属同胞,反而寻仇不已,火并不休。这
一天,.四名狗才都在狗棚里午睡,黄狗、花狗、白狗好梦未醒,都是圈作蒲团,一般模样,
惟有黑狗恰恰睁开狗眼打了一个狗哈欠,伸了一个狗懒腰依旧坐在一旁,专候其他的三名狗
才醒来,以便结伴出门,猎取食物。只为狗的生活是很简单的,除却眠食以外,惟有一种定
期的性交,这便是狗与人的不同所在。人呢,宛比银行中的活期存款,时时要去支动的;狗
呢,宛比银行中的定期存款,须在规定时间才能支动。支动的时候,拆息当然要长一些。不
过未到规定的时候,银行和存户是不发生关系的。狗棚里的四条狗,三雄一雌,恰似三家存
户、一家银行。这时候未到规定时间,所以狗肚皮里的念头只有眠食二字,并不想支什么款。
黑狗的鼻子宛似无线电机,柴房左右的一盘饭菜虽有十余步的距离,早已感应了黑狗的嗅觉,
这便见得狗的厉害了。他不肯瞒却同侪,独吞这分利益,他一定要利益均沾,当下“汪汪”
的几声把三名狗才都唤醒了。不须他报告情由,三名狗才连把鼻子嗅了嗅也就知道了,不是
一目了然,竟是一嗅了然。便结着队儿同出狗棚。十数步外的石凳上,安放着一盘上等饭菜,
宛似路祭一般。四名狗才当然不会客气,把那四样荤菜照单全收了,吃罢莱肴又吃紫铜锅子
里的白米饭。先把锅盖撞开了,黑狗、黄狗吃了一会子,余下的只有半锅了,白狗探首入内,
却被铜锅的提柄套住了狗头,在先不觉得,待到吃罢举起狗头,却把铜锅连带的举了起来。
白狗吃了一吓,把这狗头扰摔起来,铜锅敲着空碗,一阵乒乓乒乓。盘中的碗都成了碎片,
狗也知道闹出乱子来了,摔去了铜锅。四名狗才置身事外,又到别处去了。关在柴房里的唐
寅听得碗盏乒乓之声,怎不着急?料想盘中的饭菜都入了狗肚。狗肚饱了,人肚却饿了,自
己捱饿犹可,书房里面的两个天吃星不知闹得怎么样了。正在惶急的时候,忽听得一片声的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唐寅知道这是小厨房里烧火老妈子的声音,
他和石榴是面和心不和的,我不妨假扮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赚他开门。约莫老妈子走近了,
便隔着板扉做着俏声,轻轻的唤道:“老妈妈,请你行个方便,把铁钮去了。”老妈子停着
脚步,很奇怪的说道,“谁啊?逼紧着嗓子唤我老妈妈。”唐寅道:“我是新来的小丫头,
被石榴姐姐关我在柴房里,饭都没有吃得。”老妈子咬牙逼卜的说道:“石榴这贱人,简直
不是人,年老的受他欺,年轻的又受他欺,只有新来的华安是他的心肝宝贝。”唐寅道:
“你是好人,替我去了铁钮罢。
  老妈子道:“小妹妹,石榴为什么关你在柴房里?”唐寅道,“他和华安哥哥鬼鬼祟祟,
被我告诉了管家婆,他才恨我,把我关紧在柴房里面。”老妈子道:“小妹妹,你也为着华
安的事吃他的苦么?唉!石榴不是个人,华安也不是个人。”唐寅道:“老妈妈月慢骂他,
去了铁钮,和你讲气情。”老妈子道:“小妹妹,我也有一肚子的气讲给你听咧!咦,铁钮
去了,小妹妹,你为什么不出来啊?”唐寅道,“老妈妈,你是好人。好人好到了底,送佛
送到了西天,方才石榴拖我进柴房时,我有一只钱半重的金簪掉落在转角地力,不知可曾被
人拾去?老妈妈,请你到转角上去替我寻一寻,你是慈悲人,行了好心有好报。”大凡妇女
们上了年纪往往沾受念佛化,受受了念佛化,最欢迎的是人家称他好人,称他慈悲人。老妈
子忙不迭的说道:“小妹妹,不要紧,我替你去寻便是了。唉!石榴石榴,你作你的恶,我
修我的福。”一壁说一壁向转角处寻觅金簪去了。
  唐寅听得他走远了,轻轻的开了柴房门,悄悄的捱将出来。见那石凳上菜肴狼籍,磁片
四溅,他皱了皱眉儿,单取空盘,盛着紫铜锅,把盖儿盖上了,仔细思量:“呆公子没有饭
吃是不行的,不如到小厨房中去央告石榴想个方法。”他便托着有饭无肴的盘儿直到小厨房。
恰值石榴饭罢,在小厨房中洗涤碗蛮。石榴见唐寅不邀自至,喜出望外,便问他甚风吹来。
唐寅放下饭盘,便向石榴央告道;“好姐姐,请你看着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的分上,成全小弟
则个。”石榴道:“好兄弟,为着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分上,我受了多少冤枉!都是那个口念
弥陀的烧火老妈子不好,在里面搬唇弄舌,捏造谣言。那一天,我偶然唤你一声‘四同兄
弟’,那老虔婆听在耳朵里,便到里面去讲。
  说我见了你总是一叠连声的唤着‘四同兄弟’,又说我见了你,油锅里冒出火来我也不
管了,险些儿把大小厨房一齐烧去。唉!灶家菩萨在上,那有这桩事?吃素人大半不是好人,
‘若问黑心人,吃素道中寻。’那老虔婆便是这个样子。现在那老虔婆不在这里,好兄弟,
你请坐了。我有一肚子的气讲给你听。”唐寅暗暗好笑,这也有一肚子的气,那也有一肚子
的气,我今天上了秋香的当,也有一肚子的气,只是不能向他说。石榴见唐寅不肯坐下,他
便先坐了,拍着广漆板凳,说:“好兄弟,和你一块儿坐。
  那搬唇弄舌的老虔婆不在这里,你怕谁来?”唐寅道;“好姐姐,有一桩要事央告你,
请你成全了我罢。”石榴道:“有要事,坐着讲。趁着没有旁人,大着胆说,我是没有不肯
成全你的。只要你一辈子不做忘恩负义之人便好了。”
  说时,低着头,手弄着裙带儿,假作娇羞模样。唐寅知道石榴误会了,便直捷痛快的说
道:“央告好姐姐,非为别事,只因方才搬取饭菜,从备弄里经过,一时内急,便放下饭盘
到院子里去小解,谁料小解回来,所有菜肴都被犬儿吃去,把碗盏都打破了。待向大厨房里
去添补一份,犹恐他们不肯,好姐姐,你是惦念着我的。”石榴道:“原来如此。现在时候
不早了,大厨房已锁了门,饭司务都上街白相去了。好兄弟,怎么今天书房里开饭比往日迟
了许多?”唐寅道:“今天两位公子做文章,因此耽搁了时刻。
  好姐姐,瞧我分上,给我添补上—份。”石榴道:“且慢,你吃了午饭没有?”唐寅道:
“姐姐又来了,公子还没有进餐,我怎有饭吃?”石榴道,“好兄弟,年纪轻轻,怎能捱饿?
我这里还有菜肴,不过今天是十五日,太夫人和两位少夫人都是朔望吃斋的,小厨房里备的
是素菜。你先吃饱了肚皮再替你想法。”说时,早从碧纱橱里取出两色素菜、一色麻菇汤,
盛了一大碗的饭,便道;“好兄弟,你胡乱充饥罢。”唐寅这时正用得着,谢了石榴,便在
小厨房里吃起饭来。石榴很殷勤的敬菜,两色素鸡、索火腿,石溜接二连三的夹上他碗头,
一色麻菇汤石榴左一调羹右一调羹的替他浇汤。唐寅久不吃素菜,这素鸡和素火腿吃来别有
风味。饭罢,石榴又把自己用的面巾、面盆请好兄弟洗脸。唐寅暗想:不好,自己吃饱了,
两个踱头闹饥荒不知闹得怎么样了?忙道:“好姐姐,快给我一份素菜,一铜锅白米饭,好
搬往书房里面。”石榴笑道:“好兄弟,不瞒你说,中顿的饭莱已完了。夜顿的饭菜还没有
烧。”唐寅搓手道,“完了完了,两位公子没有饭吃,怎肯干休?”石榴道:“理他们呢!
这一对踱头镇日价呆头呆脑,甚么都不知晓。”唐寅道,“他们呆头呆脑,肚皮却不呆的,
无端饿了一顿,见了我怎不恼怒?”石榴道,“好兄弟,你把饭盘寄在这里,空着手去伺候
他们。他们问起饭菜,你说两位公子已吃过了午膳,怎么还要饭吃?好在他他蒙蒙懂懂,糊
糊涂涂,或者骗得过去也未可知。”唐寅没奈何,只得别了石榴,回到书房中去伺候两位公
子。他闯了祸,总有几分情虚,到了书房门口不敢便入,立在门帘外面探听动静。但听得二
刁在里面带哭带唱道:“半仙呀,你喜(死)得好苦呀!唤你搬饭,你到这时还没来,你可其
(是)烫煞在汤灌里啊?你可其(是)烧煞在灶堂里啊?”唐寅听了,益发不好意思进去。正是:
  只为书童知好色,拚教公子闹饥荒。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假公济私劝先生尽责
将功赎罪代公子捉刀

  自从唐寅搬饭一去不来,金粟山房的华文、华武饿的叫苦连天。华文道:“今今天,死
的够了,又又要做……
  章,又又没……饭吃。”华武道,“苦啊,苦啊!文章其(是)要做得好的,祝其(是)不
许吃的。妈妈说的,‘又要马儿走得好,又要马儿不吃草。’。”华文道:“饿饿饿,妻子
好合,妻妻皮许共钻。”华武道:“侧拍隆冬详,饿的软洋洋。色希记矣,昂首入阴山。”
两个踱头嚷了一会子的饿,其时书房里只有兄弟二人,家丁们都去吃饭了,嚷饿也没有人听
得。其实呢,两个踱头倘要果腹,也很容易的,只须亲自向厨房中吩咐一声,便可补上一桌
饭菜来。
  偌大的厨房,难道添不出一桌饭菜来么?无奈呆公子怀着鬼胎,疑及自己做不出文章老
生活知道了,便吩咐华安休将饭食搬入书房,饿他们一顿。……这般科罚,已有先例。两年
前,兄弟俩做不出文章,曾被华老罚他们饿过一顿。后来亏得太夫人向华太师说情道:“他
们做不出文章,饿死也没用。兄弟俩本来是枯肠,没有饭吃,肚肠益发干枯了。老相公,你
要他们做出好文字,却不给他们吃饭,不是应了两句俗语‘又要马儿走的好,又要马儿不吃
草’么?”华老听着笑将出来,‘才许他们吃饭。兄弟俩饥肠辘辘的当儿,想到两年前的故
事,便疑及是老生活的主见。
  料想华安断然没有这般的大胆,他们又防着老生活动怒,所以不敢大呼小喊,着令厨房
里另开一桌饭莱来。只有捱着饿的念着“妻子好合”“色斯举矣”。看看日光已斜,当时没
有钟表,只取个日规测那晷影,已在午末未初,料想这顿午饭已落了空。于是私自商量,躲
在书房里是没用的,传唤厨房另行开饭也没有这胆量,只好离开了书房,到各处去做巡食御
史。要是僮仆人等还没有吃罢午饭,便是残肴也只好胡乱吃这一顿。好在呆公子是没有阶级
主义的,只须有的吃,一切身分、体面都不管了。列位但看今年中秋筵宴,唐寅上坐,呆公
子只在左右相陪。便知他们打倒虚荣,只求实利,已不止这一回了。可怜这两位巡食御史枉
自向各处巡查一遍,依旧是画饼充饥在先,走到老总管那边,却见老总管正躺在藤床上午睡,
鼾声正浓,知道他每天吃饱了午饭总是这般的。这里又没有生发,退了出去。往帐房那里去
巡查,相距数十步,便听得‘吉列刮辣’的算盘声响,宛似冻雨洒窗一般。二刁轻轻的说道:
“老冲,不要去罢。”大踱道:“为为什么不去?”二刁道:“你不听见算盘声响么?我们
去也徒然。其(如)果听见碗盏声,我们便有希望了。”大踱暗想不错。待要回转身躯,忽听
得承值帐房的华庆喊道:“师爷,饭要冷咧!用过了午饭再结帐罢。”又听得帐房先生何雨
农回答道:“帐上一笔三千七百八十六文还没有个着落,非得查了出来不可。饭冷了不打紧,
横竖锅中盛着热饭,可以临时更换的。”呆公子听了大喜,大踱念一句:“救救命王菩萨。”
  二刁念一句,“大其(慈)大悲救苦救难观希(世)音。”
  他们怎肯错过这好机会?一个道:“妻妻皮……共钻,妻妻子好合。”—个道:“昂首
入阴山,色希记矣。”一壁吟哦着—壁闯入帐房。那帐房经理何雨农连同两位助理先生,都
停止了盘珠声响,招呼这两位公子,且问来意。大踱道:“我们来做巡食御史。”何雨农笑
道:“只听得官制中有巡城御史,没听得有巡食御史。”大踱道:“巡巡城御史,巡巡城的;
巡巡食御史,巡巡食的。”一位助理先生道:“二位公子不在书房中读书,到这里巡什么
食?”二刁比较乖巧一些,便道:“帐房天打,有所不基(知),这巡食御史是老生活派我们
做的。只为这几天来,棋(厨)房里的饭菜一天不其(是)一天了。他们再要希(势)利也没有,
上房的,上房的菜其(是)好的,希(书)房里的菜便走了码子。帐房里的菜益发走了码子。老
生活的意思,不论上房,希房、帐房,每天开的饭菜都要一般的,不许有一些参差。”何雨
农很感激的说道:“东翁待朋友们都是这般仁至义尽,所以我们充当帐席的应该实事求是,
不负东翁的委任。帐房规矩,每逢半月结帐一次,这半月中短少了三千七百八十六文,还没
有轧算清楚。东翁的银钱丝毫为重,我们非得轧算清楚不敢吃饭。这便是对于东翁稍尽一些
责任。若说帐房中的饭菜,和以前却不相上下。请公子们上覆老太师便是了。”二刁道:
“不其(是)这般说,老生活派我做巡食御史,须得每只菜肴尝这一尝。尝了菜还要尝饭。其
(如)果菜也好,饭也好,其(自)然没有话说。其果菜也不好,饭也不好,大棋房里的饭希(司)
务的饭碗一定不保。”大踱道:“老老生活,差差遣我们来的,这这叫做奉奉旨尝菜。”何
雨农听了异常相信,以为两个呆公子都是很忠厚的,忠厚人决不说谎,东翁吩咐他们来巡查
饭食,一定确有其事的。谁料二刁在里面大掉抢花,为着骗了一碗饭吃,忠厚人也变做不忠
厚了。可见在饭碗压迫之下,容易失掉人格。呆的尚且这般,不呆的。更不必说了。何雨农
指着厢房中摆着的一桌饭菜道:“两位公子要去巡察饭食,便在这边。”二刁道;“何天打,
两住管理天打,你们都不须招呼,各尽各的责任。你们的责任其(是)要轧清这笔帐,我们的
责任其(是)要尝尝这桌莱。你们尽了你们的责任,对得起东家;我们尽了我们的责任,对得
起老生活。”何雨农道:“二公子言之有理,我们轧帐要紧,恕不奉陪。”二刁暗想:“谁
要你们奉陪?
  你们陪在旁边,便不好大尝而特尝了。”兄弟俩到了厢房里,便不客气,坐着便吃。何
雨农和两位助理的帐席,算盘打的“吉列括辣”价响,却把呆公子的饕餮之声都掩过了。好
好的一桌饭莱,经了这两位巡食御史巡察以后,只落得菜剩空碗,饭剩空锅,都被他们中饱
了。可见得有了什么稽查巡察的名目,便开了一条中饱的门径,便宜了许:多假公济私的人,
博得私囊饱满,和大踱,二刁巡食以后的肚皮一般。侍立旁边的华庆见势不妙,待要声张呆
公子都向他摇手不迭。他终于不敢声张,由着呆公子大嚼而特嚼。大踱放了放裤带,二刁抹
了抹嘴,脸水都不用了。兄弟俩巡食完毕,走出厢房外面的算盘声还没有停止。二刁道:
“何天打,这笔帐轧清了没有?”何雨农道,“轧出了一千有余,还有一千数百文没有轧
出。”二刁道,“那么你们的责任还投有尽。”何雨农道,“公子们的责任可曾尽么?“二
刁道,“我们的责任都尽了,—我们对得起老生活了。何天打,帐房里的银钱希(丝)毫为重,
轧不清这笔帐,你们便对不起东家的啊!”何雨农笑道:“二公子金玉之言理当遵依,这一
笔帐无论如何总要轧清的。要是轧不清,充当帐友的理该认陪。”二刁道:“那么你们轧你
们的帐罢,我要到老生活那边覆命去了。”何雨农道:“二公子,你尝了这饭菜,其味如
何?”二刁道:“鸡(滋)味好不好,我不能向你说,要向老生活说的。这其(是)我们的责任。
再会再会,你们不要送,帐房银钱希毫为重,你们尽你们的责任去罢。侧拍隆冬祥。”二刁
敲动着口头锣鼓,开步便走。大踱跟在后面,一壁念着:“钻钻啊!吃吃饱了饭,钻钻啊!”
二刁回头嘱咐道:“老冲,休被他们听见了,拆穿西洋镜,难为情……”这几句话,呆公子
毕竟露出马脚来了。何雨农听了好生疑惑,停止着算盘,赶向厢房中看时,四荤一素却吃得
空空如也,比狗舔还得干净。原来假公济私的人,往往枵腹而来,果腹而去。何雨农今天吃
尽了亏,真叫做聪明人上了呆子的当。这三位帐房先生自认晦气,各各破着悭囊,到外面去
唤—碗大面暂时点饥。他们以为吃了呆公子的亏,谁知呆公子又吃了唐寅的亏,唐寅又吃了
秋香的亏。由甲及乙,由乙及丙,吃的是连环亏。秋香把唐寅关闭在柴房里,分明要饿他一
顿。谁知唐寅没有饿,饿了大踱、二刁。大踱、二刁没有饿,饿了帐房中三位先生。古谚说
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今谚说的“带累乡怜吃薄粥”,便是这个样子。
  呆公子回到书房,依旧不见华安到来。兄弟俩又疑惑不定,要是华老罚令他们不许吃饭,
尽可差遣华安前来通知一声:“快快作文,交了卷便有饭吃。”为什么打这一下闷棍,索性
把华安也扣住了,不许他到书房中来承值?看来事有可疑,恐怕华安出了毛病罢。大踱道:
“大大叔,再再不到来,一一定呜……哀哉了。”二刁带哭带唱道:“半仙呀,你喜(死)得
好苦呀?”唐寅听了不好意思便入书房,悄立了一会子,听得大踱口中说:“妻妻子好合。”
二刁口中说:“色希记矣。”料想他们又在伏案作文。便蹑着脚步走进书房,站在一旁不做
声。二刁偶然抬头。见了唐寅,怦的一跳,便道,“半仙,你究竟其(是)人其鬼,”
  大跨道:“大大叔,你是人,不不妨障;你你是鬼,我我逃走。”唐寅道:“二位公子,
休出此言,华安好端端的在这里伺候公子,怎说是鬼?”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
唤你搬饭,饿我们一顿。你基(知)罪么?”唐寅笑道:“二公子忘怀了,中缮已经用过,怎
说饿你们一顿?”
  大踱遭:“不不错啊!我我们的肚皮都吃饱了。”二刁道:“老冲,你又要和调了,吃
饱肚皮,不其(是)他搬给我们吃的,其我们做了巡食御史,其(自)己去寻来吃的。”大踱道:
“照照啊!吃吃饱肚皮,不不和你华安相干。”二刁道;“妻有此理?你搬的饭呢?你去了
大半天,为什么空手回来?”唐寅知道瞒不过呆公子了,便道:“不瞒二位公子说,方才华
安搬了一桌饭菜,打从备弄里经过,谁料雄纠纠气昂昂来了四位……”二刁道:“喜(四)位
其(是)谁?”唐寅道:“便是公子们的好友,一见了碗中莱肴,不问情由抢来便吃。被他们
吃个干净。”二刁道:“我没有这般的朋友,看来其(是)老冲的朋友罢。”大踱道,“我我
也没有这这般朋友。”唐寅道:“那便奇了,分明都是公子们的朋友。”二刁道:“半仙,
你说给我们听,喜(四)位朋友怎样打捞?唐寅道:“公子听着:
  第—位朋友本姓黄,头上至脚上,处处都是黄,
  既不是黄面佛也不是黄鼠狼。看来生过一场黄疽病,吃过几斤生大黄。
盘中一碗四喜肉。被他吃得精打光。”

  大踱道:“我我想着了,这这黄头黄脚的一一定是当今正德皇帝。听听得他要下江南,
莫莫非先到我们家里?”二刁道:“老冲,你真正其(是)个踱头,说出这般踱头踱脑的话。
我推(猜)一定不其(是)正德皇帝,要其(是)正德皇帝,他有龙肝象肉吃,为什么来抢喜(四)
喜肉?
  半仙啊,第一位朋友我们推不出,还有第二位朋友怎生打扮?”唐寅道:“第二位也是
很奇怪的:
  第二位朋友本姓白,头上至脚上,处处都是白。
既不是白蛇精水漫金山,也不是白日鼠来吃白食。
他头上好像弹过棉花,他身上又像遇着大雪。盘中一碗三鲜汤,被他喝得没一滴。”

  大踱道:“大大叔,他他的帽上可可有‘一见生财’?”二刁道:“老冲,又要瞎三话
四了,青天白日那有白无常出现?第二位推不出,第三位怎么样?”唐寅道;“那便益发奇
怪了:
  第三位朋友本姓花,头上至脚上,处处都是花。
既不是花和尚大闹山岗,也不是花蝴蝶前来采花。
这位朋友花头多,逢人匣要掉枪花,盘中一碗狮子头的大肉圆,被他一个肉圆一口侉。”

  二刁道:“身上都其(是)花,我们没有这般的朋友。”大踱道:“看看来是妈的朋友,
穿穿得花花绿绿。”二刁道:“妈的朋友都其(是)标标致致的,樱桃小口,吃虾仁都是一粒
一吃,怎会一个肉圆一口侉?不对不对,第三位推不出,快说第四位。”唐寅道:“提起了
第四位,好不怕人:
  第四位朋友本姓黑,头上至脚上,处处都是黑。
既不是黑炭团尉迟恭转世,也不是黑旋风李逵作贼。
这个朋友良心黑,逢人便要黑吃黑,盘中一个大铜锅,被他一撞便打瘪。”

  大踱道:“不不好,只只怕是强强盗山上黑黑面大王。”二刁道:“老冲,又要搠霉头。
不其(是)说鬼便其(是)说强盗。”大踱道:“大大叔,你可曾请教他们的姓名?”唐寅道:
“请教过的,第一位姓汪,单名一个‘寒来暑往’的往字。”大踱道:“原原来汪汪汪,往
往往。第第二位呢’T唐寅道:第二位也是姓汪,单名一个‘银烛辉煌’的煌字。”大踱道:
“原原来汪汪汪,煌煌煌。第第三位呢?”唐寅道:“第三位也是姓汪,单名一个‘捕获叛
亡’的获字。”大踱道:“原原来汪汪汪,获获获。第四位呢?”唐寅道:“第四位也是姓
汪,单名一个‘布射僚丸’的丸字。’大踱道;“原原来汪汪汪,丸丸丸。汪汪汪,这这四
位。都都不认识。”唐寅道,“大公子你把这四位朋友的姓名合在一起了读,管教你知道四
位是谁。大踱道:“汪汪汪,往往往;汪汪汪,煌煌煌;汪汪汪,获获获;丸丸丸。”二刁
道:“老冲你上了他的当咧,他叫你扮狗叫,你便叫个不止”大踱道:“大大叔,可可恶,
你你把四只狗算算我们的朋友。”二刁道:“妻有此理!妻有此理!今天二公子一定请你吃
一个瞎夫偷精(黑虎偷心)!”说时,捏一捏拳头,吹一口气,向唐寅当胸打来。唐寅早已闪
在华文背后,把华文推向前去做挡箭牌,道—声:“大公子救救小人!”这一下黑虎偷心却
打在华文胳膊上。华文道,“阿阿二,打打痛了我。”唐寅又是一溜烟的跑往对面,大踱便
祭起他的随身法宝,唾一口浓浓的涎沫,直向唐寅的面部扑来。唐寅又把华武一拉道:“二
公子救救小人!”这涎沫又是二刁接受去了。这时候两个踱头——齐怒气冲天,一个提着戒
尺,一个拉着门闩,非得把书僮痛打一顿不可。唐寅道:“二位公子且请息怒,小人可以带
罪立功,将功抵罪。”二刁道:“你要带罪立功,立的其(是)什么功?”唐寅道:“替二位
公子代做文章。
  每位一篇,这便是带罪立功,将功抵罪。”两个踱头听了喜出望外,一个放下戒尺,一
个丢却门闩。一个道:“大大叔,救救命王菩萨。”一个道:“半仙,大奇(慈)大悲观希(世)
音菩萨。”唐寅见他们都软化了,便道,“代做文章,这是区区的拿手好戏,一篇《妻子好
合》一篇《色斯举矣》,包在区区身上,待到来日下午,准把这两篇草稿交付与两位公子。”
大踱道:“不不行,明明天交付与我,远远水救救不得,近近火。”二刁道,“一定要今天
与做好。
  其(如)果明天做好,便叫做“急惊风碰着你慢郎中’。”
  唐寅道,“文人作文须有个坐位,便是殿廷考试,当着皇帝老子的面也得席地而坐,在
矮桌上作文。这里金粟山房,只有你们师徒三人的坐位,没有我华安的坐位,叫我如何落笔?
须得放学以后,待我坐在自己房里慢慢动笔。
  所以今天不能交卷。”大踱拍着先生坐的椅子道:“大大叔,不不用客气,请请坐。”
二刁道:“天打吃寿酒去了,你便代做天打也好。”唐寅道,“有人看见,要起物议。”大
踱道:“我我来关起书房门,任任凭何人,不不许闯入。”
  二刁道:“半仙请坐,请你做代馆天打。”唐寅更不推辞,便大马金刀般的坐在这张太
师椅上,“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左一声磨墨,右一声倒茶,把呆公子差遣的答应不
迭。呆公子为着要唐寅代做文章,“在他门下过,怎敢不低头?”只好磨墨的磨墨,倒茶的
倒茶。唐寅喝过了一杯茶,落笔飕飕,毫不思索地写了两篇文字。一篇《妻子好奋》,是整
散兼行的,后面的两股风华掩映,正不愧是才子文章。一篇《色斯举矣》,是短比相接,先
后十二比,都是清刚隽上,描写虚神。华文、华武虽然不懂得什么文章的好歹,但是读的时
候音节锵锵,也知是出色当行的文字,不禁喜形于色,对于唐寅感谢不休。唐寅道;“二位
公子休得快活,明日师爷见了一定不信,吩咐你们讲给他听,这便如何?’呆公子起了恐慌,
便叫唐寅讲给他们知晓。待到讲解清楚,呆公子又是欣喜欲狂。唐寅道:“二位公子且慢快
活,要是师爷不信,吩咐你们读给他听,这便如何?”
  呆公子又起了恐慌,便拚命的把这篇文字读了又读。唐寅自去开了书房门,作文已毕,
依旧承值书房。自有往来的僮仆,听得里面书声朗朗,大家都异常奇怪。只为呆公于进了书
房,总是读书时少,游戏时多,’这般的伏案攻书,目不旁瞬,要算破题儿第一遭。且说这
天晚间,大娘娘、二娘娘伴着婆婆吃过晚饭,闲谈了片时,自回闺房歇宿。大娘娘带着秋桂
回到东楼。照着向例,大踱早已上楼,惟有今夜却不见大踱上楼,正在奇怪,便倚着银灯等,
侯丈夫上楼。等候了多时,还没动静,便遣秋桂下楼探听消息。秋桂正待下楼,却听得楼下
喃喃呐呐,分明是大爷的声音,又似念经,又似读书。秋桂道:“大爷走仔细者,我在这里
照你啊!”大踱不应,一壁上楼一壁喃喃呐呐,待到走上了楼,秋桂又道:“大爷怎么这时
候方才上楼?”大踱不应,一壁站立着一壁喃喃呐呐。秋桂道:“大娘娘候你多时了,快快
进去罢。”大踱动都不动,依旧喃喃呐呐。秋桂有些恐慌起来,照照大爷的面色,见他直瞪
了两目,似痴似颠,慌的转身便走,三脚两步的走进房间道:“大踱娘不好了,大爷中了邪
咧!两目直瞪,人事不知,嘴里只是喃喃呐呐,说些粗俗不堪的话。”大娘鬼听说大惊,正
是:
  只道大爷逢鬼祟,谁知夫婿读文章。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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