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长篇:假冒情种(1-56)[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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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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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答应马大光的求婚时,汪晓妃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意中不能自拔,这种感觉可以用“无家可归”来形容。

红颜薄命,这是从十三岁就开始困扰汪晓妃的问题。像她的闺中密友钟玉婕一样,汪晓妃从那些连篇累牍的言情电视剧中顺手牵羊牵来了一群青春偶像,养在心灵的羊圈里。少女朦胧的择偶标准也在十三岁那年确定了下来。既然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似乎都整天不工作,唯一的职业就是在家呆着谈谈恋爱、发发脾气、做做家务,那么一点也不比她们差的汪晓妃,一生也应该这样设计。而那个主宰她一生幸福的人,也应该是度身订做、完美无缺的。他要有企业家的经济实力,外交家的口才,还要有艺术家的风度。

为了迎接这位随时可能驾着彩云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在考高中前汪晓妃连哭带闹拖着父母去公安局,把名字改了,原来貌不惊人的“汪晓菲”,从此一跃而为身价百倍的“汪晓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姓了个三点水的“汪”,而不是“王”,而且中间那个“晓”字,也纯属多余,她真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看出来这一点,还把它留在那儿画蛇添足呢。

虽然这个新名字像中国的法律一样,存在着种种先天后天的不完善性,但它仍然在汪晓妃所在的高一年级里引起了预料中的轰动效应。它不仅让班主任老师点名时错念成“汪晓己”,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还使她在同学们目光中的点击率大幅度提高。全校足够一个团编制的女生,拥有这样高贵气派的名字的似乎只有汪晓妃一个。拥有了这个名字,汪晓妃觉得自己简直就成为世界的中心了,如果早生几百年,她真该找到哥白尼,让老哥修改一下他的《天体运行论》,说宇宙的中心不是太阳,而是汪晓妃。

这个名字更大的功用则是让钟玉洁惊叹和崇拜了。在汪晓妃改名后的不久,钟玉洁作业本上的名字也东施效颦地变成了“钟玉婕”。得知自己不知不觉中领导了班上小小的改名潮流,汪晓妃心里的得意不亚于第一个发明口红的人。对于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名字更不费一文、终身受用的衣服了,有了一个好名字,再加上中等偏上的学习成绩,汪晓妃理所应当地把钟玉婕当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妃,一个是婕,两个人做什么都亦步亦趋。从男星到男生,她们共同喜欢过不止一个;从长发到短发,她们迷恋过不下一种。

在经历了风风雨雨的严峻考验之后,她们的友情像丑女的贞操一样顽强地保全了下来。

高一时,她们一起对天发誓,将来非任贤齐那样的不嫁,那架式还真有些像和平共处的白娘子和小青。两年后汪晓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钟玉婕则名落孙山,家里还希望她能来年再战,但她在电话中懒懒地对汪晓妃说,才出虎穴,她不会再入狼窝,校园生活她早就烦死了。身份的变化,带来了生分,平白无故,汪晓妃反觉得自己欠了钟玉婕什么似的。不过两个人一直维持着朋友关系,时不时通个电话,有时候还在一起聚聚,共同发扬中国的饮食文化。只是她们的共同语言不再像过去那么多,汪晓妃还在为她完美的理想主义而战,钟玉婕却变成了现实主义者,《百家姓》里的姓氏有好几百个,她只认识天下第二姓:钱。

汪晓妃在孤军奋战。她完美主义的择偶标准,也曾遇到过强有力的反击:娶你的人还得有冒险家的胆量。斗胆说出这番惊天动地之语的是一位名叫南风的大学同学,汪晓妃的第三任男友。

南风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却像纯棉内衣一样深得女孩子们的一致钟爱,如果把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女孩全都召集到一起,可以拉大半公共汽车。在这大半公共汽车的女生里,汪晓妃曾经占据过一个有利的位置,虽然南风离她择偶标准的距离比共产主义还要遥远,但是他逼人的才气和灼人的热情却让她无法抗拒。自然,他们后来分手了,他穷得连双靴子都不能给她买,情人节送她的玫瑰还是从新开业的宾馆门口偷的。毕业前夕,她把蓄谋已久的分手决定告诉了他,最后她说,我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他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好久,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似地,说出了一系列比刀子还要锐利的话,你自己嫌贫爱富水性杨花还往他们头上泼脏水,真不要脸!掰就掰,像你这样的贱货我根本不稀罕!

平时南风是个很有幽默感的人,他从来舍不得对她粗声大气,他这么说,足见他的愤怒已经燃成了火炬。汪晓妃无语。她并不想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她一直信奉这样的哲学:对男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不宽容。可是现在由于对他抱着深深的愧意,让他发泄几句,也可以减轻自己的内疚。对于这几句恶毒的诅咒,她笑了笑,然后说,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我走了。内心里,她希望他能痛哭流涕,乞求她的爱情,可是他没有,他在用这种冷酷掩饰着自己内心的虚弱。

这种外强中干的伪装,更加坚定了她离开他的决心,昨天还甜言蜜语,今天就口出恶言,这样的男人没什么可惜的。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他说,你过来,我还有一件事。她老老实实把脸凑了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经发出热辣辣的一声脆响,你记住我的话吧,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听他恶声恶气地骂完。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像一股黄风一样刮到远处去了。

那是她和南风之间的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虽然在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想起一起相处的日子。而他也执拗得像头骆驼,从来不给她打一个电话。让她在失落之余,对雄性灵长目动物的绝情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情人做不成,连朋友都不能做了,多没劲。

汪晓妃是不服气南风的诅咒的,他越是诅咒,她就要越活出自己的风采来。遗憾的是,上帝并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畅销书作家,而是一个苦吟派的诗人,他每写一笔都是那样惜墨如金,汪晓妃毕业后过得并不顺心,无论工作上还是感情上。一切都不幸被南风言中了。虽然早在初中时代她就不费一兵一卒牢牢占据了言情电视剧的开头,但是苦心经营了十二个春秋,她也没能占据电视剧惯用的皆大欢喜的结尾。在不断的新陈代谢中,追求者的队伍大量减员,有的跟不上形势发展,有的则比形势发展得还快。汪晓妃心目中的爱情偶像,根本找不到对号入座的机会。到了二十六岁,汪晓妃仍然是一花独放,身边连个陪衬的绿叶都没有。

有些女人,就像电器商场里摆出来展示的样品,在最醒目的位置接受最众多的目光洗礼。汪晓妃就是女人中的样品。她虽非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女,盯久了却也不伤眼睛。何况她还特别善解人意,尽管自己的眼睛没保护好,上初中时就抢先一步近视了,但是对于观众的眼睛她却呵护得无微不至,不让脸上的哪怕一个痘痘污染了观众的视力。为了美观,她坚持不戴眼镜,甚至也不戴隐形眼镜。这样一来,弄得观众都不好意思不给她美女待遇了。美丽者生存,美女再加上响当当的北京户口,这一与生俱来的嫁妆,虽然一度使汪晓妃周围的追求者犹如雨后春笋,但是毕竟好景不长,她不得不像一个工厂厂长一样面对产品积压的压力。这就是样品的悲哀,众人注目,无人付款。

那些小学中学大学的姐妹们一个个都出嫁了,走到哪里都是出双入对狼狈为奸。钟玉婕甚至嫁给了一个公司的老板。那个男人名叫郑剑,是个五十多岁的离婚男人。他虽然年过半百,但是却颇为怜香惜玉,对钟玉婕宠爱倍至,没结婚就出手大方地送给她一辆黑色“别克”,让她开着对满大街的红男绿女进行检阅。人一有钱就变质了,钟玉婕跟她友好相处了十几年,可是结婚的时候连请柬都没给她发一张,更别说请她当伴娘了。结婚以后,钟玉婕却三天两头来电话,叫她去她位于方庄附近的那个新家里喝咖啡,在一片金碧辉煌中羡慕她嫉妒她赞美她养的那条京巴狗奇奇。

汪晓妃嘴上不说,心里却明镜高悬,钟玉婕是在向她炫耀,连她的狗都是好几千买来的名贵品种,何况她的人呢,真是狗仗人势,人以狗贵。二十五岁前的女人跑得快,二十五岁后的女人老得快,你快找个有钱人嫁了吧,钟玉婕现身说法地劝她。

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不可靠,汪晓妃说。

钟玉婕说,你管他可靠不可靠干嘛?吃饱了撑的!只要有钱,你可以买到一切,钟玉婕说。

能买到爱情吗?

汪晓妃问。

怎么不能?郑剑不是用钱买到我的爱情了吗?

他并没有买到你的爱情,你的心野着呢。

好好好,就算你说得对,我不爱他,可是我却用他的钱买到了爱情。

你买到了吗?要是真买到,你就不会三天两头哭着喊着让我安慰你了。

也许是被汪晓妃击中了要害,钟玉婕沉默了。虽然跟钟玉婕争论的时候汪晓妃总能占着上风,可是事后对钟玉婕的观点她却不能像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对待上访群众那样置之不理。

汪晓妃开始考虑调整自己的定价策略。那天早晨起来照镜子,她突然发现,几丝细小的鱼尾纹正在蠢蠢欲动地向她的眼角挑起边界纠纷。自己已经不能继续赖在“小女孩”的襁褓里拒绝长大了。她必须像撤出大陆以前的蒋介石那样,作些哀兵必胜的垂死挣扎。她坚持了整整十二年的择偶标准,现在面临着改革开放。她对它进行必要的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取舍,本来是“三家”,现在她只保留下一家,那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必须是个企业家,他可以没有艺术家的风度,可以没有外交家的口才,然而他必须有企业家的资产,哪怕他只是个最小的企业家也行。

决心既定,汪晓妃觉得莫可名状地酸楚,一种“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悲哀像虫子钻进苹果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命运之神是女性,而女性又是世界上最善嫉妒的生物,不然汪晓妃此后的命运就会步入正轨。刚刚实行低价政策那段时间,她接见了不少老板,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全是些须眉浊物,长得牛头马面不说,还一脸亵猥。他们哪怕开个指甲盖般大的小店,都敢把自己当成著名企业家供着,看别人的时候也都是一副看小伙计的傲慢眼神,而看年轻女性时,眼神更是像选妃子的皇帝一样肆无忌惮。那种肆无忌惮的眼神使她的胃酸过量分泌。看来真正的企业家也是可遇不可求,“无家可归”似乎真的成了她的宿命。

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情况下,马大光得以趁虚而入。
 
第2节

头一次看见马大光那颗冬瓜脑袋的那个瞬间,汪晓妃有一种本能的排斥反应。

马大光虽非文物,却仿佛刚刚出土,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一股土腥味儿。她天生不喜欢胖人,而这个马大光红里透黑,又黑又胖,脖子油腻腻的,像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跟她站在一起,除了衬托她的娇小秀丽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视觉效果。等到那串带着泥土芳香的普通话从他嘴里跌跌撞撞蹦出来时,汪晓妃更是别扭至极,她斜了斜眼睛,外地人。

大凡大城市的居民,都有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这种荣誉感需要一些陪衬--巴黎人拿全世界人民当乡下人,纽约人拿全世界人民当穷光蛋,北京人拿全中国人民当民工看。

作为纯种的北京人,汪晓妃太有资格歧视外地人了,像绝大多数北京女孩一样,她生来就觉得北京的每一个胡同都是风景名胜,北京的每一句方言都是不朽经典,如果可能,北京话还应该成为第二世界语。这一点她大学时期的男友南风不能苟同,他曾大言不惭地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北京人”,北京居民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外地人的后代。

但是这话他只是在汪晓妃面前说了说而已,他没敢当着北京男生的面说,因为他既非拳击冠军,又非牙科医生,假如对北京男生这么说,等待着他的准是满地找牙的悲惨结局。

在马大光之前,汪晓妃也不是没遇见过外地人,她大学的同学多数都来自五湖四海,南风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是这些外地人素质很高,他们的嘴巴大都油得像背台词似的,不认真听,还真无法判断他们真实的出生地。可是这个马大光,一张口就能让人联想到他所成长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对汪晓妃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嫌恶,马大光似乎毫无察觉。他把自己胖胖的身子挺得像个雕像基座,旁若无人地对她讲着自己的光荣历史。

他虽然出生于穷乡僻壤,却是如假包换的名牌大学毕业生。那所名牌大学跟她毕业的那所普通大学间的差距,甚至比她和他的差距还大。何况,他拥有一份万人瞩目的北京户口,在大学生们自谋生路的当今,他却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国家公务员,在一家政府机关做网站管理。户口得道,鸡犬升天,马大光的这些来历,稀释了汪晓妃起初感觉到的那种别扭感。马大光也颇为踌蹰满志,他那神情不仅像个“腕儿”,简直像个肘子了。及至他慷慨大方地主动提出请她吃烤鸭时,汪晓妃的别扭感已经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了。在离她公司二百米处的一家利康烤鸭店里,马大光给她点了一听“雪碧”,自己却在对面咕咚着随身带的矿泉水,那姿态和声音容易让人想起一种名叫河马的哺乳动物。汪晓妃的鼻子微妙地皱了一下,既而又舒展开来,她灿烂地笑了,似乎是成心让他醉似的,她把自己甜甜的酒窝亮给了他。

先生您不来点酒水和饮料吗?

服务小姐雪白的小手和红色的菜单隔开了他们一红一白两张脸。

马大光看了一下汪晓妃,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是她的回答还未发兵,他已经抢先一步了,小姐,有“小糊涂仙”吗?

在小姐拿酒的空档里,马大光说,他这个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啤酒,不赌博,不嫖娼,只是心情好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喝二两“小糊涂仙”。

以“小糊涂仙”为由头,马大光又讲起了自己的革命家史。他出身于官宦人家,书香门第,这样人家出身的人,都是讲究品质的,喝酒上也是,他从不喝低档酒。这话让汪晓妃好生奇怪,等弄明白“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的真切含义以后,她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笑得这样剧烈,以至于脸上的酒窝差点都撕裂了,身下的椅子腿也差点骨折:马大光的父亲原来是中学语文教师,后来当了乡长。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分手的时候,借着夜色的掩护,马大光从那个棕色的鳄鱼皮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硬塞给她,这是你回去的打的费。汪晓妃握着那张钞票,发现它不是老弱病残,而是正处于青壮年时期,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想收吧,有些不妥,不收吧,有些不舍,最后觉得钱不是杀父的仇人,更不是夺夫的情敌,最后还是笑纳了。因为资金的缘故,汪晓妃很少打的,平时一直买月票挤公车,但是今天,她可以用这笔钱坐一辆“夏利“光荣地返回父母家里了。

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多多益善了。每次见面都是舌头的节日,每次见面都要跟好几种动物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偶尔还要跟野生动物告别。事毕,马大光买单的积极性高得可以升国旗。知道马大光有买单的爱好,汪晓妃就提前半天不吃东西,她要省着自己的肚子,去成全他的面子。他们满北京换着地方吃。

孤男寡女一起吃饭,肚子容易扩大内需,正餐之后,还得吃些禁果什么的才能把那频频升起的饥饿感镇压下去。

汪晓妃跟马大光吃禁果,是在他们第五次见面以后,在马大光家里。那是位于亚运村附近的一套三居室,一百多平米,十五年按揭,马大光在大学毕业那年就用父亲给他的钱把它买了下来。汪晓妃检查了一下,房子作了事倍功半的装修,处处透着一股乡土气息,一问装修费,却有七八万。卫生间不大,十多平米,只能放一个双人浴缸。

虽然这房子比她父母那套六十八平米的房子将近大了一倍,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这么小--可以养小白鼠了。

这是汪晓妃对马大光实施的第一次精神打击,这样的打击容易强化男人对自己的印象。一百零八平米,不小了,五十多万呢,马大光不服气地说,一个外籍人士,靠本事吃饭,一不当鸭子,二不当骗子,还能买别墅?

他的脸涨得发紫。”外籍人士”四个字逗得汪晓妃扑哧一笑。马大光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外地人,他把自己称为“外籍人士”。

跟“外籍人士“的整个交往,都是在友好氛围中进行的,包括床上。只是马大光身上的家具很大,让她有一种小寺容不下高僧的不适感,每每作到大半,她就催他下来。听到她的催促,他下面的东西就像中国对美国的外交政策一样,登时软了下来。宝贝,是不是我把你弄疼了?他小声问。
 
第3节

“刁蛮的妻子和可笑的丈夫,这是百里挑一的绝配。”

一次,在父母家吃饭时,汪晓妃试探着把马大光的情况对父母做了简明扼要却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到未来女婿的第一候选人是这般模样,汪父不由心向往之,凭着多年的实战经验,他发出了这样一番貌似荒诞实则精辟的宏论。他一边夹了一筷子亲手做的糖醋鲤鱼,一边小心地回头观察妻子的神色。

我家妃妃的事你少插嘴!汪母面无表情地抢白道,她只用这一句话就剥夺了汪父对汪晓妃的监护权,似乎汪晓妃不是他们老两口集体智慧的结晶,而只是她自己单性繁殖出来的后代。

这一家的事情有几分像中国的政治体制,搞不清到底谁的官最大、谁是最高统治者,每当外人借钱时汪母都把汪父抬出来作挡箭牌,说她自己不当家不做主,可是关起门来,汪晓妃却感觉父亲就像末代皇帝溥仪,是个傀儡,除了劳动权和沉默权之外,什么权利都没有。

微笑不上税,虽然遭到了妻子的一通抢白,汪父还是嘿嘿陪了一个笑脸,他的嘴巴笑成了平行四边形,嘴里的米粒都差点跳了出来。他的舌头像警察追捕逃犯一样把那粒米舔了回去。吃饱了,他就用围裙擦了擦手,到厨房刷碗去了。要找对象,你千万别找你爸这样的窝囊废……

汪母的眼球向厨房方向看了看,妃儿,你哪天把他带过来妈替你瞧瞧?说至此处,汪母明察秋毫的眼神活像一位无比敬业的工厂质量检验中心的主任。

几天后,马大光踩着汪晓妃的脚步进入了汪家的大门。汪母的把关工作做得非常仔细,她对马大光的生辰八字、家庭成员、住房状况、健康状况、经济收入等等指标都进行了逐项细致入微的盘查,甚至还检查了马大光随身带着的毕业证、学位证、工作证和房产证,然后又认真地验收了马大光送来的那上千元的滋补品,最后那粒笑的种子才在脸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在马大光饭后笨手笨脚下厨房替汪父的班洗碗时,父母把汪晓妃拉到一边,压低嗓门异口同声地说,比起那个南风来,这小伙子是土了点儿,但人看着不坏,工作又稳定。”叫化鸡”不也是外面土里面香吗?

给马大光下操行评语时,汪母甚至没忘了顺便卖弄一下刚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俏皮话。汪晓妃笑得鼻子上冒了一个泡泡,因为昨天下午马大光刚刚请她吃过”叫化鸡”。据马大光说,”叫化鸡”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发明的,把调料放到鸡肚子里,再用荷叶包起来,外面糊上泥巴,放在火里烧,烧出来的鸡外焦里嫩,朱元璋当皇帝后都还经常吃。只是这道安徽名菜跟他有什么联系,他从来没有想过。

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这是非常欢乐的一天,欢乐得他们都想唱《欢乐颂》了。那天马大光在她家客厅里的沙发上住下了。第二天上午汪晓妃送他走的时候,迎面正好碰见一个高大帅气的邮递员,他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汪晓妃回头去看,半天回不过神来。

马大光有些不快,你在看什么?

汪晓妃说,没看什么。马大光说,是不是在看那个邮递员长得帅?

汪晓妃点了点头,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改善一下眼睛生活不犯法吧?兴男人好色就不兴女人好色了?

马大光点头称是,不过我看,男人太英俊了就容易变成绣花枕头。

汪晓妃说,你别酸葡萄了,要是花二十块钱就能给你整容把你整成个帅哥,你干不干?

马大光说,我也只是说说嘛,你生什么气?你要是喜欢他,我提前退休,就让他当我的接班人吧。

汪晓妃柳眉直竖,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嫁给一个邮递员?天下男人又没死光!

也许是由于这句玩笑,在临分手前,她拒绝了他的拥抱。

回到家里,老两口又开始论证女儿嫁给马大光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他们的话像曹雪芹的《红楼梦》一样没有进行到底,留着后面的那一部分让汪晓妃去当高鹗狗尾续貂。

父母这样表态是汪晓妃预料中的事,事实上,几年前带南风回家时,父母已经采取了无政府主义政策。只不过汪晓妃无法摆脱中国女孩与生俱来的惯性,几次跟男友分手,她都眼泪婆娑假装无辜,对父母粗暴干涉儿女婚姻的无理行为进行了血泪控诉。有了父母多此一举的许可,汪晓妃就可以放开手脚了。过了几天,她花了一个星期时间,指挥着马大光把那套房子进行了酒吧风格的装修,安上了比旱冰场还要滑的木地板,她甚至别出心裁地在门口设了一个吧台。

此后,汪晓妃的业余时间就像唯物辩证法一样一般一分为二了,一半属于父母家,一半属于马大光。对此她的父母也都与时俱进作开明人士状,视而不见。汪母只是悄悄告诉汪晓妃,要是暂时不打算结婚,一定要注意安全。”安全”二字背后的特殊含义,汪晓妃一清二楚。

没过多久,就是春节,利用春节长假,马大光带着汪晓妃回老家做了一趟巡回展览。热力四射的北京媳妇,把马大光的家乡烧得像开水一样直冒泡泡。马家出了父母官,又是大家族,马父的辈份又小,全乡人民都像参加竞选似地争做他的长辈。从初一到十五,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赶来拜年的长辈们络绎不绝。按当地习俗,过年时晚辈都要给长辈下跪磕头请安。由于马父的地位太高,不能降尊纡贵,依据子承父业的旧例,给长辈们下跪磕头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了马大光。汪晓妃是未过门的媳妇,也应入乡随俗、夫唱妻随。

对于这些陈规陋习汪晓妃深恶痛绝,但是大过年的,也不好博人家面子,加上马大光反复开导她,走个过场就行了,人跪心不跪,下跪跟握手差不多。何况给他们下跪都不是无偿服务,还有压岁钱可拿,汪晓妃也就点头同意了,只是有一点她搞不明白,快三十岁了为什么还有人给压岁钱?

汪晓妃这一点头不要紧,竟然起到了集资的作用。她本来以为压岁钱只是象征性地给个百儿八十的就行了,没想到贫下中农们花起钱来比城里人还要大方。见了这么可人的北京女孩,长辈们比见了贫困失学儿童还动感情,一动感情,一张张的百元大钞也就无法在兜里安居乐业了。那个春节,他们收得的压岁钱突破了万元大关,相当于汪晓妃在北京半年的工资。

那些钱马大光一分没要,悉数交给她保管,马大光说,明天是情人节,这点钱就算是我给你的情人节礼物。接过这笔钱的时候,汪晓妃突然想起了南风,送钱多俗啊?你就不能给我送玫瑰吗?

玫瑰多无聊啊,再说,县城也没有卖玫瑰的,马大光说。

马母建议把婚期定在明年春节,汪晓妃不解其意。马大光悄悄给她解释说,春节期间乡亲们既有闲又有钱,红包可以比平时多收一倍。按照乡里的惯例,马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办一场酒席,准会盆溢钵满,红包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马大光的爷爷去世那年,家里光礼钱就收了两万多。乡长大人的公子举行婚礼,是全乡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估计到时候光礼钱就不下于三四万。这笔钱,马父表示,全部都归马大光。而马大光对此也做了很好的远景规划,携汪晓妃进行一次短期出国考察,他们制定的考察路线和旅游路线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夏威夷。

虽然少了一些情调,但这段生活仍然是这对情侣感情史上最甜美最温馨的回忆。谁也不会想到,返回北京不久,这种甜美温馨的回忆却像过夜的茶一样,开始变味了。
 
第4节

后来回忆跟马大光短暂的爱情生活,汪晓妃一直对钟玉婕怀有不满,如果不是钟玉婕多嘴多舌,她跟马大光也许不会闹得那么僵。

返回北京已经是三月初了,再过十天,就是马大光的生日。对于这一天,一贯喜欢别人记住她诞辰却不喜欢记住别人生日的汪晓妃没有注意到,马大光也没有注意到。

要不是马大光的老同学陈军脑子好,大家都会忘记马母二十八年前为马大光所受的苦楚。如果说回老家是衣锦还乡的话,那么回北京则是班师回朝了,这种伟人感不断在马大光心里发展壮大,最后他那一百多平米的房子都装不下了,得让全北京人民都来瞻仰。

马大光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大学时代两位要好的室友,陈军和李新年。

对此,汪晓妃没有异议。老跟马大光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可以聊的话题就像地球上的森林资源一样越来越少,而新的资源还需很久才能形成,不如叫几个人一起热闹。再说,这一次有人为她下了订单,也应该给钟玉婕专门开个展示会。于是乎,两个人在屋子里紧锣密鼓地商量聚餐地点,或许是为了早日洗掉自己身上的那股土气,马大光吵着要吃西餐,而汪晓妃则一味坚持吃中餐,两个人的意见分歧就像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争执持续十分钟后,以汪晓妃的民族主义胜利告终。

遵照汪晓妃的嘱咐,马大光在楼下不远的”第一楼”订了一个KTV包间。 “第一楼”最近刚刚开业,服务小姐们脸上都挂着新娘般的笑容,在她们的笑容中,马大光和汪晓妃踩着地毯进入了包间。

落座不久,钟玉婕开着”别克”带着她的小狗奇奇扭了进来。一进门她就皱起了鼻子,尖尖的狐狸脸也缩着,像是闻到了毒药,谁这么没眼力选这么个破地儿?这话说得汪晓妃又是气恼又是自卑,她本来想把马大光隆重推荐给钟玉婕,现在却犹豫了,自从钟玉婕结婚以来,汪晓妃常常感觉底气不足。

但她嘴上哪里肯服输,就假装亲热地说,咱们都是工人阶级的女儿,可千万不能太腐化,这一桌起码吃掉农民的二十袋化肥,你还有啥不乐意的?唉,也难为你,改天我请你去”富丽华”吃海鲜,一个”你”字再次把马大光排除在局外。

那一顿岂不吃掉半车化肥?汪晓妃越战越勇。

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地斗嘴,马大光却像刚刚从洗衣盆里面捞出的衣服被晾在一边,半天插不上一句话。只是在钟玉婕点菜的时候,他才小声插了一句,还有俩哥们没来呢,要不等他们来了一起点?

钟玉婕似乎这时才发现马大光的存在,她没好气地说,还谁没来呀?管他呢,咱们先点,等他们来了再上,说着就颇具大将风度地捡最贵的菜点了几个,她特意叮嘱小姐,菜别上得太早。

也是李新年和阿军不给马大光争脸,约定的七点准时到,偏偏到了八点他们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体,马大光急得打手机,却一个也打不通。

汪晓妃说再不能等下去了,现在就上菜,不然非把人饿扁不可。

马大光说,我那两个室友,人真的很好。

钟玉婕不耐烦地说,人挨会儿饿不要紧,狗狗饿坏了可不得了,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奇奇的脑袋。等马大光把她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全看清楚后,她才把手从奇奇头上挪开。

好不容易,李新年来了。李新年一来,马大光开始显得比刚才有活力多了,他示意让李新年坐在自己身边,李新年却不领这个情,他在汪晓妃和钟玉婕中间插了进去,正好坐到了马大光的对面。屁股刚刚吻上椅子,李新年就成了男主角。他掏出”*********”,熟练地弹出一根,优雅地递到钟玉婕面前。

钟玉婕说不抽,他说抽吧,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吸烟才更有风度,这暖人心窝的恭维话搞得钟玉婕无力拒绝。

正在这时陈军来了,他进门后先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问马大光,今天聚是什么名目啊?马大光还没回答,李新年就一拍巴掌,大光,是不是今天你过满月啊?

马大光一愣,还真是,今天我生日。于是李新年成了碰杯的发起人,大家都站了起来,像是在为满桌子的动物遗体告别。坐下后,大家才发现,趁大家碰杯的空档,奇奇逃出了钟玉婕的控制,自己爬到了桌面上大开吃戒,已经有两盘菜被它染指。见此情景,马大光气急败坏地把它扔到桌下,奇奇夸张地呜呜哀鸣着,钟玉婕像抱起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把它抱在怀里,纵有多少不满,她支无法说出来。

李新年自告奋勇地成了她的发言人,小马啊小马,你跟我同屋住时还是武林高手,才几年武功就退化到这一步了,只配跟狗狗打架了,汪小姐你回去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汪晓妃本想给马大光帮腔,但一听李新年承认她的主权,于是掉转枪口大义灭亲地说,你今天太过份了,现在人多,我先不批评你,回去自觉跪洗衣机吧!

马大光不敢跟汪晓妃顶嘴,于是把矛头对准了李新年,你丫也太重狗轻友了,不就一只狗嘛,搞得哥们生日都过不痛快。这一说说得李新年良心发现,他对马大光的口诛笔伐戛然而止,似乎生日这天虐待动物天经地义,他当即跟马大光碰了一杯”小糊涂仙”,又问附近有没有做蛋糕的地方要去买蛋糕。钟玉婕明明听出”重狗轻友”是含沙射影,但还是摆了个高姿态,她把奇奇抱到马大光跟前,快向马叔叔说对不起,奇奇汪汪汪一阵狂吠,吓得马大光身子直往后仰。

李新年差点把舌头笑飞了,小家伙还真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啊。大家更是一阵乱笑,乱笑中,买蛋糕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刚才还踊跃买蛋糕的李新年又跟钟玉婕攀谈上了,他特意问清了钟玉婕的生日,并把这个日子存到了手机里。汪晓妃是最后一个对马大光这个寿星表示安抚的人。把奇奇弄脏的两个菜撤掉打包,又重新点了之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

吃至一半,汪晓妃满面春风地站了起来,今天,我想给大光一个生日礼物,大光,我给你唱一首张惠妹的《好想为你去做饭》。

说完,她拿起了话筒。背景音乐洒遍整个屋子,面对大屏幕上的泳装女郎,汪晓妃唱得那样深情,那样投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跟那个女郎是同性恋呢。

一曲未落,众人鼓掌,马大光更是笑得眼睛都眯到了一块儿。李新年举着一只螃蟹打趣道,大光你小子可真艳福不浅,还不赶紧把汪小姐娶进家门天天欣赏人家的厨艺。一听这话,汪晓妃又开始发嗲,哼,他要是能有那份孝心就好了,现在的男人,都想让女人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哪舍得让老婆把那份工资扔掉?

马大光说,咱们国家是社会主义社会,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他本来想用这些政治口号调节一下气氛,但是脸上的脂肪阻碍了笑神经的快速反应,话已经冲口而出了,笑却还未做好准备,让人一听倒像是八十年代的中学教案似的。

不知犯了什么邪,这话把汪晓妃给激怒了,看来你是想把我饿死呀?你以为你谁呀?又要剥夺人家的青春又要剥夺人家的劳动!我嫁给你真是昭君出塞亏大了去了!她挥舞着手里的话筒,仿佛那是一个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见汪晓妃动气,在座的男男女女纷纷谴责马大光不懂得怜香惜玉,似乎怕说服力不够,他们还现身说法。

一直闷头吃的陈军放下筷子,他说他早都让老婆辞了职,专门在家帮她做家务带孩子--尽管他的岳母是不是已经出生都还是个历史悬案。

李新年说,他现在还没有老婆,但是将来也不打算让老婆到外面去抛头露出忍气吞声。

像是总结似的,钟玉婕则说,她在家里连家务都不用做,全交给两个保姆做,因为做家务会让她那双只适合化妆和打牌的纤纤玉手变得像树皮般粗糙。

一看自己成了人民公敌,马大光只得自罚三杯”小糊涂仙”,他说辞职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得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汪晓妃想让马大光当场说出什么时候时机才能成熟,但是她的问题被钟玉婕和李新年的歌声打断了,两个人早已在大屏幕前依偎着唱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三个小时后,这伙人又像检查团一样到马大光家参观。面对马大光的新房,李新年说,北京居住空间这么紧张,马大光却多吃多占住这么大房子?太不公平,胖子就是浪费啊。

听到羡慕的声音,一直被压抑的马大光这时才得到表现机会,他假装谦虚道,这已经很小了,你要是去过我老家见过我家的房子,你就不会说这破房子大了,一面说着,他一面沏了五杯咖啡放在茶几上。

回头时,却发现汪晓妃和钟玉婕不见了,人呢?

姐俩说私房话去了,李新年的脸在马大光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又重新转回了卧室紧闭的门。

卧室门打开是十分钟以后,汪晓妃把咖啡端了进去,然后又把门关上。一个小时以后,她们才从里面出来,不早了,得回家了,你们谁住方庄那边?我可以捎一段儿。李新年抢先一步举手,我住那边。

马大光和陈军异口同声地问,你不是住香山吗,什么时候搬家啦?

李新年一本正经地说,上周搬的。

马大光说,乔迁之喜你小子得请客,哪天我跟陈军去认认门儿去。李新年面露难色,我那地儿呀,特难找,我自己都经常迷路,你进去就怕到时候回都回不来还得我弟妹去公安局报案。

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唠个没完啦,看看几点啦?钟玉婕说着拽起了李新年的胳膊,登登登下楼去了,把陈军落在后面,无聊得像个盯梢的特务。
 
第5节

在那个比中东局势还乱的生日夜晚之前,汪晓妃最喜欢跟马大光聊的话题是结婚,一聊起来就停不下来。

但是那个夜晚之后,她的兴趣却发生了转移,好像除了辞职,她跟马大光就没什么话可说了,可是对于她最感兴趣的话题,他却采取了官僚主义的态度。现在时机还不成熟,马大光摇晃着他那个分外大的脑袋,脸上的表情似乎她在给他念紧箍咒。

我一个月就那么点可怜的工资,咱家又不缺这点钱,汪晓妃不肯就范。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说工资,我的还没你的高呢,马大光虽然提高了嗓门,但声音还是那样嗡声嗡气,上班归根结底还是个面子问题,不上班像个无业游民似的,让人看见多不体面啊。要是上班只为几个钱,我早辞职了,可我不还乖乖受着,每天不还照样看着章学东的脸子?

你也别说人家章学东这不好那不好的,人家再不好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再好你不还得在人家面前点头哈腰吗?汪晓妃反唇相讥。

谈话开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偏离主题,马大光在单位最讨厌的人就是章学东那样一窍不通的草包,然而自己最心爱的人竟然说人家比自己强,这话使他像个充气娃娃一样一肚子气。他气得半天不说话,汪晓妃用更大的气愤展示了当代女权主义如火如荼的发展形势,她两天不来见他,见了面也不跟他说话。

急得马大光心肝宝贝地乱叫,好说歹说才把她哄得重新开口。

马大光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涎着脸,他说自己脾气不好、观念保守、能力有限,等以后条件成熟了一定让她回家享福。

汪晓妃嘴哭眼不哭地捶打着他厚实的肩膀,我哪辈子招你惹你欠你了,合着你这么折磨我!汪晓妃这么说,倒也并非全是调情。不过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具有一种本领,那就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意见甚至抗议通过半真半假、亦笑亦骂的口吻说出来,男人听不出话中之话,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调情呢。

其实在恋爱之初,汪晓妃就想过让钟玉婕替自己看看马大光的,生怕钟玉婕口遮拦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她迟疑了好久,没想到事情最后还是给弄砸了。马大光从此一听钟玉婕的名字就头疼,在这个屋子里,除非成心惹他生气,一般情况下,钟玉婕的名字她提都不提,仿佛她完全站在马大光的立场上似的。

事实并非如此,虽然对于钟玉婕上次的种种表现,汪晓妃也甚为反感,但是她心里明白,钟玉婕话糙理端。

那天在卧室里,她一直压低嗓门说马大光这不好那不好,她根本看不上之类。尽管汪晓妃当场进行了有力反驳,但是钟玉婕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并很快到了收获季节。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就连自己过去的随身侍女都这样盛气凌人了,而她盛气凌人的唯一原因,就是她拥有一个有钱的男人,可以养着她让她随意挥霍。

汪晓妃先是批评命运不公、人心不古,考虑到命运和人心都看不见摸不着,批也白批,最后就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马大光。

可怜马大光莫名其妙就成了“命运”和“人心”的替罪羊。对于将在明年春节举行的婚礼,汪晓妃渐生悔意,这悔意像是潮湿处的蘑菇一样,越生越多,越长越大。想一想金枝玉叶的自己,以后要嫁给这堆像肥沃的土地一样既土又油的肥肉,每天夜里忍受他咬牙打呼放屁说梦话,忍受他老外一样毛茸茸的胖手在自己身上像摸麻将牌一样乱摸,她就老大不自在。

就算马大光有一万个优点,单凭这一项,他也不合格。本来平时一起逛街,汪晓妃老是不好意思跟他手拉着手,现在倒好,即使跟他保持两公尺的距离,她也觉得自己不是在逛街,倒像是在拍《美女与野兽》。更何况,无论他装得多阔气多大方,他也都是个穷打工的,他能这样挥金如土,全是沾他老子的光,要是真的本事,他应该自己去挣。

这些认识变化,使汪晓妃觉得跟钟玉婕站在一起,自己低了岂止一头!低人一头尚可穿高跟鞋蒙混过关;低人几头,那就得踩高跷了。于她而言,马大光只是一双高跟鞋,还远不是她所梦寐以求的高跷,就像他那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只是个暂时藏身的狗窝,而不是可以用来编织童话的宫殿。

眼看婚期一日日兵临城下,汪晓妃进一步把自己的懊悔在脸上陈列出来。对马大光,她除了采用沉默战术以外,还运用了杀伤力更大的武器:冷嘲热讽。在马大光一日日把她当成无价之宝的时候,汪晓妃把他当成了寻开心的活宝。

辞职之事,她早已懒得跟他理论,因为说了也是对牛弹琴。不过她在其它方面找到了突破口。

她整天没事干就嘲笑他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嘲笑他花高价买的假名牌,嘲笑他那张像腊肉一样板着的脸子,嘲笑他既不幽默又不浪漫,甚至他的百依百顺也成为她嘲笑的理由――一脸卑贱,天生的奴才。

天长日久,奚落他就成了她责无旁贷、神圣不可侵犯的使命。以前她只在两人独处时善意地嘲笑他几句,以示亲昵。现在,她却热衷于当着外人的面嘲弄他。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义演机会的过气明星那样,她表演得兢兢业业、不遗余力,似乎今天不演,以后就会永远失去登台机会似的。观众越多,她就发挥越好。

遇上这劈头盖脸、防不胜防的嘲弄,换个男人也许早就气肿了。然而马大光虽然生气,但至少表面上仍然像一双42码的女式皮鞋那样宽容。不是装聋作哑,就是憨厚地嘿嘿一笑,那表情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芳香,一不留神,准会从里面冒出一棵带着露珠的青草来。跟张口就能说相声的北京女孩在一起,马大光嘴巴的灵活性像抹了脱毛剂一样马上变得光溜溜的,根本无法像南风一样制造唇枪舌剑的效果。他只能以自己略带谄媚的笑声来配合她,使她冷酷的幽默特长功德圆满,让她的智商得到进一步的恭维――只要她不要去接近辞职的禁区,他永远都这样言听计从。

在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恭顺之余,汪晓妃又会生出另一种失落,这种感觉就像跟小孩打架,你虽然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但这注定是一次不公平的战争,有大国沙文主义的嫌疑。何况,现在的小孩也不是吃素的,满脸忠臣孝子的表情,掩盖不住那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眼神。那眼神,加上他咬牙切齿的梦话,让她的心上长出了恐惧的苔藓。婚前是奴隶,婚后是奴隶主,这样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种货色,是不是在压宝?这样阴损的男人,只会比南风更糟,不会比南风更好,只能当成中转站,不能当成终点站。既然只是个中转站,就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和感情了。

汪晓妃开始对马大光实施性封锁。

每当他欲火焚身,低三下四、百般哀求时,她连内衣都不让他脱,她不是推说今天太累,就是借口心情不好,有时候她甚至冷若冰霜地告诉他,她不爱他,而没有爱情的性是不道德的。偶尔看他可怜勉强同意一次,也是杯水车薪,带有扶贫帮困的性质。
 
第6节

马大光本来不是逆来顺受之人,恰恰相反,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他一直被父亲放在大人物的模子里揉捏着,父亲耳提面命地告诉他,所谓大人物就是善于运用自己大脑和双手的人。

父亲本是乡村中学的语文老师,由于教学有方,经他手的学生大都像三月的风筝一样,一个个平步青云,升入县城高中,他在乡里的地位也步步高升,最后功成正果,攀上了乡村权力金字塔的峰顶,荣任一乡之长。

咱们是官宦人家,又是书香门第,是大人物的天然摇篮,类似的话父亲重复过许多遍。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脖子向前够着,好像面前放着一个接触不良的麦克风。父亲喜欢用成语和格言来发表对人生的看法,并把这些真知灼见灌输给马大光,就像八年抗战时期善良纯朴的老百姓用米汤抢救受伤的八路军时所做的那样。而马大光的吸收功能也颇为良好。虽然从小学到大学、从毕业到工作,他没少动用丰富的血缘资源,但是毕竟,他还是一个可以用来光宗耀祖的好孩子,他不仅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而且四年后还在北京落地生根,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无比光明的大道。对于一个赤手空拳来到北京的“外籍人士“来说,能有今天确实不易,他马大光差不多可以起到度量衡的作用了。家学渊源,似锦前程,这一切都注定马大光不可能服从于他人,尤其是女人,哪怕她是高贵威严的女王,也休想让他打心眼里臣服。

高中时代到大学毕业,他谈过几个女朋友,由于他出手大方,她们对他都百依百顺。上一任女友刘红对他更是好得死去活来,可惜刘红毕业后无法留在北京,户口也跟着转回老家的县城。刘红有心当织女,大光无意做牛郎,他只能像扔掉垃圾文件一样把她删到回收站里。

甩掉包袱,轻装上阵,高考前夕父亲对他的鼓励又一次发挥作用。

然而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无法用逻辑来解释,所谓一物降一物,以前对刘红马大光能颐指气使,遇上汪晓妃他却像遇上驯兽师的猛兽一样,俯首贴耳,摇尾乞怜。她的美丽,她的神秘,她的傲慢,甚至她的刁蛮,都像圣旨般一言九鼎,使他违抗不得。

据说男女之间的爱情,有几分像封建迷信,三分可爱、七分可怕的东西最有魔力,不论他是人还是神。汪晓妃在马大光心里唤起的就是这种半人半神的感觉。尽管她动不动拿分手相要挟,他仍然三天两头割地赔款,懦弱无能得像清政府,但是毕竟,他喜欢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就像有些人喜欢辣椒,有些人喜欢芥末。只不过美食家图的是口感,而马大光图的是性感,是那股无以言表的刺激劲儿。所以虽然汪晓妃这样对他,他却像过误入长征时期的红军战士陷在草地里一样,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对于她的性封锁,他虽然不能积极抵抗,但还不至于毫无办法。不能向汪晓妃提出的要求,他可以向自己的手提出,于是马大光成了汪晓妃近在咫尺的意淫者。

晚上,看着她半裸着躺在自己身边,他像通了电一样浑身燥热,久久不能入眠。他想靠近她却又怕她把他痛斥一顿,只能把过去生活的一个个细节在他脑海中放DVD,同时他的手上下飞动,直到一泻如注。无比的快意之后,他又觉得荒唐,因为他老是想起父亲的格言:“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大脑和双手”。在赞叹父亲的睿智放之四海而皆准、就连自慰都不例外时,他突然想笑。

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娶个形同虚设的老婆,还不如不娶,何况家里还指望着他传续香火,把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传统发扬光大。不过马大光胸有成竹,女人嘛,总会莫名其妙地不正常。等结婚证办了下来,一切就由不得她了,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还愿意给她一点宽限。

但是不知怎地,最近一个月来,汪晓妃对他的态度发生了新的变化。虽然她以前每周回来两次,现在减少到每周一次,有时周三,有时周五,然而在言语上她却突然变得百般温柔,过来的时候还会给他带些零食,要是周末她从不下厨房的她,还会亲自下厨房,给他做个水果沙拉之类,上个月底发工资,她还花了七十多块给他带了瓶“小糊涂仙”。就连实施了一个多月的性封锁她也主动解除了。晚上他不必像以前那样苦苦哀求自讨没趣,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守身如玉了。

由于性封锁的时间太长,当她躺在床上默许他放开手脚想作多久就作多久时,他悲哀地发现,对于玉体横陈的她,他有些不能适应了,作到中途,不得退了出来,用求助于自己的手,让手帮他达到最终的快意巅峰。他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电影,说的是一位大人物坐了二十年牢,在牢里这位大人物一直睡在地板上,由于时间太长,当他出狱后都无法适应舒服的席梦思床。想起这部电影,马大光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苦尽甘来的大人物,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悲悯。

经过好几个晚上的共同努力,马大光正常进行房事的能力才像日本的战后经济一样得到恢复。对于汪晓妃的转变,马大光没有往别处去想,他认为这都是他真情付出理所应当得到的回报,假如他不是那么爱她,她就不会这样爱他;假如她不爱他,就不会让他随心所欲。毕竟,世界上还没有比爱情更好的催情药,她能这样全力以赴地配合他,只能证明她爱他。

所以当汪晓妃突然提出解除婚约时,马大光根本没有介意,他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耍小姐脾气了。

虽然还只是五月,但已经非常炎热,热得吃根雪糕都会热出一身臭汗。那天,马大光正在办公室里帮主任章学东收一封电子邮件。

这章学东五十来岁,是个典型的草包,他全部的文化修养只够青年时代看毛选,中年时代看毛片。他对高科技一无所知,却死死占据着马大光所在这个高科技部门一把手的茅坑。这个部门共有十几台电脑,章学东霸占了最好的那台,却把那台最差的给了马大光。面对那台最高配置的电脑章学东就像太监娶媳妇,只知道好却不知道好在哪里,要说怎么用就更说不上来了。

从刚来这里工作那天起,他收发电子邮件的事情就全交给马大光了。现在三年过去了,章学东只学会了用智能ABC以蜗牛的速度打字。不过跟他的上网水平比起来,打字简直可以称为他的特殊才能了。一上网,章学东就晕,哪怕马大光离开半步,马大光告诉他几千遍的东西,也会抛到九霄云外。

这种随身翻译的角色,办公室里随便拉个人都可以充当,但不知为什么,章学东只对马大光情有独衷。除了用自己毕业于名牌大学,而其他人只是普通大学生,这充分体现了领导对他的器重以外,马大光还真找不出别的原因来。

那个苦热沉闷的下午,马大光一边帮章学东发送电子邮件,一边思谋着晚上回去怎么样好好跟汪晓妃亲热,腰间别着的“摩托罗拉“手机突然狂叫起来。

是不是汪晓妃?

马大光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然后又像摸着了烧红的铁棍一样急忙挪开。

像是不经意间,章学东的眼睛往马大光腰上瞥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他盯着马大光粘贴在信箱里的附件。生怕马大光发现他信中的秘密,他一直让马大光用附件的形式发邮件。岂不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趁他防范不严,马大光经常把附件往自己的信箱里发一份,没事的时候边看边乐,用它来改善业余文化生活。

从那些信件里,马大光知道,章学东有两个情人,甚至知道她们都在哪里养着。爱情的力量教会章学东在办公室里办私事,却没教会他上网。这就为马大光的偷窥大开方便之门。不仅他们的来往信件让马大光尽收眼底,就连他在厕所里用手机跟情人说的甜言蜜语,也让马大光大饱耳福。

马大光也曾害怕这一系列泄密事件被章学东发觉,但是每当听到章学东一本正经振振有词,他就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必杞人忧天,假如章学东发觉了见不得人的隐私泄露,他还能那样板起面孔训人吗?章学东不喜欢手下人在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先是本着加强财务管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精神宣布了一项规章制度,后来又发布了一个补充条款,那就是在上班时间也不能接听私人电话。

这一制度和补充条款多次宣布多次作废,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我行我素,章学东也不闻不问,但是马大光哪怕接半分钟,章主任也会把脸拉下来。倒好像这制度是专为马大光一人度身订做的。为了这事,马大光没少在汪晓妃跟前发牢骚。

邮件只花了两分钟就顺利发出了,章学东却意犹未尽。以刚才手机响为契机,他又想给马大光重申上班时间不能打私人电话的制度。也许是由于马大光经常帮他发邮件,章学东今天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和蔼得像上足了发条一样,自己都舍不得把话头停下来。也许是考虑到年轻人不喜欢过于刻板的教训,所以章学东尽可能地说些家常话,似乎家常话是鱼儿,最后等着一句话来收网。

今天章学东迟迟不肯收网,马大光急于知道到底是谁给自己打手机,只盼着章学东赶紧把他放了,可是章学东就是说个不停。要不是手机又响了,马大光还得继续忍受他的语重心长。虽然一听那熟悉的《地道战》的铃声,就知道是章学东的手机在响,但马大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手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赶紧把手拿开。掏出手机瞥了一眼,章学东就把马大光扔下,一个人出去了,他八成又到厕所去接电话了。马大光刚想趁这个空档看看刚才是谁打自己的手机,章学东却迷途知返地回来了,他把脑袋探进屋里,小马呀,上班时间可不能打私人电话。马大光训练有素地应了声“知道了”,目送章学东的脑袋缩回走廊之后一刻钟,确信章学东早已坐在去看情人的出租车上,断无浪子回头的可能,马大光才放心地重新掏出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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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刚才打手机的果然是汪晓妃。

她在下班前一小时打电话,准是告诉自己晚上几点去老地方接她。

“老地方“是汪晓妃公司二百米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每到周三周五,他一下班就打上出租车,到那个路口把她带上一起回家。其实本来,她是可以在公司门口等他的,但她却坚持多走二百米。有一次他他忘记了这个训令,直接把车开到公司门口,她还大光其火。

盯着手机上那八个数字,马大光的心里变得比今天的天气还热,她太可爱了,就连她发火的神气都让他心醉神迷。他想现在就把电话拨过去,可是同事们却赖在办公室里不走,好像专门监视他好给章学东告发似的。等那帮可恶的家伙刚一离开办公室,他马上扑向那台按键失灵的电话机。

宝贝,你在老地方等我,我马上就去接你,马大光兴奋得像是希腊神话中那位经过二十年之后才返回故乡的奥德赛。

这种兴奋很快被汪晓妃的声音击得粉身碎骨,我今天不想过去了,汪晓妃平时的声音像铁,今天的声音则变成了钢,有着很强的硬度。

马大光心里格登一下,平时她冲他发脾气时总是把“回去”改为“过去”的,可是最近他并没有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她每月必有的那几天情绪波动期也还为时甚远。

不是上次说的好好的今天要回来吗?又是周末了,我很想你,马大光把声音放得低低的,为了今天晚上的欢娱,他已经盼了整整一个星期。

说好的事情怎么啦?说好的事情也会变,汪晓妃若无其事地说。

可是……马大光的舌头像冻僵了一样。别说过去看你,就是嫁给你这样的话也不可能一成不变,汪晓妃的语言还在趁胜追击。

马大光有些坐不住了,平时她稍有不快,就拿这样的话威胁他,虽然他早已在她的喜怒无常中百炼成钢,然而当她不宣而战的时候,他的胃还是不免抽搐一下。不是上次说的好好的永远不提分手的话吗?他问。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呀?我什么时候这么跟你说过?汪晓妃死不承认。

你的记忆力可真够差的,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马大光理不直气不壮的,好像自己真的耍了无赖一样。

你赖皮,“永远“这两个字我“永远“说不出口,“永远“在你说“永远“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你是说……?马大光一头雾水。

算了,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有时间我过去跟你当面说,她特意把“过去”说得特别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下周几?

我哪知道周几?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吧。

今天周末,你就真的抽不出一点时间来陪我吗?

我还真抽不出来。

大周末的你忙什么呀,连见我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又跟钟玉婕出去玩?马大光不快地问。

我跟谁在一起你管得着吗?我还没嫁给你,你就这么独断专行,让我以后怎么敢跟你一起生活?

那好吧,下周见,祝你周末愉快,马大光放下电话,开始反刍着汪晓妃的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这个刁民,今天又犯什么邪了?――由于父亲的言传身教,“刁民”成为马大光嘴里份量最重的贬义词之一――他想不明白,女人都是谜,而汪晓妃堪称谜中之谜。更让他不明白的是他自己,自己好歹也是个堂堂的名牌大学毕业生,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脾气古怪的刁民低三下四呢?难道仅仅因为她是纯种的北京人吗?

算了,不想了,找点轻松的吧,马大光回到电脑跟前,他挂到网上,进入自己的信箱,他打开章学东的情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平时马大光非常瞧不起章学东玩的这种把戏,他看章学东的情书,只是出于一种好奇,可是今天他却看得渐入佳境。这章学东还真是恭维女人的好手,一会夸她是天上的太阳,一会又夸她是天上的月亮,一会儿又夸她是天上的星星。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都能泡上嫩得滴水的大学生,他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反而沦为普通大学毕业生的跟班,这真让马大光有一种椎心之痛。

痛过之后,马大光又寻思,这章学东泡妞主要靠的是他手里的那一点点权力和金钱这样的硬件,但是在此之外,还有软件,譬如他的舌头使用率就非常高,正是靠了他的舌头讨好上司、讨好女人,章学东才这样八面玲珑如鱼得水。

相形之下,他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倒有些落伍了,他这些年来追女孩基本上没有写过情书,更没有进行过专门的口才训练,在他看来,那些酸溜溜的玩艺儿都是些雕虫小技。可是现在看来,他却觉得在迷信金钱力量的同时,他却忽略了别的,譬如编一封这样酸溜溜的情书,打死他也编不出来。

好在马大光是学计算机的,天然的专业优势使他的难度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迎刃而解,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可以借助于电脑软件来做。虽然他没有能力编一款这样的软件,但是他可以从网上找到这样的软件。大脑中的想法很快就落实在了键盘上,马大光已经进入了百度搜索网,键入关键词“情书软件”,再点鼠标,马上就有许多信息跳入眼帘。他一一打开,一一下载,最后选中了一款名叫《万能情书生产线》的软件。

安装,运行。

在一阵《致爱丽丝》的迷笛音乐声中,软件花花绿绿的界面打开了,软件开发者的“魔鬼之泪”的名字弹跳出来。据这个“魔鬼之泪”说,《万能情书生产线》是国内独一无二的一款情书批量制造软件。用它可以大批量地制造情书,帮助任何一位爱情上的失败者心想事成、美梦成真。这些哗众取宠的广告宣传让马大光极为反感,光凭这些花言巧语而不凭自己的实力就能打动女人?做你的梦去吧!马大光骂了句shit,就狠狠地关掉了软件。

百无聊赖,他又来到了京华之夜聊天室。由于打字慢,语言表达能力又差,不会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天生缺少幽默感,那些小姑娘跟他客气几句就像放弃一件旧衣服一样把他放弃了,甚至连他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都会惨遭她们的质疑。虽然常去聊,但马大光基本上处于无人理睬的境地,他在聊天室做的主要事情差不多都是观聊,就像偷看章学东的情书一样。观聊虽然有观聊的乐趣,但是毕竟不如亲自上阵。要是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像那些网上油子那样如鱼得水,那该多好。

突然像是看到了黑暗中一道雪亮的闪电,马大光猛拍一下大腿,为什么现学现卖,借助《万能情书生产线》聊呢?他欣喜若狂地叫了出来,他一面叫一面想,以前在聊天室无人理睬那太天经地义了,因为那时候的他,大脑短路。
 
第8节

在汪晓妃眼里,马大光一直大脑短路,最近尤甚,他大脑中的保险丝都被烧坏了,要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目前身处的危险浑然不觉。

最近她一直盘算着跟他分手的事情,只是具体怎么分手,她还没有完全想好,而且分手后她会不会后悔,她也一时吃不准,在替马大光选定接班人之前,她还不敢贸然行事。

其实在认识之初,她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信马由缰,骑马找马。她之所以跟马大光那么快就跟订婚,完全是由于精神空虚,精神空虚的人容易一时冲动做出傻事,而匆匆忙忙对马大光以身相许,就是她做的一件傻事。未到关键时刻就自跌身价,让人觉得她是嫁不出去了不得不搞个清仓大甩卖,这真是病急乱投医。

幸亏她没有跟他领结婚证,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弃暗投明的机会仍然存在。钟玉婕的几次说服教育工作,更是增强了她的信心。

大大出乎汪晓妃意料的是,机会多年寻而未得,在她筋疲力竭的时候却不期而至。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情。下午下班后,在离开办公室前最后从门口的大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的倩影,她就依依不舍地下楼了。在她身后,高跟鞋骄傲的“格登“声拉开了所有办公室的门缝。

她把自己送上了一辆无人售票车,准备送到父母家里去。看到那个横眉冷对的司机,她才猛然想起,这是一辆不设找零的无人售票车。摸摸身上,不仅没有一元钱的零钱,就连二元、五元和十元的小面额钞票也全都逃之夭夭了,它们不是逃到了小偷身上,而是变成零食逃到她的胃里避难去了。

无奈之下,她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百元大钞伸向车上的乘客们。但是今天的乘客都太缺乏绅士风度,一个个都冷若冰霜,态度好的说换不开,态度差的干脆不理她,仿佛她是个骗子,而手里拿着的只是一张伪钞。还有一个男的看见她竟然像看见女贼一样,趴在前面的座位靠背上装睡。

汪晓妃尴尬得不知把手往哪里放,她准备退下去换零钱,就在她的脸面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靠门坐着的那个男子站了起来,我这里有零的,他冲她笑了笑,替她把一元钱塞进了票箱。

这男子南方口音,从身体的高度到宽度都非常节约,这种身材的男人如果当作家肯定更容易成功,因为他比别人更容易著作等身。他长着一张小品演员的脸,别人没笑,他自己先笑出了一颗金牙。他的笑容太多,那张窄窄的小脸都快堆不下了。

外表的欠缺丝毫没有在汪晓妃心里留下什么恶感,让她感动的是他的友善。十年以来,替她付帐的男子多如牛毛,少则几十,多则几千,但雁过无痕,她没有在记忆中为他们保留任何位置,可这区区一元钱,却让这个南方人在她的记忆中抢占了有利地势。

她的眼睛正准备在车上进行一次环形扫描,找一个座位,他的目光已经跟她狭路相逢了,他如女人般秀气的小手向他旁边那个双人座位指了指。他指座位的同时,也指给了她一条以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人生道路。

下车的时候,他在她的包里塞了一张名片。她边走边看,他叫甄德晖,是东富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汪晓妃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直寻找一个看着不恶心的老板,今天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这个想法刚刚在脑子里闪了一个,就像风中擦亮的火柴一一样熄灭了,一个坐公共车的董事长,经济实力可想而知。然而出于美女应有的教养,到家以后,她还是给他打电话道谢,她说她已经安全到家。

第二天早晨刚到公司收拾办公桌,甄德晖打来了电话,约她下班后共进晚餐。对请吃请喝者汪晓妃向来都是两肋插刀、有求必应,只可惜她有口福没胃福,点得多吃得少。当甄德晖态度诚恳地向她发出邀请时,她的嘴摇着头,心却点着头,她生怕对方不解风情,只请三遍就罢口,让她来不及答应。

这甄德晖却也知趣,他再三再四地要求赏脸,说得好像他自己根本没有脸似的,汪晓妃再不欣然前往那就太人不道了。

这一次,甄德晖没坐无人售票车,而是开着自己的那辆黑色“宝马”,远远地在她公司楼下等着,汪晓妃事后得知,昨天甄德晖的车坏了。

看她走出公司,他从车里钻了出来。跟她握手时她才发现,自己上次看走了眼。上次觉得他海拔不够,但是站在一起时却发现,他还是比她高三分之一头,虽然他的身高跟马大光比起来还是低一些。好在,男人真正的身高不在肉体,而在事业。

在车上听着当今最流行的歌手阿杜的歌《一个人住》,阿杜公鸭似的嗓子在车里营造着一份温馨。甄德晖开始进行自我介绍,他说他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散淡之人,现在做着一份小小的电器生意,资产不大,也就六七百万。

他的谦虚再次赢得了汪晓妃的好感,大大小小的老板她也见过一些,但是像甄德晖这样平易近人的,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男人谦虚,无非是为了让别人加大恭维力度,这一点汪晓妃懂,所以当他谦虚到一定火候时,汪晓妃不失时机地祝福他以后做得更大。

听了此话,甄德晖又把那颗耀眼的金牙笑了出来,事业就像女人的肚子,你想让它大它偏偏不大,你不想让它大它却莫名其妙地就大了起来。

汪晓妃的脸红了,怎么又遇上这样的货色?

也许是觉察到了汪晓妃的不快,甄德晖又改换了话题,他讲起了艺术,梵高塞尚毕加索德拉克罗瓦在他嘴里轻车熟路,好像全是他家的亲戚似的。

自南风以后,汪晓妃还未遇见过这样的饱学之士,这样有学问的人应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某些特权。

自他开口谈艺术之后,汪晓妃完全放弃了戒备,当他得寸进尺,眼睛恨不能伸出一只手来,对她进行全面的现场搜身时,她的反感像二战时期看到纳粹德国入侵波兰的英法士兵一样,作壁上观。她甚至有些得意,自己还能勾起这种大老板的犯罪欲望。

刚进欧亚美食城,手机就不耐烦地狂叫起来,一看又是马大光办公室的号码。

汪晓妃急忙躲到洗手间里,她说,她正在去父母家的路上,就不回来陪他了。女人撒谎,是重力加速运动,开始靠动能推动,后来就完全依靠势能了,所以这个小小的谎汪晓妃撒得天衣无缝,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菜不像马大光点得那样丰盛,但是很合她的口味,就像他艰难的创业史一样合她的口味。

他说他天生就是一个商人,上中学的时候每天上学前就骑着三轮车到市场上从菜农手里买一车菜,然后再推到渠里洗干净,重新推回市场,卖给其它菜贩子。二十分钟不到,他能赚五六块。上大学时,他又当家教,先是自己单打独斗,后来上了规模,组织了几百个学生。四年大学,他不仅没向家里要一分钱,而且还经常给家里寄钱。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名叫娟娟的可爱女孩……

那娟娟现在在哪里?汪晓妃歪着脑袋,两只眼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亮晶晶的。

关于娟娟的故事,我以后再给你讲,甄德晖说,不早了,我还有事,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说着,他向服务小姐招了招手。

小姐拿来账单,甄德晖一一核实,确信没有任何误差后,才付了钱。

汪晓妃不由暗暗佩服南方人的精明,人家这么有钱都精打细算,马大光身无分文还那样大手大脚,这番比较使她心生失落,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她真想把甄德晖请回去,给马大光当家庭教师,权衡再三,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思妙想:要是能像勾兑鸡尾酒一样,把甄德晖和马大光两个人的优点勾兑到一起,那该多好。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又想起了甄德晖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在车上,她把头依在他肩膀上,娇声催促着他,现在接着讲故事吧。真不好意思,今天顾不上讲了,改天抽时间我好好给你讲,甄德晖说。

不早了,你回去要好好休息,不然明天起来会变国宝。

甄德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温暖的关心,虽然男人对女人的关心,大都是“关系“的投资和回报,但是对于来自甄德晖的这种投资和回报,汪晓妃非常如饥似渴。
 
第9节

汪母被卷入了一桩案件。

这个案件连小孩子都一清二楚,但是那么多公安人员却一点线索也找不着。

那个文质彬彬的罪犯终于露面了,刑警队长的老婆非常悲哀偏偏又选了这个黄道吉日生孩子,队长克己奉公毫无人性地扔下难产的妻子,带着几百名五大三粗的警察开着警车拉着警报浩浩荡荡扑了过去。这个罪犯虽然知道身陷险境,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情人进行着长篇抒情对白,他身上的柔情和人性比队长还多……

这一案件发生在那个用马大光的九千块钱买的“菲利浦“电视机里。

见女儿回来,汪母只是把眼睛从电视上转开了一会儿,简短地问了句今天又加班?然后就又回到了案件当中。

汪晓妃说嗯,为了加强谎言的说服力她在后面还补上了一声叹息,她本来还想像往常一样补上一句对老板的报怨的,但是看到母亲无意追究她回答的真实性,她也就停止了。

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打开淋浴器,汪晓妃又回到了甄德晖的故事上面,也不知后来出现的那个娟娟是什么样的?她肯定会跟甄德晖恋爱,但是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汪晓妃胡思乱想着,她很遗憾,这样的男子为什么不早一点在她的生活中出现?电话铃响了,汪晓妃把水量调到最小,一边听着外面客厅里的动静。

晓妃,电话。

汪晓妃裹着浴巾就冲到电话旁边,本来以为是甄德晖,没想到却是钟玉婕。

刚才打到马大光那儿说是你不在我猜你肯定回来了,你在干嘛呢晓妃?

我在洗澡。

现在能出来吗?

现在?都几点啦?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样的大美女还天天上班,这不是资源浪费吗?你说到底出不出来?

真的不行,有什么事你电话里说不行吗?电话里说不太清楚,我有些要紧事要让你参谋参谋,我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我挺喜欢他的,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的这号事可真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自身难保呢。

一听汪晓妃说自己自身难保,钟玉婕马上开始发挥舍己救人的精神,你怎么啦?是不那个姓马的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

不行就把他休了算了,越拖越麻烦。

好了好了,妈妈在看电视,咱们找时间见面聊吧,汪晓妃说完就放下电话。

电视上那个文质彬彬的罪犯还在抒情,警察们还在追捕。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汪父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以为你去大光那儿了呢。

爸,您觉得马大光跟我合适吗?

汪晓妃用脚趾头逗弄着拖鞋。我觉得挺合适的,你脾气比你妈还怪,只有大光能让着你,换上别人,可就难说了,汪父把还粘着水的手在屁股上抹了两下,随后印着两个手印的屁股和围裙一起压在了沙发上。

罪犯的长篇抒情刚刚进行了一半,这一集播完了,在不男不女的情歌声中结束了,汪母才把注意力转向丈夫,洗完啦?给你说了多少遍,围裙要挂在厨房里你咋就一点不长记性呢?汪母不耐烦地说,一面又开始摁遥控器。

一周后,甄德晖又来电话。这一次她没有太多的客套,当电话打到她办公室,他还没说出请她吃饭,她就已经在问“咱们今天去哪儿“了,你可别忘了,上次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见面的时候甄德晖手里捧着一束血红的玫瑰。

上次收到男人送的玫瑰是几年以前,那是南风给她送的,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玫瑰。尤其是马大光,一天只知道吃吃喝喝,一点浪漫情调都没有,就更别说送花了。

守着玫瑰吃饭的感觉真好,汪晓妃胃口大开。看着她大快朵颐,甄德晖频频夹菜,桌上的菜吃掉一小半,她才开始减速。

甄德晖幽幽的叹息使她心里滋生出一种好奇心来。汪晓妃善解人意地问,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还有什么可叹息的?

甄德晖说自己闯荡多年,现在还是孤家寡人,面对空荡荡的复式楼房,有时候真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汪晓妃端起杯子,您周围肯定美女如云,从中择优录取一个不就行了?是不是您眼太高了?

我眼光可一点也不高,甄德晖猛喝了一大口啤酒,我只要她是一个懂我的人。那就是没遇上有缘者了,现在的女孩都唯利是图,真正以心相交者又能有几?

汪晓妃尽可能地让自己说的话文气一些,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多少华丽的词藻来,对了,你上次还欠我一个故事呢,现在接着给我讲吧,我想听你给我讲娟娟。

有什么好讲的?那是一个悲剧,甄德晖叹了一口气。

要是勾起您的伤心事,您就不要讲了,汪晓妃善解人意地说。

经历了娟娟,还有什么心不心的,我整个的心都在她身上,现在倒不觉得伤心了,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吗?甄德晖望着她。

您喜欢我?您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好喜欢的,长不大的傻女孩一个。

我喜欢的就是你的傻,傻是什么?傻是纯洁,傻是善良,傻是聪明和可爱。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特别像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有你年轻,你比我认识她的时候显得年轻。

她多大?

她至少比你大一轮,她都过三十了。

我看着有那么年轻吗?

汪小姐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

汪晓妃格格地笑了起来,您可真会开玩笑。

你有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她也有一张娃娃脸,但是她的那张娃娃脸现在长大了,甄德晖眼神迷离地说。

他们相识不久就相爱了,两个人一起做电器生意,过了几年好日子。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那个女孩突然离开了他,他虽然心里难过,但是想到过去的情份,还是决定尊重她的选择。他把公司全部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来北京了。于是他拥有了现在的这一摊子事情。

甄德晖用下面这句话来总结自己,情场失意,商场得意,我的一生注定是这样。

您不要沮丧,其实现实中的好女孩还是很多的,只要敞开心扉,您会找到属于您的另一半的,汪晓妃的语气温柔得像个声讯台的接线小姐。

现在这个社会,女孩子都特别复杂,美女不少,但是像汪小姐这样清纯的美女却是百年不遇,甄德晖说着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汪晓妃突然有一种触电般的感觉,她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接下来,她的大脑马上变成了一个拳击场,在这个拳击场上,一个名叫马大光的胖子和一个名叫甄德晖的瘦子在激烈鏖战,时而马大光占上风,时而甄德晖占上风。战斗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重量级的马大光体力不支,不断被轻量级的甄德晖击中要害处。

当她被甄德晖带到他住的那套一百八十平米的复式楼房时,一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马大光已经被重重击倒在地,奄奄一息,在她倒数到十的时候,他还没能重新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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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后来回忆这段生活,马大光像与祖国阔别多年的华侨一样感慨万分,汪晓妃的出尔反尔虽然使他受到了重重一击,却也歪打正着地挖掘了他的思维与口才方面的潜力,使它们找到了用武之地。

自从上次在电话中暗示分手的意思以后,汪晓妃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过,像是为了节约电话费似的,她甚至连个电话也不曾舍得打一个。马大光采取的对策是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他不再像去那样打电话求她过来,而是像局外人一样作壁上观。女人是一种不知道好歹的动物,你对她热,她就对你冷;你对她冷,她就对你热。而过去的他,完全是虚热过度。现在是悬崖勒马、对她进行冷处理的时候了,冷处理即使不能收复失地、挽回颓局,至少也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情。

这些手段,他都是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学来的。

马大光大学时期学过计算机语言,软件也试着做过一些,但是《万能情书生产线》这样的软件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该软件作者“魔鬼之泪”认为,一封感情充沛、文采斐然的情书,无论情绪怎样千变万化、形式如何丰富多彩,它都离不开称谓、问候、开头、主题、结尾、祝语、落款、日期等八个部分。与此对应,《万能情书生产线》的主体部分也是这八个部分,在每一部分下面,都有一个菜单,一点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现成句子和段落,少则几十种,多则几百种,全都按对象、风格、感情变化等排列起来,使用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具体需要,从中自由选择,任意搭配。

那天得到用软件到聊天室泡妞的灵感后,马大光当机立断建立了一个WORD文件,然后按照八大部分的顺序,从软件里复制了一些现成句子,进行了随意搭配。未及修改,他就连起来一读,还真像那么回事。虽然前后风格不是特别统一,但是假如汪晓妃能对他说出这封信中的哪怕一句,他都会快乐得蒸发到天上化为云朵。

几天后,马大光决定带着这封情书到聊天室里去进行一次民意调查,为汪晓妃特色替补队员。换了个“千古笑神”的网名,他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京华之夜”。

聊天室就像万头攒动的十字街头,要想招来更多异性的注目,就必须像耍猴卖艺的一样,
不管有没有观众,都卖力地表演。这一点马大光上大学时就一清二楚,只是以前在聊天室,他只会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反而落了个无人理睬的下场,现在他决定改变一下推销方式。

由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的俏皮话像瓜地里的西瓜一样遍地都是,低头就能捡着。他随便捡了几个,一路向所有的人扔了过去。

手气不错,不到三分钟就有几个人对他感兴趣了,在他根据网名确定他们性别,以便把同性全都屏蔽掉的时候,一个名叫“鹊桥仙子”的来找他了。

哈哈,你真逗。

马大光不理她,只管复制粘贴,既然卖血叫作献血,卖身也可以叫作献身。

她说,哈哈,好玩。

马大光还在复制,天上仙女也没用,你的用处不得了,你肉可下火锅,毛能做棉袄,皮可制革,角可入药,名字还能写进中国十大活宝!

她说,哈哈,逗死我了,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找了半天,马大光才从软件里找到一句,稍加改造后发了过去,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没心没肺得顿顿吃“夫妻肺片”。

哈哈哈哈哈哈,她连续发过来六个“哈”,就像左轮手枪倾囊而出地连续发射了六颗子弹。

由于这几句幽默开场白打下了对话的基础,下面的交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得知“鹊桥仙子”是四川泸州人,马大光就说,你干脆改名吧。

改成“泸州老窖”。

你敢给我起外号,我掐死你!哈哈,“鹊桥仙子”娇嗔着。

那天一直玩得很晚,回到家里,“鹊桥仙子”在他心里激起的波澜还没有完全平息。马大光的心情,快要赶上去年冬天认识“妖娆玉女“也就是汪晓妃的那一天了。自己的情绪能像“扫黄风“刮过后的社会风气一样取得好转,这是马大光想都不曾想过的,他原来还以为,自己会像当初竞选班长落选之后那样如丧考妣呢。看来失恋只是徒有其名罢了,并不像传说得那么可怕,虽然他现在尝到的滋味是不是真的失恋,目前还无法盖棺论定。

以前聊天,马大光很少把人逗笑过,倒是他一本正经地说话会让别人笑出眼泪,譬如他说自己“出身于书香门第、成长于官宦人家“时人家会笑,他说自己是“外籍人士“时人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但一说起别的内容,他的脸就绷得像个绣花绷子,听众更是苦不堪言。可是有了《万能情书生产线》,所有的人都被他逗得恨不得把嘴巴笑成小白兔。特别是“鹊桥仙子”。

跟“鹊桥仙子”第二次聊天,还是在办公室里。上班时间,马大光仍然像大家一样在办公室里闲呆着,一面在网上聊天,一面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等待下班,只有章学东找他发邮件时他才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章学东反对在办公室打电话,却不反对聊天,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聊天是怎么一回事,这就为马大光大开方便之门。

这一次陪她聊,马大光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的所有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她毕业于四川大学,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至于马大光最关心的户口问题,她也不打自招,她现在是北京户口。

告别的时候,“鹊桥仙子”主动跟他要电话。他本来想把住处的电话告诉她,但是怕万一汪晓妃回来抓个正着,还是决定只告诉她手机号。与他构成鲜明对比,“鹊桥仙子”的表现倒是坦诚得多,把凡是能找到她的号码全都告诉了他,什么时候想我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呀。

这种热烈场面,是他在网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恋恋不舍地跟她道了再见,并祝她做个好梦。

现在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她的外在形象了,虽然在汪晓妃那里,马大光是以貌取人的受害者,但是从骨子里讲,马大光仍然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于他而言,美好的容貌就像美好的德行一样,只要求别人,却不要求自己。

一连好几天,马大光都在想着“鹊桥仙子”的模样,他想让她从QQ上发张照片过来,可是又不好意思。下了几次决心,那些话却像面对困难的干部一样知难而退。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那个《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却坏了,除了首页窗口,其他窗口怎么也打不开。离开了《万能情书生产线》的马大光,像光着身子一样无所适从,他跟“鹊桥仙子”草草道别,匆匆分手。

他想仔细检查一下,这软件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第11节

马大光的检查工作毫无效果,他试着把那个软件重新安装了一遍,仍然无法运行,再试,还是不行。无论他怎么折腾,软件都只能打开个首页,其他地方一概毫无反应。

幸亏作者的通讯方式留在首页下面,循着那个信箱,马大光投石问路地发了封邮件过去,不到半小时,他就得到了回音。“魔鬼之泪”说,那个软件是限次使用的,只能免费使用一百次,要想继续使用,必须缴纳注册费,注册费用只需三十元。收到注册费后他将在两个工作日内把密码通过邮件发给用户,同时向用户赠送作者的签名赠书《爱情兵法》一本。

这注册费也颇具中国特色,钱不多,手续却不少。虽然为了方便用户缴费,“魔鬼之泪”想出了种种办法,可到银行转帐,也可到邮局邮寄。邮局马大光已有多年未曾光顾,去那种地方的人显得太老土,即使邮局近在咫尺他也会视而不见的。去银行转账吧,又怕金额太少惹得银行小姐白眼相向,这三十元的区区小事却搞得马大光面对屏幕为难了好半天。最后他又给写了一封电子邮件,问“魔鬼之泪”,还有没有其他的付款方式,譬如当面交款?

“魔鬼之泪”的回信几分钟后就收到了,当面付款可以,不过他实在太忙,闲聊喝酒之类就免了,除非用户肯为闲聊付费。

男人对钱的态度跟对女人的态度有些相似,自己怎么喜欢都算美德,别人怎么喜欢也都是缺德。对于贪财之人,马大光本来是十分不齿的,但是鉴于自己有事求着人家,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反感,告诉“魔鬼之泪”,自己打算马上就去昌平交款。“魔鬼之泪”回信把详细的乘车路线告诉了他,并说如果万一找不到可以打电话。

马大光有时候办事颇有一种悲观主义哲学家的风范,凡事抱着一种怀疑主义精神,为了确认这个电话号码真的存在,趁章学东和其他同事都不在,他当即拨通了这个号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孩甜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啊,你找老魔?请稍等。不到一分钟,马大光听到了“魔鬼之泪”年轻而明亮的声音,刚才是你发的邮件吗?嗯,最好从邮局寄,银行转帐麻烦一些,我这里是乡下,离银行远,上门交款也行,就是太远。呵呵,吃饭就免了,别搞得好像我没吃过饭似的,我自个儿在家跟三姨太啃干馒头挺好的。挣点钱不容易,花这冤枉钱干嘛?马大光本想就坡下驴减少一次买单机会,但是对方那句“挣点钱不容易”使他的好胜心受到了极大伤害,这顿客他还非请不可了。

马大光到达“魔鬼之泪”位于昌平农村的那个院落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院子挺大,足有二百平米,里面歪七扭八用竹竿搭成一个凉篷,上面爬满了黄瓜和丝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正光着膀子背着个肉疙瘩在地里拔草,那一脸的刁民表情,让马大光望而生厌。他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一问果然是“魔鬼之泪”,一股强烈的失望油然而生。

在马大光的印象中,“魔鬼之泪”应该是一个风度翩翩、能一下子就引起他嫉妒的少年才子,没想到这是一个让人同情的对象。他一把子年纪不说,还丑得这么另类。马大光属于70年代人,这一代人看其他年龄段的人都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眼光,觉得只有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凡是跟自己不同的人,都算是少数民族。而学计算机的人,更是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间的最大秘密,发现别人竟然也深谙此道,甚至比自己懂得更多,马大光心里的厌恶不断上升,这如果还不能说是谋反,至少也可以算是“谮越“了。

“魔鬼之泪”扔掉手里那几棵带泥的杂草,到院子当中的水管前洗手。马大光这才发现,“魔鬼之泪”的腰一直弯着,好像头脚之间有根弦把他的身体紧紧地拉着,起先他以为“魔鬼之泪”是因为要低头洗手才这么弯着,后来发现不是,他是个驼背。“魔鬼之泪”那弯着的背影让马大光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被引进屋子时,马大光还在怀着这样的疑问,这么一个丑八怪,是如何练得一身比中央反腐倡廉的呼声还高的电脑技术的?马大光不得而知。

正这么想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光彩照人从一张大油画旁边地站了起来,灵儿倒茶,咱家来客了,“魔鬼之泪”转过脸去轻柔地对她说。马大光问,这是您女儿?“魔鬼之泪” 咧开狮子似的大嘴,笑出一嘴乱七八糟的大黄牙,似乎它们不是难看的黄牙,而是金光闪闪的金砖,呵呵,就算是吧――是干女儿,说着一边挤眉弄眼,脸上浮出诡秘的笑。灵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嗔了他一眼,去你的,老东西。

“魔鬼之泪”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轻佻态度,使马大光心里更加不快,美国蓄奴时期的白人看到黑人跟白人妇女发生了恋爱,也不会比此时的马大光更忍无可忍。

说话间,那个名叫灵儿的女孩子把那张油画拉开了,原来那是一个冰箱,她从里面端出一碟糖拌西红柿,一碟泡菜,摆在马大光面前,接着又拿出几瓶冰镇的“燕京“啤酒。马大光摇手支吾,我不喝啤的,咱们来点白的吧,随后掏出自己随身带的两瓶“小糊涂仙”。

看到“小糊涂仙”,“魔鬼之泪”的眼睛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放在手心,像男人抚摸女孩子的纤纤玉手一样爱抚着,我已经有半个世纪没喝过这“小糊涂仙”了。

灵儿斜了马大光一眼,别让他喝白酒,他这人没出息,一喝白酒就坏事。

“魔鬼之泪”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魔鬼之泪”这一番话打消了马大光刚才对他的恶感,他笑着对灵儿说,没事没事,男人嘛,不喝点白酒怎么在社会上混。

酒一下肚,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马大光方才的厌恶进一步撤军,知道“魔鬼之泪”跟自己来自同一省份的同一地区后,那种本能的厌恶逐渐转换成好感,猛不丁地,他一拍大腿,老魔,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呢?你以前是不是还搞过写作?

多新鲜,我写作写了二十年了,从第一次失恋那一年起,我就注定要当一名作家了。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去我们学校演讲过,马大光说,怕对方忘记似的,他报上了自己母校如雷贯彻的名字。

“魔鬼之泪”说,去过去过,那几年我特鲁迅,到处忧国忧民、壮怀激烈地应邀去出丑应邀去蹭饭,可惜上次去你们学校非常不成功,差点被你们将了军。

马大光得意地笑道,我们学校是鬼门关,一般作家即使受到邀请也不敢来,魔兄那次还是很有大将风度的。

“魔鬼之泪”假装谦虚道,我也只是随口乱说,我这人没念过大学,文化不高,不过呢,真有文化的人还就爱跟我玩,他们觉得我不装孙子。

魔兄以前一直搞写作,后来怎么又搞软件开发了?马大光把那个在怀里揣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哪,“魔鬼之泪”抿了一大口“小糊涂仙”,清了清嗓子,这才像说评书一样讲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英雄传奇,灵儿做了几个小凉菜,也在旁边听得眼睛扑闪扑闪的。他开过饭馆,搞过公司,贩过服装,当过编辑,做过自由撰稿人,基本上是干一行败一行。最后他总结道,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二十年来,我除了宪法,什么没写过?搞软件开发才是近半年的事情,你说好玩不好玩?写了半辈子文章无人问津,搞了半年软件却小有名气。

那魔兄这些年都吃什么呀?马大光好奇地问,在他的印象中,一个既无大学文凭、又不会像瑜珈师那样“辟谷“的人,在北京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兄弟,你能不能别叫我魔兄?直接叫我老魔好不好?“魔鬼之泪”说,看到马大光不断点头,他接着说,你在北京这些年是白待了,北京是全世界上最好混的城市你不知道?就别说我这样一专多能的好苗子,就是狗屁不通的混混也能吃得香喝得辣。我有一个姓牛的徒弟,在我这蹭饭时认识了三个朋友,然后又死死缠住这三个朋友,通过这三个朋友,又缠住了九个朋友,几圈下来,一变三,三变九,九变二十七,二十七变八十一,最后称兄道弟的就有好几百个,你想想,他一年在一个朋友家蹭一顿,人家还不把他稀客招待不给他些嗟来之食?

灵儿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一听老牛的名字就露出不悦之色,老东西你怎么不讲好人尽讲骗子?

“魔鬼之泪”笑道,因为老牛是我的门生啊,不是我手把手地教会他骗吃骗喝,他现在不早变成饿殍了?

你可要当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人家把你骗了,灵儿提醒道。

马大光听得一愣一愣,你们文人说话真与众不同。

千万别叫我文人,文人是骂人话,三年前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里面有一条狗就叫“文人”,说我是文人,还不如说我是骗子。别看我写东西比母鸡下蛋都容易,但我不靠写作吃饭。写文章挣点儿,写方案挣点儿,卖软件挣点儿,给人做网站挣点儿,陪人吃饭挣点儿,重操旧业卖羊肉串儿还能挣点儿。我是骗子,可我从不拿文字蒙事儿。

马大光听得云山雾罩却又饶有兴味。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上,一提这个话头,“魔鬼之泪”的话马上煞车失灵,他把马大光硬拉到他那台显示器只有十四寸的电脑跟前,一边演示新增功能,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盯住马大光的眼睛,搞得马大光不给他来个口头表扬都不行。

马大光说挺好的挺好的,拿到聊天室泡妞一泡一个准儿。

一听此话,“魔鬼之泪”得意得直哆嗦,用我这软件泡妞不灵那可是天理不容啊。

话说到这儿,被灵儿切断了,又不是什么英雄业绩,值得见人就炫耀?要是人贩子用你的软件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魔鬼之泪”笑道,中国有几个人贩子有我这么高的水平?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人贩子已经把你骗到北京来了,不过还没卖掉,等哪天实在没饭吃了再出手。

灵儿反唇相讥,别吹,咱俩还不定谁把谁卖了呢。

谈话的局面让马大光想起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子,他想摆脱这种回忆,于是就用刚刚从《万能情书生产线》上学来的词汇对灵儿说,你真是女中豪杰,一代才女,听到这话,灵儿像收到贿赂的官员一样,脸上露出黎明的微光,等到马大光说“魔鬼之泪”是奇才鬼才时,她的面部表情简直可以用旭日东升来形容了,我就是看中他的才华才跟他的,要不是才华,把他放市场上一块钱二十斤都卖不出去。虽然嘴上像是在挖苦,但灵儿的神情活像一个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的母亲,任何人听了此话都能感觉到,她说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她刚才报怨“魔鬼之泪”只不过是为了抛砖引玉。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足有半小时,灵儿都在给老魔召开表彰大会,而老魔则毫不客气坦然接受。

“魔鬼之泪”的幸福生活像一根尖刺一样让马大光心里老大不舒服,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家伙,都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温柔女孩跟着,而他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却形只影单,就连汪晓妃这样庸俗的女人都会把他像一双穿破了的袜子一样扔到一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瓶“小糊涂仙”就没了,两碟小菜也吃了个精光。“魔鬼之泪”吩咐灵儿再去做菜,马大光摇着一双胖手拦住了她,要不别麻烦做菜了,咱们到外边吃吧,这附近有没有像样的馆子?要不我请你们吃西餐?

“魔鬼之泪”说,这地方吃西餐馆比在月亮上吃中餐还难呢,饭馆倒是有一家,不过出去太麻烦,咱们就在家吃吧。再说我在外面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你可别认为咱们是老乡我就非学雷锋照顾家乡人民不可,我不宰乡亲不富。

马大光一脸理解万岁的表情,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魔鬼之泪”锁好院门,像牵小狗一样把灵儿牵着,他回过头来对马大光说,村口有家餐厅“鑫鑫餐馆“不错,是村长开的,买卖特火。

马大光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亲开的“北方人家“饭馆,买卖一直非常火爆。

到了餐厅门口,老魔再次重申,他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

马大光一拍大腿,收就收,不就二百块吗,有啥大不了的?

但是当马大光酒足饭饱要离开的时候,马大光并没有给他二百元,因为老魔喝醉了,差点把胃都吐出来了。
 
第12节

虽然喝得烂醉忘记了钱的事情,但“魔鬼之泪”还是把新版《万能情书生产线》最新版的光盘送了马大光一套,一起送给他的还有一本书《爱情兵法》,那是《魔鬼之泪》几年前出的。马大光问出这本书得花很多钱吧?“魔鬼之泪”摇摇晃晃地反问,花钱出书?我出书只挣钱,不花钱。

《万能情书生产线》又可以正常使用了,升级版本里的许多新增功能更是让马大光如虎添翼,马大光在网上像一只刚刚上市的新股一样大受欢迎,接二连三涌到QQ上的女孩让他目不暇接。他比平时上网次数更多上网时间也更长。原来以为失去汪晓妃的痛苦会让他一蹶不振,没想到他的悲伤好景不长,也就一个月的寿命,还不如一只苍蝇活得长。

一切都让马大光满意。只要章学东不在,他的手就可以在键盘上马不停蹄,两个窗口之间的搬运工作虽然吃力,但是由于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也是乐此不疲。事实上,最近几天来,“千古笑神”在聊天室里的人缘明显地好了起来。只要他在聊天室出现,马上会涌上来一群小妞,兵分五路,对他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包围圈,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准会变成唐僧。网上的女孩是很少考虑跟男人见面这类问题的,男人求见的心理越是急切,她们就越是待价而沽。然而在她们那里,马大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黑名单上的人。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有人想用好心旅客对待动物园中猴子的方法对待他,给他嘴里喂些什么。打电话找他谈心的,就更像排队上公共汽车了。看到貌不惊人的自己一下子拥有了像电子灭蚊仪电蚊子一样到处电人的能力,马大光兴奋极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女孩像自投罗网的蚊子一样被他的电光烧得噼啪作响,死在他眩目的光芒中,他心里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可惜的是“京华之夜”聊天室虽然名为“京华”,在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却并非全在北京,偶尔冒出个彼此感觉不错的女孩,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使马大光颇为扫兴。

要想就近取材地找一个女孩来填补因汪晓妃的动摇产生的感情空白,就得对这些真真假假的女孩一一进行甄别和过滤。

凡是不在北京的在第一轮选拔中就落选了,他可没时间陪着几千里之外的她们东拉西扯。在北京的也需要按户口所在地进行二次分类。他本来想对她们全都进行些查其颜、听其声、观其色的仔细甄别,像皇帝选妃一样从她们中择优录用几个,但是合格者实在太少。到了最后,硕果仅存的也就只有“鹊桥仙子”一个人了。

认识以来,“鹊桥仙子”像望夫云一样三天两头在网上等他。如果他去晚了,她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工作很忙很累。他则从软件附录中的“借口“中随便找出一种发给她,而她也深信不疑。没几天,“鹊桥仙子”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恨不能把她这些年的日记全都端出来让他看。马大光也乐得在她跟前充当心理医生。

“鹊桥仙子”说自己以前有个男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相爱至今已经八年了。但是就在两个人准备结婚以前,他在体检时查出了肝硬化,为了不拖累她,他坚持跟她分手了。她多次去找他,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他怕传染她,更怕耽误她,不得不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方式。

尽管马大光是一个没有多少同情心的人,但他仍然受到了这个故事的感染,离开前几任女朋友时都没有动过的恻隐之心,现在他慷慨无私地拿了出来,大量批发给“鹊桥仙子”。

在为这个故事感动的时候,他也为自己悲哀,他对汪晓妃那么好,可是她却那样没心没肺。为什么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孩偏偏都让别人遇上而自己遇不上呢?

唯一可以使马大光聊以自慰的是,“鹊桥仙子”对他颇有好感。据《万能情书生产线》上的分析,感情受挫的女子最容易趁虚而入,“鹊桥仙子”对他的好感,显然很快超越了普通网友的界限。在第三次聊天的时候,“鹊桥仙子”已经管他叫“老公“了,虽然“老公老婆“这样的称呼在特讲品位的马大光听来上上下下都冒着一股土气,但是怎奈“鹊桥仙子”一直给他撒娇,他也只得管她叫“老婆”了,叫得次数一多,也就习以为常,一天不叫,就有些心慌。

在虚拟的网络上,这个女孩已经属于自己了,只要自己再努一把力,她就可以在现实中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即使将来并无诚意娶她,剩余资源闲置着也是个资本呀,就像在银行里存了一大笔活期存款。

而跟“鹊桥仙子”的聊天记录则像是存折,生怕丢了,马大光每天都要翻看一阵。一边看着,一边想象着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还真像一笔活期存款,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这笔存款取出来。

想着想着,马大光就有些得意忘形。这种成功的喜悦在他心里不断复制、不断扩大,膨胀得他都快自我爆炸了。原来在女人堆里,他的收视率还是很高的,既然素不相识的女人都能够一下子喜欢上他,那么相处了一年多的汪晓妃就更没有不喜欢他的理由。虽然整整一周她都没有跟他联系过,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近几天她会回心转意,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故做傲慢的样子。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初步证实了马大光的预感。

下一个星期五下午四点许,马大光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汪晓妃打来了电话。整整一周没听到她的声音,他都有些听不出她是谁了。他差点儿问她是不是“鹊桥仙子”,因为“鹊桥仙子”昨天跟他表示了见面的意思,但她考虑到汪晓妃随时可能回来,就说今天再给她准信儿。想起自己从未把办公室的电话告诉过她,马大光才把自己的错误咽了回去。犹豫的空档中,他反应过来了,这是汪晓妃。

汪晓妃客气得有些不正常,她甜柔的声音里甚至还透出些难得的关爱来,我想今天过去看看你,行吗?虽然她没有改口把“过去“改为“回去”,但马大光仍然有些得意,她让步了,女人都是好面子的,总得找个台阶下,男人大可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跟她斤斤计较,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

汪晓妃有停战的表示,马大光自然乐得答应,末了,他像以前那样讨好地说,我还去老地方接你吧。

汪晓妃说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放下电话,马大光给“鹊桥仙子”发了个短信,告诉她单位今天晚上加班,见面的事以后再说。

在家里呆了不大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看到汪晓妃娇小可人的模样,马大光所有的怨气都像香蕉皮一样被随地扔掉了。他不由自主张开胳膊去拥抱她,但是他的双手遇到了一种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阻力,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马大光的手收顺从地收了回来,却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就在身子侧面垂着。

这时候,汪晓妃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像是为了刚才对他的拒绝作些补偿似的,她示意他紧挨着自己坐下,然后把自己嫩白的小手给他递了过去。

马大光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以前她只对他实施性封锁,从不实施抱封锁和吻封锁。现在他连跟她做个亲热的动作都得带着一种耍流氓的羞耻感,而这种羞耻感是她强加于他的。她本来是他的未婚妻,他在她身上已经花了五万多,他们已经同居了一年多,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他应该享有的性权利。可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天经地义的性权利被剥夺了。

马大光有些愤慨。他一面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在思忖着怎么样把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父亲的人生忠告又一次浮出水面。无毒不丈夫,无度不丈夫,度是毒外面包着的那层糖衣,没有度,你的毒就会过早暴露。这番道理,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去北京前父亲耳提面命告诉他的。记得父亲当时还说,别人对你的侮辱,你先照单全收,以后再完璧归赵。

靠着这些精神传家宝,马大光渡过了二十八年,尤其是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随时可能发起的奚落,他都心平气和甚至甘之若饴地接受了。他的恼怒一直像中国古典诗歌一样,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因为他牢记着自己是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就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更不能把自己的认识降低到普通高校毕业生的水准上。

此刻,父亲的教导又一次充当了他的精神充电器,充电之后的马大光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这些天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但是他仍然向她认了错,上次都怪我不好,他说,我一直对你不好,真的对不起。道歉的时候马大光仍然在苦苦思索,自己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其实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汪晓妃柔声说。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马大光表着决心。

谢谢你,对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汪晓妃问。

什么事?马大光挠挠头。

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答应你。

以后别再让我像过去一样经常来看你,好吗?我最近工作特别忙,合适的时候我会过来看你的。

好吧,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对我这么好,真搞得我左右为难,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还用问?我爱你呗。

我不好,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这么爱。

我觉得值得就值得。

这样下去,你会后悔的。

这一生我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好好地爱你,马大光忽然想起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中的这个句子,说着他已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开始她还像小兔一样挣扎着,但是后来她放弃了挣扎,而是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配合着他的进一步行动。

事毕,汪晓妃就说我该走了,不然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的。

你以前一直在这过夜你妈又不是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你今天不回去了,说着马大光就抓起了电话。

你没事别往我家打电话,我们的事情我妈特反对,汪晓妃夺过了电话。

你妈反对?她咋就没跟我说过呢?婚都定了她才反对?她一直跟我说结婚后要好好待你,马大光涨红了脸。

没跟你说是怕伤了你的面子,她还说以后不让我跟你来往了。

我就不信,我今天非要当面问问她,马大光又把手向电话伸了过去。

汪晓妃像发疯一样扑了过来,我不准你给我家打电话,你要是敢打,咱们的事就算彻底完了。

为什么?

给你说了半天我妈特反对你就没听明白呀?真是猪脑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一冲动事情会完全搞砸的。

马大光顺从地把电话放下,我真想不通,这老太太抽什么疯,婚都定了又跳出来。

我哪知道她的心思,没准是更年期综合症。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觉得咱们迟早得让别人逼着分开,有缘无份哪――我家老太太脾气特倔,说一不二,汪晓妃的眼泪比悲剧演员的还来得快,她这一哭,马大光心软了。男人都不喜欢自己软弱,如果非软弱不可,那也得给自己一个软弱的理由,这个理由叫做高尚,心中的高尚感一涌上来,软弱不仅不是一种缺点,反而成了一种美德。

美德给人自信,现在自信的表情把马大光的扁平脸挤压得比平时更加扁平,如同一大块油光发亮的烧饼。
 
第13节

过去看到马大光的软弱与顺从,汪晓妃心里还会涌起一丝说不出是感激、是内疚还是得意的情感来,然而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却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鄙视。这个口口声声爱着她的蠢男人不仅没脑子,也没血性。要是有脑子,他就能感觉到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如果有血性就不会忍受她的出尔反尔,如果他既有脑子又有血性,他就会怒发冲冠,让她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离他而去。

对于马大光的这种反应,汪晓妃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让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这么执迷不悟。

当初跟南风分手可比现在容易得多。汪晓妃从小就懂得把男人的心当橡皮泥捏,把男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明白的至理名言,但怎么样去做却是一门艺术,特别是“挥之即去“方面更是大有学问。

也许是得了中文系的便利,汪晓妃看小说时专门喜欢研究怎么样甩掉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男人,甩掉男人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开诚布公心平气和,但是那样容易授人以柄,让自己在道义上失去立足之地。

最聪明的女人应该故意挑起争端,然后诱使男人一步步进入她事先设好的埋伏,让他不知不觉大发雷霆,她就可以以逸待劳,抓住他脾气暴躁、虐待女性的借口,堂而皇之,金蝉脱壳,还把背信弃义的罪名甩给他。

这就是汪晓妃上中文系最大的收获。这种间接经验,在南风身上得到了若干实战机会。她有事没事,就冲他发无名火,甚至对他进行语言排污。而南风天性敏感,哪里受得了这一套,他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两个人虽然感情深,也经不住连年的战争。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她把深思熟虑的分手计划向他和盘托出时两个人又争吵起来,南风气昏了头,挥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向救兵一样,使一直处于语言劣势的汪晓妃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事后很少为分手的事情受到良心的折磨。

汪晓妃至今还记得南风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现实谁不会呀?我他妈就现实给你看!“扔下这句话,南风就从她面前消失了,事到如今她都没有再得到他的消息,虽然她从同学嘴里得知,他一直在北京,而且混得相当不错。

后来跟那几个她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过渡男友分手,就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女人消遣男人,男人也在消遣女人,双方陷得都不深,谁都没往心里去,好聚好散,定活两便,多大的痛苦多大的悲伤,只要好好去商场放开买一堆注定很快就像这感情一样扔掉的东西就药到病除了。

开始跟马大光同居时,汪晓妃也曾想到过以后的分手,但是她从来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马大光应该有自知之明,已经得到了她不少恩赐就不该贪心不足,哪里想到他竟然认起真来了,更糟糕的是,她自己也误认为自己已经尘埃落定可以死心踏地跟他结婚了。如果不是甄德晖搅起了爱情的浑水,跟马大光结婚马上就成为既成事实,偏偏在这种时刻,甄德晖姗姗来迟地来了。

现在甄德晖对她软硬兼施让她赶快拿主意,马大光又不想放手,如果仅仅是恋爱关系,脚踩两只船也未尝不可,那边甄德晖催得很紧,恨不得天天跟她在一起。

汪晓妃她不得不考虑重新拿出杀手锏对付马大光了。自从跟甄德晖暗渡陈仓以来,碍于心里的内疚感,她很少像过去那样奚落马大光。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她不得不大义灭亲了。

但是在最后跟马大光撕破脸皮之前,她还得跟甄德晖好好谈谈,她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宝贝这么早就回来啦?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汪晓妃一进屋甄德晖就关心地问。

这一问倒让汪晓妃愣住了,因为不用回家她也知道,她母亲根本没病,要说有病也是为了逃避家务装的,平时汪晓妃一直在心里嘲笑她动不动装病。一想起装病,汪晓妃明白甄德晖问话的意思了,昨天怕自己去找马大光引起甄德晖的怀疑,她在电话里顺口跟他说了个谎,替母亲装了一回病,既然装了一次就要继续装下去,不然穿帮了多让人下不来台。

说谎是女人的神圣天职,有条件要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说,经过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汪晓妃早已达到了出口成章的水平,昨夜的事她连腹稿都没有打就掩盖过去了,其实我妈也没什么,也就生我的时候落个的老病根儿了,三分治七分养,可是我妈这人特别操劳,心里有个啥事就放不下,老失眠,头疼,我妈最疼我了,在对母亲子虚乌有的病情进行加工的同时,她也没忘了对母亲的为人处事进行润色。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有这么漂亮个女儿夜不归宿,哪个当父母的不操心?甄德晖恭维着,但“夜不归罕“四个字在汪晓妃听来却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她有些不安,但是接着听下去,她又发现自己多虑了,甄德晖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

我昨天急坏了,到药店买了些补药,你给老人带了回去,甄德晖指了指茶几下面,果然有几个印刷精美的大盒子。

唉呀你真是的,这么破费干什么?神经衰弱算不上啥大病,一分治,九分养,汪晓妃感激坏了。

女婿孝敬丈母娘,天经地义嘛,甄德晖做了个认真而滑稽的表情。

你臭美,八字还没一撇呢――一直让你去见见我父母你也不去,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啊?汪晓妃把自己的手指头跟甄德晖的套在一起玩着。

我现在事业上还没有眉目,哪好意思呀,等手头这个项目做完,一定去看他们。

真想不通你,送我回家的时候顺便进去看看就行了,他们又不是老虎,不会把你吃了。

现在灰头土脸的,怎么好意思?他们会看不上我的。

你这么优秀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就算不喜欢他们也不会干涉的,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不是那种封建脑瓜,说到此处,汪晓妃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在马大光面前给父母所安的罪名。

这样的父母可真是难得,那要是咱们住在一起,他们不会反对吧?甄德晖问,这段时间以来,汪晓妃已经记不清他是第几次、用第几种方式向她提这个要求了。

汪晓妃顿了一下,应该不会吧,妈妈一直特别疼我,要说反对也是舍不得我,所以你更要早些跟他们见面呀,不然他们怎么能放心把我交给你?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等我事业成功以后一定登门拜访。

你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了,还要什么成功呀?

现在是小打小闹,我以后会做得很大很大,让你全家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这一句话让汪晓妃心里暖烘烘的,关于搬过来住的事情,她早已是求之不得,但女人往往都是这样,越是自己求人的事情,越是做成别人求她的样子,关于搬过来住的事情,她找了半天借口,端了半天架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唉,你真难缠,硬逼得我跟父母撒谎,我从小就没对任何人说过谎,说了这个谎,以后还怎么好见他们呀?


甄德晖买的那些这些包装精美的高价糖水,不仅把汪母的注意力从电视上拉开,而且使她对多日不见的马大光抱怨起来,这小子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看看我们和你爸,连个电话也不来。

他单位上忙嘛,汪晓妃嘴上替马大光打着掩护,忙得连跟我见面都没时间,哪有时间来看你们?

妃妃儿,你们的事情到过年就办了吧,不然拖下去准拖成老姑娘了。

妈你真是的,人家才二十六怎么就成老姑娘了?人家四十六的都不急。

还二十六呢,你都二十八了,汪母掰了掰手指头。

那是虚岁。

反正你是不小了,大光这小伙子人不错,你也就别三心二意的了,汪母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现在的女孩子哪能有三心二意的机会?男人不三心二意就算烧高香了,说着说着汪晓妃又来了写诉状的灵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怎么这么说?你爸就不错,别看我跟他吃了一辈子苦,可他还真是个好男人,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的好男人。

马大光要是有我爸的三分之一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汪晓妃低下了头。

他怎么啦?这姓马的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汪母急问。

那倒没有,就是、就是有些花心。

他怎么啦?给妈好好说说。

我也说不上来,他经常连着几天不回家,我怀疑他在外面有外遇,汪晓妃捂住眼睛。

王八蛋,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土鳖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算了,咱们不要他了,反正现在结婚自由离婚更自由,妃妃你别哭没有他会有更好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妈给你撑腰!

母女俩正说得热火朝天,汪父从厨房里探出了脑袋,还没说完?今天也不看电视了?

一听“电视”,汪母像元神出窍一样把女儿撇开。

趁这个机会,汪父在卧室门口冲女儿招了招手,汪晓妃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汪父压低嗓门说:看样子你真要跟小马子分手?他也真可怜,对你那么好还落不下个好让你编排着骂他。

爸您上岁数了知道什么呀?汪晓妃抢白了一句。

汪父摇头晃脑地说,爸是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们娘儿俩的性格,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你的事情自己作主吧,少听你妈瞎白话。

爸,您再说说,您觉得以后能找个什么样儿的?汪父的话引起了汪晓妃的兴趣。

还是少说为妙,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倒让你觉得爸在咒你。

您就直说吧,汪晓妃越发好奇。

去休息吧,我还是不说为妙,一多说就更成人民公敌了,汪父说着站了起来,我看看泡菜坛子沿儿上是不是又得换水了。


周末在后海附近一家乱糟糟的酒吧里对马大光的爱情进行临终关怀的时候,汪晓妃又一次想起了父亲这一番闪烁其词、语焉不详的论述。父亲说得虽然有意遮遮掩掩,但是他的真实意思汪晓妃还是听出来了,父亲是对的,他对她的认识跟事实基本上是吻合的。但是人做什么事情并不总是靠对与错来做决定,尤其是女人。

现在汪晓妃一点面子都不想给马大光留,所以在电话中决定商谈地点的时候,马大光执意让她回去,而她坚持决不再回那套一度被她称为家也误以为是家的房子,一定要在外面,而且要找一个离他的住处远的地方,越远越好。拗不过她,马大光同意在后海一带去。

一周不见,马大光的变化不大,红烧肉一样的脸上似乎更加满面红光了。

为了使他脸上那层红光黯淡下去,汪晓妃费了很大的劲。

坐下要了两个可乐之后,汪晓妃开门见山地说,说心里话,你是一个好人,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可是我对你有敬意没爱意,有感情没爱情,你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所以,分手对双方都比较公平,分手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美满,否则两个人只能双双堕入悲剧。这些话汪晓妃在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就想说,但是碍于面子,她一直憋着没说,虽然她经常奚落他,但即使奚落他的时候她也无理取闹的时候多,接触正题的机会少,多少次她都跟这些话打了擦边球。今天终于到了它的出头之日,从汪晓妃嘴里狂飙而出。常说谎的人就像常吃红烧肉的一样早已败了胃口,一说真话,倒像是吃到了久违的鲜玉米棒子,汪晓妃一说起来就像上了瘾一样没完没了。如果说她还不够坦诚的话,那对甄德晖的事情做了必要的策略性的隐瞒。

尽管都是事实,但是鉴于人们对于事实的承受能力,这种话不宜跟人当面说,更不适宜在公众场合说,就像不宜当众说一个人“你长得很丑“一样。要是南风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引起星球大战了。可是这些话进到马大光耳朵里,就像民间怨言进了官僚耳朵里一样,几乎无声无息,汪晓妃看着马大光圆圆溜溜的耳朵心里想着“东风灌马耳“这个成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真诚和口才感到惋惜。这种惋惜起初还是淡淡的一笔,但是看马大光一直不愠不火的样子,她被激怒了,看来她的态度太过客气了,为了达到目的,应该像对付核桃一样对付他,多使点劲敲打。

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汪晓妃的脸上一直抹着一些笑意,由于笑意,那个甜甜的酒窝儿显得更加显眼,酒窝使她的笑更具迷惑性。

由于是受了这种笑的迷惑,马大光还是一副踌蹰满志的表情,在汪晓妃停下来抿一口可乐的时候,马大光才开始插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坚信你最终是属于我的。

我属于你?岂不可笑?我只属于我自己,不可能属于任何人,尤其不属于你这种人,汪晓妃决定不再放和平的烟幕,她要不宣而战了。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马大光依然没回过味儿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听见他这么问,汪晓妃兴奋得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是个不错的好男人,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像武林高手扔出飞镖一样扔出这些话,她偷眼环顾左右,到底有多少人在听,有多少人在喝采。

这些话的杀伤力非常巨大,只这一句,就让马大光的骄傲感惨遭破坏。好几张桌子上的目光都从昏暗中向他们这个方向聚焦过来。

汪晓妃如愿以偿地发现,在那些目光的聚焦下,马大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好事成双,坏话也成双,见他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汪晓妃决定趁胜追击,她冷笑着把刚才那句话大声重复了一遍,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

说毕,她继续观察着他的表情,令她失望的是,他的脸很快就由刚才的青白相间恢复到了平时的黄里透黑,黑里透红。

紧接着,马大光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了,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似乎比平时流畅了、也标准了,表情也显得比平时更加自以为是。他就像苹果贩子把好苹果全摆在表面一样,拼命往脸上摆着笑容,至于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她一时无法想象。

很长时间,他的话都在从容不迫地作着鬼打墙运动,什么“我从没像爱你一样爱过一个人“啦,什么“你有你选择的自由我也有我选择的自由“啦,什么“聪明的女人应该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啦,什么“在一起是情人,即使不在一起也是亲人“啦……不一而足,这些话他平时一句也说不出来,最近不知他脑子哪个部位出了毛病,一说起来竟然也刹不住车。

汪晓妃简直要让他给搞疯了。如果他再坚持一阵,她说不上都会马上放弃分手的念头,屈服于他的固执。女人是最怕男人缠的,许多女人跟男人结婚,都不是因为对男人的爱情,而是出于对男人的屈服。难道她特立独行了这么多年也要走上这条道路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关键时刻,突然听见桌子“咣”地一声脆响,上面的酒杯和小碟像皮球一样上下弹跳了几下。马大光呼地站了起来,团团脸也拉成了长长的一条,因为拉得力量太大,刚才的那种自信也被拉断了,惟恐别人听不见,他声嘶力竭地冲着她的脸吼道:“小姐,这里客人这么多,你怎么老盯着我不放?上次那二百块钱,我都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了,你还缠着我干嘛?“

像扔砖头一样扔下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以后,马大光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外。

此时,正有三个客人鱼贯而入。他们中女多男少的性别构成,使汪晓妃有一种裙子突然掉了般的羞恼。但是当她稍稍冷静一下之后,这种不良情绪就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代替了:早知道甩开他这么容易,她这些日子里何必那么废寝忘食、煞费苦心呢?
 
第10节

后来回忆这段生活,马大光像与祖国阔别多年的华侨一样感慨万分,汪晓妃的出尔反尔虽然使他受到了重重一击,却也歪打正着地挖掘了他的思维与口才方面的潜力,使它们找到了用武之地。

自从上次在电话中暗示分手的意思以后,汪晓妃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过,像是为了节约电话费似的,她甚至连个电话也不曾舍得打一个。马大光采取的对策是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他不再像去那样打电话求她过来,而是像局外人一样作壁上观。女人是一种不知道好歹的动物,你对她热,她就对你冷;你对她冷,她就对你热。而过去的他,完全是虚热过度。现在是悬崖勒马、对她进行冷处理的时候了,冷处理即使不能收复失地、挽回颓局,至少也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情。

这些手段,他都是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学来的。

马大光大学时期学过计算机语言,软件也试着做过一些,但是《万能情书生产线》这样的软件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该软件作者“魔鬼之泪”认为,一封感情充沛、文采斐然的情书,无论情绪怎样千变万化、形式如何丰富多彩,它都离不开称谓、问候、开头、主题、结尾、祝语、落款、日期等八个部分。与此对应,《万能情书生产线》的主体部分也是这八个部分,在每一部分下面,都有一个菜单,一点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现成句子和段落,少则几十种,多则几百种,全都按对象、风格、感情变化等排列起来,使用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具体需要,从中自由选择,任意搭配。

那天得到用软件到聊天室泡妞的灵感后,马大光当机立断建立了一个WORD文件,然后按照八大部分的顺序,从软件里复制了一些现成句子,进行了随意搭配。未及修改,他就连起来一读,还真像那么回事。虽然前后风格不是特别统一,但是假如汪晓妃能对他说出这封信中的哪怕一句,他都会快乐得蒸发到天上化为云朵。

几天后,马大光决定带着这封情书到聊天室里去进行一次民意调查,为汪晓妃特色替补队员。换了个“千古笑神”的网名,他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京华之夜”。

聊天室就像万头攒动的十字街头,要想招来更多异性的注目,就必须像耍猴卖艺的一样,
不管有没有观众,都卖力地表演。这一点马大光上大学时就一清二楚,只是以前在聊天室,他只会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反而落了个无人理睬的下场,现在他决定改变一下推销方式。

由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的俏皮话像瓜地里的西瓜一样遍地都是,低头就能捡着。他随便捡了几个,一路向所有的人扔了过去。

手气不错,不到三分钟就有几个人对他感兴趣了,在他根据网名确定他们性别,以便把同性全都屏蔽掉的时候,一个名叫“鹊桥仙子”的来找他了。

哈哈,你真逗。

马大光不理她,只管复制粘贴,既然卖血叫作献血,卖身也可以叫作献身。

她说,哈哈,好玩。

马大光还在复制,天上仙女也没用,你的用处不得了,你肉可下火锅,毛能做棉袄,皮可制革,角可入药,名字还能写进中国十大活宝!

她说,哈哈,逗死我了,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找了半天,马大光才从软件里找到一句,稍加改造后发了过去,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没心没肺得顿顿吃“夫妻肺片”。

哈哈哈哈哈哈,她连续发过来六个“哈”,就像左轮手枪倾囊而出地连续发射了六颗子弹。

由于这几句幽默开场白打下了对话的基础,下面的交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得知“鹊桥仙子”是四川泸州人,马大光就说,你干脆改名吧。

改成“泸州老窖”。

你敢给我起外号,我掐死你!哈哈,“鹊桥仙子”娇嗔着。

那天一直玩得很晚,回到家里,“鹊桥仙子”在他心里激起的波澜还没有完全平息。马大光的心情,快要赶上去年冬天认识“妖娆玉女“也就是汪晓妃的那一天了。自己的情绪能像“扫黄风“刮过后的社会风气一样取得好转,这是马大光想都不曾想过的,他原来还以为,自己会像当初竞选班长落选之后那样如丧考妣呢。看来失恋只是徒有其名罢了,并不像传说得那么可怕,虽然他现在尝到的滋味是不是真的失恋,目前还无法盖棺论定。

以前聊天,马大光很少把人逗笑过,倒是他一本正经地说话会让别人笑出眼泪,譬如他说自己“出身于书香门第、成长于官宦人家“时人家会笑,他说自己是“外籍人士“时人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但一说起别的内容,他的脸就绷得像个绣花绷子,听众更是苦不堪言。可是有了《万能情书生产线》,所有的人都被他逗得恨不得把嘴巴笑成小白兔。特别是“鹊桥仙子”。

跟“鹊桥仙子”第二次聊天,还是在办公室里。上班时间,马大光仍然像大家一样在办公室里闲呆着,一面在网上聊天,一面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等待下班,只有章学东找他发邮件时他才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章学东反对在办公室打电话,却不反对聊天,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聊天是怎么一回事,这就为马大光大开方便之门。

这一次陪她聊,马大光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的所有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她毕业于四川大学,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至于马大光最关心的户口问题,她也不打自招,她现在是北京户口。

告别的时候,“鹊桥仙子”主动跟他要电话。他本来想把住处的电话告诉她,但是怕万一汪晓妃回来抓个正着,还是决定只告诉她手机号。与他构成鲜明对比,“鹊桥仙子”的表现倒是坦诚得多,把凡是能找到她的号码全都告诉了他,什么时候想我了,什么时候给我打电话呀。

这种热烈场面,是他在网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他恋恋不舍地跟她道了再见,并祝她做个好梦。

现在剩下的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她的外在形象了,虽然在汪晓妃那里,马大光是以貌取人的受害者,但是从骨子里讲,马大光仍然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于他而言,美好的容貌就像美好的德行一样,只要求别人,却不要求自己。

一连好几天,马大光都在想着“鹊桥仙子”的模样,他想让她从QQ上发张照片过来,可是又不好意思。下了几次决心,那些话却像面对困难的干部一样知难而退。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了,那个《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却坏了,除了首页窗口,其他窗口怎么也打不开。离开了《万能情书生产线》的马大光,像光着身子一样无所适从,他跟“鹊桥仙子”草草道别,匆匆分手。

他想仔细检查一下,这软件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第11节

马大光的检查工作毫无效果,他试着把那个软件重新安装了一遍,仍然无法运行,再试,还是不行。无论他怎么折腾,软件都只能打开个首页,其他地方一概毫无反应。

幸亏作者的通讯方式留在首页下面,循着那个信箱,马大光投石问路地发了封邮件过去,不到半小时,他就得到了回音。“魔鬼之泪”说,那个软件是限次使用的,只能免费使用一百次,要想继续使用,必须缴纳注册费,注册费用只需三十元。收到注册费后他将在两个工作日内把密码通过邮件发给用户,同时向用户赠送作者的签名赠书《爱情兵法》一本。

这注册费也颇具中国特色,钱不多,手续却不少。虽然为了方便用户缴费,“魔鬼之泪”想出了种种办法,可到银行转帐,也可到邮局邮寄。邮局马大光已有多年未曾光顾,去那种地方的人显得太老土,即使邮局近在咫尺他也会视而不见的。去银行转账吧,又怕金额太少惹得银行小姐白眼相向,这三十元的区区小事却搞得马大光面对屏幕为难了好半天。最后他又给写了一封电子邮件,问“魔鬼之泪”,还有没有其他的付款方式,譬如当面交款?

“魔鬼之泪”的回信几分钟后就收到了,当面付款可以,不过他实在太忙,闲聊喝酒之类就免了,除非用户肯为闲聊付费。

男人对钱的态度跟对女人的态度有些相似,自己怎么喜欢都算美德,别人怎么喜欢也都是缺德。对于贪财之人,马大光本来是十分不齿的,但是鉴于自己有事求着人家,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反感,告诉“魔鬼之泪”,自己打算马上就去昌平交款。“魔鬼之泪”回信把详细的乘车路线告诉了他,并说如果万一找不到可以打电话。

马大光有时候办事颇有一种悲观主义哲学家的风范,凡事抱着一种怀疑主义精神,为了确认这个电话号码真的存在,趁章学东和其他同事都不在,他当即拨通了这个号码,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孩甜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啊,你找老魔?请稍等。不到一分钟,马大光听到了“魔鬼之泪”年轻而明亮的声音,刚才是你发的邮件吗?嗯,最好从邮局寄,银行转帐麻烦一些,我这里是乡下,离银行远,上门交款也行,就是太远。呵呵,吃饭就免了,别搞得好像我没吃过饭似的,我自个儿在家跟三姨太啃干馒头挺好的。挣点钱不容易,花这冤枉钱干嘛?马大光本想就坡下驴减少一次买单机会,但是对方那句“挣点钱不容易”使他的好胜心受到了极大伤害,这顿客他还非请不可了。

马大光到达“魔鬼之泪”位于昌平农村的那个院落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院子挺大,足有二百平米,里面歪七扭八用竹竿搭成一个凉篷,上面爬满了黄瓜和丝瓜。一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正光着膀子背着个肉疙瘩在地里拔草,那一脸的刁民表情,让马大光望而生厌。他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一问果然是“魔鬼之泪”,一股强烈的失望油然而生。

在马大光的印象中,“魔鬼之泪”应该是一个风度翩翩、能一下子就引起他嫉妒的少年才子,没想到这是一个让人同情的对象。他一把子年纪不说,还丑得这么另类。马大光属于70年代人,这一代人看其他年龄段的人都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眼光,觉得只有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凡是跟自己不同的人,都算是少数民族。而学计算机的人,更是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间的最大秘密,发现别人竟然也深谙此道,甚至比自己懂得更多,马大光心里的厌恶不断上升,这如果还不能说是谋反,至少也可以算是“谮越“了。

“魔鬼之泪”扔掉手里那几棵带泥的杂草,到院子当中的水管前洗手。马大光这才发现,“魔鬼之泪”的腰一直弯着,好像头脚之间有根弦把他的身体紧紧地拉着,起先他以为“魔鬼之泪”是因为要低头洗手才这么弯着,后来发现不是,他是个驼背。“魔鬼之泪”那弯着的背影让马大光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被引进屋子时,马大光还在怀着这样的疑问,这么一个丑八怪,是如何练得一身比中央反腐倡廉的呼声还高的电脑技术的?马大光不得而知。

正这么想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光彩照人从一张大油画旁边地站了起来,灵儿倒茶,咱家来客了,“魔鬼之泪”转过脸去轻柔地对她说。马大光问,这是您女儿?“魔鬼之泪” 咧开狮子似的大嘴,笑出一嘴乱七八糟的大黄牙,似乎它们不是难看的黄牙,而是金光闪闪的金砖,呵呵,就算是吧――是干女儿,说着一边挤眉弄眼,脸上浮出诡秘的笑。灵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嗔了他一眼,去你的,老东西。

“魔鬼之泪”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轻佻态度,使马大光心里更加不快,美国蓄奴时期的白人看到黑人跟白人妇女发生了恋爱,也不会比此时的马大光更忍无可忍。

说话间,那个名叫灵儿的女孩子把那张油画拉开了,原来那是一个冰箱,她从里面端出一碟糖拌西红柿,一碟泡菜,摆在马大光面前,接着又拿出几瓶冰镇的“燕京“啤酒。马大光摇手支吾,我不喝啤的,咱们来点白的吧,随后掏出自己随身带的两瓶“小糊涂仙”。

看到“小糊涂仙”,“魔鬼之泪”的眼睛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放在手心,像男人抚摸女孩子的纤纤玉手一样爱抚着,我已经有半个世纪没喝过这“小糊涂仙”了。

灵儿斜了马大光一眼,别让他喝白酒,他这人没出息,一喝白酒就坏事。

“魔鬼之泪”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魔鬼之泪”这一番话打消了马大光刚才对他的恶感,他笑着对灵儿说,没事没事,男人嘛,不喝点白酒怎么在社会上混。

酒一下肚,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马大光方才的厌恶进一步撤军,知道“魔鬼之泪”跟自己来自同一省份的同一地区后,那种本能的厌恶逐渐转换成好感,猛不丁地,他一拍大腿,老魔,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呢?你以前是不是还搞过写作?

多新鲜,我写作写了二十年了,从第一次失恋那一年起,我就注定要当一名作家了。

我想起来了,你以前去我们学校演讲过,马大光说,怕对方忘记似的,他报上了自己母校如雷贯彻的名字。

“魔鬼之泪”说,去过去过,那几年我特鲁迅,到处忧国忧民、壮怀激烈地应邀去出丑应邀去蹭饭,可惜上次去你们学校非常不成功,差点被你们将了军。

马大光得意地笑道,我们学校是鬼门关,一般作家即使受到邀请也不敢来,魔兄那次还是很有大将风度的。

“魔鬼之泪”假装谦虚道,我也只是随口乱说,我这人没念过大学,文化不高,不过呢,真有文化的人还就爱跟我玩,他们觉得我不装孙子。

魔兄以前一直搞写作,后来怎么又搞软件开发了?马大光把那个在怀里揣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哪,“魔鬼之泪”抿了一大口“小糊涂仙”,清了清嗓子,这才像说评书一样讲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英雄传奇,灵儿做了几个小凉菜,也在旁边听得眼睛扑闪扑闪的。他开过饭馆,搞过公司,贩过服装,当过编辑,做过自由撰稿人,基本上是干一行败一行。最后他总结道,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二十年来,我除了宪法,什么没写过?搞软件开发才是近半年的事情,你说好玩不好玩?写了半辈子文章无人问津,搞了半年软件却小有名气。

那魔兄这些年都吃什么呀?马大光好奇地问,在他的印象中,一个既无大学文凭、又不会像瑜珈师那样“辟谷“的人,在北京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兄弟,你能不能别叫我魔兄?直接叫我老魔好不好?“魔鬼之泪”说,看到马大光不断点头,他接着说,你在北京这些年是白待了,北京是全世界上最好混的城市你不知道?就别说我这样一专多能的好苗子,就是狗屁不通的混混也能吃得香喝得辣。我有一个姓牛的徒弟,在我这蹭饭时认识了三个朋友,然后又死死缠住这三个朋友,通过这三个朋友,又缠住了九个朋友,几圈下来,一变三,三变九,九变二十七,二十七变八十一,最后称兄道弟的就有好几百个,你想想,他一年在一个朋友家蹭一顿,人家还不把他稀客招待不给他些嗟来之食?

灵儿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一听老牛的名字就露出不悦之色,老东西你怎么不讲好人尽讲骗子?

“魔鬼之泪”笑道,因为老牛是我的门生啊,不是我手把手地教会他骗吃骗喝,他现在不早变成饿殍了?

你可要当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人家把你骗了,灵儿提醒道。

马大光听得一愣一愣,你们文人说话真与众不同。

千万别叫我文人,文人是骂人话,三年前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里面有一条狗就叫“文人”,说我是文人,还不如说我是骗子。别看我写东西比母鸡下蛋都容易,但我不靠写作吃饭。写文章挣点儿,写方案挣点儿,卖软件挣点儿,给人做网站挣点儿,陪人吃饭挣点儿,重操旧业卖羊肉串儿还能挣点儿。我是骗子,可我从不拿文字蒙事儿。

马大光听得云山雾罩却又饶有兴味。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上,一提这个话头,“魔鬼之泪”的话马上煞车失灵,他把马大光硬拉到他那台显示器只有十四寸的电脑跟前,一边演示新增功能,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盯住马大光的眼睛,搞得马大光不给他来个口头表扬都不行。

马大光说挺好的挺好的,拿到聊天室泡妞一泡一个准儿。

一听此话,“魔鬼之泪”得意得直哆嗦,用我这软件泡妞不灵那可是天理不容啊。

话说到这儿,被灵儿切断了,又不是什么英雄业绩,值得见人就炫耀?要是人贩子用你的软件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魔鬼之泪”笑道,中国有几个人贩子有我这么高的水平?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人贩子已经把你骗到北京来了,不过还没卖掉,等哪天实在没饭吃了再出手。

灵儿反唇相讥,别吹,咱俩还不定谁把谁卖了呢。

谈话的局面让马大光想起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子,他想摆脱这种回忆,于是就用刚刚从《万能情书生产线》上学来的词汇对灵儿说,你真是女中豪杰,一代才女,听到这话,灵儿像收到贿赂的官员一样,脸上露出黎明的微光,等到马大光说“魔鬼之泪”是奇才鬼才时,她的面部表情简直可以用旭日东升来形容了,我就是看中他的才华才跟他的,要不是才华,把他放市场上一块钱二十斤都卖不出去。虽然嘴上像是在挖苦,但灵儿的神情活像一个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的母亲,任何人听了此话都能感觉到,她说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她刚才报怨“魔鬼之泪”只不过是为了抛砖引玉。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足有半小时,灵儿都在给老魔召开表彰大会,而老魔则毫不客气坦然接受。

“魔鬼之泪”的幸福生活像一根尖刺一样让马大光心里老大不舒服,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家伙,都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温柔女孩跟着,而他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却形只影单,就连汪晓妃这样庸俗的女人都会把他像一双穿破了的袜子一样扔到一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瓶“小糊涂仙”就没了,两碟小菜也吃了个精光。“魔鬼之泪”吩咐灵儿再去做菜,马大光摇着一双胖手拦住了她,要不别麻烦做菜了,咱们到外边吃吧,这附近有没有像样的馆子?要不我请你们吃西餐?

“魔鬼之泪”说,这地方吃西餐馆比在月亮上吃中餐还难呢,饭馆倒是有一家,不过出去太麻烦,咱们就在家吃吧。再说我在外面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你可别认为咱们是老乡我就非学雷锋照顾家乡人民不可,我不宰乡亲不富。

马大光一脸理解万岁的表情,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魔鬼之泪”锁好院门,像牵小狗一样把灵儿牵着,他回过头来对马大光说,村口有家餐厅“鑫鑫餐馆“不错,是村长开的,买卖特火。

马大光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亲开的“北方人家“饭馆,买卖一直非常火爆。

到了餐厅门口,老魔再次重申,他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

马大光一拍大腿,收就收,不就二百块吗,有啥大不了的?

但是当马大光酒足饭饱要离开的时候,马大光并没有给他二百元,因为老魔喝醉了,差点把胃都吐出来了。

第12节

虽然喝得烂醉忘记了钱的事情,但“魔鬼之泪”还是把新版《万能情书生产线》最新版的光盘送了马大光一套,一起送给他的还有一本书《爱情兵法》,那是《魔鬼之泪》几年前出的。马大光问出这本书得花很多钱吧?“魔鬼之泪”摇摇晃晃地反问,花钱出书?我出书只挣钱,不花钱。

《万能情书生产线》又可以正常使用了,升级版本里的许多新增功能更是让马大光如虎添翼,马大光在网上像一只刚刚上市的新股一样大受欢迎,接二连三涌到QQ上的女孩让他目不暇接。他比平时上网次数更多上网时间也更长。原来以为失去汪晓妃的痛苦会让他一蹶不振,没想到他的悲伤好景不长,也就一个月的寿命,还不如一只苍蝇活得长。

一切都让马大光满意。只要章学东不在,他的手就可以在键盘上马不停蹄,两个窗口之间的搬运工作虽然吃力,但是由于可以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也是乐此不疲。事实上,最近几天来,“千古笑神”在聊天室里的人缘明显地好了起来。只要他在聊天室出现,马上会涌上来一群小妞,兵分五路,对他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包围圈,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准会变成唐僧。网上的女孩是很少考虑跟男人见面这类问题的,男人求见的心理越是急切,她们就越是待价而沽。然而在她们那里,马大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黑名单上的人。差不多每个周末都会有人想用好心旅客对待动物园中猴子的方法对待他,给他嘴里喂些什么。打电话找他谈心的,就更像排队上公共汽车了。看到貌不惊人的自己一下子拥有了像电子灭蚊仪电蚊子一样到处电人的能力,马大光兴奋极了。那么多真真假假的女孩像自投罗网的蚊子一样被他的电光烧得噼啪作响,死在他眩目的光芒中,他心里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可惜的是“京华之夜”聊天室虽然名为“京华”,在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却并非全在北京,偶尔冒出个彼此感觉不错的女孩,却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使马大光颇为扫兴。

要想就近取材地找一个女孩来填补因汪晓妃的动摇产生的感情空白,就得对这些真真假假的女孩一一进行甄别和过滤。

凡是不在北京的在第一轮选拔中就落选了,他可没时间陪着几千里之外的她们东拉西扯。在北京的也需要按户口所在地进行二次分类。他本来想对她们全都进行些查其颜、听其声、观其色的仔细甄别,像皇帝选妃一样从她们中择优录用几个,但是合格者实在太少。到了最后,硕果仅存的也就只有“鹊桥仙子”一个人了。

认识以来,“鹊桥仙子”像望夫云一样三天两头在网上等他。如果他去晚了,她会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工作很忙很累。他则从软件附录中的“借口“中随便找出一种发给她,而她也深信不疑。没几天,“鹊桥仙子”就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恨不能把她这些年的日记全都端出来让他看。马大光也乐得在她跟前充当心理医生。

“鹊桥仙子”说自己以前有个男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相爱至今已经八年了。但是就在两个人准备结婚以前,他在体检时查出了肝硬化,为了不拖累她,他坚持跟她分手了。她多次去找他,但是都被他拒绝了。他怕传染她,更怕耽误她,不得不采取快刀斩乱麻的方式。

尽管马大光是一个没有多少同情心的人,但他仍然受到了这个故事的感染,离开前几任女朋友时都没有动过的恻隐之心,现在他慷慨无私地拿了出来,大量批发给“鹊桥仙子”。

在为这个故事感动的时候,他也为自己悲哀,他对汪晓妃那么好,可是她却那样没心没肺。为什么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孩偏偏都让别人遇上而自己遇不上呢?

唯一可以使马大光聊以自慰的是,“鹊桥仙子”对他颇有好感。据《万能情书生产线》上的分析,感情受挫的女子最容易趁虚而入,“鹊桥仙子”对他的好感,显然很快超越了普通网友的界限。在第三次聊天的时候,“鹊桥仙子”已经管他叫“老公“了,虽然“老公老婆“这样的称呼在特讲品位的马大光听来上上下下都冒着一股土气,但是怎奈“鹊桥仙子”一直给他撒娇,他也只得管她叫“老婆”了,叫得次数一多,也就习以为常,一天不叫,就有些心慌。

在虚拟的网络上,这个女孩已经属于自己了,只要自己再努一把力,她就可以在现实中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即使将来并无诚意娶她,剩余资源闲置着也是个资本呀,就像在银行里存了一大笔活期存款。

而跟“鹊桥仙子”的聊天记录则像是存折,生怕丢了,马大光每天都要翻看一阵。一边看着,一边想象着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还真像一笔活期存款,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这笔存款取出来。

想着想着,马大光就有些得意忘形。这种成功的喜悦在他心里不断复制、不断扩大,膨胀得他都快自我爆炸了。原来在女人堆里,他的收视率还是很高的,既然素不相识的女人都能够一下子喜欢上他,那么相处了一年多的汪晓妃就更没有不喜欢他的理由。虽然整整一周她都没有跟他联系过,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近几天她会回心转意,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故做傲慢的样子。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初步证实了马大光的预感。

下一个星期五下午四点许,马大光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汪晓妃打来了电话。整整一周没听到她的声音,他都有些听不出她是谁了。他差点儿问她是不是“鹊桥仙子”,因为“鹊桥仙子”昨天跟他表示了见面的意思,但她考虑到汪晓妃随时可能回来,就说今天再给她准信儿。想起自己从未把办公室的电话告诉过她,马大光才把自己的错误咽了回去。犹豫的空档中,他反应过来了,这是汪晓妃。

汪晓妃客气得有些不正常,她甜柔的声音里甚至还透出些难得的关爱来,我想今天过去看看你,行吗?虽然她没有改口把“过去“改为“回去”,但马大光仍然有些得意,她让步了,女人都是好面子的,总得找个台阶下,男人大可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跟她斤斤计较,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

汪晓妃有停战的表示,马大光自然乐得答应,末了,他像以前那样讨好地说,我还去老地方接你吧。

汪晓妃说不必了,我自己过去。

放下电话,马大光给“鹊桥仙子”发了个短信,告诉她单位今天晚上加班,见面的事以后再说。

在家里呆了不大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看到汪晓妃娇小可人的模样,马大光所有的怨气都像香蕉皮一样被随地扔掉了。他不由自主张开胳膊去拥抱她,但是他的双手遇到了一种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阻力,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马大光的手收顺从地收了回来,却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就在身子侧面垂着。

这时候,汪晓妃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像是为了刚才对他的拒绝作些补偿似的,她示意他紧挨着自己坐下,然后把自己嫩白的小手给他递了过去。

马大光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以前她只对他实施性封锁,从不实施抱封锁和吻封锁。现在他连跟她做个亲热的动作都得带着一种耍流氓的羞耻感,而这种羞耻感是她强加于他的。她本来是他的未婚妻,他在她身上已经花了五万多,他们已经同居了一年多,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享受他应该享有的性权利。可是在这个女人面前,他天经地义的性权利被剥夺了。

马大光有些愤慨。他一面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在思忖着怎么样把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父亲的人生忠告又一次浮出水面。无毒不丈夫,无度不丈夫,度是毒外面包着的那层糖衣,没有度,你的毒就会过早暴露。这番道理,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去北京前父亲耳提面命告诉他的。记得父亲当时还说,别人对你的侮辱,你先照单全收,以后再完璧归赵。

靠着这些精神传家宝,马大光渡过了二十八年,尤其是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随时可能发起的奚落,他都心平气和甚至甘之若饴地接受了。他的恼怒一直像中国古典诗歌一样,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因为他牢记着自己是大人物,既然是大人物,就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更不能把自己的认识降低到普通高校毕业生的水准上。

此刻,父亲的教导又一次充当了他的精神充电器,充电之后的马大光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他这些天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但是他仍然向她认了错,上次都怪我不好,他说,我一直对你不好,真的对不起。道歉的时候马大光仍然在苦苦思索,自己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其实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汪晓妃柔声说。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马大光表着决心。

谢谢你,对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汪晓妃问。

什么事?马大光挠挠头。

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答应你。

以后别再让我像过去一样经常来看你,好吗?我最近工作特别忙,合适的时候我会过来看你的。

好吧,我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对我这么好,真搞得我左右为难,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还用问?我爱你呗。

我不好,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这么爱。

我觉得值得就值得。

这样下去,你会后悔的。

这一生我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好好地爱你,马大光忽然想起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中的这个句子,说着他已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开始她还像小兔一样挣扎着,但是后来她放弃了挣扎,而是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配合着他的进一步行动。

事毕,汪晓妃就说我该走了,不然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的。

你以前一直在这过夜你妈又不是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你今天不回去了,说着马大光就抓起了电话。

你没事别往我家打电话,我们的事情我妈特反对,汪晓妃夺过了电话。

你妈反对?她咋就没跟我说过呢?婚都定了她才反对?她一直跟我说结婚后要好好待你,马大光涨红了脸。

没跟你说是怕伤了你的面子,她还说以后不让我跟你来往了。

我就不信,我今天非要当面问问她,马大光又把手向电话伸了过去。

汪晓妃像发疯一样扑了过来,我不准你给我家打电话,你要是敢打,咱们的事就算彻底完了。

为什么?

给你说了半天我妈特反对你就没听明白呀?真是猪脑子!你千万不要冲动,你一冲动事情会完全搞砸的。

马大光顺从地把电话放下,我真想不通,这老太太抽什么疯,婚都定了又跳出来。

我哪知道她的心思,没准是更年期综合症。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觉得咱们迟早得让别人逼着分开,有缘无份哪――我家老太太脾气特倔,说一不二,汪晓妃的眼泪比悲剧演员的还来得快,她这一哭,马大光心软了。男人都不喜欢自己软弱,如果非软弱不可,那也得给自己一个软弱的理由,这个理由叫做高尚,心中的高尚感一涌上来,软弱不仅不是一种缺点,反而成了一种美德。

美德给人自信,现在自信的表情把马大光的扁平脸挤压得比平时更加扁平,如同一大块油光发亮的烧饼。


第13节

过去看到马大光的软弱与顺从,汪晓妃心里还会涌起一丝说不出是感激、是内疚还是得意的情感来,然而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却有一种莫名的厌恶和鄙视。这个口口声声爱着她的蠢男人不仅没脑子,也没血性。要是有脑子,他就能感觉到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如果有血性就不会忍受她的出尔反尔,如果他既有脑子又有血性,他就会怒发冲冠,让她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离他而去。

对于马大光的这种反应,汪晓妃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让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这么执迷不悟。

当初跟南风分手可比现在容易得多。汪晓妃从小就懂得把男人的心当橡皮泥捏,把男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明白的至理名言,但怎么样去做却是一门艺术,特别是“挥之即去“方面更是大有学问。

也许是得了中文系的便利,汪晓妃看小说时专门喜欢研究怎么样甩掉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男人,甩掉男人有很多种办法,可以开诚布公心平气和,但是那样容易授人以柄,让自己在道义上失去立足之地。

最聪明的女人应该故意挑起争端,然后诱使男人一步步进入她事先设好的埋伏,让他不知不觉大发雷霆,她就可以以逸待劳,抓住他脾气暴躁、虐待女性的借口,堂而皇之,金蝉脱壳,还把背信弃义的罪名甩给他。

这就是汪晓妃上中文系最大的收获。这种间接经验,在南风身上得到了若干实战机会。她有事没事,就冲他发无名火,甚至对他进行语言排污。而南风天性敏感,哪里受得了这一套,他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两个人虽然感情深,也经不住连年的战争。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她把深思熟虑的分手计划向他和盘托出时两个人又争吵起来,南风气昏了头,挥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向救兵一样,使一直处于语言劣势的汪晓妃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事后很少为分手的事情受到良心的折磨。

汪晓妃至今还记得南风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现实谁不会呀?我他妈就现实给你看!“扔下这句话,南风就从她面前消失了,事到如今她都没有再得到他的消息,虽然她从同学嘴里得知,他一直在北京,而且混得相当不错。

后来跟那几个她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过渡男友分手,就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女人消遣男人,男人也在消遣女人,双方陷得都不深,谁都没往心里去,好聚好散,定活两便,多大的痛苦多大的悲伤,只要好好去商场放开买一堆注定很快就像这感情一样扔掉的东西就药到病除了。

开始跟马大光同居时,汪晓妃也曾想到过以后的分手,但是她从来没想到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一步。她觉得马大光应该有自知之明,已经得到了她不少恩赐就不该贪心不足,哪里想到他竟然认起真来了,更糟糕的是,她自己也误认为自己已经尘埃落定可以死心踏地跟他结婚了。如果不是甄德晖搅起了爱情的浑水,跟马大光结婚马上就成为既成事实,偏偏在这种时刻,甄德晖姗姗来迟地来了。

现在甄德晖对她软硬兼施让她赶快拿主意,马大光又不想放手,如果仅仅是恋爱关系,脚踩两只船也未尝不可,那边甄德晖催得很紧,恨不得天天跟她在一起。

汪晓妃她不得不考虑重新拿出杀手锏对付马大光了。自从跟甄德晖暗渡陈仓以来,碍于心里的内疚感,她很少像过去那样奚落马大光。可是事到如今他还是这样执迷不悟,她不得不大义灭亲了。

但是在最后跟马大光撕破脸皮之前,她还得跟甄德晖好好谈谈,她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宝贝这么早就回来啦?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汪晓妃一进屋甄德晖就关心地问。

这一问倒让汪晓妃愣住了,因为不用回家她也知道,她母亲根本没病,要说有病也是为了逃避家务装的,平时汪晓妃一直在心里嘲笑她动不动装病。一想起装病,汪晓妃明白甄德晖问话的意思了,昨天怕自己去找马大光引起甄德晖的怀疑,她在电话里顺口跟他说了个谎,替母亲装了一回病,既然装了一次就要继续装下去,不然穿帮了多让人下不来台。

说谎是女人的神圣天职,有条件要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说,经过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汪晓妃早已达到了出口成章的水平,昨夜的事她连腹稿都没有打就掩盖过去了,其实我妈也没什么,也就生我的时候落个的老病根儿了,三分治七分养,可是我妈这人特别操劳,心里有个啥事就放不下,老失眠,头疼,我妈最疼我了,在对母亲子虚乌有的病情进行加工的同时,她也没忘了对母亲的为人处事进行润色。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有这么漂亮个女儿夜不归宿,哪个当父母的不操心?甄德晖恭维着,但“夜不归罕“四个字在汪晓妃听来却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她有些不安,但是接着听下去,她又发现自己多虑了,甄德晖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

我昨天急坏了,到药店买了些补药,你给老人带了回去,甄德晖指了指茶几下面,果然有几个印刷精美的大盒子。

唉呀你真是的,这么破费干什么?神经衰弱算不上啥大病,一分治,九分养,汪晓妃感激坏了。

女婿孝敬丈母娘,天经地义嘛,甄德晖做了个认真而滑稽的表情。

你臭美,八字还没一撇呢――一直让你去见见我父母你也不去,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啊?汪晓妃把自己的手指头跟甄德晖的套在一起玩着。

我现在事业上还没有眉目,哪好意思呀,等手头这个项目做完,一定去看他们。

真想不通你,送我回家的时候顺便进去看看就行了,他们又不是老虎,不会把你吃了。

现在灰头土脸的,怎么好意思?他们会看不上我的。

你这么优秀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就算不喜欢他们也不会干涉的,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不是那种封建脑瓜,说到此处,汪晓妃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在马大光面前给父母所安的罪名。

这样的父母可真是难得,那要是咱们住在一起,他们不会反对吧?甄德晖问,这段时间以来,汪晓妃已经记不清他是第几次、用第几种方式向她提这个要求了。

汪晓妃顿了一下,应该不会吧,妈妈一直特别疼我,要说反对也是舍不得我,所以你更要早些跟他们见面呀,不然他们怎么能放心把我交给你?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等我事业成功以后一定登门拜访。

你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了,还要什么成功呀?

现在是小打小闹,我以后会做得很大很大,让你全家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这一句话让汪晓妃心里暖烘烘的,关于搬过来住的事情,她早已是求之不得,但女人往往都是这样,越是自己求人的事情,越是做成别人求她的样子,关于搬过来住的事情,她找了半天借口,端了半天架子,最后叹了一口气,唉,你真难缠,硬逼得我跟父母撒谎,我从小就没对任何人说过谎,说了这个谎,以后还怎么好见他们呀?


甄德晖买的那些这些包装精美的高价糖水,不仅把汪母的注意力从电视上拉开,而且使她对多日不见的马大光抱怨起来,这小子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看看我们和你爸,连个电话也不来。

他单位上忙嘛,汪晓妃嘴上替马大光打着掩护,忙得连跟我见面都没时间,哪有时间来看你们?

妃妃儿,你们的事情到过年就办了吧,不然拖下去准拖成老姑娘了。

妈你真是的,人家才二十六怎么就成老姑娘了?人家四十六的都不急。

还二十六呢,你都二十八了,汪母掰了掰手指头。

那是虚岁。

反正你是不小了,大光这小伙子人不错,你也就别三心二意的了,汪母语重心长地嘱咐着。

现在的女孩子哪能有三心二意的机会?男人不三心二意就算烧高香了,说着说着汪晓妃又来了写诉状的灵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你怎么这么说?你爸就不错,别看我跟他吃了一辈子苦,可他还真是个好男人,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的好男人。

马大光要是有我爸的三分之一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汪晓妃低下了头。

他怎么啦?这姓马的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汪母急问。

那倒没有,就是、就是有些花心。

他怎么啦?给妈好好说说。

我也说不上来,他经常连着几天不回家,我怀疑他在外面有外遇,汪晓妃捂住眼睛。

王八蛋,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土鳖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算了,咱们不要他了,反正现在结婚自由离婚更自由,妃妃你别哭没有他会有更好的,有什么大不了的妈给你撑腰!

母女俩正说得热火朝天,汪父从厨房里探出了脑袋,还没说完?今天也不看电视了?

一听“电视”,汪母像元神出窍一样把女儿撇开。

趁这个机会,汪父在卧室门口冲女儿招了招手,汪晓妃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汪父压低嗓门说:看样子你真要跟小马子分手?他也真可怜,对你那么好还落不下个好让你编排着骂他。

爸您上岁数了知道什么呀?汪晓妃抢白了一句。

汪父摇头晃脑地说,爸是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们娘儿俩的性格,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你的事情自己作主吧,少听你妈瞎白话。

爸,您再说说,您觉得以后能找个什么样儿的?汪父的话引起了汪晓妃的兴趣。

还是少说为妙,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倒让你觉得爸在咒你。

您就直说吧,汪晓妃越发好奇。

去休息吧,我还是不说为妙,一多说就更成人民公敌了,汪父说着站了起来,我看看泡菜坛子沿儿上是不是又得换水了。


周末在后海附近一家乱糟糟的酒吧里对马大光的爱情进行临终关怀的时候,汪晓妃又一次想起了父亲这一番闪烁其词、语焉不详的论述。父亲说得虽然有意遮遮掩掩,但是他的真实意思汪晓妃还是听出来了,父亲是对的,他对她的认识跟事实基本上是吻合的。但是人做什么事情并不总是靠对与错来做决定,尤其是女人。

现在汪晓妃一点面子都不想给马大光留,所以在电话中决定商谈地点的时候,马大光执意让她回去,而她坚持决不再回那套一度被她称为家也误以为是家的房子,一定要在外面,而且要找一个离他的住处远的地方,越远越好。拗不过她,马大光同意在后海一带去。

一周不见,马大光的变化不大,红烧肉一样的脸上似乎更加满面红光了。

为了使他脸上那层红光黯淡下去,汪晓妃费了很大的劲。

坐下要了两个可乐之后,汪晓妃开门见山地说,说心里话,你是一个好人,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可是我对你有敬意没爱意,有感情没爱情,你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所以,分手对双方都比较公平,分手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美满,否则两个人只能双双堕入悲剧。这些话汪晓妃在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就想说,但是碍于面子,她一直憋着没说,虽然她经常奚落他,但即使奚落他的时候她也无理取闹的时候多,接触正题的机会少,多少次她都跟这些话打了擦边球。今天终于到了它的出头之日,从汪晓妃嘴里狂飙而出。常说谎的人就像常吃红烧肉的一样早已败了胃口,一说真话,倒像是吃到了久违的鲜玉米棒子,汪晓妃一说起来就像上了瘾一样没完没了。如果说她还不够坦诚的话,那对甄德晖的事情做了必要的策略性的隐瞒。

尽管都是事实,但是鉴于人们对于事实的承受能力,这种话不宜跟人当面说,更不适宜在公众场合说,就像不宜当众说一个人“你长得很丑“一样。要是南风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引起星球大战了。可是这些话进到马大光耳朵里,就像民间怨言进了官僚耳朵里一样,几乎无声无息,汪晓妃看着马大光圆圆溜溜的耳朵心里想着“东风灌马耳“这个成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真诚和口才感到惋惜。这种惋惜起初还是淡淡的一笔,但是看马大光一直不愠不火的样子,她被激怒了,看来她的态度太过客气了,为了达到目的,应该像对付核桃一样对付他,多使点劲敲打。

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汪晓妃的脸上一直抹着一些笑意,由于笑意,那个甜甜的酒窝儿显得更加显眼,酒窝使她的笑更具迷惑性。

由于是受了这种笑的迷惑,马大光还是一副踌蹰满志的表情,在汪晓妃停下来抿一口可乐的时候,马大光才开始插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坚信你最终是属于我的。

我属于你?岂不可笑?我只属于我自己,不可能属于任何人,尤其不属于你这种人,汪晓妃决定不再放和平的烟幕,她要不宣而战了。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马大光依然没回过味儿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听见他这么问,汪晓妃兴奋得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是个不错的好男人,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像武林高手扔出飞镖一样扔出这些话,她偷眼环顾左右,到底有多少人在听,有多少人在喝采。

这些话的杀伤力非常巨大,只这一句,就让马大光的骄傲感惨遭破坏。好几张桌子上的目光都从昏暗中向他们这个方向聚焦过来。

汪晓妃如愿以偿地发现,在那些目光的聚焦下,马大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好事成双,坏话也成双,见他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汪晓妃决定趁胜追击,她冷笑着把刚才那句话大声重复了一遍,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

说毕,她继续观察着他的表情,令她失望的是,他的脸很快就由刚才的青白相间恢复到了平时的黄里透黑,黑里透红。

紧接着,马大光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了,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似乎比平时流畅了、也标准了,表情也显得比平时更加自以为是。他就像苹果贩子把好苹果全摆在表面一样,拼命往脸上摆着笑容,至于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她一时无法想象。

很长时间,他的话都在从容不迫地作着鬼打墙运动,什么“我从没像爱你一样爱过一个人“啦,什么“你有你选择的自由我也有我选择的自由“啦,什么“聪明的女人应该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啦,什么“在一起是情人,即使不在一起也是亲人“啦……不一而足,这些话他平时一句也说不出来,最近不知他脑子哪个部位出了毛病,一说起来竟然也刹不住车。

汪晓妃简直要让他给搞疯了。如果他再坚持一阵,她说不上都会马上放弃分手的念头,屈服于他的固执。女人是最怕男人缠的,许多女人跟男人结婚,都不是因为对男人的爱情,而是出于对男人的屈服。难道她特立独行了这么多年也要走上这条道路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关键时刻,突然听见桌子“咣”地一声脆响,上面的酒杯和小碟像皮球一样上下弹跳了几下。马大光呼地站了起来,团团脸也拉成了长长的一条,因为拉得力量太大,刚才的那种自信也被拉断了,惟恐别人听不见,他声嘶力竭地冲着她的脸吼道:“小姐,这里客人这么多,你怎么老盯着我不放?上次那二百块钱,我都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了,你还缠着我干嘛?“

像扔砖头一样扔下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以后,马大光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外。

此时,正有三个客人鱼贯而入。他们中女多男少的性别构成,使汪晓妃有一种裙子突然掉了般的羞恼。但是当她稍稍冷静一下之后,这种不良情绪就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代替了:早知道甩开他这么容易,她这些日子里何必那么废寝忘食、煞费苦心呢?

第14节

马大光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一面玩着从《万能情书生产线》的升级版,一面盘算着向汪晓妃道歉的事。这些年里,他很少向什么人道歉,特别是对女人。甩掉前几任女友,他都非常心安理得,好像抛弃她们是对她们的一种恩赐似的。不向任何人道歉,也许是因为他要把所有的“对不起“都省下来,给汪晓妃留着开小灶。上苍也没有浪费他的等待,自跟汪晓妃相识以来,道歉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错了要道歉,她错了他更得道歉,道歉成了他的本职工作,在跟汪晓妃相处的一年多里他把上辈子没说和下辈子要说的“对不起“都说了。

道一次歉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道歉;一辈子道歉也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因为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向别人道歉,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才算名副其实的大人物,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父亲也不是没有对他说过。

昨天晚上冲出酒吧的时候,马大光还在愤怒谴责自己在汪晓妃面前的懦弱,要不是怕自打耳光会使他的团团脸更肿,他准会狠狠地给自己几个耳光。现在,想起了父亲的话,他开始变得心平气和。他像父亲教导他一样循循善诱地对自己说,别泄气,既然是大人物,你的一切都要符合大人物的行为规范,宰相肚里能撑船,心上再插一把刀,你要不骄不躁、不温不火,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向她道歉。能把事实歪曲成什么样就歪曲成什么样,能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就作践成什么样,一切都要以最后的成效来盖棺论定。

对自己的说服教育工作做得非常顺利。今天早晨一醒来,马大光已经心平气和了,在上班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以后要拿出比以前更大的耐心跟她周旋。唯一让他忐忑不安的是,汪晓妃会不会回心转意。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判断汪晓妃昨天那番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如果是真的,这种女人不值得浪费感情,能撒手就赶紧撒手;如果是假的,那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要对他进行考验,他应该更好借此机会更多地展示自己的个性,昨天已经让她看到了他不甘受辱的一面,现在他要让她更多地感受自己的宽容、大度与耐心。在马大光看来,汪晓妃考验他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而她事到如今还要考验他,那一定是她非常在乎他,在乎得心里没有底。马大光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可能的事实,苦恼就这样被他按自己的意愿转换成了欣喜,在内心中他反败为胜、东山再起了。

想到这里,马大光真想立即给她打电话,但是一看身边虎视眈眈的章学东,想起他不准上班时间打电话的训令,马大光把屁股放了回去,只是手在腰间摸了摸手机。再一想,汪晓妃以前也跟他说过几次,她们公司也不让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还得再等两个小时才到十二点,才能听到她的声音,马大光只能用“好事多磨“来宽慰自己。

好在有网络之便,大量无法打发的时间可以挂在聊天室里。刚才不知哪个情妇又给章学东打手机,他去厕所接电话去了,现在也没回来,八成是淹死在厕所里了。据马大光的估计,章学东到下午两点以后才能回来。

监视者一走,马大光像刚刚被主人解开链子的狗一样欢快,这种欢快使可以在网上跟“鹊桥仙子”聊个痛快。

“鹊桥仙子”对马大光的好感与日俱增,虽然有过一次长达八年的恋爱,但是在马大光心目当中,她还像一张白纸,不像汪晓妃那样世故和老练。在网上相遇时,她总是没完没了地提些近乎弱智的问题,什么“是不是初恋就一定会失败“啦,什么“现在到底还有没有处男“啦,什么“中国人可不可以嫁给外国人“啦之类。不过时间一长,她的一些话就有些自相矛盾,白纸上橡皮擦过的痕迹还是暴露了出来。主要是对以前的男友病情的描述出入颇大,一会说是肺癌,一会说是肝硬化,让马大光无法区分何者是真,何者是假。

好在马大光对女人的假天真并大惊小怪,无论怎样,这个女孩给人的感觉比汪晓妃要实在,让人放心。更何况,她有北京户口。“鹊桥仙子”虽然不是北京原住民,但毕竟已在北京落地生根,何况据她自己讲,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假如把她带回老家巡回展览,也不会有人分得清她是不是原住民。

男人对女人的征服,往往取决于开始给女人造成的第一印象,第一次就给对方一个强烈的好印象,就可以为以后的征服打好基础。细细总结跟“鹊桥仙子”相识以来的经历,马大光觉得,第一次跟她聊天最吃力,他得不停地在《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寻找合适的句子,然后复制给她,自己的回答偶尔还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随着经验值的积累,他后来再也不必那么费力了。一方面,大量的经典妙句他已经倒背如流;一方面,《万能情书生产线》大大地刺激了马大光的幽默细胞,挖掘出了出口成章的潜力;不在最重要的一方面还是他给她造成的第一印象,先入为主的观念已经使“鹊桥仙子”像枯藤缠住歪脖子树一样对他死缠不放,哪怕他发挥不佳,她也不会介意,她要的并不是他的妙语,而是他这个人。

以前的情形是这样,今天的情形也仍然是这样,马大光和“鹊桥仙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插科打诨。两个人“老公”、“老婆”地调笑着,时间也过得颇快,他连中饭都没顾上吃,六个小时就已经过去了。给汪晓妃打电话道歉的事更是抛到了脑后。当他想起今天还有这么一项重要任务等待着他完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再过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马大光慌忙找个借口要跟“鹊桥仙子”道别,“鹊桥仙子”哪里肯放过他,他只得把借口主任来了!他匆匆敲了个“再见”,就赶紧退出QQ,急忙抓起电话。

他拨通了汪晓妃的办公室。对于汪晓妃可能做出的反应,他是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的,但是事实却超出了他的想象。

在电话中听出是他的声音,汪晓妃耳疾手快地就把电话挂了。他再按重拨键,她再挂,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三四个回合,马大光眼看通话无望,看看周围没有其他同事,他把电话重重地摔了出去。

新仇旧恨,又一次点燃了马大光心中的怒火,酝酿了一整天又让“鹊桥仙子”强化了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他把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嗓子里像有一堆潮湿的柴禾边烧边冒着浓烟,他到饮水机那儿接了几杯水站着喝了,还是无济于事,他又把嘴对着饮水机喝了一气,那种干渴感才算压了下去。

他真想马上冲到她公司把她堵住把她痛揍一顿,他杀人的心都有,如果这样的侮辱他都可以忍受,那么随便什么人都可以侮辱他了。马大光真想当一回英雄,然而越是英雄就越容易遇到苍蝇的哼哼,在英雄主义冲动在他心里山呼海啸的同时,父亲的教诲也在耳边喋喋不休。

思前想后了足足一个小时,马大光的心情才算稍稍平息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汪晓妃发了个短信,除了对昨天发怒的事情作了道歉以外,他又提出了找机会谈谈的请求。明知道自己和谈的诚意早已被她气没了,但他还是想迷惑一下她,他并不想让她过得太轻松。

她没有回音。

他又重发了一遍,她还是高挂免战牌。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马大光已经连续发了二十八遍,他每发一次都在心里记着,二十八是他的年龄,他最多只跟她重复二十八遍和平,假如她还是这样装聋作哑,他将采取果断措施。

但是汪晓妃一个字也没有给他回。

马大光实在忍无可忍了,估计她已经回父母家了,马大光真想追到她家去当着她父母的面把话说清楚,但是想一想老两口对自己还挺客气,马大光把心里的火头压了下去。

既然短信激怒了他,他就要再用短信把她激怒,第二十九遍,他告诉她,既然已经分手了,房门上的钥匙应该物归原主。

这次汪晓妃回音了,钥匙还给你我还可以自己配呀,要是怕我用那把钥匙偷你家东西,你可以把防盗门上的锁换了。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准会把那一肚子未达环保标准的话全都倾泄出来。而现在,他只能在手机上把这些话进行大量删节后发给她了。

他说,既然咱们恩断义绝,我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也有必要收回,我不是一个视金钱如排泄物的人,但是排泄物对厕所也是有选择性的。这些话他是从《万能情书生产线》的附录《骂人宝典》中学来的。

汪晓妃回话的速度比宇宙飞船还快,她说你不要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你那点儿小钱用来嫖娼都有些寒碜。

这一行字让马大光恼羞成怒,他觉得她用一记闷棍把他重重击倒在地,还在他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他必须把脸上的这口浓痰擦拭干净,爬起来重新投入战斗。

他在心里大概计算了一下,一年多来,他在汪晓妃身上直接间接花掉的钱,大概有五万多,约等于他三年的工资。跟她作爱的次数大概也在五十次左右,作五十次共收五万元,平均一次一千元,简直是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了。

他必须进行强有力的反击。

你早已不是处女,别他妈的在这儿冒充处级干部了,你卖一次哪能挣一千元呀?一次挣个十来八块就不错了!

马大光在手机上摁出这行字,然后点了发送键,想象着自己按下去的是一枚核按钮,他空前兴奋。
 
第15节

不出马大光所料,他发射出去的核导弹还真准确无误地命中了目标,而且还像美国的导弹一样,造成了大量民用建筑的严重破坏和无辜平民的伤亡。

甄德晖的出现,虽然引发了汪晓妃对马大光日甚一日的厌恶,然而在内心深处,她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与内疚。不是他的慷慨大度和百依百顺,她无法度过跟上一任男友分手带来的非常时期。如果能够顺利地和平分手,她不会跟他反目为仇的,甚至当他对她分手的意向所表现出的无动于衷逼得她“挥泪斩马谡“时,她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怎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再不下决心,跟他分手的计划就得拖到猴年马月了。后来回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汪晓妃是这样想的,不过当时她脑子似乎都冻结了,她的舌头和大脑的关系有些类似于基层干部和中央,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大脑哪里控制得了舌头,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马大光恶语相向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对于过嘴瘾所引起的的严重后果,她可没顾上想,甚至马大光一反常态的反抗,也大大出乎她的预料。她先是恼羞成怒,然后如释重负。本以为马大光昨天发泄之后,也会像当初南风离开她时那样一了百了,等到马大光疯了一样打电话发短信找她的时候,她才引起了警惕,自己闯祸了,用极端的方式甩开马大光虽然也有些快刀斩乱麻的效果,但是弊大于利,自己的怒火发泄出去了,脸皮也全按计划撕破了,对方的怒火也点燃起来了。从他接二连三发来的短信里看,马大光是非要闹个鱼死网破不可了。

对于以后的事,她有些后怕,马大光会采取什么样的方法报复措施?他会不会杀了她?会不会向她泼硫酸?或者,采取最直接的办法,打她一顿?汪晓妃越想越怕,这种恐慌严重败坏了她的情绪,跟甄德晖一起在外面吃饭时也沉默寡言。甄德晖跟她展望美好的未来生活时,她也有口无心地应承着。

汪晓妃的心不在焉,导致甄德晖口才表现不佳,他关切地问她怎么啦,有什么心事?汪晓妃说没事。他再问,她火了,别问啦你怎么这么烦!

桌子上的菜有一大半都剩下了。甄德晖让服务员给自己打包,汪晓妃木木地看着,突然她对眼前这个矮个子男人心生厌恶,连他节俭的美德也变成了吝啬的缺陷。咱们早些回去吧,甄德晖讨好地为她拉开车门。汪晓妃不吱声。直到发现甄德晖要把她往他的住处方向拉时,汪晓妃急了,你往哪开呀?

回家呀。

那不是我家。

那就是你的家,你是唯一的主人,连我都是你的,甄德晖说。

别酸了,我不去,妈妈的病又犯了。

唉,好吧好吧,甄德晖叹了一口气就掉转车头。

他一直把汪晓妃送到了楼下。临下车时,汪晓妃对甄德晖说,要不,你进来坐一会儿吧。甄德晖迟疑了一下,今天就先不了,没什么准备,再说我还有急事。汪晓妃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你架子还大得不行!

汪晓妃提前掏出钥匙,刚要进单元门,甄德晖追了过来,手里提着刚刚在餐馆里打的那几个包,刚刚带回来的菜,一人一半,明天当早餐。汪晓妃木木地接过来,突然她扭过身子,想把那个塑料袋扔到他的脸上,但是甄德晖的车已经驶到了五十米外,望着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汪晓妃一边咕哝了一句“现在就让我吃剩饭,以后还不定怎么虐待我呢”,一边把那个塑料袋用力一扔,五六米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一声,汪晓妃直恨自己大学军训时没有好好学投弹。

一进家门父母已经对她严阵已待了,汪晓妃正在想今天怎么家里没电视,汪母看了她一眼,妃妃呀,你真跟大光分手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汪晓妃心里格登一下,嘴里支吾着,他花心。

他刚才打电话把你们的事情全跟我说了。

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肯定相信他。

你们分手,我也没啥意见,可是他说要让你把钱全还给他。

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他活该,他怎么连那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得出来,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凭什么跟我一个人要?

钱我们也花了,铺了木地板换了大电视买了身长波炉,汪父说,要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存着。

爸您想哪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好多钱都是他跟我一起在外面吃饭花的,他吃的比我吃的多。妈,您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那些钱也不是你的,是你那个贪官爸爸的你还有脸提!汪母得意地说。

汪晓妃扑哧一声笑了,骂得好骂得好,妈妈您真了不起!

可骂他的时候我真觉得他可怜,汪母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活该,谁叫他花心的?

他说你要是不还钱,他跟咱家没完。

让他闹去,大不了把我杀了那还真成全我了我早活得不耐烦了。

傻孩子又胡说八道,汪母想追过来,但是汪晓妃已经进了卫生间。平时她一进卫生间,电视的声音会开得很大,但是今天,电视一直没开,汪晓妃让热水在身上没完没了地冲着,一边透过水声听老两口是不是已经睡了。她听见从他们的卧室里传来了一声压抑的叹息,这么多的钱,从哪里去弄呀?真愁死人了,那是汪父的声音。

这一句话提醒了汪晓妃,是啊,从哪弄这么多钱呢?跟甄德晖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跟钟玉婕借,那多丢份儿。汪晓妃一时难住了。她在细细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她在想,如果自己不冲动,完全有可能和平地离开马大光,也不至于让他逼着自己还钱,她越想骂人,而所有的骂最后百川到海归到了甄德晖的头上。

此后一连几天,父母都跟她提钱的事情,她越是不爱提这个话题,他们就提得越多,搞得汪晓妃对回家都视若畏途,可是不回家还能到哪儿去呢?也许可以住在甄德晖那里,然而她无法跟他主动开口,那天晚上冲他发火之后,他再没找过她,连个电话也没有,他不找她,她是绝对不会给他打电话的。虽然这样想的时候,她也有些担心,万一甄德晖也跟她分手,她岂不是枉费心机了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汪晓妃多虑了,不到一个星期甄德晖就打电话给她了。他像没事人一样,对于那天的事情提都没提。汪晓妃也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两个人吃饭,做爱。

早晨离开的时候,她努力劝说自己,她很快就要成为这套房子的女主人了。

上次甄德晖跟她说过搬过来住的事情,可是最近他却再也不曾提起,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汪晓妃想催他,却又怕反而把事情搞杂。以前对付男人,她游刃有余,可是这个甄德晖却让她吃不准。对于女人撒娇撒谎撒赖撒泼诸如此类的惯技他都刀枪不入,有着惊人的免疫力。

对这样的男人面前,过多暴露自己显然不是明智之举,最好还是采取《孙子兵法》中的军事思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多年的经验已经使汪晓妃变得成熟了许多,她的经历和观点出现在男人面前时,都像越战中的美国大兵,穿着一身迷彩服,就差把脸和脖子染成绿色的了,对甄德晖这样的男人,更是要多加小心。

由于隐敝工作做得非常出色,对于汪晓妃过去的光荣历史,甄德晖的了解并不比后人对于玛雅文明的了解更多。至于马大光其人其事,她更是讳莫如深,她想让他躲在幕后做个无名英雄。

不知为什么,自从上次跟她发起短信战役之后,马大光突然销声匿迹了,他没打电话给她,也没给他家打电话,这一辈子所有的短信似乎都在那一天发光了。开始汪晓妃还担心他会丧心病狂地跑到公司大闹一场,可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他仍然按兵不动。这倒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想打电话试探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放弃了。

她知道马大光不会这样善罢甘休,但是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措施,她无法想象。也许把钱准备好,全部还给他,再真诚地向他赔个不是乃是最佳选择。然而最佳选择也是最难的选择,从小到大,汪晓妃就不会说“对不起“三个字,不说的最大收获就是不断有人向自己说“对不起”。现在让她向马大光说“对不起”,那是难于上青天,但是为了自己生活的平静与安全,她可以放下架子破一次例。然而钱的事情就难办了,这是一笔糊涂账。

两个人相处以来,马大光是花了不少钱,但说那些钱有五万,就有些夸大其词了,因为除了给她买的衣服和其他女性用品以外,多数消费都是两个人共同消费的,不能算在她一个人头上。他是给过她钱,但最多不超过一万五。至于去他家乡拿到的那一万多块压岁钱,纯属她自己的个人所得,不能算是马大光给的。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马大光真的上门讨要,她最多给他退一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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