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长篇:假冒情种(1-56)[分享]

第46节

冯越的几句点拨使汪晓妃暗暗吃惊,平时真没看出来,这个天天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的大男孩还有如此深的城府。平时她一直认为自己的爱情兵法运用得出神入化,几乎达到爱情军事理论家的水准了,但是今天往冯越跟前一站,她发现自己的水平还停留在幼儿园阶段。

妙,实在太妙了,汪晓妃真恨不得马上把冯越破格提拔为贴身侍卫,你的脑瓜子是怎么长的?跟你这种人打交道得提防着点儿,一不留神就会被你算计了,她半真半假地说。

你这号人还真不能帮,不帮还好,一帮倒帮出毛病来了,冯越有些不满。

好了好了,跟姐姐还赌气呀?有点绅士风度好不好?汪晓妃推了冯越一下,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吧,说着,她开始收拾自己的包。

来到大街上,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冯越拉开车门,把汪晓妃扶进去,然后在她身边半米的地方坐下。

只七八分钟,车就到了小区门口,汪晓妃急忙让司机停车。

冯越表示反对,别停,直接往里开。

汪晓妃坚持说,这段路我自己走着亲切,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下车后,冯越把头从车窗伸了出来,多冷啊,你一路跑回去吧,也发发热。

汪晓妃甜甜地一笑,挥了挥手,车就飞快地开走了,直到红色的尾灯在夜色中完全失,她才转过身去,她没有进小区大门,而是一路小跑直奔网吧。

网吧里的人坐了九成,男多女少,所有的人都像飞行员那样戴个大耳机,汪晓妃四下打量一下,看见有三个中学生模样的对着话筒破口大骂,还有一对情侣模样的挤在一把椅子上打游戏,跟他们不远,一个身材臃肿的女孩不知被什么感动了,趴在桌子上哭。

汪晓妃皱了皱鼻子,找了台电脑坐下,上到QQ上,按冯越的意思给“千古笑神”发了几句留言。如果他隐身,那么他会马上回话,但是等了十分钟,对面悄无声息,即使他这会儿上了厕所也该回来了,看来他真的不在。

无聊中,她偷偷看了看周围,那对情侣还挤在一起,而那个刚才趴着哭得女孩笑得牙都快飞了。

汪晓妃从网吧里出来,慢慢地向家里走去。

路灯早早就亮起来了,每一盏灯下,出现一个黄晕的伞状的区域,像舞台的局部照明。沿途的树,早褪尽遮遮掩掩的叶片,新的绿芽还没来得及抽出来,只有主干和枝条,这是树在一年四季中最朴实无华的样子。空气潮湿,夹一股清冽的生味,像清朔的少年身上常常散发出的味道。虽尚是残冬时节,但夜色中的城市依然是一片欲望的海洋,路边闪烁的霓虹灯如同一只只眼睛,向每一个钟情于夜生活的人传递着暧昧的讯息。

一路上她又是疑虑,又是兴奋。也不知道“千古笑神”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那段留言?看到之后又会做出什么的反应?没准儿他会很快就给她发短信呢。想到这里,她呵了呵手,从手包里取出手机捏在手里。然而一直走回家里躺到床上,手机也没有响一下。她又想,像他这样细腻的男人,肯定不会深更半夜冒冒失失地发短信打扰她的休息,即使心里再为她担心,他也会等到明天早晨。这么想着,甜蜜的感觉开始像早春的气息吹拂过她的脸庞,使得她忍不住又像守财奴数钱一样把他的信翻开。

那些信已经有七十三封了,厚厚的一摞,像砖头一样沉甸甸的。

信已经被她看得烂熟了,然而每一次的重新阅读,都会让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好久。一想到“千古笑神”的从天而降仿佛是命运这些年来她在情感上所遭遇到的磨难的补偿,她就坠入感动与欣喜的惊奇中不能自拔。再一想到“千古笑神”是在那么诚朴与恳切地倾心于她,她简直是升到飘渺的境域了。在受到过南风的无情、马大光的无能以及甄德晖的无耻
之后,看到“千古笑神”是这样的多情、浪漫,又是这样有责任心,她甚至觉得“千古笑神”就是她生命中最大的奇迹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脸有些痛――原来边看信边遐想的这半天,她脸上的微笑一直在忠心耿耿地站岗,致使她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有些酸了。汪晓妃无法克制住自己从心底涌上来的幸福,但再一想,这样笑得久了也不好,会对皱纹的增多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她依依不舍地把信又重新收拾整齐,拿过一段粉蓝色缎带把它们轻轻绑好,然后用沉醉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把它们再轻柔地放在枕边。明天有他的电话,明天会被他的电话叫醒,嘴里这样轻轻念叨着,像哄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一样,汪晓妃慢慢把自己哄进了梦乡。

梦很朦胧,也很美。一个面目模糊但身形挺拔的男子带着她在舞场上旋转,她那雪白的舞裙被转成了一朵怒放的白蔷薇,而花心就是她那张满是甜蜜与幸福的笑脸。恍惚中,她觉得那个男子就是“千古笑神”。转着转着,他们就飘飘荡荡地飞了起来,飞过高山,飞过湖泊,飞过沙漠,飞过大海……汪晓妃感到自己纤柔的腰肢被那男子紧紧地搂着,当她娇羞不已地抬起头时,满眼看到的都是那男子温暖、含情的笑意。在一阵阵快乐的晕眩中,她觉得自己简直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洪流给淹没了……

可惜梦还没有做完,就被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妃妃,电话。

沉浸在美梦中的汪晓妃一听到有她的电话,睡意顿无,一翻身就立刻坐了起来,并破天荒地没有抱怨母亲吵到了她。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电话是“千古笑神”打来的,匆促中她连拖鞋都没顾上穿就急忙跑到客厅里,她拿起电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喂,你好!说完这句问候语她又紧接着开始后悔:怎么这么着急?没喝口水润润嗓子?刚睡起来,说话的声音一定不够温柔婉转……

汪姐,你在干嘛呢?小柳的声音,今天有空吗?我找你有点事。

汪晓妃觉得自己的心重重地沉了一下,紧接着方才所有旖旎的梦境全都变成了海洋垃圾,浩浩荡荡地迅速占领着她脑海中的每一片海域。她不禁满腹的失望与委屈,什么事啊?

我想跟你当面谈谈,听起来小柳的语气与往常有些不同,但汪晓妃却又听不出到底哪里不对劲。

汪晓妃有些奇怪,什么事这么着急?明天再说不行吗?

小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不能等明天,我现在就需要你,我在宿舍等你。

汪晓妃简单地吃了点早饭就匆匆赶往“婚外情”。

客厅里那几个女孩子都出去了,只有小卧室里传出一声声叹息,听见外面有人声,叹息马上变成了抽泣。汪晓妃进屋来,看见躺在床上的小柳,小柳脸上像夏天餐馆门口挂的幌子一样“冷气开放”,见汪晓妃进来,她连身子都没有移动一下。

汪晓妃亲热地开了个玩笑,是不是哭鼻子了?我刚才该去超市给你买些“尿不湿”。

小柳的肩膀颤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身先士卒地从右眼里冲了出来。

汪晓妃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想当七仙女给王母娘娘献寿桃啊?

小柳只是哭。直到汪晓妃的同情心像放进榨汁机一样榨得只剩残渣时,她才一五一十地说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今天早晨她跟陆凯一起去跟一个台湾客商谈投资,对投资之事,那个台湾人绝口不谈,却对小柳赞不绝口。见些情景,陆凯装作不知,过了半小时,他有事走了,只把小柳一个人留下。陆凯一走,那个台湾就有恃无恐,极力要跟她发展两岸友好关系。小柳打了那个台湾人一耳光就匆匆跑回办公室。陆凯正在接电话,刚把电话放下,他就把她大骂一顿,说好好的事情全让她给搞砸了。她十分委屈,就跑回宿舍,一直哭到现在。

一边听着小柳的哭诉,汪晓妃一边把心变成了验钞机,判断着事情的真伪。根据她对小柳了解,这一切都不应该是虚假新闻。更何况由于甄德晖的卑鄙行径,使“男人一概无耻,女人一概无辜”的观念在她心中更加根深蒂固。她的同情很快演化为愤慨,她真想大骂出口。在心里悄悄数到了十,她的愤慨才算有所平息,不会吧?我看着陆总对你挺好的。

小柳用鼻子哼道,知人知面难知心,我对他是看到骨头里了。

汪晓妃含糊地哦了一声,这种事你以前遇到过没有?

小柳不假思索,多啦,刚说完又习惯性地一捂嘴,随便看一张报纸,都是这种事,我能没听说过?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陆凯也是这种人,人家商场上使美人计都雇公关小姐出马,哪有把自己女朋友送出去的?

汪晓妃的愤慨早已灰飞烟灭,现在的男人嘛,有几个认得“珍惜”二字?不是想从女人身上捞钱,就是拿女人卖钱。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反正那个台湾佬也没占着什么便宜。以后你好好跟陆总磨合磨合,我觉得他人不错。

小柳又哭,我真是没出息,拿得起却放不下,明明知道他不值得我爱,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其实外面追我的男人数都数不清,随便拉出哪一个,都比他强一百倍。

汪晓妃哼哼哈哈地说,那是那是,不过现在你在气头上,说的全是气话,等你消消气好好想想,还是会觉得他最好。

小柳怒道,他好还对这样?把我当什么人了?

汪晓妃说,你们中间可能有误会,我觉得那个台湾佬对你非礼不是他安排的,陆凯发火也是批评你不会自我保护,不是因为你得罪了那个台湾佬。

听到汪晓妃的这番分析,小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眼睛猛地一亮,对,对,陆凯就是这个意思,是我小心眼儿了。你看我,都二十四岁的人了,这些事还分不清,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小柳转忧为喜了,汪晓妃的心情却降到了最低点。她先为女人这个性别悲哀,无论多么强大的女人,为什么一遇到感情二字,就成了弱者成了白痴?陆凯明明把小柳当成工具,小柳那样知迷不悟?继而她又为自己悲哀,几个月前还能跟钟玉婕单刀直入地提些忠告,可是才多长时间,面对自己的好朋友,她原先的那份真诚就荡然无存了,不仅对她揭露陆凯的真实嘴脸,反而还帮助她自欺欺人,自己真是不可救药。

一边让悲哀的潮水漫过自己,汪晓妃一边就又想起了“千古笑神”。直到现在,他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也不知道他看到她的留言没有?如果没有看到,他肯定是没有上QQ,周末他不上QQ,他又在干什么呢?如果看到了,他为什么会这样无动于衷?

这一连串问题像蛛网一样把她紧紧缠住。整整等了三天,“千古笑神”也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甚至在QQ上,也寻不见他的踪影。她又重新给他留言,说她的病加重了。

然而他还是没有在网上露面。

倒是他的信一如既往,一天一封,准时寄到。她把那些信横看竖看,就是无法从字里行间找到任何他已经看到留言的迹象。

直到星期四,她的谜底才算在他的信中找到了答案,“千古笑神”说,他有好久都没法上QQ,昨天刚回到家得到一个上QQ的机会,却发现他的QQ无法登录了,他整整两天两夜都没有睡觉,想尽了一切办法,但最后的结果都是无济于事。一定是黑客偷走了他的密码。

汪晓妃痛骂着黑客,觉得这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人应该统统进行人道毁灭。骂完之后,又有些感伤,自己跟“千古笑神”的姻缘,也真是好事多磨,认识以来,他们之间发生了多少事啊。好在,要不了多久,这种日子就会一去不返,他们再也用不着网络聊天,因为他的信已经写到了第八十四封,再有半个月,他们就能见面,可以在一起长相厮守了。
 
第47节

对于即将来临的见面,汪晓妃既兴奋又紧张,就像一个首次登台演出的演员。

以前处理这类个人事务,她一贯奉行独立自主的原则,再大的人生决定都由自己定夺,根本不可能想到征求别人的意见。但是藏头露尾、扑朔迷离的“千古笑神”,却使她礼贤下士的愿望强烈了起来。

采用警察搜寻罪犯的方法,她把能想到的人进行逐一一排查。

很显然,这事不宜跟父母商量,虽然他们已经从“千古笑神”三天两头寄来的信中看出了些蛛丝马迹,好奇心也早已迫不及待地显示了出来,然而在一切都没有盖棺论定时把一切告诉他们,只能把事情搞得更复杂。这事也不能跟钟玉婕商议,她还没有过向钟玉婕讨教的先例。然后,从小学到大学的其他好友,都一个个地被拉出来排队,排来排去,一个合格的都没有。

然后她又想到了“婚外情”那几个问题比十万个为什么都多的傻女孩,很快她们也落选了,甚至小柳也不幸名落孙山。

在这些人的名单里面箅来箅去,她最后还是想到了冯越。

上次那个装病的计策未能达到预期效果,使冯越的自信心受到了沉重打击,他直说自己的道儿太浅,浅得漫不过脚背,需要再多多研究几本侦探小说。

果然从那以后,他不像以前那样天天给汪晓妃发短信了,而她也觉得这个“弟弟”没有什么太大用处,只差像国有企业一样,对他进行人员分流了。

由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以商量,冯越又一次进入了她的视线。现在想来,她觉得自己当初对他法外开恩的决策非常英明,才十来天功夫,他又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为了避免给他造成一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印象,她发了条短信,问他最近心情好不好?

几分钟后,冯越就受宠若惊地回话了,在你来我往的三句半客套之后,汪晓妃话锋一转,说自己心情不好。

冯越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汪晓妃不无夸张地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他,并说,现在她连打退堂鼓的心都有,她要求他好好为自己出谋划策,如果真的建功立业,以后一定给他介绍几个好女孩。

短信刚刚发出一分钟,冯越就把电话打到办公室来了。这回他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不再提出自己的异议,只是把嘴巴变成了表彰大会的会场,又是恭维汪晓妃的冰雪聪明,又是表场“千古笑神”的卓尔不群,费了足有二两唾沫,才初见成效,汪晓妃鼓起了单刀赴会的勇气。

星期五下午,“千古笑神”的第九十九封信寄到了办公室,在这封信里,他激情澎湃,约她星期六下午六点半去三里屯酒吧街,那里有一家贵州餐馆,环境不错。她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但脑子里很乱,什么都没记住,只记得他说他穿一件黑色西装,在三号桌上等她。

她急急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小屋里,翻出所有的衣服,一一试穿。最后她终于选定了一套镶着白色纯羊毛边的淡藕紫色粗花呢裙,这套呢裙采用了柔软裁减,把汪晓妃玲珑有致的身材衬托得恰到好处,而她长期以来对自己的皮肤的尽心呵护在此时看来也是不枉苦心――在用海面粉扑轻轻地上了一点点粉底液之后,一张原本就粉雕玉琢的脸看起来就更是晶莹剔透了。再加上汪晓妃又给这身行头配了一双咖啡色的漆皮细跟皮靴,镜子里的她看起来越发具备婀娜的风韵。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很久前跟李亚娟的那次会晤――李亚娟那天脖子上那条淡黄色丝巾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刻了。想到这里,她又小声地边哼着《甜蜜蜜》,边从床上已经被她翻得凌乱不堪的一大堆衣服里找出一条浅玫红色软绸丝巾。边打丝巾她边在想,明天出门的时候可以再加上钟玉婕送给自己的那件白色风衣……

站在镜子面前左看右看,直到把自己弄得像国宴上的菜肴一样色香味俱佳,汪晓妃才信心百倍。

可是第二天出发赴约之前,她又开始紧张,虽然一再告诉自己不必如临大敌,但是心一直像打鼓一样咚咚跳个不停。

迎面看到任何人她都觉得他们的表情怪怪的,像是幸灾乐祸等着看她笑话似的。

越往前走,她心里就越没底,脚步也软绵绵的,真恨不得赶紧转身回到家里,用被子把头蒙起来大哭一场,然后永远把这事忘掉。

平时十来分钟就能走到小区大门口,今天却用了足足二十分钟。

看到车水马龙的大街,她更是无所适从。她不想去了,可是又有种奇怪的吸引力在不停的诱惑着她;她想逃走,可示弱不是她的性格。汪晓妃的心里像揣了一只惊慌不已的兔子,没有一刻能安分下来。就这样,她一会向前走几步,一会又扭过身子往回走,折腾了半天,还在原地向来往的路人忐忑不安地展示着自己的光亮照人。

正在犹豫不决,她忽然听见一声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一抬头,冯越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向她骑了过来。

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汪晓妃想都没想,急忙迎上前去,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冯越没下车,只是把脚支在地上,没事儿,随便转转,没想到会碰到你。

他还想讲下去,汪晓妃看了看前面二百米处的商场,用一个眼神告诉他,你在那商场里等我,冯越会意地点点头,就骑车前头走了。

到了商场,汪晓妃在一楼糖果柜台那儿找到了正在等着她的冯越。

打扮这么漂亮,去检阅部队还是怎么着?冯越问。

汪晓妃皱了一下眉头,明知故问。

冯越打趣道,噢我想起来了,就是去见那个谁谁去嘛,这么伟大的事件,怎么一个人去,搞得像微服私访似的,连个亲友团都没有?

什么亲友团,那叫护卫队,汪晓妃撇了一下嘴。

如果不嫌弃,我给姐姐当个卫队长,冯越说。

汪晓妃问,人家去搞外事活动,你去凑什么热闹呀?

要是有人把你卖了,我好回来给你家报信啊,冯越说。

汪晓妃佯怒道,乌鸦嘴,就会瞎贫,不会说点好听的,以后要是不好好改改,我可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那不行,你好几次都亲口答应的,怎么能说毁约就毁约?风雨无阻地给给你们当交通员,我容易吗我?有合适的想着弟弟一点,冯越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汪晓妃一笑,要不,你今天就陪我去吧,你有没有信心?

保证完成任务,冯越一挺腰板,恨不能马上立正,给汪晓妃敬个军礼。

两人说笑着从商场出来,冯越拦了一辆黄色“夏利”,车一停,他就拉开车门,扶汪晓妃上车坐稳了这才进来。他递过一个冰激淋,汪晓妃看了看又指了指嘴唇,意思是不吃了,免得弄乱口红。

冯越自己把那个冰激淋吃了。在他吃的时候,汪晓妃掏出一面小镜子,细细地照着。

冯越舔着嘴角,你真是不让我们活了,还美不够啊?再美准让人贩子盯上。

汪晓妃把小镜子装进包里,当人贩子能挣几个钱啊?人贩子早改行了,有你这么可爱的珍稀动物,人家肯定优先考虑把你卖出境外,你不知道现在珍稀动物比人值钱吗?

倒卖珍稀动物犯法,可倒卖美女不犯法,那叫落实国家人才政策,冯越说

倒卖珍稀动物是倒卖国宝,当然犯法,汪晓妃说。

把你卖到陕北革命老区那也是响应中国西部大开发的号召。

借着这些插科打诨的烟幕弹,汪晓妃紧张的情绪得到了缓和解。

路堵得比便秘还要厉害,车走走停停,到达三里屯酒吧一条街时,已经是下午六点。车拐了进去,又开了四五分钟,才到达“千古笑神”说的那家贵州餐馆。

汪晓妃把头伸进去,往事先约好的三号桌看了看,那里空无一人。

她自己把椅子擦了擦坐下,同时示意冯越坐到相邻的九号桌上。

汪晓妃要了一听雪碧啤酒假装喝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给冯越要点饮料,可是抬头看去,冯越已经在端着杯子喝起来了。

一面小口呷着雪碧,汪晓妃的眼睛一面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向外观察,那神情活像一个地下党员。

一个秃顶的胖子进来了,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汪晓妃的心开始狂跳,但是很快她又平静了,因为那个秃顶向服务员打听了一下之后,就被领到里面的包间里去了。

又一个衣着时髦的女子进来了,她不断像耍杂技一样甩着手里的包,进来也是东张西望了一阵。汪晓妃的心再次狂跳,难道“千古笑神”是个女的?很快她又释然了。因为那个女子也被两个男人迎进了另一个包间。

此时表针已经指向了六点三十五,汪晓妃看了看冯越,她想跟他说几句话,却又害怕万一“千古笑神”从天而降看见了引起误会,假如他躲在暗处观察自己,那就更难堪了。冯越大概也是同样的心理,他一会儿向这边看一眼,一会儿又假装观察别的顾客。由于汪晓妃近视,她也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一种幸灾乐祸还是一种热情鼓励的目光。

就这样,她进退两难,硬把自己的肚子的话给憋了回去,从小到大她还从未受到过这种级别的待遇呢,幸亏他是“千古笑神”,要是换上别人,她早就怒发冲冠了。

就这样一直等到天色昏暗,“千古笑神”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冯越的鼻子都有些歪了。他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就撕下来从九号桌扔了过来。

汪晓妃把那张纸条捡了起来,上面写着:“咱们别等了,他今天不会来了。”

汪晓妃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别这样,万一让人家看见误会,瞪完,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脸转向了门口。

顾客们一拨又一拨地进来,很快店里的桌子就坐满了。服务小姐过来问,小姐,要是您等的客人一时来不了,可不可以让九号桌的那位先生过来跟您坐一块儿?

听完这话,汪晓妃如同获救一般,她向冯越挥了挥手让他过来。假如“千古笑神”来了发现他跟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他没有吃醋的理由,因为是他自己迟到了。而这里的生意如此兴隆,老板肯定不会冒着赔掉几百元营业额的危险,专为她的爱情留一张桌子。
 
第四十八节


还是在第一次得知姗姗患白血病那天,马大光就跟“鹊桥仙子”商量过,把姗姗接过来调养几天,让“鹊桥仙子”好好给她宽宽心。“鹊桥仙子”当时也认为这主意不坏。但是没几天她再次说起姗姗的病情,马大光又提出这个建议时,“鹊桥仙子”却轻而易举地把他这次为美女进行临终关怀的机会剥夺了,咱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再把一个将死之人接到家里来,不太吉利吧?虽然我知道你是一片好意,可是我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

想一想假如自己的哪个哥们儿得了绝症,自己也不大可能把他接到家里来住,马大光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同意了她的看法,但他心里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就说,你们毕竟是多年的好友,总不能一点都不管吧?要不,你常过去陪陪她,免得她孤单。

“鹊桥仙子”撒着娇,像猴子一样吊在他身上,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撵我走啊?

话虽这么说,“鹊桥仙子”已经开始梳妆打扮,收拾着出去。

“鹊桥仙子”这次出去,只呆了两天,就回来了。马大光问她为什么这次回来得早?她说实在太想你了,呆不住,说着拿出一堆食品,作为想的证据。这物超所值的关心让马大光在温暖之余,略微有些沉重,一个即将当新郎的人,还这样“家里怕着一个,外面挂着一个”是不是在作孽?自己是不是应该痛下决心悬崖勒马,停止给汪晓妃发信,并且声泪俱下向“鹊桥仙子”投案自首,请求这她的宽恕,然后安安心心地做一个好丈夫?

凭着马大光的智力水平和道德修养,达到这样的认识甚是容易,但是把这种认识全部付诸行动却难乎其难。大脑好比中央政策,手脚却像地方政府,正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地方政府还要搞些地方保护主义呢,何况是像吸毒一样上瘾的马大光。

一方面他怀着痛改前非的深深歉疚,一方面却有一种反叛的强烈兴奋。就像反腐政策和腐败现象相克相生一样,越是歉疚他就越是兴奋,越是兴奋他就越是歉疚。

虽然也有几次,他决心雷厉风行马上就停,但是一想起汪晓妃那个可爱的酒窝和好听的声音,就有些不忍割舍,心里说反正信都写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了,不发也是浪费,干脆发了吧,拖几天再停。这样一拖再拖,那堆信已经发得差不多了。

中间他也曾有过几天的犹豫,那就是汪晓妃在QQ上告诉他她生了病、想听他的声音的时候。

他心里甚是不安,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病重不重?过去在一起时,她一有个头疼脑热,他就五内俱焚。她做人流那次,他更是呵护得无微不至。现在听到她病了,他感觉钻心地疼。他真想马上飞到她的身边,对她温言软语。然而他不能,“鹊桥仙子”在家里等着他,即使没有“鹊桥仙子”,他也没有勇气让她听到他的声音,让她看到事情的全部真相。那几天他天天趁中午休息的时候去网吧,看有没有她的消息。

整整想了三天,他才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就对她说QQ被人黑了,至于她的病,在她跟前提都不提。

这个借口还真管用,此后她再也没有提到病的事情,看来她病得不重,而且已经痊愈,要不,她根本就没有得病。

此事告一段落,马大光条件反射一样,每天中午,他都会利用休息时间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悄悄发掉。

直到抽屉里只剩下最后一封信,他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跟“鹊桥仙子”的婚期和跟汪晓妃见面的时间都定在二月,而他既不会分身法,更不会易容术,到底该怎么办,他根本没有想清楚,也没法想清楚。

这天趁中午休息,马大光揣上最后的那封信,就去了附近的售票处。他买了一张五天后的车票,然后找了个餐馆要了碗水煮牛肉,一边吃着,一边把那封信拆开看,看着看着突然发现了问题,他忘记写上具体的见面时间和地点了。就这样发出去,正好可以及时抽身,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不用去想了。然而善始善终的完美主义思想又开始在他心中兴风作浪,既然已经做了这么久,那就再接再厉吧,哪怕把第九十九封信全发掉,然后再功成隐退也不迟。

这样想着,他用一张餐巾纸把嘴抹了抹出来,拐进了一家网吧。看时间已经不早,他给付筝鸣打了个电话,谎称肚子不舒服去了医院,然后就在一台电脑前坐下来,下载了一份《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开始重写这第九十九封情书。

平时利用《万能情书生产线》炮制情书他都轻车熟路,但是今天这封信每写一句都特别吃力。心情已经降到了低谷,却还要在信上表演得阳光灿烂,这对自己真不人道。把脑子里大略记得的一些套话敲上,然后重新排了排顺序,马大光已经累得腰酸背疼。见面的安排的问题又摆在了面前。时间自然应该定在星期六,地点却让他憋了半个小时都没想好,虽然这是一次虚拟的会面,他到时候肯定会提前当逃兵,但他想得却十分认真。他采用了逻辑上的排除法,首先以前跟汪晓妃去过的地方都不能写,那样会露出马脚;离家近的地方也不能写,那样也容易勾起她的某种怀疑,想来想去,马大光想起了上次跟“魔鬼之泪”见面的那家贵州餐馆。

直到太阳西沉,这封信才算编好,校对三遍,他头昏脑胀地让网吧老板娘给打印了出来。

现在只剩一件事了,找个邮筒把它发掉。

刚要出门,“鹊桥仙子”打了他的手机,问他买上车票没有?

马大光顺口说,这几天的卧铺票特别难订,要不是他去西客站亲自排队买,恐怕都走不了了,现在他正在回家的路上。“鹊桥仙子”让他赶快回家,她已经为他准备好了晚饭。

“鹊桥仙子”的温柔挑起了马大光内心的激烈战斗,当他在路边找到一个邮筒的时候,这封信到底发还是不发的问题,又向他袭了过来。

当马大光意识到自己不仅缺少快刀斩乱麻的大将风度,而且还处在软弱与虚伪的包围中,连一点卑鄙的胆量都没有,他就怀着恨铁不成钢的心情质问自己,人家可以那样无情无义地对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对她铁石心肠?然而对自身软弱的咒骂往往跟家长对孩子的责骂一样异曲同工,骂得越狠,胆量越小。

懦夫,懦夫,天下第一懦夫!马大光狠狠地身边的一个垃圾筒踹了一脚,骂出了声,这一声给了他力量,他咬咬牙,果断地把那封信狠狠地塞进了邮筒。

那信跟邮筒里的信堆沆瀣一气,这时候马大光才沮丧地发现,刚刚被他赶走的歉疚又回眸一笑卷土重来了,他恨不能学习司马光砸缸,把那个邮筒砸开,像救一个受困的孩子一样把那封信取了出来。

他呆呆地在邮筒前站了两分钟,这才做梦一样坐上一辆出租车回到了家里。

此后一连几天,马大光都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套着梦,梦外还是梦,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梦外,他无法区分清楚。

晕晕乎乎的,四天时间就像叫花子一样被打发走了,从星期六起,单位就要放假了。下午跟办公室的几个家伙说了些道别和祝福的套话,马大光脚步沉重地走出办公大楼。本来他打算把自己回家结婚的事情告诉他们,并向付筝鸣请个婚假。可是一想起这消息在单位传开,大家准会七嘴八舌地问他你爱人户口在哪的蠢问题,他把一直憋着的那句话遣返原籍了。

一路上他都对“鹊桥仙子”忏悔着。这些天来“鹊桥仙子”给他的照顾,已经达到了星级水准,而自己却还纵容自己在旧情人的事情上越陷越深,眼看就要正式结为夫妻了,他还不曾主动把她介绍给任何亲友,在他们面前,他总是避免谈到她,仿佛她是个从良的妓女,一谈起她,自己就面上无光似的。越想越觉得自己过份,越想以后对她好一点,哪怕把对汪晓妃百分之十的好拿出来给她也行。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平时进门,“鹊桥仙子”都会迎上来给他把拖鞋换上,今天她到哪里去了呢?他自己换上拖鞋进到卧室,发现“鹊桥仙子”抱着他们前些日子照的婚纱照泪流满面。

他的心像被小刀割了一下那样一疼,小宝贝,你怎么啦?

听到这话,“鹊桥仙子”哭出了声,她扑进了他的怀里,他轻轻爱抚着她的后背,仿佛她是一只猫,宝贝,慢慢跟我说,你怎么啦?

姗姗今天来电话了,她很想我……“鹊桥仙子”哽咽着,我一想到我马上就要成为全天下最幸福的新娘,而她……我、我太难过了……

马大光的心像伤口一样受到了感染,一个年轻轻的女孩子得上这种怪病,上天无眼啊。

“鹊桥仙子”哭得更加厉害,她真是苦命。

马大光安慰她道,要不,咱们临走以前去看看她。

“鹊桥仙子”含着眼泪摇了摇头,我不想去,我怕我去了之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能在一个将死之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快乐呢?我、我做不到!万一我又哭了起来,那不是影响到她的病情吗?唉,她能多活几天,我就已经很欣慰了……话未说完,“鹊桥仙子”的泪水又一次汹涌了起来。

马大光说,咱们别告诉她结婚的事,不行吗?

“鹊桥仙子”说,可是我已经跟她讲过了……

马大光叹息着,你平时说话挺注意的,怎么跟她这么说,眼看过年了,她一个人在北京,举目无亲,最好的朋友还不能留下来陪她。

“鹊桥仙子”趴在马大光怀里抽抽嗒嗒地说,算了,我真的没有勇气去见她,而且我和你出双入对,只会让她心里更难受,不如眼不见心不烦,多给她发些短信,也算是对她的安慰。

马大光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几个手机费呀?她听到你的声音总是个安慰嘛。

“鹊桥仙子”说,咱们可以不在乎手机费,可是咱们得替她在乎,手机双向收费,可不能让她因为接咱们的电话增加经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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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节

肩背大包小包,手拉“鹊桥仙子”,马大光从人群中挤进了车厢,找到了铺位,把行李安放好,就扶“鹊桥仙子”在铺上坐下。

“鹊桥仙子”刚坐下就大叫累死了,马大光说当初我说坐飞机,你死活要坐火车,现在后悔了吧?“鹊桥仙子”笑说,你那么重,坐飞机准会把飞机压得飞不起来。

马大光说,嗯,对了,咱们得给家打个电话,不能突然袭击。

掏出手机,马大光大概汇报了一下情况,至于回去之后他们发现自己的儿媳是“鹊桥仙子”而不是汪晓妃会作何反应,他没有细想。对此问题,马母也没有注意到,她只是说你爸早晨就去县上开会去了,我再给你打个电话,让他派小龙去火车站接你们――小龙是马父的司机。

电话打完,马大光把手机随手往铺上一扔,就去找纸巾擦汗,“鹊桥仙子”把手机拿起来递给他,递过来的同时,还递了个眼色,这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力度不亚于一篇社会治安状况报告,马大光心领神会,把手机装收起来别在腰上。

六点二十,在列车广播员甜美的女中音中。车身准时震动一下,缓缓驶出北京西站。

车像个巨大的摇篮,不到半个小时,“鹊桥仙子”就睡熟了,马大光把毯子给她盖好,趁周围的人不注意,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这一吻让“鹊桥仙子”返老还童,嘴里发出孩子似的呢喃。

马大光心有所动,恍惚又回到了去年春节,也是这个日子,也是这个时间,自己跟汪晓妃一起返回故乡。同是偕得美人归,去年今年大不同,他叹息着,心里疼得像被蝎子蜇了。以前想起汪晓妃,他觉得自己比雨果的《悲惨世界》还惨,现在跟“鹊桥仙子”在一起,他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相形之下,汪晓妃就要不幸多了。离开她,他顺利地找到了一个爱自己的人,可是离开他,她却无法未能找到一个能像他一样爱她的人,不仅未能找到,而且还被两个骗子骗得落花流水!更让他难过的是,其中一个骗子竟然是他,这个自以为最爱她的人!虽然这一切都有咎由自取的成份,但身处现在的幸福中,他却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法官,因为他量刑过重。

信上约定在三里屯见面,可是现在他却逃之夭夭,这实在太过份了。越想越觉得放心不下,还不如直接给她打个电话,哪怕会遭到她的一通臭骂,他也心甘情愿,现在这内疚的滋味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这么想着,他已经来到了车厢厕所。

到了厕所门口,发现外面有几个人在排队,他跟在那几个人后面排着。

马上就快轮到自己了,他提前抓住门把手,当里面的人出来,后面的人想往前挤时,他把身子一横,就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了。

他挤进来就掏出手机,正在细细回想那个大半年都没打过的号码,车身猛地一巅,手机当地一声滑进了便池,掉进了滚滚的历史车轮之下。

虽然心疼两千多块钱买的手机,但心里却猛地一下子轻松了,这是天意,天意不可违。

等马大光返回铺位时,刚刚躺下准备睡觉的“鹊桥仙子”坐了起来,她斜靠在毯子上,正跟旁边的旅客谈笑风生。细细一听,她在说自己的好话。汪晓妃当面给他脸色,“鹊桥仙子”却背后替他美言,这一对比,使马大光刚才还沉重的心情像公文中所说的社会风气那样,“开始好转”。

他也没跟“鹊桥仙子”提手机掉了的事情,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听着听着,发现她的话头峰回路转。原来她跟他们表扬他只是抛砖引玉,她真正想表扬的还是她那天府之国的家乡。她口气就像一个保险推销员,见人就恨不能把自己的故乡推销出去。她的推销欲太强,以至于不得不采用不正当竞争手段,在批判四川故乡的同时,捎带把其他省份猛烈抨击一通,在她眼里,四川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荒蛮之地,山没有四川的绿,水没有四川的清,树没有四川的美,人没有四川的好,吃食更不如四川的精。她的话活像一部宋末元初的历史,她的舌头如同成吉思汗的铁骑,东讨西杀,南征北战,把所有的省都灭了以后,开始定都北京。

当那几个人问她在北京哪家单位供职时,“鹊桥仙子”轻车熟路地报上了马大光的单位,并在马大光现有职务的基础上加官晋爵,提拔为“办公室主任”。听至此处,马大光恨得牙痒痒,不恨她信口开河,只恨她不是上级单位,无法把讨厌的付筝鸣撤掉。

列车是第二天下午五点到达县城火车站的。每次回来,透过车窗,马大光就能看到父亲的司机小龙在站台上满脸堆笑,可是今天他找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小龙的影子。父亲是不是换了司机?一个念头浮上他的脑际,很快就被他一票否决,在他考上大学那年,小龙就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父亲,不可能说换就换。

这么想着,人已经到了月台上。他把包放下,让“鹊桥仙子”看着,自己在人流中找了一圈,连小龙的影子也没找到。不是昨天晚上给家里打过电话吗?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他心里掠过一丝阴影。

算了,不找了,给家里打个电话吧,他想。手往腰间一摸,他想起来了,手机早已旧进厕所死无全尸了。

他笑一笑,把手伸到“鹊桥仙子”面前,宝贝,我给家里打个电话。

“鹊桥仙子”说,打就打呗,这还跟我申请呀?

马大光说,我的手机不见了。

“鹊桥仙子”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忘在车上了?给你说出门要注意,你就是到处乱丢。

马大光说,我……我也不知道,快把你的手机给我。

“鹊桥仙子”从包里拿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你先急着给家打电话,你快点上车去找,要不车就开了。

马大光磨蹭着,那……你一个人在这儿怕不怕?

“鹊桥仙子”说,不怕,你快点去。

马大光跟列车员好说歹说,才上得车去,到刚才的铺位上假装找了一会儿,就拉着脸下来,向“鹊桥仙子”走过去。

找着了没?她问。

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都怪我粗心,我到处找遍了,早找不着了。

“鹊桥仙子”说,要不,我再上去找找,说着拔腿就往车门口跑。

马大光拦住了她,别去,车马上要开了,说着,汽笛一声长鸣,车缓缓开出了站。

“鹊桥仙子”说,你呀,败家子儿,大过年的,几千块钱的东西说丢就丢了,怎么这一趟这么不顺?

马大光陪着小心,我也不是故意的,算了,不就两千多块吗?破财消灾,我觉得这是个吉兆。

“鹊桥仙子”没拾他的岔儿,只是把手机递过来,快给家打电话吧,我把号都替你拨好了。

一边想着她怎么知道自己家的电话号码,马大光一边压了手机的确定键。电话通了,但是里面只有长长的嘟声,大过年的,家里怎么会没有人?他又打父亲的手机,对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大光啊,怎么一直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还说怎么回事呢?你爸得了急病,在县医院住院,今天就顾上接你去了。

听此消息,马大光心里格登一下,问清父亲的病房号后,他匆匆忙忙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医院。

医院里的病人也像外面世界上的人一样,分为三六九等,上等人得上等病,下等人得下等病。马大光的父亲住在上等病房里,他得的也是上等病:装病。

大半年不见,马父更加发福。马大光进来时,他正躺在病床上,马母在旁边给她捶背,枕边是一本唐浩明的《曾国藩》。听见马母叫了声大光,他脸上的神经伸了个懒腰,自己也马上坐了起来,刚冲马大光身后的那个女孩叫了声“晓妃”,发现认错了人,就停了下来,你看我这记性……

“鹊桥仙子”脸上的不悦像时间一样一闪即逝,接着就端出了甜甜的笑脸。

马大光把她拉到马父的病床前面,过来,这是咱爸咱妈,这是小林。

“鹊桥仙子”甜甜地叫了声“爸”、“妈”,然后大方地问,爸,经常听大光提起您,今天总算见到您了,这些北京特产,都是我专门给您买的。这句话虽然掠人之美,把马大光的孝子资格全部剥夺了去,但马父还是听得喜笑颜开,好啊好啊,这孩子真懂事,你一路上辛苦了,快坐快坐……

“鹊桥仙子”在马父床边坐下,然后说,爸,听大光说您讲话特有哲理,以后您要多多指教我,像指导自己的亲闺女一样指导我,可不准生男轻女不告诉我哟。

“鹊桥仙子”嘴甜得如同美国・童星秀兰邓波儿的笑脸,这甜甜的糖衣里面不知包着什么苦口良药,马父服下几分钟后就精神大增,他收拾起枕边的那本《曾国藩》,把脸转向马母,凤珍,我觉得病好多了,咱们连夜回家!
 
第50节

在回家路上,马大光一直有些奇怪,为什么以前父亲病了,来医院探望的人多,而现在却一个也没有看见?为什么小龙一直在父亲身边跟前跟后,今天一直却一直没有露面?为什么父亲贵为一乡之长,反而要坐出租车回家?

肚子里怀着个疑问,比怀着孩子还要难受。一路上,他接连三次问马父究竟得的什么病,父亲都没有理他,直让他怀疑父亲的听力是不是出现了问题。又问马母,马母的听力十分正常,她说还不是让那帮子刁民气的,话题正要展开,话题却像篮球一样被马父抢了过去,人家小林几千里路上跑了来,还是谈点高兴的吧,我的病没事的,小林哪,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啊?

既然谈话已经变成了篮球赛,马大光也当仁不让,未等“鹊桥仙子”,马大光早已一马当先,他说,小林现在是北京户口,爸妈都在四川当教授,还有一个弟弟大学刚毕业。说罢,心中暗自感激,这个女人不简单,不仅能让他吃上现成的饭,还能让他说出现成的谎。

这回答让马父饶有兴致,好,好,好,你爸爸妈妈都是教什么课?

马大光越俎代疱地说,他们都教中文。

一听自己远在四川的亲家也教中文,马父笑得上下眼皮都挤成了一条线,同行,难得!我十年前也是教中文的。马父的这话大有来头,甚为符合古人作文的“三炼”精神,炼字,炼句,炼意。从“中学语文”到“中文”,两字之改,尽得风流。显然马父对自己的这番提炼十分满意。借着车里的灯,他跟马母交换了个眼色,然后推选自己作代表,向“鹊桥仙子”的父母发出了半官方半民间的非正式邀请,小林啊,回家以后要代我多向你父母问好,让他们有时间来我们这儿住几个月。

对这一邀请,“鹊桥仙子”欣然接受,我爸的专业就是古代汉语,到时候你们老哥俩一定能谈到一块儿去。

说话间,车子已经沿着崎岖的乡村公路,开到了乡里十字街口的一座二层小楼前。一下车,“鹊桥仙子”就站在楼前不能动弹,这么大?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瞪得比似乎比这楼还大。

马大光把她从门口拉了进去,这不算大,也就两三百平米吧。

由于一路人困马乏,丰盛的欢迎晚宴只吃了一小半就收了下去,“鹊桥仙子”疲惫不堪,马父说,大光,你安排小林到楼上去休息,然后下来,我和你妈有话跟你说。

等马大光把“鹊桥仙子”安排好从楼上下来之后,发现老两口已经吩咐服务员把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掉了。

在开始正式的谈话之前,马大光又一次详细打听父亲住院的原因。马父讲上半截,马母续下半段,续得比高鹗续的《红楼梦》还要天衣无缝。原来两年前,乡小学有个叫简明刚的民办教师,给县上写了封匿名信,诬告马父挪用公款,县纪委的人马上把这事跟马父说了,马父找简明刚谈了几次话,并答应补发欠他半年的全部工资,简明刚答应以后再也不告状。没想到这个简明刚不知好歹,一直偷着写诬告信,说是乡上加重农民负担,不仅给县上写,还给地委写,给省上写。县上没办法,昨天一大早就把马父叫去开会,说是开会,实际上只是听会,还没等马父明白怎么回事,县里就宣布让马父停职反省。

马大光听得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真是无法无天了,一个小小的民办教师也敢这么胆大妄为?把他开了算了!

马父不满地摇摇头,我教导你这么多年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宰相肚里能撑船,越是敌人就越是要感化,针锋相对只会能丛驱雀,你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真让我放心不下。

这话却让马母很听不上,她白了老伴儿一眼,都啥时代了,你还来东郭先生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好心没好报,看看你这些年提拔的几个人吧,哪个有个人样儿?要早知道简明刚这么狼心狗肺,当初提东西来我收都不收,让他喝西北风去。

马大光也附和着马母,以后对这种无耻小人绝不心慈手软――以后怎么办?咱们家会吃官司吗?

马父淡淡一笑,放心,不会有事,告到中央都没用,我身正不怕影子歪,他能把我怎么样?

马大光说,我在北京老听他们讲,中央一直三令五申,老说要减轻农民负担。

马父一笑,这些文件没错,我一万个支持,可是咱这里哪有农民?只有刁民,我给谁减轻负担去?爱民如子,可不能爱刁民如子。

要不是马母想起了汪晓妃,马父政治前途的问题还会持续下去,大光,一路上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换了对象也不提前跟我和你爸打声招呼啊?你跟那个汪晓妃不好好的吗,她为啥突然就变心了?

马大光难看地一笑,谁说是她先变心的?追我的姑娘多得是,哪轮到她变心?是我不要她了,连个家务都做不来,大事小事都让我侍候着。

马父点上一支“中华”,深深地吸了一口,亏你还在大城市呆了这么多年呢,观念还这么保守,现在的知识女性哪有自己做家务的?人家都雇保姆。

马大光这样解释跟汪晓妃分手的原因本来是想达到一箭双雕,既可掩饰事实真相,又能隆重地把“鹊桥仙子”抬了出来,没想到遭到父亲这般抢白。

幸好马母立场坚定地跟儿子站在同一战线上,会做家务有什么不好?这些年要不是我把家务做得好好的,你能青云直上?

马父莞尔一笑,贤妻言之有理,贤妻言之有理。

在消化恭维方面,马母缺乏耳福,对于马父的甜言蜜语,她根本不买账,她甚至连唾沫星子都舍不得给他,而是给了心爱的儿子,你不要人家了,你上不住理,那她花你的钱你怎么要回来?

在父母面前谈起汪晓妃的人品,马大光的语言慷慨得像写悼词,恨不能把所有的褒义词都搬了出来,这姑娘虽然不会做家务,但是人特正,不贪财,很有志气,钱早就还给我了,一分都没少。

知道汪晓妃这般高风亮节,马父颇有遗珠之憾,那可就是你傻小子眼力差了,现在的女娃娃哪个不爱钱?你是丢了一块金子,你以后会后悔的。

马大光绞尽脑汁,才想起父亲多年前教给他的一个成语“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也算是完璧归赵,小汪虽然不错,但小林比她更好。

马母对此观点深表同意,就是,小汪骄傲,见了人嘴不甜,你看小林嘴多甜,叫得比亲生的都亲哪。

说到这里,三条舌头才结束了周游列国,把马大光和“鹊桥仙子”的婚事提上了日程。马母的意思是,现在就办,也好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小人看看,马家倒不了。

马父却高深莫测地摇着头,不行,不行。

马母问,为啥不行?

马父笑得老谋深算,咱家现在正在风口上,你没注意看,从昨天到今天住院都没几个人来看我,兔子一样跑得没影儿了,连个电话都不给我打。这个时候大操大办,影响不好。

马母不乐意了,就因为他们是势利小人才要好好搞一场,也好好气气他们。

马父撇了一下嘴,我一直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不服气,这个时候给儿子办婚事,人家躲都来不及,谁还会来送礼捧场?我看大光不如先把结婚证领上,婚礼等下次回来爸好好给你办一场。

马母疑虑重重,万一夜长梦多,你以后不当乡长了呢?

马父把大半截“中华”往烟灰缸里狠狠一戳,不让我当乡长更好,那准是让我当副县长了。

辞别了父母,马大光上楼,发现“鹊桥仙子”斜靠在床背上,正在发短信,见他进来,她问,怎么才回来呀?我刚刚都睡了一觉了,梦见我们在举行婚礼,场面好气派!我一高兴就醒来了……

马大光把她紧紧的揽在怀里,可怜的宝贝,我也天天梦见结婚啊,可是……

“鹊桥仙子”挣脱了他,可是什么?不会是爸爸妈妈不喜欢我吧?

马大光说,看你说哪里去了,他们特喜欢你,喜欢得都让我嫉妒呢,可是现在出现了意外情况,咱们的婚礼怕是办不了了,只能先办个结婚证。

然后马大光把家里最近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对说了一遍,他觉得好事多磨,这一切“鹊桥仙子”这样通情达理的女孩准会理解。

还未听完,“鹊桥仙子”就脸色大变,为什么?你们这不是耍我吗?你们马家把我当什么人啦?

马大光陪的笑脸比李莲英在慈禧面前陪的笑还要媚还要贱,宝贝你别生气,现在办不成,为的是明年办得更红火。

“鹊桥仙子”半晌不语,要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还不如不跟你,不如一直在北京陪姗姗过年呢。你看我人财两空,还落个重色轻友,说着说着眼睛就红得像个小白兔。

马大光急忙解释,人算不如天算,我又不是故意的,那你说该怎么办?

“鹊桥仙子”的手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放在枕边,还怎么办啊?我明天就回北京,陪姗姗去,结婚结婚,结他妈的什么婚啊?说完,她重重地倒在床上,马大光想搂她,却被她狠命地挣脱了,只把屁股对着他。

马大光也不勉强,两个人背对背躺着,躺了一会儿,“鹊桥仙子”起来拉下另一床被子,把自己卷在里面。

他们谁也不说话,他们用此伏彼起的叹息代替说话。

细细回想着这一天接二连三发生的事情,马大光脑子乱得像是刚刚杀了一只鸡,又是鸡毛又是水,又是鸡屎又是血,他想把这一切收拾干净,却不知从何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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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跟“千古笑神”相识,并枯木逢春地跟他相爱,这是汪晓妃平淡生活中发生的最为传奇的事件。她一度天真地以为,上帝赐给她的这次伟大奇迹就像某些利益集团对人民的许诺一样,一百年不变。“千古笑神”像天外来客一样,唤醒了她灵魂深处最有激情、最为美好的那一部分,以前她以为自己身上的这些东西早已含笑九泉了,想不到它还如此健康长寿,足够为她发挥余热。

然而像是突然被外星人劫持了似的,这个昨天还在信上给她信誓旦旦的家伙一下子销声匿迹了。

在三里顿酒吧街那家餐馆里,她跟冯越干坐在那儿,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她心里抱着一线希望,“千古笑神”一定会来,平时在网上,他一直那么绅士风度,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可能失约的。

不管多么刁蛮的女人,一旦堕入情网,就变得莫名其妙地变得宽容,何况是一直自以为淑女的汪晓妃,在心里她早已为他制准备了各种各样迟到的理由,他在路上遇到了塞车,他记错了见面的日子……

温暖的萨克思《回家》在屋子里荡漾开来,然后下钻进她的心里,但愿此时此刻的他,也在车里听着这首乐曲,思念着她,一定会的,他跟她有心灵感应!

在她的对面,冯越如坐针毡,似乎比她还要着急。看到这个像跟班儿一样的小伙子,她心里老大不自在,又觉得给人添了麻烦过意不去,又觉得让人看见了自己的尴尬不好意思。看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她说,要不你先回去吧,说完,她期待着他能像出来的时候那样调侃一句,活跃一下气氛。然而她失望了,冯越的脸拉得很长,比琼瑶的电视剧还长,足足有二百集,好半天,他才说既来之,则安之,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吧。

你还是回去吧,不会有事的,你在这儿我们说话不方便,汪晓妃坚持着。

那……要不我到外面等着你,冯越说着看了一下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外面飘起了雪花。

那多不好……汪晓妃本来想说“那多不好意思”,但是她把后面的“意思”二字贪污了,你回吧,外面下雪了。

那你什么时候走?冯越不放心地问。

能等多久算多久,你快回吧,汪晓妃连声催促着,你在这里我觉得碍手碍脚的。

那好,姐姐保重,我先撤了,冯越极不情愿地站了起来。

冯越走后,汪晓妃有些过意不去,人家非亲非故,凭什么要饿着肚子陪自己来受这份洋罪?当她想起应该让他先吃点再走时,他已经坐上出租车在雪地里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很快,对冯越的内疚就像雪花一样化掉了,汪晓妃又开始对自己为“千古笑神”编的那一长串理由挨个考察,然后一一进行排除,到了最后,所有的理由都被像两袖清风的清官一样被从干部队伍中清除出去了。倒是一个刚才朦胧想过的不祥的念头闪亮登场了:雪大路滑,“千古笑神”是不是出了车祸?

她的心像猛地被揪住了一样疼。但愿一切平安,但愿一切平安,她默默祈祷着。

但是出车祸的念头却怎么也挥之不去。透过玻璃窗,她仿佛看到外面有一个西装革履、手捧玫瑰的男子被一辆轿车卷入车轮底下,他的血很快在雪地上弥漫开来,他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跟他的血泊浑然一体。路人围了一圈,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残酷的美丽。

手机的铃声把她从凄美的幻觉中拉了回来,是“千古笑神”!她觉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然而结果令她大失所望,是冯越。

“别等了,今天下这么大的雪,要不我陪你在雪里走走吧,你要是想去,我现在去接你?”他的口气像一个从没见过雪的南方小孩。

这条信息虽然使她心里微微一动,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今天的事,她本来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鬼使神差地让他跟了来,已经够她后悔很久了,哪里还能让他看到更多?

她给冯越回了个短信,告诉他别操心那么多了,今天太累,好好休息。

片刻工夫,冯越的短信又发过来了:“不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不论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你都要好自为之,你要保持乐观向上的心态,该吃了吃该睡了睡,什么都不要想,你要永远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是一头猪。”

这则短信使汪晓妃笑出了眼泪,这么好的男孩子不应该剩下,以后一定给他介绍个女朋友,她想。

随着客人稀稀拉拉地离开,她实在等不下去了。在这家餐馆关门大吉以前,汪晓妃急急地出来了。

雪像一道帘子迎面扑来,地上是一层厚厚的银子。

风一直灌进她的脖子,但是她一点也不觉得冷。

这是前所未有的痛苦,但是她没有呻吟,雪在脚下替她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呻吟。

一个多小时后,她才在农展馆附近找到一家网吧。

她上了QQ,点了一下“千古笑神”的狮子头像,开始给他留言。面对键盘,她心里的话一发不可收,这些日子的所有思念所有期待,全都在手指下流淌成了一条小河。她觉得她变成了诗人,她觉得她对“千古笑神”的爱,超过了任何人对她的爱,甚至也超过了“千古笑神”对她的爱,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眼泪开始上演《白蛇传》,最后演到了水漫金山这一段。

汪晓妃是第二天中午才离开网吧的。

此后的每一天,她都要上QQ,源源不断地给“千古笑神”留言,动用了喜、怒、哀、乐、忧等所有的表情和语气。整个春节,她都是在网吧渡过的,她像考古学家寻找古代宝藏一样开始寻找他,这件事成了汪晓妃每天必不可少的必修课。

可是QQ上,他一个字也没给她回过,难道他已经像东窗事发的贪官那样携款外逃了?

她又到聊天室去,用刷屏的方式寻找他。

而聊天室里则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根本就不认识这么个人,有的则说曾经跟他聊过几次,但是他好久都不曾在这里露面了。倒是每次都能碰到几个冒充无聊的家伙冒充“千古笑神”,他们前言不搭后语,装得根本不像,当场识破之后,她把他们的祖坟挖出来羞辱了一顿之后就收兵回营了。

渐渐地,她更倾向于冯越前些日子给“千古笑神”下的操行评语,她遇上了一个如假包换的感情骗子。

虽说让一个男人亲眼看到自己上当,比让他看到自己洗澡更让她难堪,但是假如从此就对他敬而远之,不仅显得自己有失忠厚,而且还显得自己怕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甚至不怕洗澡被男人看见的,再次见到冯越时,她坦然承认自己受骗了。

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冯越的看法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大像,我当时道儿浅,许多事情想当然了,现在想想就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可笑?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想不明白!

汪晓妃如堕五里烟海,你这个人真是,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冯越笑笑说,我觉得我八成是制造了冤假错案,如果这个“千古笑神”真是骗子,他只要在你面前挥金如土就够了,何必这么煞费苦心,累不累?

汪晓妃反驳道,你以为挥金如土就能把我追到手,你把我当什么人啦?

冯越伸伸舌头,姐姐大人息怒,我也只是随便猜猜,姐姐别往心里去,你要是不爱听我就不说了,说多了,以后你不给我介绍对象了我给谁哭去?

我今天广开言路,你说什么我都不急,汪晓妃尽可能让自己的脸色像自己的脸一样好看,至于女朋友的事嘛,就算是扶贫啦,姐姐一定惦记着你。

受到这一鼓励,冯越接着说了下去,反正凭直觉我认为他不大可能是个骗子,更不是跟你搞恶作剧,相反我觉得他非常重情,因为太重情,所以不免有些心理障碍,越想见你,就越怕见你。

我有什么可怕的?我又不会吃了他,汪晓妃反问道。

冯越说,你要是可怕,他也就不会这么疯狂地爱你了,就是因为你纯洁高雅、光彩夺目,他才自惭形秽,不敢跟你面对面。不过话又说回来,色令智昏,爱的力量可以让人超越怯懦,我估计要不了多久,他会重新鼓起勇气,跟你解释的。

汪晓妃大笑,你是说他会再给我写信?我才不看呢,恨死你们这些写信的送信的了!要是没有你们,这世界该有多清静啊!

冯越继续分析,不管你恨不恨,我都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会继续给你写信,直到他完全克服心理障碍时,他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

汪晓妃撇着嘴,越说越像真的似的?你说他在我跟前能有什么心理障碍?

冯越说,那可不一定,譬如说他个子矮,长得丑,岁数大,譬如说他没有钱,没文凭,工作又不好……多啦。

汪晓妃不耐烦地把他打断,你这人怎么这么俗啊?既然是爱情,还在乎那些干嘛?要是贪图物质享受,我早就把自己高价拍卖了,还能沦落到今天?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再胡说,我不给你介绍对象啦,让你一辈子都打光棍儿。

冯越的话虽然荒诞得像一部《官场现形记》,但是也给汪晓妃带来了一线希望,如果“千古笑神”真是一个又老又丑又穷,除了异想天开、花言巧语之外,什么都不会的男人,她该怎么办?

想到这一层,她有些后怕,但还是忍不住幻想,哪一天,能够会重新得到他的消息。这一念头刚一萌芽,就被她扼杀了,不可能,不可能,即使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她也会漠然视之,怎么也不可能像过去那样欣喜若狂。冯越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给她宽心,并不代表事实,“千古笑神”肯定是个心理变态的感情骗子,这一认识,什么人都无法让她改变。
 
第52节

转眼之间,春假结束了,汪晓妃又重新回到了平时的生活轨道。每天早晨起床梳洗,面对卫生间里那面大镜子时,她都发现自己的脸有些惨不忍睹,面色苍白,没有血色,那些蛮横的皱纹像中国的中产阶级一样逐渐多了起来。

早已遗忘的往事沉渣泛起,令她生出一种高中女生式的感伤。此时此刻,不知怎地,她特别想念钟玉婕,想给她打个电话。

听到汪晓妃的声音,钟玉婕高兴得差点蒸发了,你总算复活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个电话?

汪晓妃一笑,你怎么不给我打?

我打过好几次,都占线,钟玉婕抱怨着。

明明知道钟玉婕在撒谎,汪晓妃也不去揭穿,而是如法炮制,我也给你打过几次,也占线。

钟玉婕扑哧一下乐了,敢情我给你打的时候你也在给我打?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汪晓妃的眼睛湿润起来,起初也只是滴水穿石地流,后来就有些像滑了丝的水龙头一样,怎么关也关不住。

细细想想,她觉得那打动她的两个字是“心情”。她的生活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心情”二字,自从“千古笑神”失踪以后,她虽然每天都要跟许多人说许多话,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到“心情”二字。母亲完全活在电视里,父亲仿佛把自己卖给菜谱了,公司的姑娘们只会向她诉说自己的心事,却根本不会想到她也有心,也有心情。朋友还是老的好,只有老朋友才会问到她的“心情”,尽管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联系过了。

汪晓妃这一激动真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钱包里一下子少了二百多。她找了家茶馆把钟玉婕请了一顿。

两个难姐难妹的见面十分感人。一面抚弄着怀里的小狗,钟玉婕一面把这些日子被骗财骗色的经历向汪晓妃作了如实汇报,然后满不在乎地说,没办法,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失恋一次是痛苦,失恋三次也就上瘾了。

虽然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汪晓妃还是不想显出失魂落魄的样子,她摇了摇头,你以后就这么下去?

那有什么?反正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说这话的时候,钟玉婕的表情分外权威,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被她们亲手检验过,并且打上了不合格的戳子似。

说到此处,钟玉婕又把怀里的小狗抚弄了一下,话头也因此误入歧途地引到了狗身上。做什么也没做狗好,下辈子要是托生了,我就变成一条狗,你看奇奇多幸福啊,可是人呢,一个个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尤其是咱们女人。

钟玉婕越这么说,汪晓妃就越想表演自己的与众不同,把自己降低一点,把自己的心降得比纸都薄了,你的命就比天高了。

对这话,钟玉婕表现出了某种消化不良,妃妃,你说,要是再有一个男人爱上你,你会相信他吗?

咱们国家哪有什么男人?咱们国家只有伪男人!所以,在咱们国家呀,也没有爱情――有的只是同性恋!说到此处,汪晓妃像当今流行的美女作家一样偷偷观察了一下周围,攻击男人果然是吸引男人注意力的最好办法,邻桌上的几位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男士把说话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减缓了。

哼哼,你改变不了的,钟玉婕摸了一下小狗奇奇的脸,女人要是离开男人自己也能活下去,那女人就变态了,你也别把男人说得太一钱不值,对男人嘛,咱们应该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邻桌上的那几位男士正把目光频频投向这边。

汪晓妃一笑,不会了,永远不会了,以后任是什么天神下凡王子求婚,我都不会动心。

钟玉婕那金色的头发摇得如同奇奇的尾巴,你别嘴硬,你是现在没男人,再有男人出现,你跑得比火箭还快。

男人从来就没断过,可是我根本就不动心,汪晓妃呷了一小口茶。

然而事情最后还是不幸被钟玉婕言中了。

那天汪晓妃刚刚在办公室打完一份文件,有人给她送来一个信封。

这种时候谁会给她写信呢?肯定不是“千古笑神”,他已经在她心里香消玉殒,骨灰都存放到八宝山革命公墓了。

急急接过信封,扫了一眼,这个信封跟“千古笑神”以前惯用的不同,稍微大一点,信封上的地址是手写的,那书法像小学生的一样幼稚。撕开信封往下找,落款竟然是“千古笑神”!

虽然心里有几分好奇,但她还是狠狠地把信扔进废纸篓。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法外开恩,把它从废纸篓里拿了出来塞进包里,她要关它的禁闭。

汪晓妃是在回家的公车上把那封信读完的,她读得那样认真,以至于身后的几位男士变成了长颈鹿她都浑然不觉。

“千古笑神”亲切诚恳的话语,把她的心变得比烂西红柿还软。“千古笑神”说,多年来他一直非常自卑,虽然他一直研究心理学,但无济于事,这种自卑根深蒂固无法摆脱,这种自卑在见到美女以后就更是愈演愈烈,尤其是面对汪晓妃这样近乎完美的美女。

关于上次的失约,他是这样解释的,他说那天他其实去了三里屯,而且比她早到了两个小时,他就在餐馆里一个角落下坐着,一直忐忑不安地偷偷观察着她。他看到她坐在三号桌上,后来由于顾客太多,就让三号桌上那位高大英俊的男孩来到九号桌上跟她坐一起了。看他们谈笑风生的样子,他内心的压力更大,刚才想好的说词一时之间全都忘了个一干二净。等他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说词全都回忆起来并下定上前搭话的决心时,手机响了,他母亲的急性心脏病又犯了,正在送往急救中心。他只得冒雪赶往医院,都没顾上跟她打一声招呼。由于他走得太急,他的手机在路上丢在了出租车上,连同她的号码一起丢了,要不然,他肯定会给她打个电话把这一切及时告诉她的。以后他整天都在医院陪床,连春节都没过好。直到今天母亲的病情好转,他才算得到机会给她写信解释。明明知道自己实在过份,但他还是真心地希望能得到她的原谅,因为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女神,她是那样高贵那样仁慈,一定会宽恕他。

汪晓妃反反复复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越看越糊涂,她觉得简直闹鬼了。这家伙说得头头是道,真假难辩。如果是真的,那可就太离奇了,偏偏在这时候母亲得了急病,偏偏在这时候丢了手机,这么短的时间就有这么多的巧合,连最优秀的小说家都编不出来;如果说这一切是假的,那么他又是怎么知道冯越那天从三号桌搬到她所在的三号桌上的呢?

越想越糊涂,似乎只有心里骂几声“骗子”才能解气。一到家,她又掏出那封信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然后狠狠地“呸”了一口,就随便把它往床上一扔。

但那封信像是具有魔力似的,她越是想摆脱它就越是无法摆脱,为了摆脱它,她去客厅里,在母亲身边坐下来,一边看着电视上重播的春节联欢会节目,一边陪母亲发出夸张的大笑。

笑了几声,那封信又追到了她脑子里,汪晓妃又起身去父亲的卧室。父亲正双腿盘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读一本《大众菜谱》,爸爸最近又学会什么好菜了?

爸爸学会的可多啦,可是你经常不回来,爸爸都没有机会给我的宝贝女儿做呀。汪父说得挺可怜。

汪晓妃心里酸酸的,爸爸我以后一定多陪陪您。

以后?以后我的宝贝女儿就是别人家的人啦,就更没时间陪老爸啦,父亲说着撩起围裙擦了一下眼睛,这一擦他围裙上沾着的辣椒擦进了眼睛里,汪晓妃赶紧拧了条湿毛巾让他擦眼睛,但是眼泪越越擦越多,她只得把父亲扶到卫生间里的洗脸池跟前。

也许是此情此景比电视小品更精彩,母亲舍下电视,急急追了过来,她笑得像绽放的花朵一样怎么也合不拢。

虽然对老伴儿的幸灾乐祸很是不满,但汪父无法发作,他只得苦笑一下,又回到卧室拿起那本《大众菜谱》。

妃妃呀,前一阵子是谁老给你写信呀?趁汪母的注意力又回到了电视上,汪父悄悄问。

哦,是一个朋友,汪晓妃淡淡地说。

要是差不多就领回来,领个什么样的人爸爸都不反对,汪父说。

爸爸你不是撵我走吧?我不嫁人,我要一直陪着爸爸妈妈。

本来找父亲说话是想忘掉该死的“千古笑神”,哪想到父亲又提起了那个家伙。

那封扔在床上的信,像磁场一样吸引着汪晓妃回到自己的小屋。

把父亲安抚了几句,汪晓妃又回到了卧室,拿起那封信,逐字逐句地读,仿佛读得遍数多了就能看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似的。事实也是如此,从这封信上她还真发现了不少以前没有到的东西,譬如说,她发现“千古笑神”是个错字大王!再读一遍,发现刚才躲过搜捕的漏网之鱼竟然还有三四处之多。

这一重大发现,使汪晓妃追索答案的热情被吹毛求疵的热情代替了,她中文系毕业生强烈的专业自豪感被激了起来,她掏出签字笔,在信上把错字病句一一标出还兴犹未尽,又找到那叠由于几年未用,上面的香味都快跑光的信纸,开始给“千古笑神”回信。

在信的开始,她就劈头盖脸地把他挖苦一顿,然后耐心地告诉他“的”、“地”、“得”应该在何种场合用,告诉他“反映”和“反应”的区别,“影响”和“印象”包含的意思有何不同,写信的时候她觉得他不是自己的仰慕者,而是一个小学生。假如上帝造人时有汪晓妃现在一半的认真,世界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混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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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节

回家当晚就闹冷战,这使马大光颇为丧气。经过了接二连三的波折与反复,他变得对女人一点耐心都没有,他既不去安慰她,也不指望她安慰自己。

“鹊桥仙子”那娇弱的叹息坚持了没多久就被旅途的疲倦镇压了下去,听着她睡梦中均匀的呼吸,马大光却百无聊赖。

没出息的脑子忽然又想起了汪晓妃,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在餐馆里等他?如果是在刚刚分手那阵子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会有一各无与伦比的快意。然而现在一想起这一镜头,一种揪心的疼痛就控制了他。

他想爬起来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事实的真相,却又怕“鹊桥仙子”听到。又想可以躲到卫生间里用手机打,一想手机早在昨晚就掉进了火车厕所,他沮丧极了。

这么想着,梦神就来了,直到“鹊桥仙子”钻进他的被窝。

他刚想把她抱住,突然想起了昨夜的冲突,觉得自己应该先发制人,主动发一回脾气。他把手收了回来,气呼呼地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

接着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任凭“鹊桥仙子”怎样温言软语,他都一声不吭。

老公,你到底怎么啦?你不理我,我的心都要碎了,她像要哭的样子。

马大光硬忍着不让自己动心,你不是急着要走吗?那你走吧,我对你是来欢迎,走欢送。

一听这话,“鹊桥仙子”一怔,接着默不作声地穿上了衣服。简单地梳洗之后,她叫道,你欺负我,你无缘无故地撵我走,我给爸爸妈妈告去!说着就一阵小风一样跑下楼去了。

马大光也不去追她。只是汪晓妃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心里,并且搭建了违章建筑,准备在此安居乐业。花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他都无法动员她离开,她真比那些钉子户还要难缠。

他穿衣下床,刚拿起电话想给她打过去,马父沉闷的脚步声和汪晓妃清脆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在外面响了起来,马大光赶紧正襟危坐。

所谓“人后教妻,人后教子”,看到这么聪明可爱的儿媳妇在场,马父哪里肯放过一次义演机会,他苦口婆心、引经据典,把儿子狠狠地责备了一通,以后不准你欺负她!还没过门就欺她,你怎么这么大男子主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亏你还受过高等教育,满脑子封建思想!

马大光以为支吾几句就能支吾过去,哪想到马父的认真劲儿上来了,非要逼着他当面向她道歉不可,道不道歉,这不仅是个原则问题,还是个态度问题。你今天不向她道歉,以后咱们就脱离父子关系!

因为别人的错误向别人道歉,本来是汪晓妃给马大光培养起来的一项特殊技能,既然是她一手培养起来的,也就只能用来报效她一个人,这项特权,马大光哪能容别人染指?马父不说犹可,马父一说,他反而犯了牛性子,我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让我向她道歉?我怎么欺负她了?

马父愤怒的眼睛蓄势待发,你打了人还倒有理了?

马大光一听更是如堕五里烟海,细细回想跟“鹊桥仙子”认识大半年来的种种生活细节,打人的冲动虽然不少,但是大都虎头蛇尾,从未付诸行动,她怎么能这样无中生有、颠倒黑白?她所做的种种,他都碍于面子口下留情,她为什么这样不知好歹?马大光越想越气,他怒不可遏向“鹊桥仙子”扑了过去,我什么时候打过你?我怎么打你的?“鹊桥仙子”刚才还是以副孩子得宠的表情,见马大光真动了气,赶紧躲到马父背后。

马大光意识到刚才小题大做了,但是现在骑虎难下,知道即使真的动手也无法得逞,索性做回口头英雄,你说我打了你,我今天就真的打你,不打你还真妄担了打人的名声!

见儿子竟然无视自己的权威,马父恼羞成怒,他把巴掌高高地举了起来,翅膀根还没硬呢就反了你了狗日的?

本来以为父亲能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主持公道,发现他不仅不能为自己伸张正义,反而助纣为虐,马大光又伤心又失望,他也不跟父亲理论,一转身就从家门冲了出去,“鹊桥仙子”追了两步,被马父拉了回去,别管他,让他狗日的去死!

在通往县城的柏油路上,马大光迎着呼呼的西北风一口气跑了三四里,才想到该喝点“小糊涂仙”,好让自己镇静下来。可是天不遂人愿,接连找了好几家商店,才买到一瓶。“小糊涂仙”一下肚,调侃的灵感也来了,以前看旧小说,他老是不明白古人为什么把老婆称为“浑家”,现在他恍然大悟,“浑家”就是搅浑水的专家。你搅浑水,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我不仅躲得起你,我还看不上你!

这么想着,一种胜利的快意开始在胸中升腾,一升腾,瓶里的酒就像民工进城一样进入了他的肚子。

我看不上你!马大光吼道,老子看不上你个刁民!哈哈哈哈,看不上你!

正吼着,身后有个男人用方言问了一声,大光啊?什么时候回来的?来,上来,我把你带上!

马大光扭头一看,原来是高中同学马宁才,正把一个手扶拖拉机停在他旁边,这一下马大光的理智复位了,宁才?人家是鸟枪换炮你咋炮换鸟枪了?你的“夏利”呢?说着他笨重的身子已经跳到了马宁才的拖拉机上。

马宁才苦笑一下,唉,都怨婆姨不争气,养了个丫头子,我不服气,又让养了一个,结果还是个丫头子,儿子没抱上,乡里把我的“夏利”收走了,没办法,四处借钱买了个手扶,贩个猪娃啥的,也挣两个零钱,好给人家还账,你说这日子咋过呀?还是你们在北京当干部的好,月月有个麦子黄……

你这是去哪里?马大光问。

去赶集呀,看这几个猪卖了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马大光这才发现车上拉着七八头白色的小猪,其中一只就在他的脚下进行排泄活动。他刚想捂住鼻子,又觉得不妥,赶紧把手从鼻子上拿开。

接下来的时间,都是马宁才一个人说话,马大光连嘴都不敢张一下,甚至在回答“北京嫂子来没来”的时,他也只是冲马宁才的后脑勺点点头。

说话间路边光秃秃的白杨树全都退到了后面,拖拉机开到了县城西关,一家名为“时代先锋”的网吧跳入眼帘。马大光拍了拍马宁才的后背让他停车,然后跳了下来。

走到离车两米的地方他才开口跟马宁才说,自己进城办件要紧的事。

马宁才还想跟他多聊几句,但他早已一头扎进了网吧。

一上线他就像往常一样隐身上了QQ。与往常不同的是,他这次是用两个号上的――一个是原来的号,另一个则是上次跟汪晓妃谎称原来的号被黑了以后重新申请的。两个QQ上,汪晓妃都给他发了几十条留言,这些留言一式两份,每一段都以问号结尾。在马大光的感觉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深深地射进他的心里。

把这些留言一一看完,他发现那两个小窗口上,那只代表汪晓妃的凯蒂猫像等他似地依然亮着。

马大光的目光像是被电焊焊在上面似的,在凯蒂猫身上呆呆看了好久。他真想把事实的真相全都告诉她,可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从何说起。以前面对她,他总是谈笑自若,可是现在他却不敢面对她了,哪怕只是她的头像,都能让他的心狂跳不已。他真追悔莫及,要是当初不给她写那些信一切都还有救,然而事已至此,他只能鬼鬼祟祟地偷偷看她了,无论是以马大光的身份,还是以“千古笑神”的身份,这两个人,在她心中算是永远地死了,而且全无起死回生的可能。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那个发光的头像变暗了,马大光觉得浑身发冷,仿佛哪里吹来一阵风,把他灵魂的灯吹灭了。

他等待着那只白色的凯蒂猫重新眨着明亮的眼睛亮了起来,可是等了大半天,它都那样暗着。

一整天,他都这样盯着那只凯蒂猫。

一直坐到晚上,他才觉得肚子有些饿,分外怀念家中的饭馆,怀念“鹊桥仙子”做的饭菜。嘴里开始大量分泌,脑子无法想明白的事情,现在全让肚子想明白了,自己真是小孩子脾气,“鹊桥仙子”虽然说了些不实之词,但那都只是为了撒娇,在家里遭受变故时,她没有弃他而去,而不是像汪晓妃那样在他春风得意的时候掉头就走,这已经证明她比汪晓妃在乎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能够拥有这一切,应该知足,还有什么奢望呢?

想着,他跟网吧老板结了账,出得门外,发现天色已经暗得像黑社会一样了。

在黑暗中,他边拦车边想,自己赌气离开家里整整一天了,还不知道“鹊桥仙子”急成什么样子呢,再说,这么大老远的回一趟老家,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事,竟让因为自己耍性子惹得父母跟着不开心……

想到此处,马大光越发后悔,竟然有了些归心似箭的感觉。

正想着,一辆“夏利”停在了身边,马大光说要去红星乡马记酒楼,司机说不知道,马在光说,那对石头狮子你总知道吧?

司机说知道知道。

家很快就到了,马大光刚下得车,就发现黑暗中有一个人影向他跑来,大光?

是“鹊桥仙子”,马大光本来不想这么便宜她,但是舌头却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应了一声。

一听他的声音,“鹊桥仙子”欣喜若狂,过来就把他抱得喘不过气来,你怎么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跑了?是不是又一天没吃东西?你怎么这么傻?快点进屋,别让爸妈为你着急。

见儿子迷途知返,早已候在饭桌前的马父态度缓和了许多,但批评的基调没有变,你真是骄傲自满,当了国家干部就不接受批评啦?

“鹊桥仙子”撒着娇过去,爸爸您就别批评他啦,其实也是我的不对,我不应该小题大做。

不知是由于一天没吃饿过了头,还是“鹊桥仙子”亲自下厨帮忙,今天的晚餐比昨天更可口,“茅台”也被端到了桌上。“鹊桥仙子”的筷子在桌面上飞动着,一会儿给马父夹,一会儿给马母夹,一会儿给大光夹,只是没顾上给自己夹,马父马母的嘴都笑得裂成了哈密瓜。

由于“鹊桥仙子”的深明大义,家庭联合阵线很快达成,昨夜还遮遮掩掩的事情,今天全都像大菜一样摆在了桌面上,昨天的决议不变,婚是一定要结,婚礼则推迟到明年举行。
 
第54节

所有的单位都在初五恢复上班,北京的单位等着马大光回去,老家的单位等着马大光领结婚证,马大光着实感觉到了五马分尸的滋味。为了避免触犯工作纪律,马大光趁“鹊桥仙子”陪老两口在楼下说话的时候,跟付筝鸣打了电话请了十天的假。关于请假的理由,他本来应该实话实说,但是话到嘴边他多了个心眼,转而把父亲抬了出来,说他老人家病重住院,需要他在医院里照顾。付筝鸣也没有深究,爽快地批准了。

马大光的结婚证是正月初六领上的。又在家呆了十天,过完十五才才冒着超载的危险双双飞回北京。

一回到北京的家里,“鹊桥仙子”就把自己泡进浴缸里,一边洗着一边指挥马大光拖地。马大光刚刚把拖布弄湿,她又在卫生间里叫,大光,大光,你进来,我跟你商量件事儿。

马大光贪婪地看着她的一身白肉,问,什么事?是不是让我给你搓背?

“鹊桥仙子”说,待会儿吧,我怎么又想起姗姗来了,我觉得她特可怜,咱们哪天一起去看看她?

马大光说,要不咱们明天去?

“鹊桥仙子”说,好,明天去,你一定要陪我去,可不准耍赖,你已经答应我了。

可是第二天早晨醒来,马大光却发现身边空空如也,“鹊桥仙子”不在了,他以为她去了卫生间,就喊了一声,没有回答。他又大声喊了起来,还是没人答应。他又想她是不是去外面买东西了,接着这个念头也被否定了,因为自从搬过来以后,她就一直保持着睡懒觉的习惯,不可能起这么早出去买东西。

实在太困了,他没有多想,就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中午,太阳从南面直躲进来,他匆匆翻了个身,才发现枕边有个纸条:

“我最最亲爱的老公:

看你睡得那么香,不忍把你叫醒,我就一个人去看姗姗了。饭我已经给你做好,要是凉,你用微波锅热一下就行了。记住,一定要好好吃东西!”

马大光把这个纸条看了好多遍,甚至用微波炉热饭的时候,他还拿在手里看,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对她太不公平,两个人认识以来,他一直没有专心地爱过她,甚至在领了结婚证之后,他的心都没有从汪晓妃身上收回来。

事实上,自从上次在县城网吧看到她的留言后,他每天都会想她,这种想念是过去从来没有过的。他想着她会多么痛苦,多么绝望,这个春节又会怎么样渡过,情人节时有没有收到玫瑰?去年没给她送玫瑰触怒了她,他一直想在今年给她补上的,然而由于种种原因,这一机会竟然也失去了,他不仅不能跟她在一起,不能给她送花,甚至给她发出一声问候、向她作出一句解释都是难于上青天。

在领结婚证那次,他到县城去,从好几家网吧门口经过,都忍不住想进去,可是“鹊桥仙子”跟他寸步不离,他根本无法找到脱身的机会。

现在“鹊桥仙子”不在,正好可以上网看看。现在,他早已不想挽回旧情,更无意报复汪晓妃,他只是想看看这个自己曾经发疯般爱过的女人,想听听她最近的消息。只是自己现在新婚燕尔,这样做算不算对“鹊桥仙子”的背叛?

大脑还在举棋不定,右手却已经一马当先,打电脑打开,并熟练地挂到网上了。

打开两个QQ,几十条留言劈头盖脸向他砸来了。从她的字里行间,他看得出来,汪晓妃真的有些疯了,一会儿是温柔的情话,一会儿是怨毒的诅咒,一会儿是苦苦的询问。他边看边叹息。

正在盘算着应该怎么样向她解释,听见有人上线,可爱的凯蒂猫,在他的两个QQ上亮着,晓妃!他的心兴奋得要跳出来,可是一看头像下面的名字,却有些奇怪,“你别隐身”,哪个妞儿换了这么副马甲?刚想问她是谁,他突然想到,这会不会是汪晓妃?他打开聊天记录,只看了一眼,他就得出了结论,这是汪晓妃,改了个“你别隐身”的名字。

女孩在QQ上改网名,犹如在生活中剪头发,一定是感情上受了刺激,而那个导致汪晓妃改名的刺激源正是自己,是“千古笑神”。

这么想着的时候,凯蒂猫开始疯狂地跳动,汪晓妃一句接一句地给他发消息,发完一个号,又在另一个号上发。

“你这个骗子,你不得好死!”

“你要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你就勇敢地站出来,跟我说话,躲在暗处算什么男人?”

……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尖刀,深深地扎在他的心里。

如果汪晓妃不上线,他也许会鼓起勇气把一切说明的,然而汪晓妃这一骂,他的胆子全都蒸发了,心在跳,汗在冒,自己到底是哪辈子造孽啊,要承受这样的良心惩罚?他一分钟也受不了了,他只希望明天赶紧到来,他就可以回到单位上,用忙忙碌碌的工作把这些不快打发走了。

然而单位上的事情更让他苦不堪言。

马大光上班是从北京回来的第三天,早晨,他无精打采地走进办公室里,一面跟大家打着亲热的招呼,一面在想,付筝鸣怎么没来?

刚在自己的电脑桌前坐下,鼻子里钻进一股狐狸的气味,紧接着花枝招展的付筝鸣进来了,一看见马大光,脸上马上绽开笑的涟漪,小马,过年好啊?你父亲的病好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已经出院了,马大光把早已编好的词儿端了出来,多谢主任关心。

小马代我向你父亲问好了吗?付筝鸣像小女孩那样把脖子扭了一下。

当然问了,我父亲还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呢,说着,马大光拿出几包包装精美的家乡特产,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付筝鸣,一半分发给其他同事,这是我父亲让我带给大家尝鲜的。

小马你真破费了,付筝鸣一面把那几个包东西塞进抽屉,一面和蔼地批评道,小马,今天中午有时间吗?我有件重要的事情得跟你好好谈谈。

所谓“重要的事情”往往也是讨厌的事情,一件事情重要与否,往往跟它的讨厌性成正比。中午在跟付筝鸣在餐馆里享受公款吃喝的优越性时,马大光对这一点更是深深领教。

一进餐馆马大光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付筝鸣问都没问他喝点什么,就要了一瓶他最爱喝的“小糊涂仙”。菜一上来,她就翘着莲花指,斟了两杯,小马呀,你的文笔不错嘛,为什么就一直没有人发现呢?

马大光被这一连串的事情搞得莫名其妙,嘴里支吾着,主任过奖了,我那文笔也算好?我可没听说过,我就是因为作文不好才学了理科。

付筝鸣把一杯酒喝下去,扭了扭脖子,是吗?可据我观察,你的文字很不一般哩,我看过你写的一些东西,文笔很流畅嘛,思想上也很有见地,这么好的文笔,如果都用到正经地方,该能发出多少光和热呀!

一杯“小糊涂仙”下肚,马大光脑门儿上渗出了涓涓细流,他暗暗叫苦,原来他用《万能情书生产线》炮制情书的事情全都败露了。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电脑里的情书文件他全都删掉了,应该是万无一失,付筝鸣是怎么知道的呢?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只是对付筝鸣更加畏惧,这个女人气味像狐狸,做事的风格也像狐狸。

马大光头上的汗还在涌出,正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处置他,付筝鸣已经宣布了判决结果,你文笔这么好,人才闲置也是闲置,不如帮你找个用武之地,以后咱们部门有什么要写的材料,就全包在你身上了。我新来这个部门,大事全是一个人干,真是孤立无援,现在得到你如同得到左膀右臂,你看怎么样啊?有没有信心呀?说着端起了杯子,要跟他碰。

马大光闭着眼把酒喝了下去,心里叫苦不迭,原来以为受章学东那种电脑外行的管制是一件苦事,现在遇上了电脑内行,日子更是每况愈下,就像中国人民怀念康乾盛世一样,马大光心中涌起了对章学东时代的怀念。

此后,马大光除了无所事事的本职工作以外,就又多了一项艰巨的任务,帮付筝鸣写材料,顺理成章地,他接近狐臭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

新年新气象,付筝鸣的创意多如牛毛,这每一根牛毛都压得马大光喘不过气来,又是上网搜索,又是综合整理,最后还要写成报告,改了一遍又一遍,可是每改一遍付筝鸣都是这样的评价:“再润色润色。”马大光的作文底子本来就薄,写情书还可以借助于《万能情书生产线》,写材料就无所凭借了,每当搜索枯肠的时候,他都有一个强烈的念头,让“魔鬼之泪”再开发一个《万能公文生产线》软件。

单位上越累,就越想回家,想那一百零八平米的房子,想“鹊桥仙子”做的川菜。偏偏姗姗最近心情一直不好,每隔三四天“鹊桥仙子”都要过去一趟。虽然今年她很少在姗姗那里过夜,但是在马大光回家时,她还在外面。辛苦一天回到家里,马大光经常面对冰锅冷灶。

这天回家,“鹊桥仙子”仍然不在。马大光去卫生间洗了个澡,洗完之后想套干净内衣换上,可是在自己的衣柜里翻了半天都没找到,心里感叹自己被老婆宠得连自己的衣服都找不到了。忽然想起那天“鹊桥仙子”说过,她把两个人的衣服放在一起,又按季节分开放了。他的衣柜里没有,说不上全放在她带来的那个折叠衣柜里了。

他又走进卧室,拉开她的衣柜,他看见了一件白色衬衫,他往出一抽,一个小镜框掉了出来,拿起来一看,是他们的婚纱照。

女人就是比男人重情,自从照了婚纱照以后,马大光很少记得这事,唯一全部看过一次也都是在“鹊桥仙子”的逼迫下,可是她自己不仅看了又看,还偷偷加洗一张,压在衣柜里。这样想着,感激与内疚在马大光心里拧成了麻花。他有一个强烈的冲动,把他们全部的婚纱照都找出来,好好看看。

在这个行动之前,他又一次细细端详手里那张照片,“鹊桥仙子”笑得楚楚可怜,而身边的他,也陶醉在幸福里。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再一仔细看,他的肺差点发生爆炸,“鹊桥仙子”旁边那个笑容可掬的男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第55节

汪晓妃再次收到“千古笑神”的信,是在她那封言辞尖刻的回信发出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陆凯不在办公室,手头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做,汪晓妃觉得有些无聊,就跟几个姑娘遛舌头,男人永远是女人百谈不厌的话题。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起了冯越。

无论什么事情一经过女人嘴巴的加工,都会面目全非,冯越也未能幸免于难。经过汪晓妃的一番处理,他的外表与气质得到了强化,而他的职业与文凭全都像高僧一样退出大家的视线,隐居到名山古刹去了。

几个女孩听得目瞪口呆,要是帅的话,哪天带过来让他请咱们吃饭。

这话让汪晓妃颇为不悦,可别把自己搞得像贪官污吏似的,一见面就吃吃喝喝还让人家买单?现在都什么年头了,不兴男士买了,就算吃吃喝喝,也都是女士买单。

要是外表条件特优,买单有什么大不了的?姑娘们说。

人家一米八的个子,走哪里吸引的眼球,都能炒一碟子菜,汪晓妃不遗余力。

那汪姐怎么不自己收用啊?她们问。

汪晓妃笑道,你们法盲呀?重婚在咱们国家可是犯法的。

他干什么工作?有没有事业心?刚才一直在整材料的小柳把脸转了过来。

对于冯越的具体工作,汪晓妃一直避而不谈,可小柳偏偏在此问题上纠缠,这让汪晓妃有些不快,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旁敲侧击,你怎么想吃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

小柳一笑,我可没那想法,我是为一个同学发愁,她条件挺好的,最近想找个人嫁掉。

听小柳这么一说,汪晓妃来了情绪,真的?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想找个什么样的?

没等小柳回答,外面有人敲门。小柳说了声请进,一个瘦高个的小伙子进来了,是公寓里里负责收发信件的值班保安。

你们公司的信,那个保安把一叠邮件交到小柳手里就下楼去了。

汪晓妃焦灼的目光投向了小柳,屁股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就又安静地复位了。就算真有“千古笑神”的信,也犯不着这么迫不及待,她还在心里跟他赌着气呢。

想不到还真有他的信,小柳在那摞邮件里翻了一下就冲她叫道,汪姐,你家“千古笑神”又来信了。

汪晓妃扬了扬眉毛,笑出声来,瞧你,把自己搞得像个钦差大臣似的,难道还要让我跪下接旨不成?

说着,她已经把信抢了过来,让自己的视线匆匆扫描了一下信封,就把信狠狠地塞进了包里。

下午下班,大家都回宿舍后,汪晓妃才悄悄把信拆开。

在这封信里,“千古笑神”对汪晓妃的认真精神他表示诚恳的感谢,希望以后她能继续向他普及义务教育。这句话把汪晓妃逗笑了,手也不由自主地把签字笔拿了出来,在不妥的语句上一一标出。一气搜寻到五六个目标,她才心满意足地开始写回信。

直到把信扔进邮筒又在“麦当劳”简单吃了些东西之后,汪晓妃才回到了“婚外情”。

一进门,小柳就迎了上来,塞暄几句就套着问冯越的详细情况。

知道小柳认了真,冯越有了出手的可能性,汪晓妃也很高兴,你那好朋友,她条件怎么样啊?这边可是我弟弟,我不能把他往火坑里送。

小柳笑了起来,人当然不错,跟我同岁,高级白领,收入不低,至于模样嘛,不在我之上,也绝对不比我差。

汪晓妃说,不会是你自己吧?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挖老板的墙角。

小柳忙说,不是不是,我已经有陆凯了,现在该说说你那弟弟的情况了。

事情提上了日程,汪晓妃觉得有些难办,冯越只是个邮递员这一事实,她实在说不出口,正在寻思怎么说,小柳又对她那位同学赞不绝口,我那位朋友多少有一点经济基础,你那弟弟有钱没钱无所谓,只要人好就行。

汪晓妃喜出望外,我这弟弟人是没的说,追他的姑娘排大队呢,一般人他还看不上,他只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

小柳微微一笑,他心还那么高呀?这年头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孩都不算心高,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女孩这一条算是不切实际,你想想,现在的女孩子哪个是踏实过日子的?不多受几次骗不把自己折腾个伤痕累累,谁能自动尘埃落定?不过你尽可以放心,我这老同学现在是曾经沧海大彻大悟,就想找个好男人安心做太太,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小柳的一席话让汪晓妃深思良久,说得太对了,既然你那同学真的不错,那我跟我那弟弟说说,给他们安排个见面的时间。

两天后又是星期五,汪晓妃正收拾着回家,冯越发来短信,说是“千古笑神”又来信了。

汪晓妃一回到家,就直奔信箱而去。果然,“千古笑神”的信在信箱里等候着她。在小屋里一连把那信细致地读了几遍,汪晓妃甚是欣慰。“千古笑神”的语文水平又有提高,虽然语病和错字仍然依稀可见,但是比起前两次来有了明显的减少。女人的逻辑有时候十分可笑,虽然她们经常要求男人尽善尽美,对于男人的一点小小错误抓住不放,但是有时候她们又喜欢把男人当成小孩子来看,抱着欣赏的态度来对待他们的错误。小孩子的错误只是些小小的、可爱的错误,假如他们没有错误,她们反而会因为她们身上的母爱无所依托而觉得若有所失。对“千古笑神”愈来愈少的错字语病,汪晓妃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

看了好几遍,她才把信折好,想装进信封,就在这时,她发现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每一天,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这话平平淡淡,却让汪晓妃有心有所动。

经过了上次的变故,汪晓妃一直不想跟“千古笑神”见面的事情,仿佛两个人只要这样通信就可以代替见面了。看到“千古笑神”的见面暗示,她觉得六神无主,非得找个人讨个主意不可。

于是她又把冯越约了出来。

在那家咖啡厅里,汪晓妃眉飞色舞地向冯越推荐小柳的那位老同学,冯越听得十分认真,那表情让人感觉他恨不能马上就让汪晓妃带着他去相亲。这种表情让汪晓妃产生了一点儿成就感,那你就好好想想,我下次见了那个同事好好帮你美言几句。

冯越千恩万谢,这事多亏了姐姐,不管成与不成,我都得好好为姐姐效力。

汪晓妃甚为满意,那就好好帮姐姐出谋划策吧。

冯越快活的眼睛眨了一下,想起来了,今天姐夫又给你来信了,你们到底进展怎么样啊?我啥时候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汪晓妃说,估计要不了多久了,他今天又跟我提见面要求。

冯越问,那你怎么回答他的?见还是不见?

汪晓妃说,不能这么随便就给他这个机会,这么便宜了他全国人民不答应。

冯越附和道,那是那是,他上次做得太过份了,应该好好惩罚一顿,以儆效尤,让他一辈子都记着,顺姐者昌,逆姐者亡。

汪晓妃听得十分满意,是得惩罚,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跟他见面比较合适?

冯越说,照我说呀,像他这样不仁不义的家伙,最好是下辈子都别见。

汪晓妃说,别油嘴滑舌了,老拖着不见肯定不是个事儿。

冯越沉吟半晌,再过两个星期吧。

两个星期既不至于让“千古笑神”得意忘形,又不至于让他的热情完全冷却,这个回答令汪晓妃满意,那你觉得见面地点安排在哪里最合适?

冯越若有所思,他上次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这次怎么着也得气气他,你就让他在动物园等你,你去动物园看他。

汪晓妃先是一愣,接着就笑得喘不过气来,弟弟,我可真服了你了,就这么办,回信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下下星期天在动物园等我。
 
第56节

当汪晓妃欢天喜地返回“婚外情”时,小柳已经等候很久了。见汪晓妃进来,小柳从床上下来把卧室门关严,以免自己的声音被隔墙的耳朵偷了去。

汪姐今天有空吗?小柳投石问路,今天特想跟你好好聊聊。

有啊,这些日子你老是不回来住,见你比见十五的月亮都难,怎么今天有时间找我聊天了?

没办法呀,整天谈判呀投资呀,累都把我累死了,小柳笑道,与其说是她在笑,倒不如说她是在显示那一口漂亮整齐的白牙。见她这样,汪晓妃也不甘示弱,把满口的玉米粒儿都笑了出来,两个人势均力敌,于是突然同时放弃了牙部的抗衡。

小柳的笑在瞬间变成了叹息,汪姐,你说女人活着咋就这么累啊?

女人嘛,天生就是感情动物,感情就是女人活着的唯一理由,满脑子装着感情,别说像你那样整天到处跑,就是闲呆着也觉得累,这最后一句汪晓妃本来没想说,但是快说完时突然想起了跟甄德晖在一起的那几个月,于是产生了临场发挥的灵感。

是啊,小柳附和道,可怜的感情动物,我下辈子再不做女人了,我也转成个没心没肺的男人,让女人们为我累去。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好像全天下的男人都亏待了你似的?借着关心的烟幕,汪晓妃开始接近小柳的内心世界靠近。

哦,没什么,是被我一个老同学传染的,小柳说,她这些年没少恋爱,没少受伤,现在觉得累了,想找个依着靠一靠的肩膀都找不着。

这句话又给汪晓妃提供了一次当知心姐姐的机会,不至于吧?男人还不多的是。

男人多是不假,可是良心没让狗吃掉的就挑不出几个了,小柳愤愤地说,要不然不会求我给她帮忙,可我又帮不上她,只得来求汪姐。

汪晓妃看了小柳一眼,发现她没有借钱的意思,神经如释重负,我能帮上什么忙?

小柳说,帮她介绍对象呀。

汪晓妃想起了冯越,那你算找对人了,我手头现在就有一个现成的帅哥,是我认的一个弟弟,他高个子,大眼睛,人特聪明,还很会哄女孩,绝对抢手。只是他心特高,不知道你那位老同学合适不合适?

小柳说,肯定没问题,她各方面条件都跟我差不多。

汪晓妃又问,她人长得怎么样?我这弟弟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帅哥,长相平平的他准看不上。

小柳说,这个你放心,我这老同学的人材就算不在我之上,也跟我旗鼓相当。

汪晓妃听得出神,美女?可以考虑,只是不知她想找个什么样的?

小柳说,尘埃落定的女人,能有什么高的要求?有事业基础,人年轻,有风度,会疼女人就行,有没有文凭倒无所谓。

汪晓妃点着头,其他的都没的说,只是事业基础这一条太俗,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你就算没经过也没少听说吧?什么才是男人的事业?能好好经营自己的爱情,经营自己的婚姻,这就是男人的事业了,离开了爱情和婚姻有事业,男人挣再多的钱也只是个穷光蛋。

小柳点头,对对对,爱情和婚姻才是男人的事业,汪姐说得真经典!

其实这不是我说的,是我那位弟弟说的,汪晓妃谦虚道,这一谦虚,把“千古笑神”写在情书里的话过户到了冯越的账上。

你这么说,我估计你那弟弟也没几个钱,不过无所谓,我替我那老同学作主了,哪天把他带来,我先过过目。

汪晓妃欣然同意。

万万想不到的是,她的这片好心无功而返。

当她满怀信心把小柳的老同学介绍给冯越后,冯越半晌不语。

到底行不行,你倒是说话呀,汪晓妃急切地催问着。

真不好意思,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冯越一脸惭愧。

我这不刚刚有信儿就告诉你了吗?汪晓妃说。

可惜呀可惜,晚了一步,怎么不来就不来,一来就是俩?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汪晓妃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洒在手上,冯越赶紧递过餐巾纸帮她擦掉。

真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一直瞒着我?停了一会儿,汪晓妃才说出话来。

冯越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抬头冲她一乐,这不正在向你汇报呢吗?

汪晓妃把脸拉下来,她是干什么的?

冯越得意地说,在公司里做文员,人很漂亮,气质也很高雅。

情人眼里出稀屎――汪晓妃故意把“西施”说成稀屎――快去一脚踹掉,姐姐给你找个好的!

冯越面露难色,姐姐的心我是领了,我也知道你给我介绍的人绝对差不了,可是我分身无术啊,谁让她们两个人撞车呢?哪怕早个两三天都行,我刚刚跟人家把关系确定了。

汪晓妃半晌不语。

冯越陪着小心,姐姐怎么了?生气啦?

汪晓妃叹着气,你有了女朋友姐姐应该为你感到高兴,哪能生气呢?只是我觉得对不起那个同事,我都跟人家约好时间了――汪晓妃其实并未跟小柳约好时间,之所以进行这样的虚构与夸张,只是为了让冯越的内疚感升值――已经约好的事又得推掉,你让我的脸往哪搁呀?

冯越一脸坏笑,脸没处搁搁我姐夫怀里呗。

真是没大没小!汪晓妃收拾起包来就要走。冯越也不挽留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把她送到她家所在的小区门口。

一路上汪晓妃都没有理他。

冯越的不合作态度给汪晓妃带来的最大困难是让她不好意思面对小柳。大凡女人,都有一种重在掺和的精神,她们往往把别人的爱情和婚姻看得比自己的还重:过不到一块的,她们硬往一块捏;过得不错的,她们偏想往开拆。这种心理,使汪晓妃比眼里进了沙子还要难受。

知道冯越有女朋友的消息后,小柳很受打击,那就算了,算她没这个命。

此后接连好几天,小柳都失魂落魄。

汪晓妃问她到底怎么了,她只是露出迷茫的眼神,郁闷啊。

汪晓妃问你郁闷什么?

小柳说,郁闷的事多了,感情让人郁闷,未来让人郁闷,要是有个合适的男人真想赶快嫁掉。

你跟陆凯,真的就不可能了吗?嘴上说着陆凯,汪晓妃心里又想起了冯越,一想起冯越,她又陷入作媒未遂的痛苦中了,命运为什么这样阴差阳错呢?如果他还没有女朋友,把他介绍给小柳也蛮合适的。

对汪晓妃的表情变化,小柳根本没有发现,因为她自己的表情变化更大,刚才还是一副慵懒的样子,现在却近乎绝望了,我们之间已经恩断义绝了,他这个人没心没肺,只会利用我。

汪晓妃柔声说,不至于吧?我觉得他蛮好的。

好?全是假的!一个真对我好的人,就不会逼着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小柳的声音颤抖着,两行清泪从鼻子两侧顺流而下,然后在嘴边胜利会师。

是不是逼着你“那个”?其实现代人在性上都挺开放,也别太当回事,只要真心相爱,即使没有未来也可以作爱,你别太守旧。男人嘛,就是比较动物,汪晓妃作开明人士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小柳歇斯底里地笑了几声,然后咬牙切齿地说,他那还叫动物?他那叫畜牲!哪有为了拉一点投资就逼自己所爱的人跟客户上床的?

汪晓妃直觉得浑身颤抖,脑子里“嗡”地一声,上次陆凯找自己谈话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原来如此!汪晓妃明白了,难怪她从来没见过陆凯对小柳作过一个亲昵的举动,原来他根本就没把小柳当成自己的情人,而是当成了工具!想到这里,她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幸亏自己当初心明眼亮,不然又掉进了骗子的陷阱,真是万幸!人渣,垃圾!她在心里恨恨地骂着。但不知为什么,这些话只是在她心里闪了一下,很快就熄灭了,说出口内容变成了:让你做那种事?不可能吧?我觉得陆凯不是那种人,绝对不是那种人,她最后又强调了一句。

他不是那种人还能是哪种人?小柳愤怒的眼球都快崩了出来。

他要是那么做,他就没有把你当成所爱的人,说到这里,汪晓妃又想起了甄德晖,于是补充了一句,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无耻?

得到了汪晓妃的口头支持,小柳的眼泪打开了阀门,没错,这个无耻之徒从来就没有爱过我,这个流氓,这个骗子,他一直都在利用我……一直都在利用我……小柳已经泣不成声。

汪晓妃有一个强烈的冲动,那就是跟小柳一起,赶紧离开这个人渣,离开这个骗子公司。可是一想起应聘的艰难,她打了退堂鼓。处于现在的形势下,她不仅不能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而且还得明哲保身,绝对不能多嘴,让小柳离开这里。假如小柳听了她的话,一气之下离开了公司,陆凯肯定会瞄上自己,那时候她可就不好脱身了;万一小柳突然心血来潮,把她的话都告诉了陆凯,自己就更是惹火烧身了。想到这一层,汪晓妃也找到了相应的说词,你也别太激动了,气话说说发泄发泄也就完了,其实心平气和地想想,我觉得你们还是蛮合适的,两个人相爱一场多不容易,哪能因为一时赌气说分手就分手?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的。你们找个时间开诚布公地沟通沟通,情人之间,有啥大不了的?只要以诚相待,误会迟早都会消除的。

小柳听得如饥似渴,嗯,汪姐说得太有道理了,都怪我小孩子脾气,一时冲动,错怪了他,像他这么年轻有为、又有文化又有风度的男人,真的是百里挑一,今后我一定要好好珍惜这段感情。

汪晓妃越听越不是滋味,她既庆幸自己没有把自己的想法暴露出来,又痛恨自己的圆滑和虚伪,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违心地劝朋友继续呆在火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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