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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你爸爸--王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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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D

传说中的靖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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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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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生对镜子里的自己还算满意,一望可知,镜子里是那种在年龄和经济的双重压力下挣扎着,熬费苦心保持的类知识分子形象。像他这种成色的类知识分子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好讲究的了。要能要求自己一点:干净――他身上和头里散发着一股廉价的香皂味儿。”

  马林生离开一地污水充斥着尿臊味儿的厕所,穿过昏暗的堆满牛皮纸包装的书籍的走廊,来到因开着日光灯显得凄怆的书店的营业厅。书店里顾客不多,仅有的几个顾客也大都呆呆地近乎茫然地盯着书架上一本本堂皇陈列的书籍,时而抽出一本翻几下,很快便放回原处无动于衷地走开。只有儿童读感动柜台略呈活跃,几个穿校服系红领巾的男孩趴在柜台上喳啧议论,流露出对柜台里五花八门的连环画的浓厚兴趣。

  马林生经过收款台对里面的女同事颇为矜持地点了下头:“我走了,齐老师。”

  “慢走。”那位胖胖的中年妇女怔了一下,客气地回答,“……马师傅。”

  马林生踱出书店门,由于他拉门的手势过于优雅,出门后又未能及时闪到一旁,装有上好弹簧合页的玻璃门相当有力地迅速弹了回来,门框地他背上近乎粗鲁地一推,他踉跄冲下台阶。

  同昏暗、冷清的书店店堂相比,外面的大街既明亮又热闹。这是条除公共电汽车外禁止一切机动车自行车行驶的繁华商业街的街口,人如潮涌,都是下了班来购物的妇女和外埠旅游者以及黄昏到这里来消磨时光的青年人。

  马林生穿行而过,目不斜视状颇麻木。他长年累月在这里辛苦工作却不属于这繁华景象中人。他根本没有仅为愉悦在这里挥霍一番的能力,而为了某种目的在这里谨慎开销一次的理由他也丝毫不具备――他需要的一切都可以在他家附近那些不那么奢华、普通的商店买到。简言之,他没有理由在这里一个人晃荡――如果不是他上下班必经之地的话。

  他走上纵贯全城的大街。阳光是那么强烈,由于实行夏令时的缘故,这本该是黄昏夕阳西斜的时刻,到处仍是一片耀眼犹如爆炸时闪现的令人一阵阵发黑的炽光。

  庞大的公共汽车结队而来,像一列列重载火车。马林生如同插在架上的书,被紧紧贴挤在两扇脊背之间,透过薄薄的衣衫,他甚至能数清对方身上有多少块骨头脊柱排列是否垂直。如同正月十五的摇元宵,裸露着脚体的人们随着汽车行进的节奏把自己肌肤上分泌出的汗液沾染的尘埃毫无保留地蹭到其他人的肢体上,公共汽车尚未开出一站,全车男女老少已经脏得不分彼此,当以体麝香和屁味儿袭来时,很多无辜的人受到了猜疑,大家只好皱紧眉头以示清白。

  马林生辗转换乘终于在通往他家所以的那条胡同的路口跳下来时,已经不是一小时前那个看上去多少还称得上整洁体面的马林生了,他像就馆里使用了多时的一块抹布,散发着各种秽物混合的臭味儿。

  马林生几乎是竞走般大步星地奔回家,似乎迟一步,身上那层脏皮就会结壳成鳞,尽管他小心地沿着墙根儿树荫赞行,甚至因此显得有点鬼鬼祟祟,但这通奔走再次使他出了身大汗,当他进了屋飞快地脱衬衫时,肉皮儿和织物之间都拉出丝儿像揭膏药一样。

  马林生住的这种老式四合院平房没有完善的卫生设施,只在院当间有一个自来水龙头,一个共用水表,谁要用水全院人盯贼似地盯着,因而他不能畅快淋漓地洗,只能端盆水回屋。像个月子里的女人门窗紧闭擦拭。

  马林生在屋里擦得欲罢不能,毛巾所到之处总像犁地似地耕出一卷卷新泥,那具遭了虫害的扁豆似的身子擦得通红仍层出不穷,最后只好扑落,用毛巾鸡毛掸子似的掸,再不敢用力。好容易拾辍完上半身,重新洗了毛巾,正待细细清理阴部,门涌地一响,儿子冲了进来。情急之下不及呵斥,只得先将无甚个性的屁股转将过去,掉脸再看,儿子已知趣地退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带上门。

  马林生受此一惊,已无心其它,草草抹了遍身体的其余部分,蹬上条内外通用裤衩,敞了门,将那盆污水泼出,拎了盆到水龙头前格外仔细地刷洗连带漂洗手巾,副光明正大的样子。

  “马锐,”他严肃地唤儿子,“你也洗洗,洗完再进屋。”

  “我不脏”儿子眼睛看着别处。

  “不脏也得洗,刚在外面玩完怎么可能不脏?”马林生加重语气,命令道,“来!”

  马锐低着头,耷拉着双肩,踢踢踏踏慢腾腾走过来。

  “还不脏!瞧你这一头一脸土,钻了哪儿灰堆儿了?”

  马林生不由分说,把儿子的头塞到水头下。倾泻的水柱打在马锐乌蓬蓬的头上,水花四浅,湿了马林生一只手。

  “水流进脖子了!”佝偻着身子低着头的马锐嚷。

  “把小背心脱了。”

  马林生动手剥儿子上衣,马锐赤裸着上身在凉水的冲刷下搓着胸脯两肋的泥。

  “脖子!胳肢窝……”马林生站在一边指点着,回屋拿出块香皂叫马锐往头上,身打。

  “好好洗,别玩水!”

  马锐冲完头湿淋淋地弯腰站在一边滴水,马林生拿块大毛巾,像理发馆的师傅似的包住马锐,连头带脸粗手粗脚地一气猛擦,然后把毛巾扔给马锐,“自个儿擦干身上。再把腿和脚冲一下,搓搓脚脖子。”

  自个转身进了屋。

  如果不算那些人工流产弄掉的,马锐就是马林生唯珠亲生儿子。

  马锐不属于优生,就是说他的孕育是在马林生和他当时的妻子的意料之外的,缘于一次小小纰漏,纯粹是因为他们的心慈手软一拖再终成既事实,他完全是在被动的情况下当了这个孩子的爸爸,就像过去被旧军队拉了夫的良民。小时候总觉得给别的小孩当爸爸是顶体面顶光荣占便宜的事,真当了爸爸倒留恋起做儿子的时光了。

  马锐膀子上搭着潮乎乎的手巾拎着马林生丢在水龙头旁的空脸盆头发乱糟糟支棱着走进屋,像个微型的澡堂伙计,湿透的凉鞋地上一步一个水印。

  他走到屋角脸盆架旁,把脸盆“哐啷”一声扔在一摞脸盆上。

  “轻点。”坐在藤椅上看报的马林生瞟了一眼马锐,“磕掉瓷了。”

  马锐没吭声,踮着脚把毛巾晾在屋里拉的铁丝上,铺摆开。

  “毛巾洗了么?擦过头不洗就这么挂上还不馊了?”马林生脸在报纸后面慢悠悠说。

  马锐重又踮起脚,把铁丝上的毛巾拽下来,哗哗的水声在院里再次响起。

  沉默地坐在藤椅上看报的马林生鼻子忽然猛地一吸带着浓重的粘稠液体抽动声,―口浓痰结结实实含在嘴里,他放下报纸,鼓着嘴东张西望吐痰的地方,趿着拖鞋走门口,掀帘一口啐到外面,一脸欣慰。西晒的阳光从门外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纤毫毕现。马锐托着洗净的毛巾从外面的阳光中走进来,经过他的身旁,尽管他俩一个逆光一个迎光面部感光不一,但还是可以清楚地辨认出这父子俩相像的地方。他俩同时进了屋,脸一下都阴了下来。整个房间都处于昏暗的,朦朦胧胧的光线之中,人的面部线条也显得模糊,只有那块门帘明亮、透明、飘飘拂拂,图案生动。

  院里其他住户开始走动。说话,妇女们陆续出来洗菜,淘米,准备晚饭。水龙头始终开着,哗哗的水声不绝于耳,落进空盆声音腈脆,浇在物体上响动闷浊。

  马锐在墙上挂着的一面方镜前,仰着头把乱糟糟的头发压压平,走到桌旁对称旋转的另一把藤椅边抬屁股坐上去,顺手从桌上拉过一张马林生看完的报纸,打开举起来无声无息地看。

  外面的水声时大时小,忽而奔泻如瀑,忽而渐沥如雨。马林生终于按翱不住,放下报纸匆匆出屋,行进中解着裤扣。

  马锐一动不动,依然故我,一张报纸完全遮住小脸,两只小手紧紧捏着报纸两边。

  “晚饭咱吃什么?”马林生在挂着的毛巾上久久地擦着手,若有所思地问。

  “随便。”报纸后面传来马锐的回答。

  马锐放下报纸。父子二人对视了片刻。马锐目不转睛地看着父亲,再次明确地答覆,“无所谓,您想吃什么?怎么吃?”

  马林生移开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摊手摊脚坐下,腆起肚子,“我也无所谓,怎么都成。”

  “那就还吃面条吧。”马锐重重举起报纸看。

  “老吃面条你营养够么?”

  “不懂。”马锐专洗地看着报纸摇头,少顷,自言自语道:

  “这两年肚子里倒是没长过蛔虫。”

  马林生也眼看看儿子。马锐把报纸翻过一版,仰着脖聚精会神地看,目不斜视。

  “咱们一起做吧?马林生开口道。

  马锐把报纸一合,啦地拍在桌上,率先噔噔走向屋外的小厨房。

  父子俩相对而坐吃着简单的晚饭。整个房间彻着吞吸面条的呼噜声,这响声大都来自马林生口中。他大口,毫无顾忌地把成批的面条吸进嘴里,吃得十分尽兴,摇头摆尾边不边喀嚓喀嚓咬着大蒜。

  马锐笔直端正地坐着,用筷子把面条缠成一卷放入口中,像个女孩子似的小口嚼着,每当父亲发面咆哮之声便投去一瞥。他似乎在示范着面条的正确吃法。

  马林生察觉到儿子的目光,略微收敛了一点,一会儿,又情不自禁了。

  “几点了?”马林生脸红脖子粗趴在碗上,瞪着一双大眼口齿不清地问。被他含在嘴里的一排面条像京剧老生的髯口悬挂至碗里。”

  马锐回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回答:“七点过五分。”

  “快开电视,看新闻。”马林生嚷,端起碗,面向电视坐正。

  马锐开了电视,又回到桌旁坐好,继续低头吃面,只是不时看一眼荧光屏。

  电视里不断出现工业增产农业丰收市场供应充足的画面,接着是不同行业的干部们在开会衣冠楚楚的国家领导人笑眯眯地会见肤色各异的外国要人,大亨什么的。

  “这个地方我‘四清’的时候过,穷!就是出枣。过去遇上荒年,老百姓没吃的,都去打枣――嗬,现在也丰收了……”

  “这不是那什么嘛?过去是醋厂,现在怎么改酒厂了?噢,大概是原料地作物改了,因陋就简……”

  马林生边吃边评论,介绍着背景,不时指着出现在画面里的某个有身份的先生郑重地对儿子说。

  “这人到我们书店买过书,非常有学问非常和气,他买的很多书还是我给他推的……”

  “这个人你该有印象吧?你们学的课文里有一篇就是他小时候写的《春到汾河》。这位老兄的文笔我可不敢恭维,半个世纪过去了,还是小时候那样,书倒一本本出,眼下我们只好把他的书放在儿童物柜台出售了,我是搞书的我可知道他……”

  谈笑风生间,马林生已吃完了面条,碗筷放在一边、仍津津有味地盯着电视屏幕自言自语、评头论足。

  “又是他,又是他,怎么越长越像熊猫呵……”

  他扭头看了眼儿子,“吃完了?吃完快去把碗刷了,咱们各刷各的碗。”

  马锐坐着不动,“我等等。”

  “这等什么?我早说过,各人的碗各人刷,你该学着料理自己的生活了。”

  “我想看看这电视里有没有你不认识,没去过的地方。”

  马林生嘴绊了一下,瞧了一眼儿子,不吭声了。呆呆地看了会儿电视一别脸嘟哝道:“没劲――快国际新闻吧。”

  马锐拿着自己的碗筷出去了。

  马锐洗完碗回来,电视里已经开始播放卫星传送的国际新闻。画面上不断出现在海里游戈的军舰、空中呼啸飞行的战斗机、扬着炮口在沙漠中行驶的坦克装甲车辆以及穿着迷彩作战服的美国大兵。电视投递员正在报告海湾局势的最新发展。

  “您说美国和伊拉克能打起来么?”马锐问他爸。

  “难说。”马林生皱着眉头盯着电视,认真地思索,目前局复杂,我一下还不好忘下判断。”

  “您希望他们打起来么?”

  “打仗总不是好事,不管什么原因,战端一启,万死千伤,外国人也是人呵……”

  “我倒希望他们打起来。”马锐说。

  “为什么?”马林生奇怪地看儿子。

  “电视好看了。”马锐说,“每天起码半小时战况报道吧?都是真枪真炮最现代化的战斗――多带劲!”

  马林生想了想,点头道:“那倒也是,有的说了――你觉得美国能打赢么?”他征询儿子的意思。

  “最好别像打巴拿马似的,一锤就砸烂了。让伊拉克也打几个胜仗,打仗有胜有负才好看。”

  “没错。”马林生不自觉地赞同儿子的意思,“一边倒没意思,比赛要精彩必须两个队水平差不多。”

  父子俩热烈地讨论起美伊双方的军力孰劣,一旦交火可能出现的战局。讨论到后来又变成互感概。

  马林叹道:“要说如今的世界,还真得有几个美国这样的,以天下为已任,世界上哪个旮旯出点事都跟自己家着火一样着急。一百多个国家呢,那就跟一百多个孩子一样,时时刻刻总得有几个调皮捣蛋闯祸的……”

  “对,得有个美国这种自告奋勇拿自己当全世界人民亲爹要求的。”马锐一本正经侃侃而谈,“不过这爹现在透着老了,碰上伊拉克这种身强力状的大儿子也有点打不动,得招呼老哥几个都搭把手……”

  “我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对国际上的事这么清楚――风去变幻?马林生听着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儿,冷丁轧住话头,“这些事你搞那么清楚干吗?”

  “关心呗,同学之间没事也议论。”马锐被扫了兴,懒洋洋地说。

  马林生打量着儿子,“我在你这岁数可说不出你这些话,早熟了点吧?”

  马锐瞟他爸一眼,眼中似含悯意。

  “今儿作业做了么?”马林生严肃起来,坐直身子,人似乎高了一截。

  “没有。”马锐说。他看着马林生把眼睛完全蹬圆,才接下去补充,“老师没留。”

  “可能么?”马林生冷笑。

  马锐耸耸肩。

  “少来这副怪样子!”马林生断喝,“哪学的这套!你知道我平生最恨的一种品质是什么吗?”

  “撒谎。”马锐坦然回答。

  “没错!”马林生失去控制地尖叫。

  “你还没弄清我是不是撒了谎。”

  马林生狠狠瞪着儿子,用那种自以为重似千斤的目光。马锐纯粹是出于不想惹他,避开他的视线。

  马林生在没有对手的情况下,保持着自己咄咄逼人的姿态,久而久之,他真相信自己的目光起到威慑的作用。

  “你可以去问我们老师――查证。”马锐实在不忍再看他爸这副自个儿唬自个儿的样子,提醒道。

  “你以为我不会去么?”

  天黑后,马林生回来了,全然没有捏住了别人短处的那种得意,只是更加威严更加庄重就像一个不抱偏见,公允的法官步入法庭。

  马锐也没有一丝得意的神情,尽力使自己在昏黄的灯下显得无辜、弱小。

  “你没说谎,我已经找你们老师问过了。”马林生说,带着一种为自己勇于承认事实而骄傲的表情。”

  “我要真想骗您,就不会找这个借口了。”马锐可怜巴巴地说,话着透着委屈,他想给父亲一点安慰。

  “我相信你,应该诚实。”马林生带着肯定、赞许的语气说――但没有一丝歉意,“不过,虽然老师没留作业,但自己也不能放松要求,要珍惜时间……”

  “是是。”马锐使劲点头,热烈、恭顺地望着父亲的眼睛。

  “这样吧,”马林生以父辈特有的和蔼、慈祥的语气说,“你把昨天的家庭作业再做一遍。”

  “有这必要么?”马锐一下火了,所有的企盼、侥幸刹那间便都破灭了。他做尽姿态,仍没能哪怕一次改变其父的习惯所为,“做过的作业再做一遍能起什么作用?”

  “巩固一下学到的知识,有什么不好?”马林生此时倒显得轻松了,慢条斯理地说颇带几分调侃,“学过的知识真掌握了么?就能一辈子不忘?”

  “谁能学过什么都一辈子不忘?有什么必要非一辈子不忘?你小时学过的东西到现在都一点没忘?”

  “所以我希望你比我强么。”马林生笑着说。

  “想做到这点根本不用这么费劲。马锐气得把脸扭到一边,“照这么着,不但比不了您强,反倒可能跟您一样了。”

  “你还自视颇高嘛。”马林生的笑变为冷笑。

  “我利用这时间学些新知识不好么?”马锐央求。

  “你杂七杂八的知识已经学得不少了――净些沿用的!”

  马林生板起脸,“你不要再争也没用,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只怕你哭一场后还得做――你最好认清形势。”

  马锐愤怒地看着父亲,马林生像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礁石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马锐服从了,眼中含着屈辱去拿书包。

  “不要去里屋,就在外屋桌上做。”马林生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马锐拎着沉重的书包坐到桌旁,从里面掏课本和作业本以及铅笔盒。他眼中已没了愤慨,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

  他坐好,摊开课本和作业本正待写算,冷丁抬头―脸微笑地问马林生:

  “您特满足是么?”

  “少废话!”马林生勃然大怒。
 
 马林生侧身倚在圈手藤椅上沉思着抽着烟。台灯罩低垂着,在桌面投射出一个明亮的带清晰周长的光圈,光圈里铺着一本干干净净一个字也没有的稿纸,旁边放着笔、胶水、剪子和小子典。这台灯投射出的光圈是整个外屋的惟一光源。屋顶灯已经熄了,马锐也早做完了作业,此刻正躺在屋里的大床上看书。从敞着的门只能看到他一侧身子和一只朝上斜伸着的光脚丫子。里屋泄出来的光把门的轮廓投影在外屋黑色的地上。月光笼罩着玻璃窗,使玻璃发出冰块一般凛冽的光泽。
 
 马林生就坐在这半明半暗之中慢吞吞吸烟,灰白的烟雾在脸旁云一样萦绕,不时使他月亮般地被遮住一部分俄而云开月出,他的姿态充分具有处于忧患的领神或家长的风度――令人肃然起敬的那种。

  马林生正透过桌对面横放的一面大壁镜欣赏着自己。
 
 他如此夜伴孤灯吞云吐雾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他的职业使他本能地选择了写作作为消闲方式。开始,当他是个头脑简单的年轻人时,他还能把那些单纯念头诉诸文字。随着思想成熟眼界的开阔,他简直无从下笔下。每当他心平气和地在这安静的一隅坐下,脑瓜使像一口煤火上锅沸腾开来,锅里滚开的是类似那些著名扒鸡的百年老汤。这汤是如此粘稠,百味杂陈以至无法清清爽爽制作出一道小菜除非连锅端上方后快。无数精彩的片断像煮烂的肥肉不断地滚泛上来又沉淀下去,灵感的火花如同鞭炮在他脑海里噼噼叭叭爆炸又归于沉寂。他像一个没有助手的老迈的大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宝贵的才华随生灭束手无策作他苦恼,焦虑甚至暗地里饮泣,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念头记录下来的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呵!他试图按捺自己才华的迸溅,逼着自己学些匠人的耐心和条理,可是拦不住呵!谁能控制一座火山的爆发使其造福人类譬如取暖烧饭什么的?后来,他也习惯了。有段时间,他甚至想去做一个编辑,把自己的才华无偿地提供给那些耐得住性子擅长成千上万写字的庸人,这就像日本的技术和中国的资源相结合,那会形成一支多么可怕的力量!当然,这一念头同他其他所有的念头一样,不了了之。不过,这倒使他认清一个事实:最好的文章只存在于某些默默无闻的人的头脑里。

  他为自己拥有这么一个头脑而自豪。

  再后来,他这个抽烟枯坐的姿态成了一个象征,一个嗜好,纯属个人的嗜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造物曾给人类文明提供过一个什么样的发展机会――他为整个人类遗憾。

  马林生脸些热泪盈眶,他弄出一些微小的响动。这时,他从镜子里看到躺在屋床上的儿子尔起身歪头往外看,由于里屋很明亮,他能清楚地看到儿子的一举一动。马锐看了一眼,又躺下了,只留下一个光洁粉红尚未因脚气的骚扰而糜烂蜕皮的脚丫。

  他在观察我!马林生像个受到生客打搅的名人不快地想。

  随之有些气馁,有些狐疑:是否有些失态,过于搔道弄姿?他注视着镜中的自己,像副面具似的严肃起来。尽管他知道从儿子的那个角度看到的只能是他的背景,但就是后背也应该给人以尊严。

  他正襟危坐了很长时间,像面对群众坐在主席台上的什么人或招摇过市的奇装女郎在忍受落在脸上身上的视线的同时尽可能显得从容不,舒展大方。这姿势很别扭,妨碍了他那流畅的遐想。终于,他立起身,跟谁赌气似地大步走向里屋。

  里屋明亮的灯光下,马锐躺在铺着凉席因而十分平整的大床上睡着了。头歪在一旁,一侧腮帮压着枕头使嘴略张着露出几颗白牙;一只胳膊从侧倾着的身子底下伸出来,手软软地垂着,咫尺处摊着一本看了一半的厚厚的书。那是本去年以成年人中流行过的社科类图书。显然他是在看书的时候睡着的。

  他对父亲的到来毫无知觉。
 
马锐在刚出生时是个可爱婴儿,在同时出生的那拨婴儿中他被产科的护土们公认为是最漂亮、最雄壮的。在他全部婴幼期乃至儿童时代他都很惹人喜爱,像个女孩儿似的乖巧懂事听招呼。他比同龄孩子差不多要早一个月学会翻身、坐起、走路、定时排便乃至说话、穿衣和用匙吃饭。从没缺过钙和其它金属元素。他曾经是马林生的骄傲的魂魄所系。

  后来、他不那么听话了。尽管没遇到过饥荒,他还是越长越丑了。呆头呆脑,脸上身上永远不干净,几乎每隔几天就要给马林生闯下一些锅。这使马林生渐生嫌厌,他甚至认为儿子从外形上也越来越不像他,完全长走了样儿。直到他翻看旧照片时发现自己在儿子这个年龄也是这副德行,由于衣衫褴褛还不如儿子现在精神,才不在呵斥中提及这一点。但他坚持认为他当时要比马锐现在质朴肚子里没那么多坏水儿。

  他没料到他和妻子离婚时马锐竟坚决要求跟他生活。他一直认为儿子和母亲的关系要亲密些。他在家里一直是同时扮演上帝和护法金刚这两个角色的。儿子从小到大所经受的暴力袭击,除了一小部分发生在同伴之间,最悲惨最屈辱的几乎全来自他这具父亲。当然他师出有名。他的刚烈、正直、勇猛以及有错必纠有反必肃的严格劲儿都和母亲的迁就、温和乃至毫无原则护犊恰成鲜明对照。他不认为儿子正是因为瞧上他的这些品格,认清了做母亲伪善,从大是大非的立场才决定跟上他的,尽管他一向从大是大非的立场上来教育孩子。

  他第一个想到的原因是儿子是母亲留下的坐探,意在监视他。这想法很快连他自己也觉得可笑。既然离婚了,他和妻子的长期混战也自然停止了,他们成了各不想干的陌路人,既没有共同利益也不再存在感情纠葛。谁还会关心谁呢?冲突也无由而起。另外当他看到母亲因儿子决定跟父亲生活时的那副伤心样儿,他有些惭愧。

  除此之外,也许是儿子觉得父亲收入略高跟着生活水平不至于下降过多。这念头一出现就让马林生觉得恶心,这不啻为是对人间最伟大的情感之一人之情亵渎。同时,他也不无心酸地想到,他还没阔到足以令儿子嫌贫爱富的地步。

  除了那些伟大的、光荣的、在哪儿说都让人挑不出什么来的冠晚堂皇的说辞还有什么呢?

  马锐在回答他父亲小心翼翼的询句时曾很不严肃地答嘻嘻说,他怕他父亲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历而留下来承担母亲职责。又曾貌似忠恳地含着泪说:“我怕你忘了我,妈妈是永远忘不了我的。”

  虽然马锐如是说令马林生感动,但常识告诉他,这决不是真正理动由。动听的话可以使人像喝了酒似地产生欣慰,但只能麻醉幼稚的人,甭想蒙敝像马林生这样见多识广的老手!没人教过,也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完全是凭马林生自己的机灵劲儿,他掌握了毋宁说是练出了一种生物本能如同天冷皮肤起鸡皮疙瘩一样:一旦谁万分诚恳地向你灌米汤,手一定要捂紧口袋。

  事头很快证明了马林生的谨慎是有道理的。从妻子离去,马锐单独明着爸爸过日子那天起,他就一直没有过哪怕是一丁点儿小鸟依人的惹人疼样儿。????一点不像个没了妈的孤苦伶仃的孩子。他倒从容了,跟当爹的分了工,每天进进出出忙着自己的事。父亲不主动,他连最小的事也不请教,完全把自己管起来了。瞧他跟父亲说时那样儿,带搭不理的,就像被拢了清静的商店售货员。亲生儿弄出那远房亲戚的感觉来了。

  这是个阴霾的休息日。马林生一觉醒来仍哈欠连时。枉耗心血的彻夜苦思常常使他入睡后仍不能平静,各种奇思妙想以更荒唐更纷乱的形式百倍活跃地在他大脑中涌现,犹如一支支离弦之箭搞得他心力交瘁,每次醒来都像在手术台上感到全身麻痹嘴里苦涩干得一点唾沫都没有,心情像少女诗人一样忧郁。他很想再立即睡过去,但作为一个父亲,总不能是个留恋床铺瞌睡虫般形象,按时起床几乎是责无旁贷。他很怀念单身汉的日子,那时他常常整天沉溺的梦境之中,终日似醒非醒,惬意地蜷缩在被窝里任思想飞驰。他强迫自己拖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时,心里充满怨恨,他觉得自己的某种权利被剥杀了。

  他无精打彩,满面倦容地在屋里踱来踱去。他起来干吗呢?当他做完所有琐碎的洗漱进食动作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他确实是无所事事。他早就对自己默默承认了,从妻子离他而去之后,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就是说,不管他闲成什么样儿,也没有人来造访,既没有人对他说也没有人听他说。他像一个外国人生活在自己的故乡。

  他只好在桌前的那把藤椅上坐下,这以掩盖空虚的最佳姿态。

  马锐以院里独自对墙打乓乒球,借助墙的回力一板接一板地抽球。从屋里看不到他,只能听见球鞋胶底在硬地上移动摩察的吱呀声和小球打在青砖墙,球板上一声声类似坚果破裂的脆响。

  难道他也没有朋友么?这一声声有节奏的脆响令马林生既忧虑又安慰。

  有时球落到地上,他可以看到儿子弯腰的身影在窗上一闪。

  击打乒乓球的声音停止了,马锐满头大汗地跑进怀,端起柜上晾着的一杯凉开水一饮而尽,看了眼父亲,又跑了出去。

  这一瞥使马林生感到一份温馨,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抹去了一些。

  窗外响起一女孩子清亮的噪音,“你怎么没出去玩呀?”

  “没劲,出去玩有什么意思?”儿子闷声闷气地回答。乒乓球的击打声在两个孩子的回答声中仍继续有节奏的响着。

  “星期天也不出去玩?”

  “我这不是在玩么?”

  他知道跟儿子说话的女孩儿是同院夏经平的女儿夏青。

  她和马锐是同学,好像还是班里的一个小头目。儿子和的关系平时看上去很一般,有几次他带马锐出去,在街上或胡同遇见夏青,互相连招呼都不打,女孩子时而还马锐笑笑,马锐则是一副视若无睹的表情。但有时在院里他们似乎见面还说说话。从前,小时候他们是很熟的。

  “一个人打乒乓球有什么意思?我跟你一起打吧。”他们院外头的胡同里有两张水泥砌的乒乓球台,那是和他们胡同搞“军民共建”的驻军某连修的。

  “你哪能跟我打?你哪是我的对手?”

  “练练嘛。”

  “不行,跟你打更没劲,净拣球了。”

  “练练嘛。”

  “不行,跟你打更没劲,净拣球了。”

  “……”

  “你怎么没出去呀?我看你爸你妈一早就出去了,你妈打扮得跟花蝴蝶似的。”

  “他们去逛大街买东西,叫我去我没去,我不爱跟人他们一起上街,我妈买东西那挑那磨蹭还不够烦的呢。”

  “女人呗,你长大了没准儿也那样。”

  “我才不会呢。”

  “马林生听到女孩儿清脆的笑声。他蓦地发现自己实际上在坚着耳朵听他们的谈话,不哆有几分赧颜。这时天晴了,太阳破雾而出,一抹阳光越过鱼鳞般的房脊穿透窗户直射到他眼上,他眼前一亮,接着就无法正视那道耀眼的阳光了。窗里窗外同时明亮起来,瀑布般的阳光人院内那棵老枣树的浓荫中过筛般地纷纷扬扬洒下来,无声地坠落在地,两个孩子仍在窗外的阳光中说话儿,女孩子好像借给男孩子一本书看,他们在谈论那本书的印象。

  “你觉得写得好么?”女孩儿问。

  “不好。”男孩儿傲慢地回答。

  “哪点不好?”女孩子急急地问,显然这是本她喜爱的书。

  “无聊!酸!像是一手绞着手绢三手拿着笔用牙咬着笔杆写出来的。”

  “本来就是女的写的么。”

  “所以说酸嘛,满纸香喷喷的――你现在开始用香水了。”

  “没有没有,我像那咱人么?你闻我身上,有香水味儿么?这本书我妈妈看过,她也觉得好,还哭了呢。”

  “你也哭了吧?”

  “没有,真的没有……不过看的时候也挺感动,眼圈红了,忍住了你不觉得感动么?”

  “不觉得――有时觉得恶心。”

  “写得多细腻呀有几段!一个那么纯洁的女孩子失去了一切她所希望的,全部的梦想化为泪水――你怎么会不感动?你们男的真是……读到这儿谁要不感动那他不是木头脑袋就是铁石心肠。”

  “哟,哟,说着说着就不行了,你可别当着我面哭出来。”

  “去去,谁要哭了,讨厌!”

  马林生听到这里暗自窍笑,他有强烈的冲动相出去加入他们的谈话,弄清他们说的是哪本书作者是谁,评价书那是马林生的强项呵。但他克制住。毕竟不是那种喜欢表现自己炫耀自己的毛头小秋子,他是那种具有真才实学茶壶般肚的小的老成持重者,真正的专家风韵。他继续听下去,脸浮长辈那种宽容、滋祥的微笑。

  男孩儿带着郑重的口吻一本正经的教训、开导着天真幼雅的女孩儿。

  “你想呵,真正的痛苦,那种深沉的感情能像这个酸阴们儿那样溢于言表……那成语是这四个字吧?”

  “对,没错,溢于言表:充分地,毫不掩饰地外露于言谈话语之中――上星期周老师刚讲过。”

  “我老是想反它念成溢表言行……溢于言表么?不能!为什么说把痛苦深深地藏在心里?就边咱们,在日常生活中受了什么委屈也不愿说出来,让别人去议论,都是使劲儿掩饰,强颜欢笑。”

  “那倒也是,说出来有什么用呵?只能让别人境灾乐祸,最多是不值钱的同情。”

  “最多是不值钱的同情!那些大喊大叫自己痛苦的人全都不是真正的痛苦,才敢拿出去展览,展销……”

  两个孩子吃吃笑起来。

  “喂到别人嘴里去咀嚼……这是念咀嚼么?我老是念成嘴嚼,我老是觉得这‘咀’是‘嘴’的简写。”

  “我也弄不清应该怎么念,你往下说吧,我懂你的意思。”

  “搁到别人嘴里去嚼,嚼烂了,嚼出渣儿来,嚼出白沫儿,嚼成口水,嚼烂舌头……”

  马锐忍不住笑了,夏青也跟着笑起来。

  “嚼不出词儿来了?”

  “没词了,你想那能是真的么?不嫌寒碜都。”

  “你说的倒也有点道理。”

  “是真的又怎么样?”马锐越发的来劲,声音提得很高。

  “也用不着这么自个儿可怜自个儿,我最讨厌那种想从别人那儿得到点什么反倒吃了亏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的人,活该!你凭什么想要什么就得得到什么!你要是无私的怎么会觉得挨了坑?”

  “我不同意你这种说法。什么叫想从别人那儿得到点什么?将心换心……”

  “你听我说完,”马锐不耐烦地打断夏青,“你们的女的就这点叫我瞧不上,见个人就把心掏出来一份换一份农贸市场卖菜的似的,人家要不换或挑挑你们就不干了。”

  “什么叫我们女的是农贸市场小贩?”夏青嗓门也拨高了,”你们男的才是呢,人家来转转,你们就吆喝着非拉着人家买,人家真买了就缺斤短两坑人家。”

  马林生本来想笑,但笑将出便觉不妥,强忍着生把笑声噎成了咳嗽。他大声咳着,暗暗思忖: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才多大。”

  窗外一下没声了,半天才听到夏青压着嗓门问马锐:“你爸在家呢。”

  “在。”

  “会不会听见我们说话?”

  “听见就听见呗,咱们也没说什么。不一定听得见除非竖着耳朵听。”

  一句说得马林生面红耳赤,忙俯身于桌作专心致志状。

  “咱们说话小点声。”

  “你先大声的。”

  “我也没叫呵。”

  两个人在窗外嘀嘀咕咕,只听马锐隐隐约约地说:“关键是她重复……翻来覆去的都是以一点点事一点点感受……”

  夏青好像被马锐说服了,同意他的观点,称赞了一句马锐“你挺有主见的嘛。”

  接着听到女孩在声说:“太阳晒过来了,到我家去聊吧,我家没人。”

  “不去你家。”男孩说:“你们家铺的地板革,进屋还得脱鞋。”

  “你不爱脱别脱呗。”

  “回头踩脏了爹妈又得说你。”

  “不怕她说。”

  “你何必招她说呢?就到我家不就完了?”

  “你爸不是在家么?”

  “他在家怎么了?”

  “说话不方便。我不喜欢两人说话旁边坐着一个大人听。”

  “我爸没事,他不管,咱们就当没他。”

  话音未落,马锐和夏青已经一前一后掀帘进了屋。夏青规规矩矩地冲马林生问好,“马叔叔好。”

  马林生此时只能作慈祥状,含首微笑,假装恍然发现,“夏青来了,你呵。”

  他拧过身子,笑眯眯地,“马锐,给夏青倒水,冰箱里有酸梅汤。”

  “您忙吧,马叔叔,别管我,我渴我自己倒。”夏青一脸堆笑,脚一点点往里屋挪笑脸始终迎着马林生。

  马林生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见状也只得掉身重新面向桌子。“到这儿别客呵夏青。”

  “不客气我不会客气。”夏青一步进了里屋。”

  “你爸人挺好的,事儿不多。”

  “还行吧,他知道给自己留面子。”

  两个孩子在屋叽叽咕咕地说话,不时爆发一阵无拘无束、发自内心的愉快笑声,间或还可听到喝水时牙齿磕碰玻璃杯的声间和水流进喉咙的汩汩声。他们的话题转到了学校里的闲事,议论着某个他们同不喜欢的同学或老师。通过只言片语可以发现他们对一个人最刻薄的评价就是“假得厉害”。凡是被他们冠以这一评介者他们谈起来都使用最轻蔑口气。

  偶尔他们对某个人某件事看法也会发生分歧,但更多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随声随和。显然他俩已不止一次在一起这么密切发交谈了,谈话中洋溢着对对方毫无保的信任。

  能有一个观点相同的人和自己在私下地忽顾忌地非议他人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呵!几乎可称得上是一种享受。不必拐弯抹角、不必语藏机锋,尽管使用最粗鲁,最极端的的字眼,哪怕进行最露骨的人身攻击――这种直言不讳非但不会招灾难反能引起钦佩、崇敬乃至五体投地的机会在马林生的记忆里已经是遥远的事了。

  他甚至能直接感觉到儿子作如此慷慨激昂表演时所产生的哪种兴奋和快感觉犹如他自己在如是说。

  他早已离座而起,徘徊在外屋的方寸这地,几次走到里屋门前,终因想不出合情合理不太唐突的入方式不得了不临渊而退。他的脚步很轻,近乎于蹑手蹑脚,因而虽屡次摸至帐前但未惊动屋里人,同时他也准备随时将自己的行为解释为帮助思考的踱圈。

  “真不喜欢她!都不知道她怎么混入的老师队伍,除了会照本宣科,其他方面就等是个文盲,还是那种比较无礼的文盲……”

  “比你妈还无知。”

  “我妈也比她强呵,起码不像她不懂装懂,我最恨不懂装懂像她那样的老师,明明说错了露了怯死不认错还就按错的入入下讲嘴硬得什么似的……”

  “茅坑似的。”

  “你要好心给她提个醒儿让她别那么当众出丑――她还恨你!说你乱……”

  “你拿这种无知的人有什么办法……”

  马林生像一只灌满开水的暖水瓶,袅袅升腾的热蒸汽都要把盖得紧紧木塞顶翻了。孩子们的地对话如同解开铁链打开笼子的手使他急欲一下窜出去,真知灼见妙语狠词就像一窝鸽子纷乱地拍打着翅膀翘首待飞让嘹亮的鸽哨响彻一望无垠的自由自在的碧空。

  他差不多开始恨了,恨自己的腼腆,羞涩,串得患失,这不是在万人大什,也不是什么要仍的接见室,更不是狮虎山女澡堂什么的,里面不过是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他恍然觉醒:我怕我儿子干吗!这是我的儿子,我有权利也有能力摆平他!他给自己打关气,一头闯了进去。

  他满脸微笑。

  女孩子背对门坐在大床沿上,马锐脸冲着女伴坐在自己的童人床上,女孩子手里端着一盛满清水的玻璃杯边说边从杯里饮水,男孩儿手里挟着一支吸了一小半的香烟边说边舞着拿烟的手作着手势加强自己的语气表情严厉如同一个有发牢骚的离休干部。

  他们的确有点像两个正在鬼鬼祟祟发牢骚的大人,那种愤愤不平和鄙夷并存的表情,深恶痛绝,急急倾诉不乏武断结论的口气无一不形神兼备、惟妙惟肖。

  马锐一看见父亲就傻一眼,冒出嘴边的话像被刀砍断了,半截含在嘴里。手里的烟变法地倏地不见了,残留下的咽像划在黑板上的横七坚八的粉笔道缓缓地扭曲、变形,一股股飘散开来。

  他紧张地站起来,面红耳赤,神色惶恐。

  夏青扭脸回头看,脸也一下红了,她先是为自己扮演的角色不安,接着就全剩下为马锐担心了。

  此情此景倒使马林生一下不知如何是好了,他比那两孩子更尴尬吏束手无策。这场面他完全没有料到,不由他不痛感到自己的鲁莽、轻率、时机选择的笨拙。

  他使自己完全显得像一个有预谋有目的的去抓邻居赌博的街道积极分子。

  显然,这种气氛下再想进行平等,自然、亲切有趣的交谈已属枉然。

  儿子眼中的惶恐消逝后,代之而起的必然是谴责和愤怒,尤其有在场的情况下,他必定将以挑战和无畏的姿态对待父亲哪怕最温和闻善间的垂询,就像当年他和他父亲在类似的场合相遇一样。

  马林生陷入了犹豫和两难的境地,如果这时掉头就走,那无疑更像是一次卑鄙的窥探。最好当然是像所有聪明、有教养的父亲一样装一次傻瓜,使孩子们的不安消弥于无形,然后从容撤退。

  于是,他真像一个二百五那样傻呵呵地笑着,愉快地眨着眼睛,说道:“你们聊得真热闹呀。”

  这话问得相当愚蠢,大有已将全部内容窃听而去后的揶揄味道。另外他那个眨眼的动作也不得体,显得有点下流。

  孩子们注视着他,一声不吭,他口一点也没被他制造的假象所迷惑所打动。女孩儿眼中甚至隐隐出了一种被人带有夸大色彩误解了的担忧。

  他继续像个扮演白痴的蹩足戏子连连发问,就差没流口涎了“你们谈什么书呢?借我看看好不好?”

  马锐仍旧不接他的话茬儿,站在那里像个等待泰山压顶的力士,后来他便靠的墙上,两手抱肘,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夏青出于善良,勉强笑笑说:“没说什么,瞎说呢。这是我们小孩儿看的书。”

  如果马林生再认不清自己的处境,那他真是个十中的傻瓜了。那两个孩子眼巴巴地等待着,期望他尽快离去,这种毫不掩饰流露出的愿望刺痛了双林生,他感到一种被误会被不公正地对待后的委屈。我使他的目光变得茫然,动作僵硬,不协调、无目的。他下意识地拿起枕边的一把折扇,似乎他进来就是为取东西页来。然后在孩子们沉默的注视下跚地步开。

  一出屋,他就抖开扇子用力扇起来,内心的紧张使他一下出了一身汗。

  他十分沮垃圾,万他的沮丧,甚至有些轻视自己,接着他心头凉过一阵狂怒。

  他前脚出屋,后面屋内便立即响起录音机播放的乐曲,孩子们的乐贡的掩盖下嗄嗄喳喳地低声说话。清晰、用力的旋律一条长蛇顺着人的耳朵爬进他的,源不绝,并在他的体内蜷缩、盘踞下来;一圈圈增粗,堆积上去,使他体内充斥、胀满了异物感乃至聪。

  夏青从里屋出来,向他告别时,他只是冷冷地点了点头。

  马锐在马林生的注视下噤若蝉。整个下午,他都在等待那顿意料之中的盘训和训斥降临,令他困惑的是父亲始终没有发作,他曾几次有意吸引父亲的注意,令他困惑的是父亲始终没有发作,他曾几次有意吸引父亲的注意,就一些鸡毛蒜皮的不事进行请示,期望不可避免的事情及早发生尽快结束。可父亲总是就事论事的随便应他几句并未由此引申借题发挥,似乎还有些嫌他过多打扰了他。后来,他请假说相出去玩玩。父亲竟挥挥手痛快地同意了。马锐满腹狐疑地走出了家门,像个在刑场突然被子手私放了的死因一边奔向自由一边提心吊胆等着身后那声枪响,那枪始终没响。

  马林生的目光是空洞的,视若无睹。年轻的马锐根本无从体察。最初的愤怒过后,他很快便陷入一种更大的忧郁,这是对他整个人生处境的关注和反省,经过一个由表及里由微著的检视过程,他无法不承认自己的渺小,空虚和无足轻重。

  这种巨大的酸楚和失落并不能通过管训儿子得到抚慰和平稀,反使他觉得自己更可怜更卑微。一个可怜的人利用另一个更可怜的人的不幸地位得到满足,他就因此万享通了么?

  一个叫花子是不在乎牙齿上有龊洞的,他需要每个遇到他的人礼数周全的候么?

  他委实失去了讨儿子的兴趣。

  整个下午他都在看一本受到广泛吹捧的小说。起初是漫无用心的,看到三分之一处,他的全部智便被激活了焕发了,眼光也因之变得锐利。他看出了书中的许多纰漏;妙处妆露萌牙便戛然而止转述其他线索未得到有力的发展,距大境仅一步这遥;正当微妙动人令人意趣盎然却倏地落入俗套精彩描述之后接着大段干巴巴的说明性字令美感荡然无存。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中医很快地把握住了作者思想脉博。饶有举趣地注视着作者怎样从灵感喷涌葱郁的高峰跌人才尽智竟的干涸低谷,又是怎样煞费苦心维持着奔驰的速度使之踉在终点不致半途而废。他欣赏地观看作者在通往不同方向三贫路口踌躇不前难以氛择,如何因为不肯割舍而把两段互不相干互相冲突的情节拼凑到一个画面之中造成累赘和蛇足。何处是真正的高深莫测,何处双是不知所云货真价实的语无伦次欲盖弥彰。

  一个人的伟大、完美可以使人自卑、泄气、同样,一个人的平庸和缺陷也可以使人自信、振奋,马林生由于抓住了这本书的作者露出的马脚开始感到心情发。他的注意力离开书本,设身处地地认真琢磨起如果由他来处理这些素村,写这么一本书,他将如何下手,他高屋建领地创造性地完善发展了原作者的构思。毫无疑问,如果由他来添上一笔,事部作者将会像穆铁柱一样高出一截儿。

  他感到舒心畅气,陶醉在对这本书大肆增删的遐想之中,甚至连增加的细节,具体的措辞都想到了。他在这种半梦纪半清醒的状态中,用自已头脑中漫无边际的思想重新组合排列着原书的章节字句读完了这本书,意犹未尽。

  他沾沾自喜地发现自己其实相当高明。

  马锐回来了,那件悬而未决的事仍压在他的心头使他苦恼,无法投入到游戏及一切轻松的娱乐之中。父亲的沉默愈发使他感到事态严重,他决定采取主动,对父亲为人的一贯了解使他不存任何侥幸。

  他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察颜观色地看着父亲的脸,咕咕哝哝地说:

  “我告诉你……那件事是我……我只是觉得好玩并不是真的学抽是第一次真的我错了我以后……不会了。”

  马林生对自己引而不发造成的压力局面和赢得的心理优势毫无察觉,他扭过脸茫然地看着儿子。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什么你错了?”

  马锐羞愧地涨红了脸,他认定这是们亲不肯原谅他的一个迹象,他想用这种明知故问的有意装糊涂的态度加重、延长他的负罪感,使他更久、更深地处于惶恐之中。

  “就是我刚才抽烟来着……我不对”““还有什么比让一个了过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复述过失检讨更令人耻辱的?

  “噢,知道错,改了就行。”马林生语气和缓毋宁说是心不在焉地敷衍,“你这会儿学抽烟还早了点,何况那玩艺儿对身体也没有什么好处,不会的最好还虽别学。我是已经成瘾了没办法……”

  马林生说着转回身子,不再理马锐。

  马林生对此事轻描淡写的态度令马锐大为惊讶。其后的几天他显得格外听话、温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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