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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情年代: 1989年的血色浪漫

让我拥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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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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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到俺这一篇在华夏快递上贴出来。。。所以想贴在这里,算是俺对1989年那些为了理想和激情流过血的学生和市民们表达一下敬意。
http://my.cnd.org/modules/wfsection/article.php?articleid=30819

真情年代: 1989年的血色浪漫



你的位置
在那旗帜下
理想使痛苦光辉
这是我嘱托橄榄树
留给你的
最后一句话

和鸽子一起来找我吧
在早晨来找我
你会从人们的爱情里
找到我
找到你的
会唱歌的鸢尾花

--- 摘自舒婷《会唱歌的鸢尾花》





你总说要我给你写信,你说你喜欢看我给你写的信,不论是什么,哪怕只是三言两语。放寒假的时候你回在外地的家里过年,我没有陪着你去,你不开心,我送你去车站的时候,在月台上,你拉着我的手,撒娇地要我答应每天给你写信,说我要是不同意就是火车开了你也不松手。我知道你的说到做到的脾气,还真怕火车开了你不松手,让别人看笑话,就答应了你,你高兴得像小孩似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车厢里伸出头来亲了我一下,说,是你自愿的啊,不是我逼你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我记得那时侯我是一个穷学生,每月的一点儿可怜的零花钱月月光,除了买饭票,就是贡献给ETS和联系国外的学校了 --- 那些托福考试,GRE考试不是一般的宰人,那个时候上班的人一个月的工资才一百多元,一个GRE考试它奶奶的就要三百元,快赶上一年到头吃小炒的钱了。我去送你的时候,搜遍了身上所有的钱,把自己的所有的衣服的兜都翻了一遍,连钢蹦儿都凑到一起,终于凑出钱来到南校门外的海淀农贸市场给你买了六个特别大的梨,让你道上吃 ----- 交钱的时候那一大把钢蹦儿让卖梨的那位农村小姑娘很鄙视了一把。


那是那种 你和我都最喜欢吃的又甜又水的大丫梨,每次我们到学校旁边的农贸市场上去都看着眼馋的那种梨,我们买不起梨的时候,你就买水萝卜,那种皮上是一半青一半白的有些辣的水萝卜,你说水萝卜也是水果,我们在宿舍里一起削水萝卜吃,我削好了萝卜,切成一条一条的,沾上糖,送到你嘴里吃,你说很甜蜜。你舍不得把六个梨都带走,只带走了四个,剩下两个,你硬塞回到我的书包里,说让我留着回宿舍里吃。你让我的眼泪感动得哗哗的。除了我的母亲,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像你这样心疼过我。


我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傻了吧唧的农村女人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似的大哭。她面容黢黑,手上冻得都是冻疮,哭得很伤心,周围的人都在看着她,摇头叹息。我挤过去看,她哭着说,钱包让小偷给偷走了,去买火车票,就五分钟的功夫,钱包就没了。她说就五分钟啊五分钟,一年在北京干的活,辛辛苦苦攒的钱,要回家过年给孩子买东西的钱,就都没了。她嚎啕大哭着,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流,头撞着旁边的铁栏杆说,一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什么都舍不得买,结果都省给小偷了,呜呜呜,呜呜呜。


你总说我心肠软,什么都信。我听了她在哪里哭,觉得心里也堵得慌,眼泪也快下来了。我相信她不是在骗别人,这么伤心的嚎啕大哭是装不出来的。我恨那些偷老人和妇女的钱的人。我要是小偷,就去偷那些当官的和大款,或者拿把枪去绑架他们,他们钱多,反正不在乎。他们心黑,来钱也容易。每次我这么跟你说,你都白我一眼说,有理想,有抱负,牛B。


我觉得那个农村女人太可怜了,就想给她捐点儿钱什么的。我翻了一下兜和书包,里面没有钱,只有你给我留下的两个梨。我想那两个梨也帮不了她,还是留着给自己吃吧,再说我也挺馋那个梨的,就揣着梨回学校去了。


你看我说到那里去了。再接着说我们。


从此后每当我们分开的时候,要我给你写信就成了习惯。当我们不再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有一个星期,你都要我给你天天写信。为了给你寄信,邮局里的人都认识了我,如果书店旁边的那个绿邮筒有灵,它也会知道我每天去给你发信的,会每天等着我的。我去买邮票的时候,那个邮局卖邮票的长得柴火棍儿似的,胳膊上总带着套袖的小丫头就说,点蚊香的唐伯虎大才子又来寄情书来了。


有一次她靠在玻璃柜台前,托着腮帮子很认真地问我说,你都信上写什么啊,天天写,怎么总有得可写?我说,没啥,都是流水帐,从早期起床写起,到熄灯洗洗睡了,再加上重复N遍我爱你,我想你,什么肉麻往上搁什么,再抄几句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格言做结尾就行了。她一脸憧憬地说,哎呦喂,我要是每天都能收到一封这样的情书,那多幸福啊,要不人说,情书值万金呢。我很无耻的说,你手里不是有个戳子吗,要不你每天给这个信上盖个戳子,让我不用买邮票了,我把这信换个名字抄一份给你。她笑着说,别,我还是保着我这份工作吧,您也省点儿墨水和功夫,大才子。


我想念你。你不在我身边的日子,我每天都想念你,都会回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那些个快乐的日子,想起你的微笑,想起你的黑黑的眼睛,想起你的调皮的样子,想起你的嘴唇,想起你对我的一切的好,想起你的柔软的身子,想起我们说过的许许多多情话。想起我们在路边的小摊上,坐在板凳上一起喝热呼呼的混沌汤;想起你第一次有机会显露你的厨艺的时候,菜里忘了放盐;想起每次在食堂吃饭,剩下的都是我包圆;想起我们一起在宿舍里学唱那首英文歌,你老笑话我跑调:

Wo-oh yay yay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I’ll love you twice as much tomorrow
Wo-oh,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Don’t you know I need you so
Tell me please, I gotta know
Do you mean to make me cry
Am I just another guy

Wo-oh yay yay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I’ll love you twice as much tomorrow
Wo,oh, 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

你曾经说过,不管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的爱。你想让我告诉你我的一切,不管好的还是坏的,不管是阳光的还是阴暗的,不管是美丽的还是丑恶的。你说,你想知道我的方方面面,你想知道我的一切内心世界,你想知道我每天在做什么,想什么。


那么我今天慢慢来给你讲,讲我的一切,什么我都不瞒着你,因为我知道,你听完了所有的事情之后,你会原谅我的不对,容纳我的缺点,还会爱我的。因为你知道,在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你。


那么好吧,请你坐好了,沏上一壶茶,慢慢听。
 



巴黎。黄昏。夕阳。落叶。塞纳河。街边拐角的咖啡馆,酒吧,啤酒馆。厚厚的杯子。冒着香气的热咖啡。冒着白沫的啤酒。萨克斯管的忧郁的音乐。你和我曾经过无数遍的憧憬过的场景。


今天是秋日的一个星期日的黄昏,我现在正坐在巴黎的左岸(La Rive Gauche)的一个面对着塞纳河的清净的咖啡馆外面的椅子上,在盯着一本画册的一个画面出神。我喜欢看这类画册,里面的静物散发出陌生而又熟悉的环境里特有的活鲜鲜的生活气息,恰如这个熟悉而安静的咖啡馆里,坐着几个陌生的人在喝咖啡和喃喃细语。


我坐在咖啡馆外面的一个很轻的银灰色的铝制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同样颜色的铝皮小四方桌,上面放着我的黑色的Thinkpad T420型手提电脑,一大杯柠檬色的飘着透明的冰块的绿茶柠檬汁,一盒盖子半打开的抽了多一半的白色的中南海牌子香烟,一个简陋的绿色打火机。桌子旁边的另外一把椅子上,放着我的黑色的电脑包,里面放着电脑鼠标,一个电源,和几本书:两本袖珍本的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上下集),一本大崎善生的《九月的四分之一》,和一本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这个咖啡馆的对面是一个电影院的停车场,虽然是星期日的缘故,停车场里也停满了车。50米外的电影院灯火通明,远远的可以看见里面游戏机前面有人在打游戏,还有几个少男少女站在电影院门口的花花绿绿的电影海报旁边聊天,空气中不时传来一些男人的动听的法语和法国女人的银铃般的笑声。咖啡馆的旁边是一个大书店,敞亮的落地大窗户上贴着几张广告,偶尔有人拉开厚重的玻璃门走进走出。


我看了一眼周围,四周的桌子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靠近咖啡馆的门口的一张桌子上还坐着一对情侣,在端着咖啡低声说话。女人穿着一个红色的裙子,她的腿上穿着一双红色的高跟鞋,让她的本来就很长的大腿显得更加修长,在桌下不时晃动一下。咖啡馆褐色的大玻璃窗里面,两个桔黄色的吊灯垂下来,几个男男女女坐在窗里的木头小圆桌边,在悠闲的喝着咖啡,一个系着绿色围裙的法国女孩在擦着一个桌子。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鼻子下闻了一下,叼在嘴唇上,打了几下打火机,借着微弱的火光点上,吸了几口。一股青淡的烟雾从烟卷上缓慢的飘起,烟头一闪一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香和我的忧思。


远处的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了一大长条火红的云彩,几只孤鹜在不远处的路灯顶上飞过,四面一片静寂。路边的几株梧桐树的已经开始变红变黄,地上散落着一些黄褐色的梧桐树叶,秋天的凉风吹来,轻轻推着地上的落叶翻卷,响起一阵沙沙声。风吹过了我的身边,几片黄叶从我的脚下卷过,一股凉意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灰白色天空开始变蓝变暗,几块浓重的黑云再堆在背光的天上。不远处传来一辆急救车驶过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声音显得分外刺耳。


我刚才跟你在描述什么来的?对了。画册。我正在看一本画册里的一幅摄影。


画册里的画面很简单,是一个商店的橱窗,里面只有一个简陋的黑色的流线型的细铁架子,上面一正一侧的放着一双黑色高跟鞋,白色的背景上有一小片绿色,像是模糊了的橱窗外的树叶。白色,黑色和一点绿色,让整个画面显得干净和整洁。高跟鞋的漆黑的鞋面和鞋跟处闪着流线一样的白色的高光,其中一只高跟鞋里面写着一个字:巴黎。


你跟我说过世界上你最想去的最喜欢的城市就是巴黎。你觉得巴黎这个字眼就代表着浪漫。你说你看到维也纳这个字眼就想起音乐和肖邦,看到柏林这个字眼就想起严肃的德国人,看到伦敦这个字就想起大笨钟和古板的英国人。唯有巴黎这个字眼让你想起尖顶大教堂,想起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想起埃菲尔铁塔,想起无数的冒着咖啡香味的咖啡馆,想起平静的缓缓流淌的塞纳河。


你说你喜欢将来有一天去巴黎左岸的圣日耳曼大道(Boulevard Saint-Germain)的弗洛咖啡馆(cafe de Fiore),你说你看过一本萨特的传记,上面说萨特和他的情人波伏瓦经常在这家咖啡馆消磨时光。你说你想看看这家咖啡馆的菜单上是不是真的印着萨特的话:“自由之神经过花神之路”,想看看坐在这家咖啡馆是不是真的能看到那个灰色尖顶的圣日耳曼教堂。


你问我巴黎这个字让我想起什么,我看了一眼你的漂亮的小腿,摸了摸你的光滑的胳膊,说想起红磨坊,说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去看红磨坊的那个大风车,和里面的脱衣舞女。你狠狠地踢了我一脚,长叹一声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俗人永远是俗人啊。


那时我没有去过巴黎,你也没有去过。我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会坐在巴黎的咖啡馆里,在这里敲字。那时我们坐在你的学生宿舍里简陋的床上,头挨着头,背靠着墙,腿挨着腿,只能一起看着《悲惨世界》那本书,想像着巴黎的那些咖啡馆,那些在咖啡馆里流连的学生们,想象着马吕思和柯赛特相见的卢森堡公园,想象着沙威警长自杀的塞纳河,想象那里的一条一条的旧街区,想象着马车在青石路面上走过,马蹄踩在石头上的哒哒声。我常常看着看着书,就偷看你的腿一下,或者把手伸到你的裙子底下去,抚摸你的穿着丝袜的光滑的腿,我觉得你穿上丝袜的腿特别光滑和性感。你就会恼怒地把书阖上说,到底你想看书还是做爱?


那一套《悲惨世界》的书,是我们一直想要但是舍不得买的,我们常常在书店里站在柜台前看几章。有一次我们吵架了之后,我觉得很内疚,对不起你,就把身上的钱都拿了出来,去学校的书店买了这套书送给你,为此我吃了一个月的方便面。看到你高兴的样子,我就后悔没有早些给你买。


二十二年过去了,但是我闭上眼睛,还能记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的欢快的笑声,你的轻快的步子,你的轻盈的身体,你的急促的讲话声,你的明亮的眼睛和你的鲜红的嘴唇,你的修长的双腿,就在我的眼前晃动,就像被风吹落在地上翻滚的落叶一样,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阵冷冷的秋风吹过来,掠过了夕阳下血红的天空,树梢在秋风中摇曳,像是风中的烛光,地上的黄色的落叶被吹得翻卷起来。风掠过了我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我的眼镜,打断了我的思路。


天边的那一片血一样的火红的云彩让我的心痛了起来,我的心在颤栗,身体在发抖,那种血色让我想起了二十二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身上溅满了血,倒在一个桥头上。一辆辆坦克,装甲车和带篷子的满载着军人的绿色军用卡车隆隆地从我身边驶过,灰黑色的履带碾碎了桥上的做路障的水泥墩子,桥身在震动,在颤抖,士兵们举着冲锋枪,对着桥边的一片灰色的楼群扫射。楼群上的玻璃窗在一扇接一扇地粉碎,屋里的灯光在一间接一间地熄灭。子弹响着尖锐的哨音,在天空划过,一个子蛋壳响着清脆的声音落在我旁边的水泥桥面上,弹了一下,落在我的眼前,一片片浓厚的黄色瓦斯烟雾遮住了天空。桥上和桥下到处是四散奔逃的人影,不断地有人扑倒在地上,水泥路面上被子弹打出一溜一溜的火花。当我倒在地上,昏过去之前,我想的是你,心里惦念的是你。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宿舍里,听到校园里的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放说:


现在播放北京市人民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紧急通告。全体市民要提高警惕,从现在起,请你们不要到街上去,不要到天安门广场去。广大职工要坚守岗位,市民要留在家里,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如果有人不听劝告,一意孤行,以身试法,戒严部队、公安干警和武警部队有权采取一切手段,强行处置。


你听到后,就着急了,赶紧给我的宿舍打电话,我的室友小赵告诉你我去天安门了。你急急火火地骑车骑到天安门,在广场里和大街上到处找我,想把我给拉回去。


可是你没有找到我。你不知到那时我在木樨地的一座桥上,正在赤手空拳地和一群带着钢盔手拿大棒的士兵突击队在对峙着。他们的身后是坦克和一眼望不到边的装甲车和带篷军用卡车,车上满载着面容严肃,穿着迷彩服,手里拿着冲锋枪的士兵。


而我,不知道你在找我,也不知道士兵们会真的开枪。
 



那天是1989年六月三号。


那天下午快黄昏的时候,天气很闷热,空气湿度也大,几乎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天边有一片黑色的浓云在慢慢地移动着,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雷雨一样。在这种天气里骑车,就像是进了桑拿室一样,随着脚蹬子的运动,浑身上下挥汗如雨。那一天我骑在街上,头有些发晕,因为好几天没有得到好好休息的缘故,特别是昨天晚上在街头拦阻军车一晚上都没有合眼,我的头痛得发麻发胀,神经既疲劳又兴奋。我的腿也疲累不堪,这是24个小时之内我第二次向着长安街骑去。我的陈旧的自行车在咯吱咯吱的响,轴得厉害,骑起来特别费劲儿,它早就该修理一下加加润滑油了。我想起我爸经常对我说,你要想一个什么东西好好服务你,你就要好好服务它。每次他看到我把自行车推回家,总是摇摇头,说该擦车了该修理了。那天看到我的人都说我显得像个疯子,皱着眉头,满头乱发,长长的头发弯曲着垂到脖子上的领子上,眼圈是黑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眼镜的中央缠着一块胶布,那是昨天被人把眼镜挤掉在地上,我捡起来,临时找了块胶布给沾上。


我和二三十个学生纠察队员们在黄昏的时候,骑车来到了离长安街和木樨地交界的地方不远处三里河桥上,身上的衬衫都湿透了。我们骑车骑得很急,出了很多汗,汗水把我的白衬衫贴在了前胸和后背上,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有一股汗馊味。在闷热的六月天的阳光的暴晒下,我用胳膊擦了一下满头的大汗,觉得很渴。由于出发的急,这支学生纠察队的大多数人从学校里出发时,都没有来得及带水和饮料。我骑在道上就想起了冰镇的北冰洋汽水,那种从冰柜里拿出来,流线型的玻璃瓶子上沾着冰凉的水珠,一打开盖就向外冒着白色雾气的橙色的汽水,想要是有一瓶这样的汽水对着嘴灌下去,让汽水的碳酸从胃里冒出来,打个嗝,来个透心凉才痛快。但是我没有冰镇的汽水,因为时间紧促,也不能停下来到路边去买一瓶。只有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流到了嘴角里,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觉得有些发涩发苦。


也许是因为戒严部队指挥部的严厉得异乎寻常的通告的缘故,街上的空气中充满了躁动和不安的情绪。从人大校门口路过的时候,我听见人大对着校外的喇叭也在重复的广播着戒严指挥部的通告:


。。。。请你们不要到街上去,不要到天安门广场去。广大职工要坚守岗位,市民要留在家里,以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戒严指挥部这样严厉的通告,过去是从来没有出现过的。几乎所有听到通告的人都被通告的语气给震惊住了。这则通告杀气腾腾,在明显地警告人们今天晚上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军队好像一夜之间失去了耐心,准备要大开杀戒了。毫无疑问,今天晚上肯定要出现流血事件,只是流血的多少要看事件的发展了。


从胡耀邦逝世开始的大规模学潮,到现在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人的控制,连学自联的学生领袖们也无法控制广场上的那些北京的和外地的学生的行动。学运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按照自己的节奏,狂野的飞奔了下去。


这几天来,要出事的征兆一个一个出现,所有的预兆都显示,大规模的流血镇压迫在眉睫。先是各个地方不断发现有化妆成市民的士兵们进城。他们三三两两地穿着便衣,搭载着公共汽车和地铁,进入市区。细心的人会发现,他们穿的白衬衫,是军队里特有的那种白衬衫。他们留着小平头,操着各种外地口音,对北京全不熟悉,拿着地图寻找着要去的地方。昨天不断有报告说学生截住了一些车辆,上面有军队的枪械,今天白天的时候还发生了武警出来抢夺一辆载有军队军械的车辆的事,中间还施放了催泪瓦斯。从中午开始,各种小道消息开始流传,有的说军队得到了死命令,必须在午夜之前占领天安门广场,完成清场的任务。有的说西边的一些军队大院里,军官已经向士兵们分发了子弹和催泪瓦斯。有的说学生领袖们已经开始部分转入地下,准备以南下扩大学运的名义,离开北京,躲避即将来临的大镇压大搜捕。


我看到街上的行人明显地比平日少了许多,就是那些还在街上的人,也都在面容严肃地匆匆地赶路,像是要在雷雨之前赶回家去一样。往日街上的喧嚣和嬉闹都消失了,换来一片沉闷和严肃的气氛,没有人有心思开玩笑,就连街边的一些小餐馆里吃饭的人,也在低头默默地吃饭,更无一人大声喧闹。街上几乎见不到任何小孩,沿街的一些店铺大多已经早早地关门休息了,没有关门的也在把外面的桌子收拾干净拿回屋里去,像是在准备随时关门似的。路边的那些卖衣服和小吃的小摊都失踪了,只剩下空空的架子和简陋的木板搭的柜台留在马路边


我们从校园骑到木樨地的路上,天空在奇妙地变化着。我们出了南校门的时候,太阳还在天上斜照着我们,晃得我睁不开眼,天上的几长溜的云彩还是白色的。地上拉长的自行车影子在越拉越长,我的影子像是一个瘦瘦的电线杆子,在地上拽来拽去。等我们骑到木樨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变得像个血色的大盆,慢慢地沉到一片云彩里面去了。近处的天空虽然还是青灰色的,但是远处的已经是一片鲜红,在太阳落下去的地方的云彩是透明的,金黄金黄的。整个世界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我的胳膊是通红的,手是通红的,路边的树是通红的,饭馆的玻璃是通红的,就连马路边上的铁栏杆也是通红的,就像是一个画家拿着一罐红漆挨个把画布上的一切景物涂红一样。在一片血红色的背景上,一片浓浓的黑云,像是慢动作的万马奔腾一样,在天边缓缓地的向着我们的头上移动着。


那天的血色的夕阳给我浑身带来了一阵震撼,唤醒了我体内的久已消失的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平时我很少在户外活动,绝大多数时间都是闷在教室里,图书馆里和宿舍里看书睡觉,很少在外面看夕阳西下。在我的一生里,我从来没有看见夕阳像那天那样的红得吓人。我想,那是我的直觉,我的第六感官在警告我,巨大的灾难就要来临了。那一瞬间的恐惧沉甸甸地攫住了我的呼吸,让我几乎窒息。


这种恐惧感只在我生命中出现过另一次,那一次是在高一的时候,我兜里揣着一块砖头,站在街头,在跟另外一拨学生碴架,因为他们抢走了我的一个好朋友的一个学生证。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凶狠狠地瞪着我的高年级男生,他的个子不高,但是他的眼神很凶。他把手也揣在兜里,我看得出来,他的手在兜里紧紧地攥着一把刀子。他并没有把刀子拿出来,这样反而让我觉得更恐惧,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一把什么样的刀子。也许那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也许那是能一把一刀就能致人于死地的三棱刮刀,他只是凶巴巴地瞪着我,等着我的下一步行动。我们相距只有一尺的距离,在这么短的距离,如果刀出手的话,是没有时间躲避的。我们互相逼视着,在眼里较量着力量。那一天,我恐惧了,第一次感到死亡的威胁,感到死神的阴影。我胆怯了,退却了,答应跟他们讲和,为此我割地赔款,给他们赔了一条劣质的烟。后来那个凶巴巴的高年级男生跟我说,那天我只要把砖头一拿出来,他们就会一起上来把我身上插几个眼放放血。想想那时我就觉得很后怕,为了一点小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有的时候生命的代价就是一个证件,一条烟。


我看着天上的不可思议的血红的云彩,怀疑是我的头在晕或是眼睛出了问题。我向跟我并排骑车的别的学生看去,他们只是在自顾自地默默地低头骑车,没有人有任何诧异的神情。他们的脸上像我一样地流着汗水,这些汗水被夕阳染红,像是血一样往下流淌着。他们的年轻的脸和胸脯被夕阳照得通红,像是沐浴在一片血里。


这些人都是在学校里通过广播临时召集起来的学生,都是男学生,里面高年级和低年级的都有。我们来到这座桥上,担负着一个使命:


堵住即将从西面来临的军队。


我们来到三里河桥下,把自行车集中停放在桥下的一个平坦的地方,一起走上桥来。桥上的人好奇的看着我们这一支臂戴纠察队袖章的学生,纷纷给我们让开道路。有一些市民激动地从不远处向桥上跑来,激动地喊着,学生来堵军车了,学生来堵军车了。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摞传单,转身用力地把印着“李鹏下台,反对军管,撤销戒严令,坚决保卫天安门场!”的传单向路边的市民们的头上撒去。它们一开始是浓密的一团,在半空中散开,粉红色的纸片在空中纷纷扬扬,像是鹅毛一样在天上飞舞着,落到人们的头上,手上和桥边的水泥栏杆上。有一些传单飘出了桥,向着桥下的水面飘去,在夕阳中像是红色的水鸟滑翔着。水面上反射着鱼鳞般的火红的光和纸片的倒影,几只水鸟惊恐的拍打着翅膀从岸边飞起,嘎嘎地叫着飞过天空,在天空留下黑黑的剪影。
 
太好了,俺刚好看过这开头,就在这等着看了,总觉得别的地不熟,没有这里舒服
 
占座。。。

我那時住南方城市,只記得有一天回家必經的大橋被學生堵個水泄不通;
那晚被父母留在家中,不許跟哥哥一起去游行,可一直聽見街上人喊口號:李鵬一朝得志,語無倫次。。。
 



回想起一个半小时以前,我还在校园的一个宿舍里,在窗口扶着桌子的两角,侧耳倾听着挂在窗外的学生广播站的黑色的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嗡嗡的声音。宿舍的两扇玻璃窗子敞开着,闷热的的空气从外面涌进来,宿舍里充满了桑拿一样的热空气,让人感到很烦燥。几个苍蝇嗡嗡地飞了进来,在宿舍的一个盛着剩方便面的碗上打转。


宿舍的窗台上放着一盆栀子花,那是你喜欢的。你有一次到我们宿舍来,带来了一盆花,我问你这是什么花,你跟我说是栀子花。你把它放到窗台上,每次你来都忘不了给它浇水。它刚开了一朵小小的洁白素雅的花。每天在宿舍熄灯后,我看着窗口,月光下那朵小花显得格外的冰清玉洁,看到它我就想起了你。


我从窗户向下望去,只见高音喇叭下,一些学生正站在那里仰脸看着喇叭,听着里面的广播。它先是广播了两遍戒严部队的紧急通告,然后是一个学生领袖在慷慨激昂地号召大家到广场去坚守广场阵地的煽动人心的演讲。


然后我就听到了这个紧急通知: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同学们,刚从广场指挥部传来的消息,长安街西部的木樨地一带急需一支学生纠察队去组织市民,拦截即将从那里向天安门广场进犯的军队。有消息说,西面的军队大院里的士兵们已经开始集合编队要出发了。现在我们需要有热血的男同学们站出来,组建一支纠察队,到木樨地去和市民们一起设立路障,堵住西面的军队。同学们,今天是最严峻的一天,有消息说军队得到了死命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在今晚占领天安门广场。同学们,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为了中国的民主事业和这次学运的前途,请现在能够出发的男同学,响应我们的号召,10分钟后到28楼门前集合。注意,鉴于今天晚上形势的严重性,我们只号召男同学去参加纠察队,不号召女同学去。


我的室友小赵从敞开的门口提着两个暖水壶走了进来。他看见我默默地在往一个书包里塞两条毛巾,一本书,几件衣服和一个铁条,就问我这是干什么。我说毛巾是为了军队施放瓦斯时好用来捂住嘴,衣服和铁条是放在背上的书包里,如果士兵们的棍子打下来好保护一下背部。


小赵撇了撇嘴说,没有用的。军队要是开枪了,这些都没用的。


你真觉得军队会开枪吗?我把鼓鼓囊囊的书包背上后背说,我不信军队会开枪。你知道,历来镇压学生运动的从来没有好下场,谁开枪,谁就会被永远地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不相信他们谁敢明目张胆地下令让军队开枪。北洋军阀算是凶残的了吧,段祺瑞执政期间,学生们游行请愿,发生了三一八惨案,几十名学生被打死,其中也有刘和珍,为此鲁迅写了那篇纪念文章。惨案发生后,段祺瑞赶到现场,向死的人长跪不起,然后终身吃素,来表示忏悔。三一八惨案发生一个月之后,段祺瑞执政府就倒了台。我不相信今天的政府会比北洋军阀还愚蠢和疯狂,敢向这么多学生开枪。我觉得他们顶多只是敢用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而已。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小赵放下暖壶说。你太天真了。他们死了多少人才夺得了政权?几百万烈士。对于几百万人头落地才夺来的政权,就是杀死几十,几百,几千,几万人,又算什么呢?


人民的士兵是不会向人民开枪的。我说。


人民的士兵?他们只知道服从命令。小赵拿过一个茶缸子来,往里到热水。如果军官让他们开枪,他们敢不开吗?何况,军官们会说你们是暴徒,才不会说你们是人民呢。劝你别去了,多死一条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该听说了吧,有些学生领袖已经开始逃亡了。


那是他们转入地下,保存力量,为了今后更好的斗争,我说。我端起了桌子上放着的一个一尺见方的纸盒子,纸盒子里放着一些学生纠察队的袖章和传单,向门口走去。


小赵站在桌子边,端着茶缸子,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走到门口,回身看了小赵一眼说,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劳驾你帮忙告诉我家里一声,他们的电话和一封我给他们的信,我留在桌子上了。


他们要是问起我,我怎么跟他们讲呢?小赵问。


就说我对不起他们的养育之恩。我爱他们,下世再报答他们吧。我说。


哥们儿,我知道说不服你,你多保重吧。小赵走过来拍了我的背一下说。你说的我会做到的。


你就留守咱们宿舍吧。我说。谁出了什么事儿也好有人通知一声。


孔子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小赵说。我这几天也就要离开学校回家了。学运到此,已经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学生们是不可能赢的。你要是能够堵住军队回来,我请你吃小炒庆祝。你到时长个心眼,能守就守,守不住就跑,珍惜生命吧,等着你回来。


我看了一眼小赵,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熟悉的床,熟悉的桌子,熟悉的窗台和窗台上的洁白的栀子花,背着书包,手里端着纸箱子,走出了宿舍门。
 



几分钟后,我骑着车背着书包,车后座上的纸箱子里放着一摞纠察队的袖箍和一些油印的宣传品,来到学生宿舍28楼门前,那里已经有二三十个男同学面容严肃地推着自行车等在门前的空地上。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耳朵里塞着收音机的小耳机。空地上有一条石子甬道,从门口曲曲弯弯地通向宿舍楼外面,宿舍楼灰色的墙根周围是一尺高的铁栅栏,里面圈着一小窄条草地。夏日的阳光下,草地上的草都晒蔫了,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杂乱地停放着一些很破很旧的自行车,几张撕碎的纸散落在地上,还有几块西瓜皮仍在地上,一群苍蝇在上面嗡嗡地飞着。一个穿短裙的女生和一个男生并肩从门口走出来,他们从西瓜皮上迈过,好奇地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男的骑车驮着女生,沿着石子甬道向外面骑去了。


楼上的一些窗户开着,有几个人在探头看着楼下,一个窗户里传来崔健的沙哑的声音: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起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是正在告诉我 你爱我一无所有
。。。。。


我停下自行车,把纸盒子打开,拿出纠察队的袖章和宣传品来,那些在空地等待的学生向我围拢过来。看着站在眼前的这二三十个男同学的一张张充满了朝气,天真无畏的神情的脸庞,看着他们的瘦弱的身体和文质彬彬的样子,看着眼镜后面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看着他们沉静地站在那里,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悲伤,我觉得我的心像被洞穿了一样地颤栗着,眼里几乎要留下泪来。我想起了那句古话:我以我血荐轩辕。这不仅是古代仁人志士的一句话,也是这些热血青年们的行动。


没有人要求他们做什么,他们都是听了广播之后自愿赶来的。他们都听到了戒严部队的严厉的通告,都知道今天晚上上街,特别是去到阻击军队的地方,意味着什么。如果说,四二七大游行时,游行同学面临的是被抓被打被关进监狱的考验,绝食的头几天时候,那些学生们面临的是身体的摧残,那么今天,他们面临的是生与死的考验。他们知道这一切的可能,他们可以留在他们的宿舍里,但是他们还是自愿地站出来了。


为了和一般同学区别开来,纠察队的每个人的胳膊上都要带着一个写着纠察队三个血红大字的袖章。我把纠察队的袖章一个一个发给站在那里的同学,跟每个人说两句话,鼓励他们一下。我把一个袖章递给一个高年级的男生,他的面容黑黑的,个子高高大大的,像是个篮球队员。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托福词汇,一边站在那里,一边看着书,嘴里在默默地背着单词。他默默地接过袖章,把托福词汇书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腾出手来把袖章套在胳膊上,用别针把它小心地别在了皱巴巴的白衬衫的袖子上。他的旁边站着一个瘦小的像是十几岁的男孩,面容白净,长得很清秀,留着长发,背上背着一个大大的吉他。


你是低年级的吧。我走到他身边,把袖章递给他。


嗯。大一。他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接过袖章,看着我回答说。


哪个系的?我停下来问他。


数学系的。他仍然很简洁的回答我。


数学系的?听说你们那里都是奥数得冠军的人。我说。我曾经在数学系旁听过数学分析课,对数学系的那些高智商的天才们印象很深。


嗯,高中时参加过几次比赛,名次也不太好。他很谦虚地说。


你怎么还带着吉他呢?我好奇地问。


喜欢,要是那里没事儿,我还可以给大家唱唱歌,娱乐大家一下。他扬起脸,带着天真的神气说。


你多大了?我问他。


十七岁。他说。我们那个地方上学早。


十七岁!我的心揪了一下地疼。怪不得他看着像个大孩子,才十七岁。他太年轻了。在一般的学校里,他也就是个高中生。十七岁,那是连生命中最美丽的季节还没有经历过的年龄,是生命之花正要开放的年龄。十七岁的人生是多么的短暂,如果真的出了事,这么一个年轻的生命。。。我不敢想下去。


我看着他的孩子一样的脸庞,觉得他实在太年轻了,不忍心让他跟着去。


你知道今天晚上的危险吗?我两眼看着他说。军队可能会开枪的啊。你最好还是别去了。你父母要是知道你去拦军车,肯定会不让你去。


我知道。他说。但是,这里的学生谁没有父母呢,谁的父母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呢?


你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我问他。


有,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他们在农村老家。他闪着真诚的眼光说。我死了没关系的,我们家孩子多。


听了他的这句话,我心里涌起一股要流泪的冲动。我忍了忍眼中要滚出的泪水,冲他伸了一下大拇哥,微笑了一下说,好样的。
 



把袖章和传单分发给了这二三十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学生们之后,我看到他们用期待的眼光看着我,好像在等着我说几句话似的。我清了清喉咙,示意他们围过来,然后看着这一张张陌生而严肃的年轻面孔,说:


刚才的紧急通知已经讲了我们要去做什么,我就不重复了。补充几个细节,第一,这次行动是自愿的,如果谁改变了主意,现在和将来任何时候都可以自己退出,不需要告诉我。第二,今天晚上,从西面来的军队,据说是第38军和第27军,这两只军队都是以纪律严明著称。他们的士兵会执行上级的任何命令,所以不排除他们采取任何极端的手段来达到目的,包括开枪,大家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这次不是闹着玩儿的。第三,我们要去的木樨地,那里有一座桥,西面的军队要想冲到天安门广场上去,必然要经过这座桥。而我们只要能扼守住这座桥,就能够阻止住西面的军队。第四,我们的主要任务,是去那里发动市民设置路障,然后在桥的前面静坐,如果军队的坦克想进到天安门,他们必须从我们身上压过去。第五,我们纠察队要站在第一线,如果军队开枪,我们会是第一个倒下的。大家都明白我们的任务和风险了吗?


明白了。他们一起回答说。


好了,那我最后问一下,有没有谁想退出的?我征询地问他们。


没有人说话。我等了一会儿,看没有人想退出,就说:


那好吧,我们上车出发吧,大家跟在我后面骑。


我骑上车之前,看了一眼四周。这座灰楼门前的空地上,没有欢送队伍,没有旗帜,没有那些写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一类的横幅,没有喝彩的人,甚至也没有什么旁观的人,除了楼上窗户里探出的几个好奇的脑袋外。这里只有这二三十个正在纷纷骑上自行车的默默无言的学生,在需要的时候,他们默默地站了出来,义无反顾地准备用他们的年轻的躯体去阻挡军队的荷枪实弹的士兵和钢铁的坦克。


他们有的人也许有女朋友,也许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告诉他们的女朋友;也许有的人还没有谈过女朋友,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滋味。


他们就要以自己的热血和生命,去面对军队的枪口去了。
 



没有欢送,没有掌声,没有迎风招展的旗帜,在这么一个闷热的夏日,我们二十几个男生,骑上自己的自行车,带着纠察队的臂章,每个人背着自己的书包,从28楼门前的空地上开始出发了。我们排成一个队列,我骑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我的是背吉他的数学系小男孩,再后面是那个高大的篮球队员。


从我的宿舍楼前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三楼上我的那间宿舍,看见小赵在窗户里对我打着V型手势。他在窗户里喊了一声:祝你们胜利回来! 我冲他点了点头,挥挥手。他的胳膊底下的窗台上摆着你拿来的那盆栀子花,上面那朵小小的白花,依然纯洁美丽地开放着。看到它,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北岛的一首诗:

低低的乌云用潮湿的手掌
揉着你的头发
揉进花的芳香和我滚烫的呼吸
路灯拉长的身影
连接着每个路口,连接着每个梦
用网捕捉着我们的欢乐之谜
以往的辛酸凝成泪水
沾湿了你的手绢
被遗忘在一个黑漆漆的门洞里

即使明天早上
枪口和血淋淋的太阳
让我交出青春、自由和笔
我也决不会交出这个夜晚
我决不会交出你

让墙壁堵住我的嘴唇吧
让铁条分割我的天空吧
只要心在跳动,就有血的潮汐
而你的微笑将印在红色的月亮上
每夜升起在我的小窗前
唤醒记忆


我们从学校的南门骑出,默默地向着木樨地的方向骑去。这支年轻的由互不相识的学生组织起来的小小的队伍,每个人都面带着坚定的神情,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年轻的胸膛一起一伏,脸上冒着汗水。


骑出校门的时候,我们每个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因为谁也知道这只匆匆组织起来的小小的队伍,到真正面对训练有素的强大的军队的时候,将会是多么的脆弱和不堪一击。我想起了四二七大游行的那次,我们也是怀着悲壮的心情走出校门,去冲破军警的拦阻。只不过不同的是,那一次我们是两千学生走出校门,拦截我们的只有两百个军警,是我众敌寡。这次,是少数学生,去站到最前线上阻击成千上万的士兵和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是敌众我寡,相差太悬殊了。我们比他们强大的只有道义的力量和市民的支持。


我回头看了一眼校园,那熟悉的院门,熟悉的灰楼,校园内林荫的道路上走着一些如花似玉的女学生。门口传达室的老大爷在麻木地看着我们,他对游行一定早已经司空见惯了。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的和平的校园啊。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动,蝉在树枝头鸣叫,门口的学生宿舍的阳台上有人站在那里向远处眺望。


在这个学校里我住了好几年,从来没有觉得它如此美丽动人过。


我心里默默地凄然地说,再见了,燕园。再见,未名湖,如果我还能回来的话。
 



事隔二十二年后,坐在巴黎的这个咖啡馆里,我依然还能记起那天发生在桥上的一情一景。类似的场景也曾无数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在梦里把我惊醒,让我浑身出一身冷汗。我总是梦见你身上背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站在一个桥的扶手上,面向着我,身子后倾,要掉进深渊里。你的身子向桥下后倾着倒去,我抓住你的白色的衣裙,衣裙被撕裂了。你向我伸出手,眼睛惊恐地瞪大,张开嘴,好像在说,救救我。我抓住你的手指,你的手指被汗水浸得滑腻腻的,从我的手中脱落。你沿着桥墩跌落,像是慢镜头似地,白色的衣裙飞起来,你的长发飘起来,在月光下光亮亮地闪着光。湖水碧蓝碧蓝的,像是一面硕大无比的光滑的平平的水银镜子。你的坠下的身体把镜面砸开,千万片水银碎片在你身边腾起,成扇面散开,像是溅起的水珠一样。


这样的噩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醒来,我都把眼睛睁大,看着黑黑的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我知道那天你没有在那个桥上,但是我总梦见你在那里。那个桥成了我永生的梦魇。


端起冒着热气的咖啡,用嘴轻轻舔了一下上面的白色的cream,我想起在一个停电的夜晚,我们曾经在你那个简陋的学生宿舍里并肩靠在床上,你跟我一起憧憬过将来,幻想着我们在一起的未来的美好生活。你说你觉得将来我们会在法国的尼斯,你会从积满落叶的校园走出来,看见我靠在一辆淡蓝色的跑车上,等着你。你说我会戴一个宽边墨镜,穿一身米色西装,西装裤线笔直,脚上是乳白色的皮鞋,白色衬衫上系着蓝色领带,一只手扶在敞篷车上,等着你下学。你说我会用脚把烟头碾灭,然后带着微笑走向你。你说我们会开着车,沿着蓝色的海岸线急驶,地中海的温暖的海风会扬起你的长发,你会大声地对我说,我爱你。


我想象着你跟我一起坐在这个咖啡馆里的样子。你会跟我一起坐在一个长沙发上。树皮色的长沙发,坐上去软绵绵的,很舒服。沙发面前是一个椭圆形的棕色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白色的咖啡杯子,和几张棕色的薄纸,纸上印着一行字:1871 Paris。我的咖啡在散发着热气,它的上面是一圈白色的cream,再上面是撒的棕色的巧克力和cinnamon粉。对面的墙壁上是一幅大的壁画,画上两只精致的女人的手捧着一把闪着光泽的黑色咖啡豆,咖啡豆从手缝里漏下来,像小溪一样流下。


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黄色的,深红,浅红的和发白的树叶混在一起,还有一颗深绿的雪松立在那里。停车场上是各种车辆,有一个少妇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向咖啡馆走来。小女孩伸着小小的胳膊,在跟少妇激动地比划着什么,她的小嘴张开着笑,里面缺了一颗牙。窗前是一杆桔黄色的灯,里面发出温暖的橙色来,一个圆的绿色灯标挂在窗户上,灯标的中心是一个大眼睛的女人,披着长发,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外围是一圈绿底白字,写着一行法文。窗户上的遮阳的纱窗还在半垂着,窗外的一半景色被半透明的纱窗布挡住,显得更加静谧。


咖啡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几个人,顶上几排黑色的灯罩,里面的灯把灯光打在不同的角落。对面的一个桌子上,有两个大学生一样的年轻女人在低语,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一个穿着黑衣服,系着绿围巾的法国女孩在柜台后面忙活着,柜台后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咖啡机的轻微的搅动声。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柜台边上等咖啡,她穿着一个紫色的外衣,太阳镜推到头发上,耳朵上戴着一个硕大的耳环。


你会坐在沙发上,轻轻地眠你的咖啡,也许不是咖啡,是加了冰块的柠檬汁。你的身边放着一张纸,纸上放着一小块淡黄色点心,点心上涂着一层白色的糖皮。你咬一口点心,手轻甩几下,把落在手上的点心渣给抖落开。你侧过身去,打开放在你的身边的手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在上面写着什么。


我蜷缩在沙发上,电脑放在膝盖上,敲我的字。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棕色的外衣搭在沙发背上。我留着一个长头发,还打算留得更长,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我留长头发的样子,觉得那样像是一个艺术家。


我喝一口咖啡,一股掺杂了苦味的温热的甜味慢慢融化在我的口腔里。你会抬起头,看着我微笑一下,然后接着低头写字,你的黑色的长发会垂下来,半遮住你的脸庞。你的眼睫毛轻轻的闪动着。你会把一只手伸过来,让我握住,你的黑色短裙下的长腿会伸到桌子底下去,优雅地诱人地伸着。
 



你曾经问过我,世界上有没有一种爱是可以永远的。我说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东西都不会是永远的,就是万里长城也有一天会倒塌,可是即使万里长城倒塌了,我们也会相爱的,对吗?我说,永远要看有多远,对有些人来说,永远就是一瞬间,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永远可能是十年,可能是二十年,可能是终生。


可是我们的爱是会永久的,你坚持说。


我说,我不知道。


你生气了,撅着嘴说,你爱我爱得不够深。


我知道的是,二十二年前我遇到了你,爱上了你,现在我还在爱着你。纵然时光可以流逝,二十二年漫长的岁月里,我对你的爱就像是流淌的河水一样,不断地,万古常新地在心底深处流着。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坐起来,走到书桌前,看着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你站在一个雪地上,地上是厚厚的雪,身边是一个围着你的围巾的雪人,你搂着雪人,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微笑。我拉开抽屉,拿出一摞纸来,像我答应你的一样,每天给你写信。只是我再也不需要去邮局给你寄信了。


我给你写我周围发生的事情,给你写我的惶惑,我的不安,我的沮丧,我的无奈,我对你的思念和眷恋。我相信你是最理解我的。


每当看到你的照片,我的心里就会感觉无比的郁闷和难受,正如那次送你坐火车回家,汽笛响起的时候,我所感受到的巨大的悲哀一样。你在车窗那边的车厢里,对我微笑着,挥着手,你的微笑被车轮哐叽哐叽地带走,我想伸出手去抓住你的微笑,却什么也没抓到。火车沿着蓝色的闪亮的钢轨开走了之后,我就像一个孤单的旅人,满带着愁思,慢慢的走出月台,心里忍不住要哭出声来。自从见不到你,我才知道是何等地需要你,离不开你。


我相信你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依然在看着我。


每当想到你还在看着我,我的眼泪就会流下来,就会想起二十二年前我们相遇的那些个场景。那些永不尘封的记忆,就会一帧一帧地慢动作似地在我眼前展开。
 



我从咖啡馆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起来,路边的灯已经开始亮了。我沿着塞纳河岸边走着,落叶在脚下沙沙的响着,塞纳河的水黑黢黢的,缓慢的流动着。我走过一个拱形的桥洞,桥洞上面是一块一块古老的青石砖,有些砖石已经被风化了,像是有几百年的历史的样子。桥洞边上是掉了漆的铁栏杆,有一对情侣在扶着铁栏杆眺望河对岸的灯光。旁边有一处庄园似的建筑,一米高的鹅卵石砌成的围墙里面是一片绿色的草地,草地上有几颗古老的树立在那里,旁边是绿色的爬藤类植物顺着鹅卵石的墙垂下来。草地尽头是一个石块砌成的三四米高的石屋,木头门半敞开着,里面透出桔黄色的灯光来,在瑟瑟的秋风里显得充满了暖意。


我停下脚步,从外衣兜里拿出一盒烟,从里面抽出一支放在嘴上。我拿出我的防风打火机,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一股白色的烟雾从鼻子里出来。


我顺着河岸继续向前走去,看到前面不远的河边青灰色石阶上,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法国女人。她穿着一个灰色的外衣,黑色的裙子,黑色的袜子,脚上是一双黑皮鞋。她的面前摆着一瓶啤酒。我从她的身边走过的时候,看到她抬起头来,用法语问了我一句:你有多余的烟吗?给我一根烟好吗?我停下来,从外衣里把烟盒拿出来,递给她两只。


这是什么烟?她看着烟盒上的字,问我。


中国烟。我说。


劲儿大吗?她把烟放在尖尖的鼻子底下闻着,好奇地问我。


不大。我说。你需要打火机吗?


嗯。她点点头。


我拿出打火机,打着火,红色的火焰在防风罩里微弱地闪烁着。她凑上来,点上烟,吸了一口,说,味道不错。谢谢你。


我把打火机阖上,放回兜里,向她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她在后面叫住我,问我说,你今天晚上做什么?我回过身来说,不做什么。她说,你想有人跟你在一起吗?我摇摇头,说,不想。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我还会在这里呆半个小时,你要是改变了主意,回来找我好了。


我点点头,说,谢谢,然后回过头来向前走去。我的思绪继续回到了二十二年前。
 
十一


二十二年前你见到我的时候,我像那时大学里的大多数男生一样,带着一副傻了吧唧的特土的眼镜,穿着一个上衣口袋别了三四杆笔的白衬衫或蓝色制服,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住在脏兮兮的充满着臭袜子,臭汗和雄性的味道的男生宿舍里。那些上衣口袋里的钢笔水总一不小心就流出来,把衣服染成蓝墨水的颜色。我有一只钢笔老不出水,需要时不时地甩一下才行。有一次我去一个教研室找老师答疑,把钢笔一甩,蓝墨水甩了老师一裤子,他浑然不觉地继续给我答疑。我没敢说话,趁着几个别的同学进来答疑就悄悄地溜走了。


那时我的生活很狼狈,每天因为缺乏营养又熬夜过度,脸颊消瘦,面呈菜色,像是个盲流。因为熬夜的缘故,早上从来起不来吃早饭,都是要睡到快到上课时才起床,然后急匆匆地拿着牙刷牙膏洗脸盆和毛巾去楼道里的水房。你见到过我们那个宿舍的水房。那个灰色的水房有一个像是马槽一样的长方型水池子,上面有一溜暗灰色的水龙头,里面流出来的水冰凉冰凉的。有时有男生在水房洗澡擦身,把地上溅得到处是水。我先刷牙,然后在水房放满一洗脸盆的凉水,头浸泡在里面,让凉水漫过经常几个月不理的头发,经常听见背后传来男生的失恋的喊声: Fuck!然后是悲痛的《一场游戏一场梦》的歌声。


洗漱完后走回宿舍,我从床头上拿出一盒蜂王精,里面摆着一溜小瓶子装的黑褐色的液体 --- 那些液体据说是有补脑作用,说是能提高记忆力和提高高考分数。也还真有人相信那种鬼话。很不幸地我母亲也是其中一个。你知道那时我的母亲心疼我,给我从单位医务室开了很多蜂王浆,从复习高考的时候就坚持让我每天喝一瓶。我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子来,它是那种细长细长的瓶子,就像是医院里的打针时盛液体药的瓶子。盒子里面还放着一个薄薄的小砂石片,我拿起它,在细长的瓶颈上轻轻锯一下,砂石在玻璃瓶口上划出一道白痕。我一手拿着瓶子,一手伸出中指,在瓶口上弹一下,玻璃瓶口在外力打击下从划痕的部位断开,掉在桌子上。我想要是有摄像机用慢镜头拍下来,玻璃瓶口慢慢地断开,缓慢地下坠,落到桌子上弹跳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在桌子上,玻璃上反射出桌子上的绿色的瓷茶杯,一定也是一个很美的镜头。我拿出一个细长的吸管,把瓶中的蜂王浆慢慢吸入口中,觉得一股暖流通过喉咙流到胃里,在心里涌动---后来我才听说蜂王浆中含有多种激素,还有性激素,怪不得喝完后总是让我觉得口干舌燥,躁动不安,有种要勃起的欲望。


你说你喜欢我的长头发,你说你觉得长头发像是一个桀骜不驯的艺术家。我披着长发,背着一个破旧的书囊从宿舍楼上走下来,耳朵里塞着一个耳机听着Radio Beijing的外语广播,手里拿着一本刘毅的3000 GRE单词书,来到被宿舍楼阴影遮住的楼边的绿色的铁栅栏旁边的自行车停放处,打开自行车上的车锁,飞腿上车,沿着曲里拐弯的宿舍楼之间的石子甬道,向教室骑去。太阳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身上,路边是一排一排的柳树,我骑过学校的书店,骑过学校的食堂,骑过图书馆,来到一间大教室去上课。大教室里是一排一排的褐色的长条桌子,我找个后面的不起眼的座位坐下,从书囊里拿出教科书和一本小说来,摊开在书桌上。我在课堂上走神,趴在桌子上,看着木制的桌面上的擦不掉的墨水刻上的课桌文学发笑:


考题如此多道,引无数天骄竞折腰。惜清华才子,略输文采。叹北大佳人,稍逊风骚。俱往矣,数风流学生,全部补考。


下课后我骑车来到破旧宽敞的食堂,从饭柜里胡乱堆放着的无数饭盆中找出自己的饭盆,先去水池边刷一下饭盆以防别人用过,然后拎着饭盆在拥挤的窗口前排队打饭。托着饭盆坐到一个桌子上,我一边拿出单词书背着GRE单词,一边咽着难以下咽的大锅饭,一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食堂的人心黑,心里在琢磨着晚上到哪个女生多的自习教室去学习。


自习完回到宿舍后,我用电热器煮包方便面,边吃边跟同宿舍的男生们侃大山,交流一下班里和校园里的新闻,然后去水房刷碗洗脚。洗完后躺在床上借着床边的台灯看书,看累了就钻进被窝里听托福听力磁带,有时打开短波收音机听听美国之音的和BBC的对华广播和它们的英语教学节目,听烦了就换个台听听音乐和歌曲,等大家都熄灯后在被窝里用手安抚不甘于寂寞时常勃起的家伙,在对异性的渴望中,把青春期旺盛的乳白色的粘稠精液一股一股的喷射到内裤里面,在肚子湿漉漉的感觉中沉沉睡去。
 
十二


你知道,人的记忆就像是存在水库里面的水,一旦开启闸门,里面储蓄的往事就像洪水一样滚滚而出。


我想起我遇见你的那个年代。80年代末是一个迷茫和逆反的年代。从踏入大学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很迷惑。学校里的那些充满自由和激情的演讲,那些底下流传的方励之在科大和全国各地的演讲文字,刘晓波的充满逆反的矫枉必须过正的呐喊,崔健的嘶哑的歌声,吴稼祥的新权威理论的大辩论,刘刚和王丹搞的民主沙龙,学生们在宿舍里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舍我其谁的夸夸其谈,那些,全和我大学以前的思想和所接受的教育格格不入。极度渴望了解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的我,到处去听那些精英们的讲座,充满热情和真心地为他们的大胆言论和激烈的言辞鼓掌叫好。


你曾经问我最喜欢谁的演讲,我说是方励之和包柏漪。


你问我为什么,我说方励之是那时学生们最崇拜的民主启蒙的导师级人物。这位北大物理系的老校友,在北大特别受欢迎。他宽宽的额头,四方的脸庞,两眼炯炯有神,讲起话来,声音洪亮,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幽默风趣,极具煽动性。他86年做科大副校长时的许多演讲,被学生们传抄,后来因为86学潮被被邓小平直接点名罢官,回到北京住在离北大校园不远的东边的教工楼里。校园里曾经流传说有人要制造车祸把他撞死,为此据说有人化妆成一个交警,在白天敲开他家的门,说最近交通不好,请他们上街注意车辆。方励之被罢官之后,他的太太李淑贤被学生们推举为海淀区人大代表,那时学生们一听说李淑贤是方的太太,都去投她的票,虽然受到很多官方的阻挠,但是她最后以90%的高票当选。她做了人大代表后,就在三角地摆了一张桌子,站在风里听学生们的意见,也经常走访学生宿舍,在饭厅里和学生们一起吃饭,由此后来也被当作学生运动背后的黑手。


我还跟你说起过包柏漪。当年陪同美国大使洛德去民主沙龙演讲的包柏漪既美丽又智慧,讲一口流畅的中英文,作为美国大使的夫人和在美国出过畅销书《春月》的作者,她周旋于北京的名人圈之中,风靡一时。记得包柏漪也是一个很幽默的人,说她跟洛德在一个学校读书,她的笔记记得好,洛德经常找她借经济学笔记,是通过笔记结识的。她离开中国的时候很小,后来作为美国大使夫人重返中国,曾经感慨万千。洛德出身名门巨商,长得英俊帅气,上过耶鲁大学,长期在美国国务院做外交方面的工作,据说在跟包柏漪结婚前,受到国务院警告,说要是他同中国姑娘包柏漪结婚,以后就不能继续参与有关中国的外交事物。洛德冒着断送自己的事业的风险跟包柏漪结婚了。后来说是因为基幸格爱才,洛德才能够被解除禁锢,最终成为美国大使。我说包柏漪是现代版的丑小鸭,最后遇到了她的王子,跟她的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再也不分开了。


我那时没事的时候最喜欢的是倚着窗口看楼下走过的漂亮女生,然后拿着吉他弹唱学生们改编的罗大佑的《童年》:

阳光下老师走过来 我把烟迅速放在兜里边
等到老师走了以后 才发现裤子已烧了大半边  
多少的日子里总是用 树叶包住裤档跑回家去
等待着恋爱 等待着约会 等待不上课过年

学校里校花很多但是没有我一个喜欢的
林青霞和朱莉娅 你们到底是哪个最漂亮
隔壁系那位漂亮女生 怎么还没经过我的窗前
手里的笔记 心里的渴望 嘴里拥吻的青春

你经常来我的宿舍里来找我,我的宿舍是在那座男生宿舍楼的三层紧靠边的一个房间里。跟别的男生宿舍一样,我的宿舍也是一片乱糟糟,地上永远堆积着纸片,桌子上和窗台下的暖气管子上乱七八糟的堆放着饭盆,杯子和书本。那时我睡在靠桌子的一个下铺上,床头上堆着收听美国之音和BBC对华广播的的短波收音机,听托福磁带的砖头录音机,一些字典,单词书,还有一套叫《第三帝国的兴亡》的书。那些托福磁带听得我耳朵经常出现耳鸣,像是里面有个人经常在试麦克风一样。


那时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年轻的一无所有的人,未来的世界在我的脚下展开,我只要努力,不怕吃苦受累,将来有一天我就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有一次校园门口来了一个满脸皱纹的算命先生,他在校门口摆摊,我看见他盘膝坐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张纸。我给了他几个钱,让他给我算一挂。他看了我的手相和面相之后,掐指算了一下,跟我说:你会大器晚成。我听了之后很沮丧,因为我希望成为一个有成就的人,但不希望在我老了的时候才这样。你听了之后就笑,说大器晚成总比不成器好。


就像你一样,那时我还疯狂的喜欢《约翰克里斯多夫》这部书。这部罗曼罗兰献给“各国受苦、奋斗,而必战胜的自由灵魂”的书,那时的学生里面有几个人不喜欢这部书呢?克里斯多夫的忧郁而多愁善感的性格,悲惨的经历,他的作品的不被世俗的人理解,他的真诚和理想主义,他对女人的热烈的爱慕和激情,他的爱情上的挫折,他的孤独,他对庸俗文化的勇敢的抨击,他的不屈和高傲的灵魂,他受到的种种恶意的攻击和屈辱,都让人引起共鸣,潸然泪下。可是按同寝室小赵的话来说,我虽然自个儿觉得跟个小克里斯多夫似的,但是既没有弥娜的手可吻,也没有阿达可以爱,更没有葛拉齐亚来爱自己,倒搞得开始怀疑人生了。我把小赵的话学给你听,你笑着说,小赵忘了一点,你跟克里斯多夫长得倒挺般配的 ---- 都属于长得特别爱国特别有创意的。


你知道我喜欢看油画,那时美术馆和北京展览馆一有什么油画展,我就赶紧跑去看。我在学校里参加了一个业余油画小组,在课余时间背着画夹去圆明园写生,画一些苍凉的断柱石壁,常常画到太阳下山,黑暗来临什么都看不见了的时候才收起画夹,擦掉手上的油彩回学校。有一次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看见西洋楼的那些断寰残壁落在地上的长长的投影,突然心里觉得很苍凉,我觉得它就像是自己的祖国的一个缩影,它曾经何等的辉煌过,又被何等的摧残过,但是既使岁月的年轮,风沙的侵蚀也遮不住它的美丽。我曾经满怀热情的给你画了一副素描,画完后你对着那张素描相了半天面,然后又自己照了半天镜子,满脸狐疑的问我说,这是我吗?


你知道我那时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参加了学校里的演讲团,憧憬着将来能像古罗马的那些先哲们一样,靠滔滔不绝的雄辩来影响世界,改变世界。后来我发现,我的滔滔雄辩在你面前一点儿用都不管,一点儿也影响不了你,从此后我就对靠雄辩来改变世界的观点大打折扣了。


因为我们的宿舍挨着楼道口,所以有的时候我们谁要是忘记带钥匙了,就可以翻过楼道口的窗户,从外面的墙上撬开宿舍的窗户,爬进宿舍里。有一次我又忘了带钥匙,要你帮我望风,我去爬窗户,你看见对面几个校内的保安向这边跑来,就大喊一声:警察来了,抓小偷。吓得我一哆嗦,差点儿没从窗户上掉下来落一残废。你笑弯了腰,说看你这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子。
 
十三


二十二年就像是一个梦一样的过来了。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每当想起你,我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白白的富有弹性的圆润的两双小腿露在裙子外面,个子不高不矮,胸脯平平,身材偏瘦,有着两只黑黑的清澈见底的大眼睛和一副清秀的面孔的你。我每想起你来的时候,你都是这个样子,穿着同样的连衣裙,让我怀疑我是不是记忆有了毛病,只是选择我喜欢的记下来了。


你的手很小很长,手指细腻灵敏,就像是一双拉小提琴或者弹钢琴的手,你喜欢在逛马路的时候把手插在我的兜里。你的脖子,你的脖子很白很腻滑,吻上去有一点温热的感觉。你的胳膊很白很有弹性,肌肤很紧,摸上去有些冰凉滑腻。你是一个很胆小的人,见了耗子和蜘蛛要吓得尖叫的人。你又是一个喜欢小宠物的人,喜欢亲手去喂小宠物的人,喜欢把猫抱在膝上的人。你是一个容易相信任何人的话的人,谁都可以骗你,你把任何话都当作真的。


你有一副洁白完美的牙齿,你的微笑不是很动人,但是看上去很舒服的那种,而且是那种心地善良的人所特有的真诚的微笑。你侧着脸冲我微笑,脸上充满了甜蜜。我记起在一个公园里,你挽着我的胳膊在铺满碎石子的湖边小路上走,带着调皮的微笑。我记起了一张长方形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空酒瓶,酒瓶子的头指着我。你从桌子那头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子,身子俯过来,吻我的嘴唇,然后退回到你的一边,羞涩地顽皮一笑。我记起了在一个夜晚,你的宿舍里的一个上铺上,你悄悄的爬了上来,躺在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胸膛上,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我记起了在一个简陋的房子里,月光从破了的窗户上透过来,照在你的赤裸的光滑的肌肤上,你支起一只手,托在腮帮子上,脸上是静谧的温馨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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