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长篇:假冒情种(1-56)[分享]

第16节

当初满怀喜悦地要跟马大光分手,以为分手之后共产主义就可以实现,真的分手之后汪晓妃才沮丧地发现,这一切都只是个初级阶段。人离开了马大光,心却似乎离他更近了。以前有时候好几天都想不起他来,可是现在每天醒来想起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临睡前想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他。跟甄德晖在一起时,她的灵魂也经常外出渡假,想起跟马大光一年多的种种恩怨是非。记得在上大学时比较文学教授说过这样一句话,女人在比较文学研究方面比男人更具天赋,因为她们天生就喜欢比较。幸福的女人比幸福,悲惨的女人比不幸,而既不幸福也不悲惨的女人比男人。就像当初拿马大光跟南风作比较不断从前者身上发现弱点一样,现在汪晓妃又拿甄德晖跟马大光比。在认识之初,她觉得甄德晖身上的一切都远非马大光所能同日而语,但是当两个人的关系拉近以后,他的优点就产生了骄傲自满情绪,很久不能给她一种眼睛一亮的惊喜与感动。相比之一,马大光虽然窝囊了点儿,但是他安全、可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使在她提心吊胆地担心他的报复、咬牙切齿地诅咒他的残酷时,她也无法抹杀他的这些优点。

汪晓妃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用挑剔的眼光看甄德晖的,也许是上次跟马大光吵翻之后,也许更早。跟马大光在一起时,他花钱总是那么痛快,而甄德晖却小气得要命,每次吃饭点的菜都只够吃的不够剩的,偶尔剩上一回还要打包,让她在服务员面前觉得很没面子。马大光可以让她一眼看到底,甄德晖就不同了。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直爽人,而且经常表现出一些直爽的细节,但是细细想一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何来历、有何打算,她还真说不上来,想一想自己鬼使神差地就跟马大光断了却跟这样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混在一起,她就觉得后怕。自己到底图的是什么?如果是他爱自己,为什么不像南风那样激情澎湃、不像马大光那样低三下四?如果自己爱他,为什么她当初对他的那种感觉怎么会莫名其妙地烟消云散?如果自己图的是他的钱,为什么偏偏要在他面前装做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而且,在认识之初,他不止一次暗示过结婚之意,可是最近为什么对此话题他闪烁其词,好多次送她回去到了家门口都不进去?这其中又包藏着什么秘密?这些想法让汪晓妃心乱如麻。

现在最需要解决的就是名份问题,跟马大光在一起时,汪晓妃对自己的身份一清二楚,她是他的未婚妻,尽管她心里并不是那么情愿。然而跟甄德晖在一起,她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如果说是女朋友,为什么他也从来想不到让她接近一下他的生活圈子,见见他的亲朋好友,看看他的公司下属?如果是婚外情人,他为什么要反复坦白自己已经离婚?如果是性伙伴,为什么他又经常跟她提到结婚?汪晓妃从小对“关系暧昧“二字的理解就比较暧昧,现在她算是把“关系暧昧“包含的意思全都弄明白了,她跟甄德晖就是“关系暧昧“!

是到了对自己验明正身的时候了。现在她对钟玉婕的观点已经不那么抵触了,什么爱情呀婚姻呀,全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人生最重要的还是钱,没有钱一切都谈不上;有了钱,一切都容易到手。既然如此,她就没必要非嫁给他不可,她只是迫切想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算个什么角色,自己是什么角色,就只能用什么角色的游戏规则来处理跟他的关系,这样才公平合理。

这个念头使汪晓妃心中亮如白昼。据她的观察,甄德晖似乎没有真跟她结婚的念头,因为他从没有认真地跟她正面谈过这个话题,“结婚“二字从他嘴里出来,都带着一种舌头滑丝的特征。既然如此,她也只能直奔主题。如果他对她只是包养,那么他就应该满足她的需求,她不仅需要钱,而且需要休息。上班几年来她已经太累太累,她需要休息、需要旅游,需要实现自己不劳而获的人生梦想,既然全职太太的梦想不能通过婚姻永久实现,等而下之地,通过包养暂时实现做个全职情人也不算坏事。

如果是马大光,这些话她可以单刀直入,可是跟甄德晖却要迂回作战。想了很久,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头。前些日子,甄德晖再三跟她说搬过来住的事情,可是最近他却把这事全都抛到脑后了。她得巧妙地提醒他践守前言。

据心理学家考证,男人的记忆力具有极强的选择性,他只忘记那些对他有用的东西,至于别人对自己的恩泽、自己对别人的承诺之类不仅无用反而有害的东西,男人的记忆功能会自动关闭。

这事让汪晓妃非常沮丧。起初,她还指望他能良心发现,自觉践约,可是等来等去,他一直按兵不动,似乎那些话从未从他嘴里说出来过似的。

她越是循循善诱,他就越是装聋作哑。事情拖了好久,还是悬而未解决。她原来讨厌马大光的粘乎,现在她算是开了眼了,这个甄德晖比马大光还粘。

她必须采取有效措施,让他兑现自己的承诺。

她又想起了自己惯用的杀手锏,性封锁。前些日子她跟他赌气,一个星期没有见面,虽然事实证明那些招术像政府的反腐宣言一样没有任何效果,然而她还是愿意再试验几次。

本来每天都跟他见面的,但是这个星期她突然把一半的见面机会取消了,她只推说公司加班,太忙,她甚至把完全属于他的整个周末都以公司的名义收回了。不仅如此,她还把接见他的时间压缩到了最短的限度,而且一律在餐馆里,至于单独接见,则完全取消了,他最多能在车上用手摸她一把,进一步肌肤相亲,他连想都不能想。

这次性封锁的效果立竿见影,事情的完满解决,也大大超出了她最乐观的估计。

性封锁实施了不到两周,甄德晖就支撑不住了。他又像刚认识时那样给她买东西,跟她说话时口气也柔和了三分。

但汪晓妃不敢骄傲自满,她仍然在用满脸的冷若冰霜来巩固胜利成果。

甄德晖问她最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看上去总是没精打彩的?

一听他这么问,汪晓妃马上开始进入角色,她摆出满脸倦容,连嗓子都沙哑了,工作太忙,累的呗,暗无天日啊。汪晓妃充分做到了口眼分工,嘴巴在说话,眼睛却在观察着甄德晖。

甄德晖一脸正气,你们公司怎么搞的?天天这么加班,就算你是铁打的也受不了,你们老板懂不懂劳动法?周末加班应该开双倍工资。

为了那几个小钱那样卖命,给十倍的工资也不值得,上班真没劲, 汪晓妃在增加着自己语言的砝码。

甄德晖皱着小品演员的眉毛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含糊其词地说,要不,你就别上班了,搬过来住吧。

看出甄德晖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诚意,汪晓妃坚决地拒绝着,我才不呢,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沙哑了。

你看你这么人,刚才说不想上班,现在让你辞职你又不干了?我该怎么伺候你?甄德晖脸上的表情好像电视智力竞赛节目中的明星。

我才不当寄生虫呢,汪晓妃固执地说,要想不上班,我得自己挣够养自己的钱以后,现在没劲也得坚持。

这是哪跟哪呀?谁说你是寄生虫了?甄德晖说,怎么能说在家闲待着的人就是寄生虫?按这个观点,老人、儿童、妇女都是成了寄生虫了?

一个知识女性又不瞎又不聋的整天不工作,却在家靠男人养着,那岂不是成了玩物吗?没有独立的经济就没有独立的人格,汪晓妃信手拈来一句大学时从书上看的格言。

由于激起了甄德晖的抬杠欲,本来是她求甄德晖的事情,现在倒变成甄德晖求她了。看到甄德晖说的话正在弄假成真,她提醒自己,现在不能答应他,一定要控制好火候,答应得太早,容易暴露自己;答应得太晚,万一他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敬佩你的为人,唉,现在的女孩子都好吃懒做,像你这样的真是不多了!甄德晖感慨万端。

那是!汪晓妃一歪脑袋,做了个像小孩子一样可爱的怪相。

不过你看问题也别太绝对了,其实女人在家做做家务、相夫教子、给老公一个好心情,这也算工作,也应该发工资,甄德晖的手勾住了她的腰,而且上班最不利于女人的美容。

听罢此番高论,汪晓妃兴奋得想马上蒸发掉,要是我搬过来住,给你做家务,你一个月给我开几个钱呀?她半真半假地问。

一个月五千,够花吗?甄德晖充满期待地说。
 
第17节

七十二小时之后,汪晓妃从公司里结清了工资,把铺铺盖盖都搬到了父母那里。

看到女儿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搬了回来,汪母又是一阵紧张,你这个丫头,怎么尽干些不擦屁股的事情?当初找一份工作不容易,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跳槽啦!包吃包住!工资比原来的那个公司高得多!好消息容易沟通感情,即使亲情也不例外,汪晓妃兴奋得跳起来搂住她妈的脖子,而汪母也面露喜色。

真的?什么公司?汪母问。

跟以前的的差不多,不过轻松多了,汪晓妃本想把甄德晖的事情说出来,但是怕万一以后再有个闪失,再惹得老两口唠叨,就即兴编了个谎。

具体干什么?汪母还不肯就此放过。

还是老本行呗,你说像我学中文的还能干什么?汪晓妃答道,说谎也有成瘾性,越往后汪晓妃说得就越是轻车熟路。

一个月开多少钱?汪母开始直奔主题了。

两千,汪晓妃本来想说是五千,可是一想水涨船高,说自己挣得多了就给父母交得多,就自己给自己克扣掉了三千。

那不错,比原来还多了四百块,母亲如释重负地说,那你每月上交的伙食费也得涨二百块。

妈您真是的,工资涨了我饭量可没涨呀,汪晓妃撅起了嘴,我又不是大象,而且经常在跟家吃,能吃多少?

这丫头真不像话,今天吃炸药啦?汪母咕哝着,眼睛还不断转向电视,电视上在播着一个毫不可笑的电视小品。中国可笑的事情多如牛毛,人们都笑不起来,但是所有的人一提起农民老大哥都会情不自禁地笑岔了气,这似乎是中国人硕果仅存的幽默感。汪母笑够之后,才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但是汪晓妃已经不见了。她在卫生间洗澡。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汪母才用目光截住了她,那你说,你的伙食费还像以前那么交?这次工资就白涨了?

没白涨,涨出来的我自己存着。

你交给我我还不是给你存着?你大手大脚惯了,自己存不住钱,将来连个嫁妆都存不够。从下个月起,你月月得多交二百块,母亲说得斩金截铁。她越是据理力争,汪晓妃就越是不寸土不让。看这场面不可收拾,汪父出场了,算了算了,一个月多交一百,就这么着吧。

最近有马家那小子的消息吗?自从知道他们分手的事情以后,汪母对马大光的称呼也从原来的“大光那孩子”现在是“马家那小子”,欠人家的钱给人家还上。

我最多给他一万五,汪晓妃说。

一万五咱们家也没有啊。

这事用不着您操心,我有办法。

你最近跟马家那小子见面了没有?

谁稀罕见他呀吃饱了撑的,我看呀,那钱他八成是不要了,他说要钱也就是想气气我。

也是,那钱又不是他的劳动所得,哪要得那么理直气壮呀?那他给你打电话没有?

没有,他好长时间都没消息了,谁知道跟哪里的烂女人打得火热呢。

唉,也是不容易哪,说的好好的要结婚你不要人家了,人家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呀。
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以后的事也不想一想?不知怎的,汪母又把话题从马大光扯了回来。

走一步看一步呗,要是有缘份,找个更好的,要是没缘份,就这么过呗,汪晓妃眼睛里透露着迷茫。

厨房里传出了汪父“唉“的一声叹息,在汪晓妃听来,那叹息的声音很像马大光。


汪晓妃在甄德晖那儿也没什么具体的事情可做,说是做家务,其实甄德晖的家务少得接近于零,他很少回来住,偶尔回来也都在外面吃过了。汪晓妃的饭经常是自作自受,她的胃口又小得可怜,加上对身材的考虑,还得压缩得更小,所以每顿剩下的菜都还够三顿的。她不想吃剩菜,又怕甄德晖发现了指责她,就偷倒掉多数,只留一点儿当着他的面吃,以期能在他心目中留下个勤俭持家的好印象。

这样的结果,就是她越来越不把做饭当成一回事。刚来的时候,她还买了大量东西南北风味的菜谱,雄心勃勃地潜心钻研。可惜她在做菜方面实在缺乏恋爱方面的天份,做出的东西自己都懒得享用。加上甄德晖基本上很少回来吃,她的积极性直线下降。索性不亲手做了,自己想吃的时候干脆打电话给附近的餐馆订几个菜,要是甄德晖回来,她就再做两个凉菜。甄德晖回来一吃,连连夸奖她厨艺进步飞快。明知这些夸奖都应该属于餐馆的厨师,但汪晓妃仍然义无反顾地把它冒领了,而且还主动代替送餐公司的厨师跟甄德晖谦虚了一阵,这个辣子鸡丁味精味儿重了点,那条糖醋鲤鱼太甜了。

看来这番努力没有白费,甄德晖在外面吃饭的时间少了,回来吃饭的时间多了。一看这情形,汪晓妃有些害怕,万一他哪天心血来潮,要亲眼参观她做菜的全过程怎么办?于是又重新捡起那些菜谱操练。好在甄德晖总是说业务繁忙,能回家吃饭就已不错,哪有功夫守在厨房里看她展示厨艺。如此宽松的环境使汪晓妃的弄虚作假持续了好几个月。

舒适的空虚比苦难的充实容易适应得多,汪晓妃自不例外。曾几何时,她还天天想起马大光,在怀念那些貌似幸福的时光同时,暗暗捏着一把汗,马大光会不会来对她采取报复行动?起初,她外出的时候都留心着,看会不会跟他发生遭遇战,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怀念和恐惧全都淡了。也许马大光已经另有新欢,她几乎可以断定这一点,失恋的男人都喜欢纠缠不休,凭什么自己连一个纠缠者都遇不到?如果说南风是爱面子,后来那几个过渡产品是没有付出,那马大光为什么不纠缠?情理上说不通啊。最后一次吵翻时,他威胁说会没完没了,而且还怒气冲冲地给她家打电话了,可是现在,他怎么连个影子都不见了呢?不能因为他以前低眉顺眼就认为他是一个宽宏大度的人,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另寻新欢了。既然他这么快就另寻新欢,那么她完全可以问心无愧了。

就这样马大光被她发配到记忆的边疆地区去了,是爱是恨,是悔是痛,她都不想在心里给他留下一点位置。至于他最后声称向她索要的那些钱,她也完全置之不理了,他们已经扯平了。有时候一连好几天,她都想不起他来,偶尔想起他,她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过一个名叫马大光的男人?自己以前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是不是就连现在都是一个梦?

就像看到香港回归大陆的大英帝国,失去奴役对象的汪晓妃有时候会觉得生活若有所失。甄德晖很少回家,所以也很少给她提供奚落的机会,即使能给她提供机会,她也无法抓住,因为对于一个自己不了解品性的男人,她不能像对待马大光那样无所顾忌,那些聪明的心眼和冷酷的幽默倒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了。

比起在外的女人来,在家的女人无论生活有多安逸,心理上都难免会产生一种过气明星的落寞。女人本来就是靠着广大观众生活的,现在汪晓妃明显感觉到了时过境迁的滋味,观众们全都如鸟兽散,只剩下一个:卫生间那面两面高的大镜子中的自己。每当从浴缸里芙蓉出水时,她都会反复欣赏,仔细寻找化妆与卸妆之间的差别,寻找的结果让她绝望,镜子里一丝不挂的汪晓妃跟外面光彩照人的汪晓妃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这一发现使她很久情绪都无法好起来,但毕竟还是自己给自己当观众。最令人气闷的是,自己变成了别人的专职观众,自己看自己的时间远远不及看看别人的时间多。平时在家,她天天守着那台几乎有半面墙那么大的电视,握着遥控器调来调去。电视看久了不仅伤眼还让人伤心,喜剧慢得让人比大热天里等永远不来的车都要漫长,让人由不得想哭;悲剧却尽玩些拙劣的所谓煽情,幼稚得让人忍不住想笑。遥控器按累了,她就抱起电话,挨个给小学、中学、大学时代的同学打,她甚至还把电话打给了以前的几任恋人。他们都还那样不死不活地活着,混着。没有一个人问过她“心情好吗”,倒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邀请她共进晚餐。对于这种无耻要求,她只能不失礼貌地拒绝。

筛选来筛选去,唯一可以经常通通电话的也就只有钟玉婕了。尽管有些勉强,但毕竟表面上,她也终于拥有跟钟玉婕分庭抗礼的资本了,也许她的资本还更多些,钟玉婕只是给一个老头子做了填房,那个男人的年龄介于叔伯之间。而她却找到了一个年轻的大老板。虽然这样的生活暂时还没有合法手续,经营状况也不十分明朗,但摆出来挑起钟玉婕的羡慕还是绰绰有余的。


钟玉婕是开着“别克”、抱着一只新的京巴狗来到汪晓妃的新家的。

汪晓妃问,你家“奇奇”呢?

死了,又买了一只,钟玉婕若无其事地说。

钟玉婕在屋子里环视了一下,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像你这样的条件,早该过上这样的生活了--不过现在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得有些心理准备。

还准备什么?我们都到这一步了就只能再接再厉了,汪晓妃故意装做不谙世事的样子问。

这一步算个屁,连个二奶都不是,就算他跟你结了婚又怎么样?在外面窑子照样逛,女人照样养。

起初汪晓妃还觉得钟玉婕是在对自己言传身教,听着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劲,钟玉婕来只是为了诉苦。

能在外面养女人那是他的本事,重要的是他在家里养着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汪晓妃把钟玉婕以前说过的话搬了出来。

女人哪就是弱者,话虽这么说,可是谁那么想得开?谁不想让自己的男人把自己当宝贝供着、宠着?可是男人贪得无厌啊,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家里怕着一个,外面挂着一串,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都没有……说到这里,钟玉婕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高高在上了,相反却一脸的苦大仇深,汪晓妃仔细盯着她看,看到钟玉婕眼睛里有一行带着温度的咸味液体探头探脑,那副委屈的表情活像个没有完成家庭作业的小学生。

也别说那么绝,男人也有好的,郑剑不就挺好吗?汪晓妃恭维着。

别提那孙子了,都他妈装的,你不记得每次你来他看你时那色迷迷的样儿,钟玉婕一撇嘴,那个老色鬼真是没出息到家了,连家里的小保姆都不放过。

这个细节使一直无精打采的汪晓妃来了精神,为了听得更加仔细,汪晓妃把音响的音量调到最小。

原来郑剑的这一光荣事迹,钟玉婕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有所察觉,她一闹再闹,郑剑发誓从此改邪归正,钟玉婕辞退了保姆,又换一个,可是没几天,郑剑又伸出了他罪恶的黑手。换一个长得丑的总可以了吧,然而郑剑却根本不考虑这些,丑的他也不嫌弃,他似乎只追求数量不介意质量。钟玉婕又想了个别的办法,同时雇两个保姆,让她们互相牵制,想不到这个郑剑却有一种近似于猴王式的占有欲,凡是在他权力之下的异性他都想取得交配权,不论美丑。有一次从娘家回来,这个郑剑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似于猴王式的占有欲,凡是在他权力之下的异性他都想取得交配权,不论美丑。竟然发现那个老色鬼正左右开弓地搂着两个保姆……

在汪晓妃听来,钟玉婕声情并茂的哭诉比电视上的悲剧女主角有感染力。但是这样的哭诉注定无功而返,汪晓妃一点实质性的安慰都不想给她提供。因为遇上伤心事的人是注定没有朋友的,不管你多么重要、多么真诚、多么绝望,只要你一遇上伤心事所有的朋友都会摇身一变,他们要么对你置之不理,要么就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欣赏你的苦恼、玩味你的痛苦,有的甚至趁火打劫。

这些早在跟南风绝裂之后,汪晓妃就从钟玉婕身上深刻地体验了一次,现在她把这种感觉完璧归赵了。

显然钟玉婕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甚至没有注意到汪晓妃脸上不时露出的嘲讽微笑。她越讲越动情,最后所有的词都从她嘴里退居二线,只有“苦命”二字在频频露面。

这样的男人还要他做甚?休了算啦!汪晓妃单刀直入地说,而且你还可以得到经济补偿!起码有一半得归你。

钟玉婕拿出镜子照照刚刚哭过的面庞,现在的男人哪有那么傻?一离婚就分你一半家产?不倒打一耙跟你要钱就不错了,我真是的鸡飞蛋打呀,她又开始哭。

那就别离了,何况两个人结婚是两相情愿的事情,谁也没欠着谁的,汪晓妃一本正经地说。

我的青春就让他白白浪费啦?我才不凑合呢,我要抗争,提起“抗争”,钟玉婕又变得容光焕发。

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还怎么抗争?汪晓妃问。

他咋对我我咋对他呗,就兴他花心不兴我出墙呀?钟玉婕撇了一下嘴,说到这里,钟玉婕把脑袋探了过来,我最近认识了一男的,对我特好,你说我应不应该对他下手?

最好别那样,那样不好,既然结婚了,就要对自己的婚姻忠诚,我最看不起脚踩两只船的那号人,如果感情真的破裂了你们可以离婚--不过我估计,就算离了你也未必就能找到一个更好的。

说完这番话,汪晓妃暗暗心惊,她觉得这些话她不是说给钟玉婕听的,而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18节

马大光心里堵得像一道防洪工程。

利用手机短信狠狠地对汪晓妃进行了一通语言排污,马大光满肚子的愤怒仍然无法消下
去。

如果现在汪晓妃就在他的面前,他完全可以把以往未敢发泄出来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然而她对他避而不见,甚至一个字的信息也不给他发。他也曾经想过直接杀上门去,让她身败名裂,可是想一想觉得这一切都跟他的上等人身份不符,只得作罢。

以前他一直为自己的上等人身份而洋洋得意,现在这上等人的身份却像绳索一样把他给束缚起来了,他连一点发泄的自由都被剥夺了一尽。如果他只是个平头百姓,他该有多大的复仇空间啊。

复仇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烁着,熄灭着,然后又闪烁,又熄灭。

“小糊涂仙”也帮不了他的忙,随着酒精在他肚子里发生化学反应,他的情绪更是败坏到了极点,屈辱、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使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焦虑。

何以解忧,唯有上网。

“鹊桥仙子”的头像在QQ上亮着,面对那个甜甜的女孩,马大光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汪晓妃恶毒的语言还在他耳畔回荡着。

怔了五分钟,“鹊桥仙子”主动跟他打招呼了,你怎么啦?看见妹妹连句暖人肺腑的话也没有?我没得罪你吧?

马大光真后悔自己没有隐身登陆,既然已经被她发现了,想再装聋作哑已是不可能了,他强打精神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没有啊。

那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欺负”二字使马大光想起童年,村里的几个穷孩子见他在吃白面馍,他们就流着口水围着他要,他不给,他们就一拥面上把他按倒在地。后来母亲一一追到那几个孩子家里,父母把他们痛揍一通母亲放才罢休。他还记得母亲当时对他说过:“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了!”

母亲的话具有魔咒一样的力量,此后真的再没有人欺负过他。直到二十年后,马大光才又一次感觉到了被欺负的屈辱。

他酸着鼻子,手指头在键盘上蜻蜓点水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说为妙,失恋不是什么体面事,不必宣传弄得妇孺皆知。

他酝酿了一下灵感,打出这么一行字,噢,没事,我被一个所谓的哥们儿涮了。

是骗你的感情还是骗你的钱财?

不幸得很,双重欺骗,就差没骗色了。

你哪有色可骗呀?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你要想开一点。

是啊,十万块钱就当手纸一样扔了,反正到哪都得交学费。

又不是贵族学校,交这么高的学费?

嘿嘿,是贵族幼儿园。

一跟“鹊桥仙子”耍贫嘴,马大光的心情指数开始上上升,今天本来准备请你吃烤鸭,可是遇上这档子破事……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啊,毕竟以前是我哥们儿,虽然没多给我帮忙,至少也没少求我帮忙嘛。最大的遗憾是把你的口福耽误了,有机会给你补上吧。

等你请我吃饭我还不等到头发都白了?再说就算你请到了我,我看得上的馆子还真没几家。

你都喜欢吃什么?川菜?

外面的又贵又不地道,还是咱们自己做的可口。

我手笨,不会做呀。

名师出高徒,有我在还愁学不会?

既然你会你还是亲自操刀吧。

不行,我不能给你做,给你做一次把嘴喂馋了你会天天惦记着,想让我给你做一辈子。

一辈子就一辈子呗。

想得倒美,给你做一辈子饭可以,但是工资你开得起吗?

真的?给你开多少工资合适?

不多不多,年薪十万。

没问题,十万日元。

日元不行,我要的是英磅。

……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调情,时间过得倒也挺快,下线的时候,马大光已经忘记了汪晓妃的存在,虽然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会沉渣泛起。

重新想起汪晓妃的时候,马大光觉得时间会把一切都冲刷得一干二净,自己应该面对新的生活,哪怕像王老虎抢亲一样他也要抢一个比汪晓妃更好的女人回来,不论她是“鹊桥仙子”还是别的女人。

此后几天,马大光都被这个幻想搞得心潮澎湃,要不是一个意外的发现,这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然而这个意外发现,又一次把马大光的生活搅成了一团稀粥。


又是周末,马大光在电话里跟“鹊桥仙子”约好要见一面,为了迎接她的来临,他做了精心的准备,然而这一切全是白忙,就在她要动身的时候,陈军对他进行了一次突然袭击。

一个人呆着烦的,我找你喝酒去。

今天不行,我这有重要客人,马大光说。

重色轻友的家伙,准是又泡上妞儿了,不然不会对哥们这样,陈军说。

哪里哪里,你嫂子管得严着呢,哪有机会泡妞?不想让陈军知道汪晓妃的事情,马大光在嘴上打着掩护。

哼哼,既然没泡妞我也就没碍着你们什么事儿,我马上打车来,陈军也不经马大光的同意就自作主张。

也许是由于那个冬瓜脑袋太大太重不好摇的缘故,马大光嘴里的不字迟迟说不出来,也好,那你把李新年也叫上?

算了,我烦他,我今天有个重要的事儿,咱俩单聊,陈军诡秘地说。

马大光又一次拨通了“鹊桥仙子”的手机,妹妹啊,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个哥们儿开车把人撞伤了叫我去医院送押金,今天又得委屈你了。

前几天刚刚让哥们儿坑了今天又跑得屁颠屁颠的,你这人可真是!“鹊桥仙子”无奈地说。

没办法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你就对我进行欠一赔十的处罚得了。

你想得美!“鹊桥仙子”把电话挂了。

把屋子大致收拾了一下,陈军来了。

哥儿俩在客厅里坐下来,边喝“小糊涂仙”边聊。

你嫂子今天单位加班,咱们就凑合着喝吧。

嘿嘿,陈军的表情十分诡异。

马大光被他笑得直发毛,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他问了个粗鲁而亲热问题,陈军你丫也太不仗义了,上次搬了家说要带我和李新年去认门儿,怎么一走就连个影子都没了?

唉,一言难尽哪,我又搬家啦。

搬哪去了?

搬八王坟了。

下回该搬公主坟跟公主埋一块儿做鬼也风流了--八王坟房租那么贵,你这小肩膀嫩得像藕做的你负担得了吗?你又没什么稳定的收入,要是交不上房钱可别再让我见义勇为,我见义勇为好几次了也没听说见义勇为基金会给我发奖状。

嘿嘿别把哥们儿看扁了,以前不开张那是机缘未到,现在机缘一到哥们儿好运来了,不瞒你说,现在我在搞策划而且成功手气特好连房租都不用自己掏。

哎哟喂,太阳从西边出来啦?你是走路不小心被金元宝绊倒了?

那倒没有,是我把金元宝绊倒了。

说来听听,马大光又满上一杯酒递过去。

不用多说,说多了怕你心理不平衡。

哥们有什么不平衡的?洋房住着,美女抱着,过个一年半载生个马小光,哥们儿春风得意着呢。

你丫皮都烂得做成皮冻了嘴还硬得金刚钻似的,你的美女早就飞入寻常百姓家了还装什么装?陈军猛灌了一杯酒,眼睛直勾勾盯住马大光。

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得马大光老大不自在。

闭住你的乌鸦嘴吧,你以为你一念咒天就塌了,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你嫂子回来给咱们做菜。

你还真能装,我就不逼你承认了,反正咱心知肚明,喝酒喝酒,大光你说现在的女人咋就这么贱呢?跟鬼火似的,你追她她不理你,你不理她她死乞白赖地追你。

说得好像你已经成了大众情人似的,咱们同宿舍四年我可没见过谁死乞白赖追你,就见你死乞白赖地缠人家人家理都不理你,我就见人家戴着手套扇了你一嘴巴最后还嫌手套脏把手套扔了。

嘿!几天不见你丫小嘴就磨得这么溜啊,要是再失恋几次你还不成文坛泰斗了?祝贺祝贺。

你丫再胡说小心你嫂子抽你!马大光涨红了脸。

别嫂子嫂子的,她丫给龟孙子当嫂子去吧,她早跟一个南方人姘上了你还装什么装啊以为我不知道?陈军一脸不屑,本来我还不想给你通风报信你还硬逼着我。

一句话说得马大光天旋地转,舌头也像冻僵了一样,你、你、你、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

你以为你谁呀?你又不是法官要证据干嘛?事实在全国人民面前明摆着呢。

马大光把剩下的那小半瓶“小糊涂仙”对着嘴全灌了下去,咱不是外人,我也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我跟汪晓妃是散伙了,她家不同意,我也没辙,就放了她一马,哥们现在在网上红着呢找个比她好的易如反掌。

你咋就那么傻?现在都什么年头了家里同意不同意有什么关系?那都是编了骗你的,实不相瞒,她傍大款了,可信度百分之百。

你怎么知道?

这个你就别问了。

马大光跳起来薅住陈军的领子,你今天非得跟我说清楚不可!

我今天还真就不说。

是不是你从中间捣的鬼?

你也不满北京打听打听我陈军是那种人吗?我最多也就害害女人那是她们哭着喊着要让我害,你听谁说过我害哥们儿呀?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情况的?

碰巧了呗,我有个朋友正好在那男的公司里当主管,那天喝酒顺便提起了这事儿,我就给记下来了,要不是你孙子刑讯逼供,哥们打死都不告诉你。

你那哥们儿叫什么名字?

叫……好像叫夏国华。

谈话进行到这里,就一直冷场,马大光正不知道该怎么办,陈军的手机响了,他急急忙忙地接了起来,行,行,我马上回去。

临走以前,陈军又把马大光好好安抚了一通,重新洗牌,从头再来,天涯何处无芳草,你把女人当人就是不把自己当人,我有急事也就不跟你诲淫诲盗了,我先撤。
 
第19节

直到陈军走后两个小时,马大光也没有弄明白,自己跟汪晓妃的事情,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这家伙不仅知道自己汪晓妃已经跟他分手,就连汪晓妃离开他的前因后果都了如指掌。

最讳莫如深的秘密被人窥破了,而且人家看到的比自己更多,这对马大光来说不是一件好受的事。这种感觉,使马大光对陈军的态度也变得矛盾起来,一方面他想远离这家伙,越远越好,永远不见面更好;另一方面却又想多跟他聊聊,好从他嘴里套取更多的情报。权衡再三,马大光决定暂时跟陈军拉开距离,而陈军也非常知趣,自上次以后,一直没再跟他联系。

马大光刚刚重建起来的平静彻底被打破了,“鹊桥仙子”刚刚在他心中点燃起来的爱情火花熄灭了。

接连几天,他都没有跟她联系,她来电话的时候他不是不接,就是装出睡梦中被吵醒的样子。

放下电话,他就又重新陷入沉思,他想对汪晓妃进行一系列跟踪侦察。

从小学到高中,他多年的班长没有白当,为了向老师汇报班上的坏人坏事,他侦察过同学的动向;为了在考试中拿个高分,他得提前侦察考卷试题,上了考场还要侦察别人的答案。有多年的基础垫底,针对汪晓妃的侦察活动也就变得简单易行了,只要戴上一副墨镜、租上一辆“夏利”就足够了。

马大光选择的第一个地点就是汪晓妃家楼下。

汪晓妃家在四单元,他们的车停在六单元门口。

马大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外面的风吹草动,一有人从单元门口进出,他就觉得心直往上扑,苦等了大半天,他一无所获,既未看见汪晓妃,也未看见她的父母。

出租车司机直抱怨等得时间太久,说自己还有事,让马大光换辆车,马大光提出加五十块钱司机这停止了咕哝。

突然一辆黑色“宝马”从拐了个弯儿向这边缓缓驶来,它在四单元门前停下,一个衣着时髦的女子从车里下来。

看出她就是汪晓妃,马大光的心都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长相滑稽的矮个男人紧跟着走了下来,他跟汪晓妃说了几分钟话,就开车走了。

马大光让司机赶紧跟上,同时把那辆“宝马”的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直至牢记在心。

这时他才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去,汪晓妃还在那儿恋恋不舍地站着,在向这个方向招手。

多么亲切呀,那一瞬间,马大光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觉得她是在向自己行注目礼、向自己招手呢。愚蠢的女人,你甚至都不知道在离你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心碎的男人在观察着你!

在马大光的逻辑中,汪晓妃离开他的原因虽然一直不太清楚,但是有一点他是坚信不移的,就算有一万原因,也不可能是由于第三者插足。可是如今事实却证明,不可能的事情血淋淋地发生了。她离开他既不是因为他们缺乏感基础也不是由于家庭阻力,纯粹是她引狼入室才导致了这一系列严重后果。多年来支撑着他的自信心在这个瞬间突然坍塌了。参军的事情黄了,当了个民兵,只领回一顶绿军帽,还沾沾自喜地顶在头上。

车在飞驰,马大光的心也在飞驰,只要他还有一口气,他们的阴谋就休想得逞!

经过几天的跟踪侦察,马大光弄清了自己想知道的一切,这个无耻的入侵者名叫甄德晖,开着一个电器公司,如果他是个上等人,马大光还可以网开一面,因为这符合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令马大光生气的是,他只是个外地人,来北京的时间还不到两年!

这样的微不足道的人都成了他的情敌,而且还大获全胜,这是什么世道?

以前马大光只是讨厌汪晓妃的不知好歹,痛恨汪晓妃的不负责任,她的这些行为虽然非常恶劣,但归根结底还可以忍受,然而现在她竟然跟一个外地人混在一起,这简直是自甘堕落!苍蝇可恶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偷吃你的食物,还要在上面拉一泡屎。在马大光眼里,汪晓妃就像一只苍蝇,她不仅花了他的钱、浪费了他的时间,还亵渎了他的人格,让一个他所不齿的下九流取代了他的位置。

马大光的痛恨开始还像蝌蚪,在她身上游来游去,慢慢地痛恨就生出长长的腿来,从她身上跳到了那个娘娘腔的甄德晖身上了。区区一个刁民,也敢横刀夺爱,真是太无法无天了。

马大光的心情就跟当年刚刚参加县一中的航模兴趣小组、第一次看到模型飞机时差不多,一个强烈的渴望在他心里涌动着:拆开看看。


星期四晚上,“鹊桥仙子”打来电话,她说明天又是周末,问马大光怎么过?

马大光说这个浪漫的周末将跟你一起渡过。

马大光说的是真话,在确切地掌握了汪晓妃的罪证之后,他想通了,这个无耻的女人不值得他守身如玉,对于可以一亲芳泽的女人,他应该采取雁过拔毛的政策。

星期五,马大光就开始忙着布置展览。

在好久没有女客光临过的屋子里,马大光像迎接领导检查一样认真打扫了一遍,把很长时间都没有擦过的家具擦了一遍,地面更是擦得像油光可鉴。

现在需要在情调和档次上动些小脑筋了。荣幸地被马大光选为展品的,就是汪晓妃跟他一起从宜家家居买来的那个木制CD架上的一些光碟。马大光对电影本来没有特别大的兴趣,但是依稀记得“鹊桥仙子”说过爱看外国电影,于是就把那些乱糟糟的光碟一一放回包装盒里,然后又故意打乱次序,制造出一种随意的效果。

他从里面抽出一部法国影片《玛戈王后》,放进DVD机里。

回想着“鹊桥仙子”甜美的声音,计算着有多久没有跟年轻女性单独相处过,突然悲从中来,一种鳏夫式的酸楚和委屈袭上心来。外表纯洁而内心淫荡的玛格丽特王后再次让马大光看得心花怒放,这个女人真是太美了,美得让人恨不得为她去死。马大光想,也不知道这个未见面的“鹊桥仙子”漂不漂亮?虽然在网上看过她的不止一张照片,但那都是经过人为加工的艺术照,不能当真的。再说,声音好听的女性,长相往往很平凡,这个“鹊桥仙子”到底有没有汪晓妃漂亮?马大光作了许多设想。

大约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舒伯特《小夜曲》的电子音乐急促地钻进了他的耳鼓,马大光突然涌上一种亲切和幸福:汪晓妃回来了。

这个念头只在他心里停留了五秒钟,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个按响门铃的人不是汪晓妃。

马大光脚步沉重地奔到门口拿起话筒,听到里面有一个好听的女声在用四川普通话说,笑神哥哥,是我呀。

他在听筒下面那个按钮上摁了一下,然后把防盗门打开。

在门口站了二十秒,忽然想到让她发现他太热情会显得没面子,于是又回到沙发上,对着DVD,假装看得津津有味。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了高跟鞋格登格登的声音。

马大光来到门前,一个身穿绿色连衣裙的女郎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两个人互相进行了十秒钟的目测,她的身材像汪晓妃一样标准,完全符合马大光的审美标准,她的肤色甚至比汪晓妃还要白嫩,简直像是凉粉做的。只是脸太长--似乎比中央领导的讲话还要长。她虽然算不得十分漂亮,但也足以让男人一看见她就想耍流氓。

哇,你就是千古笑神?看着一点不像耶。一进门,她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像一只蝴蝶在屋子里飞舞着。

你心目中的千古笑神应该是什么样儿的?马大光问。

好像--好像应该戴一顶赵本山那样的帽子。

还好,你没说我应该戴一顶绿帽子,马大光有些生硬地幽了一默。

哈哈,你跟网上一样好玩。

马大光还在等待着她对他幽默感的进一步恭维,但是”鹊桥仙子”已经转移了话题,哇,你的房子真大!她东摸摸西瞅瞅,仔细地在屋子里观察起来,好像在警察在搜查着什么。

不大不大,有机会我把这破房子卖掉,再买个复式的,马大光谦虚着,一边给她泡上咖啡,你看片子吗?

什么片子?

《玛戈王后》,法国大片。

你能不能调成汉语?

还是原声的好,一调成汉语就变味了,马大光说着的时候,表现得似乎他很懂法语似的。嘴里虽然不同意她的意见,但马大光还是调成了汉语。

血腥的“圣巴托罗缪之夜”屠杀开始了,地上到处是尸体,“鹊桥仙子”吓得把头埋进马大光怀里。

马大光趁势把她抱住。《万能情书生产线》上说,跟女孩约会时看鬼片讲鬼故事不失为一种趁火打劫的好办法,没想到这部《玛戈王后》已经起到了它应该起到的作用,虽然在此之前,马大光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想让她知道她的文化品位。

这一抱,本来想见义勇为的手一下子变成落井下石的手,在开始进一步的深入探索之前,他握住她的手爱不释手地抚摸着。

我的手长得不好看,指根太粗,指尖太尖,她想把手藏起来。

马大光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谁说这么可爱的人参小手不好看?我觉得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一双手!

真的?“鹊桥仙子”把自己的手反反复复观察了好几遍,我以前还真没有发现,你真会哄女孩开心。

她的胳膊像葡萄藤一样把他缠紧了。

他的阔嘴寻找到了她那涂着唇彩的亮晶晶的小嘴,然后他像堵猪圈门一样把她的嘴堵住了。接下来的举动让两个人颇费口舌而且相濡以沫。

身上的某些器官发生了硬度变化,而她显然已经感觉到了他的这一变化,一系列以柔克刚的行动由此拉开了序幕。

接二连三暧昧的念头在马大光大脑中狼奔豕突,他恨不能马上跟她合二为一,但她却温柔地打掉了他的手,热死了,我去洗澡。说着,他已经被她牵引着进入了卫生间。

马大光那间十平米的卫生间无法安装一个双人浴缸,只好用一个单人浴缸李代桃僵,为了这件事汪晓妃没少责备他买房时太过匆忙,没看好户型,一聊起这个卫生间就莫名其妙冲他开火。但是“鹊桥仙子”,却一点连连赞叹这里的空间宽敞。

她分外快乐地给他宽衣解带,像母亲给孩子洗澡一样在他周围忙活着。她又是给他搓背,又是给他打浴液,把他自己平时够不着的地方都格外认真地搓了几遍。马大光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个多年在外漂流的老华侨,而她变成了自己的祖国,恨不得马上扑在她怀里叫她一声母亲。

当一身的水珠子全都跑到浴巾上时,马大光实在忍无可忍了,来不及回到卧室,他就就地取材,在卫生间的马桶盖上以欢喜佛的姿势跟她坐着作了起来,他似乎听见她呢喃着说“安全套”什么的,但是他顾不了那么多。他扶着她面对面坐在他的腿上,他在底下活动。这种感觉真过瘾啊,就像开着一辆飞速奔驰的汽车,在天上缭绕的烟霞里风驰电掣。此刻,他宁愿这是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这样他就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了。

“鹊桥仙子”像是一场久旱的甘霖,把马大光滋润得妥妥贴贴。

上床以后,他又控制不住地要求“二进宫”,“鹊桥仙子”稍稍愣了一下就同意了。

那一夜,马大光睡得很香,她的长发压在他的脑袋下面,就像一匹黑色的绸缎。

第二天早晨醒来,看着像猫儿一样躺在身边的“鹊桥仙子”,马大光都还沉浸在昨夜的幸福之中。正是失之东隅,得之桑榆,这个“鹊桥仙子”虽然不是正宗的北京人,但是只要有一张漂亮脸蛋,有一张大学文凭,加上一个北京户口和一对当教授的父母,也就足以让他笑傲江湖了。

他准备今天中午请她吃烤鸭,虽然腰包里又有一部分票子得搬家了,但这也是乔迁之喜。

这样想着,他轻轻向床边走去,突然他觉得脚底下有些异样的感觉,似乎有个什么硬硬的东西,他低头捡了起来,借着外面的路灯,他看清这是一张身份证,“鹊桥仙子”甜甜地笑着。

他走到窗边仔细看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也是个撒谎大王,明明已经二十七了,却还要说自己二十三。等看清“发证机关”那一栏,马大光垂头丧气地跌坐在床上,一声“骗子”脱口而出,音量适中,大得足以发泄他的气愤,却又不足以把她从梦中吵醒。

她并不像电话中说的那样,是北京户口,她的户口还在四川,更让他失望的是,她的户口所在地并不在泸州市,而是在一个县城,而县城里是没有大学的,可见“父母都是教授”之类,也纯属信口开河。

这一发现,让马大光改变了中午请她吃烤鸭的计划,跟这样的外地刁民,随便找个小馆子吃顿担担面就已经不错了。至于短暂地产生过的跟她结婚的闪念,更是像墙缝里的老鼠一样,探头探脑了一阵子就缩了回去。
 
第20节

汪晓妃最近被钟玉婕缠得焦头烂额。钟玉婕一天给她打两个电话,一开口就说他爱上了一个名叫“宝宝”的男人,她宝宝长宝宝短地唠叨个没完,直让汪晓妃起鸡皮疙瘩。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你看把你迷成这个样子了?

就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钟玉婕的口气里透露出对汪晓妃记忆力的责备。

你还真下手了呀?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有好货不早下手迟早得让别人抢跑了--我三个月前就下手了。

汪晓妃突然想起来了,半个月前她还问自己是不是应该对他下手,今天又说三个月前就下手了,说谎不算错,说这么没水平的谎就不对了。汪晓妃嘴角抿了一下,还只争朝夕呀?是不是一个帅哥啊?

人倒不帅,但是名牌大学毕业,很关心我,钟玉婕说的时候仿佛“宝宝”就活蹦乱跳地在眼前晃。

那他有钱吗?

你没听说男人一有钱就变坏吗?他好好爱我就行了,要钱干什么?

你还真行,用老公的钱养起小白脸来了。

他哪算小白脸呀?比我还大三岁呢,他特能做,一夜好几回,比郑剑强多啦。

虽然没有观众,汪晓妃的粉脸还是涌上一抹潮红,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想跟他结婚。

这点时间还太短。

是有点短,不过比起一夜情来就算是永恒了。

《变形记》里的大甲虫有一个爱好,那就是爬上天花板去,故意把自己摔下来,然后再爬上去。这重复的动作味同嚼蜡,然而不这样做生活会更加乏味。汪晓妃觉得在接钟玉婕这些无聊电话的时候,自己就像卡夫卡笔下那个爬天花板的大甲虫。

她不知道究竟是生活出了毛病还是自己出了毛病,现在对一切都是这么容易厌倦。短短几个月时间,她觉得自己老了岂止一岁。

曾经以为离开了讨厌的马大光、辞去了单调的工作,跟甄德晖在一起了,生活就会变得阳光明媚,这一切基本实现了,她却发现,自己的生活变得跟当尼姑差不多。这种变化是静悄悄地发生的,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相应的对策,一切都变成了既成事实。

甄德晖忙得像个蜜蜂,他回家吃饭的时间占三分之一,回家睡觉的时间占三分之二。虽然跟多数女孩比起来,汪晓妃自认为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但是这暗无天日的寂静生活仍然腐蚀着她,她觉得自己像一台闲置已久、锈迹斑斑的机器。起初,她还可以靠电视消磨时间,但是没多久,四十多个频道的废话就开始消磨她了。

当她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把自己的心情告诉甄德晖后,他说,要不,给你买台电脑你上网玩吧。

上网多没意思啊,我要的是你,虽然在搬过来之前就已经发现这个男人让她觉得越来越陌生,汪晓妃说这话的时候还是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宝贝别任性,等我项目做起来以后,天天陪你,甄德晖好言好语地哄她。

这一哄汪晓妃流泪了,那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项目做完啊?

快了,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甄德晖那台台式电脑搬来的时候,汪晓妃又感动得仿佛回到了刚刚认识的那段日子。只是在打开纸箱、看到机身上面的苍蝇血以以后,她的脸色才开始发生变化,怎么是二手货呀?我不要!

甄德晖满脸陪笑,不是二手货,是公司的。

噢,你就这么对我呀?把旧的给我公司里再买新的?汪晓妃嚷了起来。

唉呀宝贝,你别这样嚷嚷,咱们能省一个算一个,甄德晖脸上的笑依然挂着。

虽然这个电脑让汪晓妃大失所望,但是用起来还挺顺手,一点也不比以前在公司里的那一台差。

有了电脑,汪晓妃如鱼得水。

曾几何时,她的网名“妖娆玉女”也曾在“京华之夜”里引得众星揍月,就是用这个网名,马大光才成为她的猎物的。自从认识马大光以后,她上网越来越少,她感觉到了上网的无聊。等到更多人事变动发生以后,更是无暇上网。

没有“妖娆玉女”的聊天室,也不知道荒废到什么样子呢。汪晓妃此刻的心情有些像长期不理朝政的君王,真是愧对天下苍生啊。

进入以后,她像往常一样冷冷地等待一拥而上的崇拜者。可是好半天也没有几个人搭理她。跟她主动搭话的,也是几个新来的小屁孩。她觉得有些奇怪,在聊天名单里查了一下,她认识的人一个也没有。

她想是不是他们全都改名了,就连续在屏幕上刷出几行“老朋友们都来了吗?”

不断有人没话找话地跟她搭腔,但是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让她看着顺眼的,那些人不是大色狼,就是“小虎队”。

应付几句,汪晓妃从聊天室里退出,换了个“香肩半露”的网名,重新进入。“香肩半露”这个名字收视率比“妖娆玉女”要高一倍,赶上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但仅有数量是不够的,还要有质量,然而这些找她的人仍然是些无聊之徒,有些恬不知耻的家伙上来第一句就问“想搞一夜情吗?”

汪晓妃懒得理他们,她一个字也不打,只是看别人聊天。

仍然无趣。

她又把目光转到了QQ上。QQ是个随意结交好友的地方,这些好友就像塑料包装袋,大都是一次性的,建交之日即是断交之时。她没功夫听他们像做梦一样哼哼唧唧。每过一段时间,她都要清理一下好友名单,免得名单太长,屏幕显示不下,到最后,她的QQ成了帅哥排行榜,帅哥们整整齐齐地排在那个长长的小窗口上,似乎都在随时待命。可惜,即使她跟那些硕果仅存的好友相遇时,情形也跟卓别林的哑剧有几分相像。

色到用时方恨少,在汪晓妃如饥似渴希望跟他们说几句的时候,他们的头像全是暗的,也不知道他们不在线还是在隐身。她试着给他们发信息,看有几个人在,可是半天过去了,也没有一句回应。她不由有些愤怒,即使慈禧太后发现所有的太监们全都偷偷睡觉怒火也不会有她的大。

愤怒之后仍然是无聊,她又打开电视,一边进入其它聊天室,眼睛一边在电视屏幕上搜寻着。虽然聊天几乎停了下来,但她也舍不得出来,而电视上又没有好节目,她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用不够用,真恨不能再生出一只手来,用它去摁遥控器。

在电视上扫几眼,就转回网上;在网上看几眼,又回到电视上。眼睛在电脑和电视上两头来回跑,这真有些像上班的日子,如果看电视像上班,聊天则像回家。

网络这东西有些像鸦片,极具成瘾性。它跟鸦片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不在违法犯罪之例,对于上网人员也没有一个类似于戒毒所之类的机构。由于没有人逼着戒网,汪晓妃就天天上网消遣,她的业余生活既丰富又单调,有些像政府官员的表情。

这一天,她刚刚上线,就听到音箱里放着的《神秘园》里生硬地插进了一声咳嗽,QQ上有人给她发消息了。

是一个自称“千古笑神”的家伙请求跟她成为好友。虽然这个虚张声势的名字使她有些反感,但她还是忍不住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如此口出狂言,至于成为她好友的合格证她就不准备发给他了。

点了一下“千古笑神”的个人资料,汪晓妃就忍不住乐了起来。上网以来,她还从未见过一份这么好玩的个人资料。

对方在年龄栏里填的是“十四公岁”,地址栏里填的是“爱情共和国长相思市梦幻区浪漫大街一见钟情巷520号”,在简介栏里填的是“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对敌人我只让一百招;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对女人,我只爱一百次”。后面还有一句特别附言,大意是,他最爱吃的食物是美女口条。寥寥几笔,就把汪晓妃早已麻木的求知欲刺激了起来。网上竟然还有这样的漏网之鱼没有进入她的视野!就像一个采蘑菇的小姑娘挖起一个蘑菇装进随身背着的箩筐一样,她毫不犹豫地把“千古笑神”加在了好友名单里。

真想不到,在她对网络如此麻木的今天,却蹦出“千古笑神”这么一只跳蚤。刚刚看到他的头像在屏幕上一亮,她就主动安排接见他了。

现在的女孩都是警察脾气,特喜欢查别人的户口,却又反感别人查她的户口。这一职业特点,汪晓妃自然也不会缺少。所以跟“千古笑神”,她的话就像愚公的家一样开门见山,要不是打字慢,她的调查准会株连九族。

你好。

你好,美女。

你在哪里?

我在网上。

城市?

北京。

你是北京人?

北京猿人。

你什么职业?

你猜。

开公司?

不是。

那--你是干部?

错。

她提问的时候像新兵打冲锋枪,一梭子弹都打没了,还是没有打着一个猎物。

别把自己打扮得那么神秘了,本小姐没那么大耐心。

我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那你平时都干什么?

睡,玩,没别的。

那你吃什么?

问得多新鲜,当然吃饭啊。

那你的饭钱从哪里来?

钱的事情我从不操心,躺着就有钱,玩着就有钱。

你是鸭子?赌徒?

算了,你就别猜了,还是跟你说实话吧,我是心理医生。

真的?我最近遇到了好多好多麻烦事儿,你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当然能,但说无妨。

我才没那么傻呢,随便见个阿狗阿猫的就哭诉自己满肚子的委屈,我成祥林嫂了?

说不说随你。

我得先考考你,看你是不是童叟无欺、货真价实。

考吧,别把我烤冒烟了就行。

你先猜猜我是什么样儿的人吧,要是回答正确,我就请你帮我分析;要是不对,你就是冒牌货,我马上把你踢到黑名单里。

但愿我有那个“臀福”,能挨美女一脚。

“千古笑神”爽快地答道,紧接着,他对汪晓妃的方方面面开始猜测。

还真有些神了,还真让他说了个八九不离十。她的身高、体重、发型、甚至她吃饭的口味,他都猜准了,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只是她的职业和年龄他没说对,他把她当成一个二十三岁的女研究生了。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是小女孩而且还是个研究生呢?

我觉得你特聪明,又特有涵养。

现代女性对一切都像对衣服的态度一样,喜新厌旧,她们唯一舍不得换下来的一件衣服就是“女孩”二字,既然五十岁的老太太都可以嘟着红红的小嘴儿撒着娇到电视上作小女生状,要求着《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那么二十六岁的女人把“女孩”当成为自己量身定做的衣服也不算过份。很久以来,汪晓妃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可是一听“千古笑神”称她为“女孩”,而且在前面加上个“小”字,也不由为之心动。这个家伙,真不愧是心理医生,他也太懂女人的心思了。她真想吃几片“肠虫清”,把钻进自己肚子的这只蛔虫打掉,你怎么对我这么了解?

这个问题只在她的键盘上提了一半,他就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回答,干我们这行主要靠直觉,直觉这东西有时候特准,有时候却又特不准,跟有缘的女孩一起聊天,我的直觉就特准--比北宋的宰相寇准还准。

“缘”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往往在汪晓妃心中唤起一种演技拙劣的感觉,可是今天这个字从这个“千古笑神”指尖下说出来,却让她平添几分找到组织的亲切感。

“千古笑神”给她带来的快乐有些似曾相识,她想起了南风,时过境迁,也不知南风现在怎么样了?她知道他还在北京,只要稍稍打听,她就可以马上跟他通上电话,然而她把自己的脆弱压制了下去。

可爱而危险的家伙,在关掉电脑以后她还在喃喃自语着。
 
第21节

类似“千古笑神”这样的男人,汪晓妃并不是没有遇见过,按照过去的惯例,聊过一两次之后对方就黔驴技穷,落荒而逃,汪晓妃很快就会把他忘个一干二净。在网上,对待这种公共资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对他存有一点非份之想,只在一个安全距离之外观察。

汪晓妃没有想到后来发生的一切却都在把她往这个方向上推。

由于大量时间找不到投资方向,汪晓妃只能每天上网,上得越多,跟“千古笑神”聊得就越深,聊得越深,内心起的变化就越多。

这天,她正跟他聊着,突然觉得屋子里有动静,她猛地一惊回头去看,只见甄德晖正在背后虎着脸看她,她急忙关掉电脑,你怎么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吓我一大跳!说着,她就往他怀里扑。

甄德晖粗暴地把她推开,汪晓妃奇怪地抬头看他,不知为什么,他像四川艺人玩变脸似的,小品演员的面孔变成了法官面孔,脸上一直带着的笑意八成是锁到车里忘记拿回来了。

你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早?

这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他阴阳怪气地说。

汪晓妃有些慌乱,难道自己跟“千古笑神”的聊天内容她全看见了?她回想着今天聊的内容,似乎根本没有什么过份的句子呀,只要是一个正常的男人看到最多会有一些醋意,不会这么怒发冲冠的,别这样看着我,亲爱的,你怎么了?

我还没问你呢,你倒来问我了,你最近都在忙什么啊?甄德晖面无表情。

还能忙什么?做家务,想你,偶尔上上网,汪晓妃让自己尽量平静一些。

真的?没跟老情人约会去?

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你酸不酸?我几年都没他的消息了。

那为什么今天有个男的给我打电话,说你昨天背着我跟他约会去了,他还说你把胸罩忘在了他的床上……甄德晖说。

汪晓妃脑子嗡地一响,她当即反应过来,是马大光在从中作梗,难怪他好多天都不露面,原来是在策划这些阴谋去了。她定了定神说,这故事编得可真有些奇,我看你做生意是大材小用了,你到好莱坞当编剧去得了!

就算编故事也不是我编的,是那个男的编的,他说得活灵活现,我不相信都不行。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给你打电话!你别诳我!汪晓妃先声夺人,为了显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她恨不能跳到天花板上。

他就说你跟她约会去了,他说你经常偷偷跟她约会。

根本就没有这么个人,你的故事编得也太拙劣了,汪晓妃的这句话又一次剥夺了马大光在地球上的居住权,你别搞得像公审大会似的,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可以直说嘛。

你说我为什么要编出这么个人给自己戴绿帽子?我疯了我?甄德晖也急得不行,你说马大光你认识吗?甄德晖向前逼近一步。

马大光……哦,让我想想……好像有这么个人,对,想起来了,是一个混混,以前追过我,我没理他,他一直怀恨在心,多少年的事儿了,都快成考古了,他还惦记着……真看不出来,他这么卑鄙,会给你打这样的电话!

你也别把自己说得那么无辜,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就不相信你不给他暗示他能一直追你?

你别冤枉我好不好?我跟他真的什么事都没有,他那样儿,本姑娘连正眼瞧他的心思都没有。

不正眼瞧那就是斜着眼飞媚眼了,他怎么知道你大腿内侧有块胎记?

铁证如山,汪晓妃的语言登时就停电了,她真想说马大光偷看过她洗澡,但是看到甄德晖那明察秋毫的眼神,她的虚构工作半途而废了。

何以解难,唯有眼泪,像巫师祈雨一样,汪晓妃在心里念念有词了几句,刚才还万里无云的眼睛,现在已经是小到中雨,她抽抽嗒嗒把马大光的事情有选择性地讲了一遍,但是许多关键的情节和细节她都像逃难的财主埋藏宝物一样,挖坑埋掉了,即使甄德晖掘地三尺也一无所获。在她的描述中,马大光已然是一个不择手段的骗子和强盗,都怪自己当时太年轻太天真,没有早早拒绝他,而是把他当成了朋友,这才有了今天的事情。

甄德晖一边听着一边沉吟,最后他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也失而复得,这也没什么呀,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顺着甄德晖给的台阶,汪晓妃下来了,我太在乎你,我怕你生气,又怕影响你的正常工作,过去好多年的有些事你知道了还不如不知道。

一切似乎都是从这一天发生变化的,甄德晖突然返回的次数比上月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五百。更有甚者,他有时候明明打电话说不回来了,深更半夜却又突然杀个回马枪。一回来鼻子就像警犬鼻子一样抽着,抽上好几分钟才轻松地一笑,那一笑正好把那捉奸未遂的尴尬遮盖得严严实实。

从这一天起,汪晓妃多了个心眼儿,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既然马大光连这样卑鄙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那么对甄德晖也需要留一手。

这一天换衣服时,汪晓妃发现衣兜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写满了人名和电话号码。她有些奇怪,这张纸是哪来的?好半天她才想起来,这都是从甄德晖手机上抄来的。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想按这些号码一一打过去问问。

这样想着,她已经抓起了电话,一个号还没拨完,她放下了,干嘛要留下蛛丝马迹呢?

她疾步跑到楼下的超市里办了一张“神州行”的手机卡,安在自己的手机里。

她拨通,尖着嗓子问,请帮我找一下李贤先生。

李贤先生?你是不是打错了?这里只有李娴小姐,一个清脆的女声答道。

哦对不起,我是说找一下甄德晖先生。

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请问您是……?

你是他什么人敢这么问我?臭破鞋你把我老公藏到哪里去了?

汪晓妃差点昏倒。

她匆匆忙忙地手机挂断,但是李娴很快追踪而至,听着手机急促地响着,汪晓妃也不去接。那个李娴却非常执着,差不多每分钟都在拨电话,汪晓妃不得不把手机关掉。

难道他结婚了?不可能,汪晓妃叫了出来,绝不可能!

如果不可能,这个李娴又是怎么回事呢?

三天后,甄德晖再过来时,汪晓妃躺在床上不理他。

宝贝你怎么啦?他讨好地问。

汪晓妃把头钻进枕头底下。

甄德晖凑上来,宝贝别生气啦,你说你想我了没有?

汪晓妃仍然一言不发。

甄德晖问了几遍得不到回答,他就不再说话。过了大约十分钟的样子,他站了起来,那你呆着吧,我走了。

汪晓妃光着脚扑了下来,谁让你走的?给我站住,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你就哪里都别走!

小宝贝脾气还不小,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一切全错了!

莫名其妙,我到底哪里做错了呀?

你跟我说,李娴是谁?

一听这个名字甄德晖的脸色起了些微妙的变化,紧跟着,他镇定了下来,我不认识她。

真新鲜,你不认识她,她可认识你,她说他是你老婆。

别听她满口胡言,她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

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她吗?你怎么知道她没一句话是真的?

我跟你把实话说了吧,她是我以前的情人,可是我早跟她断了。

我跟你是一心一意的,甄德晖环住她。

真断还是假断了?

真断了,我都一年没跟她见面了,宝贝你就相信我吧,我对你是真心的。

既然是真心的为什么还不结婚?

不是跟你说我在忙新的项目吗?

汪晓妃将信将疑,但是表面上她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剑拔弩张。

甄德晖还是老样子--因为他几天才来一次,她很难看到他的样子。

开始知道他在外面另有女人的事情,她还有一种刨根问底的冲动,一有空就想打电话过去探探虚实,但是没几天她就厌倦了。自己是谁?他们又是谁?为了这样一对跟自己毫不相干的男女气坏了自己,多不值啊。

不仅甄德晖不在的时候,汪晓妃是这种局外人的态度,即使跟他面对面时,她也是这种感觉。刚认识时那种无所不谈的情景永远都不会重新出现了。虽然表面上一团和气,但是交流的内容大都局限在专门给外国人编的汉语入门课本里的礼貌用语,原来每次必谈的结婚话题,两个人都小心地回避着。

如果是跟南风出现这种僵局,汪晓妃一分钟都会受不了;如果是马大光惹了她,她连一分钟都受不了,可是现在跟甄德晖走到了这一步,两个人却都训练有素地忍受着。这种情景真让汪晓妃觉得奇怪,才几个月功夫,她就不像刚搬来时那样自艾自怨、叹息红颜薄命了。她和甄德晖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这种关系还能维持多久,她再也没有力气关心了。
 
第22节

在一片麻木中,“千古笑神”成了她身上唯一的敏感点。

“千古笑神”已经逐渐成了她生活的组成部分。在跟他聊天的时候,她心中会马上浮现出南风的影子。他的渊博、他的聪明、他的细腻都跟南风如出一辙,不,他还有着南风所不具备的优点,那就是他的宽容。

这样的感觉使汪晓妃像上了闹铃一样,每天早晨九点一起床就匆匆打开甄德晖给她的那台电脑,看“千古笑神”是不是给她留了言、看他是不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被别人偷走了。

他似乎也不忍心让她失望,像是枕戈待旦专门等着她似的,她上线时,他十次有十一次都在,他的那个狮子头像一直亮着。她既觉得安慰,又有些小小的不满,这样成天在网上挂着,他不被那些玩世不恭的小妞们当唐僧肉吃了才怪呢。

对于她的不满,他做了一些辩解,他说,其实他从来不跟别人在QQ上聊,无论上线还是隐身,都不会被众星捧月地围着,他的QQ上,只有四五个人,而且亲朋好友占去了一大半,虽然如此,他还是听从了她的意见,跟她在一起的时候隐身。

看到那个亲切的狮子头暗了下去,她又开始不适应了,心里总觉得他根本不在对面,整个周围还只是她一个人。

为了照顾她的情绪,他只得让自己的头像再次亮了起来。

那亮着的头像使她的心里也亮了起来。她无法想象他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俏皮话和故事。只要他一开口,她准会笑出声来,世界上还真有这种搞笑能力比老鼠的繁殖能力都强的人。虽然不太情愿,她还是不得不承认,“千古笑神”比南风更有魅力。

在甄德晖在公司加班的日子里,“千古笑神”往往陪她直到半夜。那段时间,他每天都能让她死去活来地大笑几十次。偶尔他说话严肃的时候,她问他你怎么不逗了?他就会说,笑得太多了容易长皱纹,我是心疼你的青春和美丽。

看到“千古笑神”的这一句话,汪晓妃不易流泪的眼睛像抹了清凉油一样。女人只有在心疼自己的男人舌头上面才能返老还童,自从认识“千古笑神”以来汪晓妃发现自己变了,她只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一个爱哭的孩子,而在此之前,她是非常鄙视眼泪的。

告别的时候往往就到了月亮下班的时刻。

尽管心里不愿承认,她还是无可救药地发现,在不知不觉中,自己又一次登上了爱情的贼船,而且还是要命的网恋--如果说她此生只有一次爱情的话,那么她只承认这一次,在这一次之前的所有故事,都是不真实的。认识之初,她只是把“千古笑神”当成了精神上的导盲犬,她给他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讲自己昨天做的梦,讲对甄德晖的种种不满。讲得多了,他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就发生了比中国改革还要天翻地覆的巨大变化。就像孙悟空从石头缝里自动生出来一样,有三个好久没对别人说过的字从她心里生了出来,并迎风长大。这三个字她即使对马大光和甄德晖也没有产生过这么强烈的想脱口而出的冲动。克制,克制,她对自己说,然后把电脑屏幕上打下的那三个字删掉了。

陷入爱情的人就像小偷一样,对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都想拼命遮着掩着,既对自己所爱的人保密,也对外人保密。可是欲盖弥彰,他的一切言行却都又不自觉地泄露着内心的秘密。小偷有不打自招的,陷入爱情的男女也是如此。

屏幕上的字可以删掉,心里的字却越删越多。

汪晓妃最大的苦恼就是,她总是无法把防盗门安到嘴上。那三个字,她费心相思想忍着不让自己说出来,可是它们却像被生锈的链子拴着的狗一样,一不留神它就把链子挣断了。

有一天,像投毒者悄悄把毒药放在食物里面一样,她把“我爱你”三个字夹到一大段其它句子里面,给他发了过去。

呵呵,这话彩排了很长时间吧?你知道这话有多廉价吗?他的反应快得就像回声。

十足男人味的回答,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那副傲慢而迷人的样子。假如他像听到呼哨的狗一样受宠若惊,颠着屁股、摇着尾巴跑过来,那才让她大倒胃口呢,她接见过的这种男人比毛主席接见过的红卫兵都多。

真正的征服者不是那些仅仅被女人勾起欲望的男人,而是那些既能勾起女人的欲望,又能控制女人的欲望,在关键时刻能够满足女人的欲望的男人。

这样的男人不多,而现在她对面就坐着一个。

当汪晓妃发现自己开始梦见他的时候,她震惊了。梦里的他有些模糊,有几分像甄德晖,又有几分像马大光,更多地则像南风。她以为自己只是偶尔梦到了他,可是不知为什么,连续好几天,他都来到她的梦中,牵着她的手在云朵里漫步。

当她发现自己没有一天不想着他、没有一天不梦见他,当她发现自己已经以关心他的生活为己任、以干预他的生活为使命的时候,她堕入了一种醉人的恐惧之中,难道她真的就这么不幸,必须再次惨遭爱情的毒手吗?

她开始反省自己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已经拥有了甄德晖这样的主食,还在渴望着“千古笑神”这样的零食,自己是不是太贪得无厌了?她也深知道,贪得无厌的人,最终会被自己的贪婪吞噬掉,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那颗狂野的心。下了几次决心,她还是无法把自己的真实处境告诉他。过去,汪晓妃习惯于毫无愧色地在网上和现实生活中自称是单身贵族,因为这样可以获得更多的注意挑起更多的竞争,甚至跟马大光订婚后,这一优良传统仍在发扬光大。然而现在想想自己对“千古笑神”隐瞒了这一情况,她觉得有些羞耻,她可以欺骗任何人,但是她不能欺骗自己的爱!

有一天晚上,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趁现在还没有正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前,把自己的一切全都向“千古笑神”做个坦白。她挂到网上,他正好在线,两个人聊了许多,她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样说出真相既不伤他的自尊,又不失去他的友情,门铃响了。

汪晓妃走到门边,拿起门铃听筒,里面传来钟玉婕难听的哭腔,晓妃,快开门,我有急事找你。

汪晓妃赶紧开门,一会儿,钟玉婕拖着哭音进来了,一进门她就披头散发地扑到汪晓妃的怀里,晓妃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呀。
汪晓妃给她倒了一杯水,别哭了,先喝点水,慢慢说。

一口气把一杯水喝下去,钟玉婕才声泪俱下地骂道,简直不是个人,没见过这样的男人,我给他钱花给他买衣服,他连个谢谢都不说还打我,他算什么东西?

你慢慢说,谁呀?

就我上次跟你说的那男的,我非找人把丫“花”了不可!

你先别激动,到底怎么回事呀?

我在外面租了套房子,郑剑不在的时候我就去陪他,可是他让我天天去,前几天郑剑病了住了院,没顾上去,今天一去他就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妈呀,我长这么大爸妈都没动过我一指头,他算什么东西就这么虐待我……说着,钟玉婕卷起了袖子,上面有几个血泡,这是怎么回事?

他把我捆到暖气上用烟烫的。

你也真是的,这种人你还养着他干嘛?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反正不是你老公,你何必受他的气?不理他就是了。

我不能这样便宜了丫挺的,我非“花”了他不可。

两个人一直说到半夜两点,钟玉婕的情绪平静了下来,汪晓妃说你今天就住这儿吧,要不愿意呆,就多住几天。

钟玉婕说不了,我得回去,欢欢晚上离不开我。

汪晓妃想起了钟玉婕上次来时抱的那条小狗。

欢欢在哪里?

在“宝宝”那儿,我出来的时候“宝宝”不知道,现在他准着急了。

狗屁“宝宝”,我要是你早雇几个流氓把他挖个坑活埋了,还“宝宝”长“宝宝”短的,汪晓妃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想不通你!

钟玉婕乱糟糟的脸上浮出一丝苦笑,我自己也想不通啊,反正我不能没有他,为了他我什么都认了。

真拿你没办法,男人怎么也经过一二十个了,还说这种傻话?汪晓妃揶谕道。

经过一二十个管屁用,看见火坑还不往进跳?没办法,上辈子欠他的,他这辈子讨债来了。人来到世上就是为了个债务关系,有的人来还债,有的人来要债……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宝宝”没有我,准急了,这么说着,钟玉婕已经站了起来,她站得太猛,腰疼了一下,哎哟这小兔崽子,也不管什么地方就往死踢呀。

送走钟玉婕,汪晓妃觉得情绪非常败坏,愣了半天,她才想起来,“千古笑神”还在网上等她呢,她急急忙忙回到电脑跟前,“千古笑神”已经给她发来好几大段话,她一条条地看,最后一句是:“真不好意思,我这儿来客了,咱们下回再聊吧。早安,好梦,祝你永葆青春--痘!”

这个坏家伙,敢咒我,汪晓妃嗔骂了一句,然后就又置身于笑气的包围中了。钟玉婕的事情全都抛诸脑后。
 
第23节

自从看到“鹊桥仙子”的身份证之后,马大光觉得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山洞,而洞口被一块巨石堵着,透不进一丝空气。在第二天请她吃担担面的时候,他就想直截了当地揭穿,但是想起了父亲告诉他的“小不忍则乱大谋”这句古训,他还是忍住了。他一直在寻找着一个揭穿的机会,但是机会一直姗姗来迟。在他精神上对汪晓妃的依赖性与日俱增的时候,肉体上对“鹊桥仙子”的成瘾性也像老子的《道德经》里说的那样“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了。

上次把“鹊桥仙子”送上出租车,马大光嘴里喊着“再见”,心里再见到她的念头却并不强烈,他心里在想着的是赶快回到网上去,好好陪陪汪晓妃。然而“鹊桥仙子”又是短信又是电话,把了围困得四面楚歌,对于她进一步的见面要求竟然无法拒绝。再说跟她在一起的那一夜留给他的记忆太美好了。当她说“我想你了”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说“我也想你”,一说“想”字,身体竟然也像听到咒语一样,有一种急于跟她合二为一的强烈冲动。

所以当“鹊桥仙子”一进他的房门,他的手就有些奋不顾身,她刚一进门,他就把她连同她带的那股香风给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他想把她抱上床,她却挣扎下来了,你这儿有没有没安全套?

马大光愣了一下,没有,你有吗?

“鹊桥仙子”咧嘴一笑,我怎么会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马大光嘻皮笑脸地说,你放心吧,我没拿你当好人。

话没说完,马大光给自己的舌头按了暂停键。他想起了跟汪晓妃在酒吧吵翻那一次,汪晓妃最后对他下的那个评语又在耳边响起: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

像是故意跟马大光过不去似的,“鹊桥仙子”说,没安全套可不行,现在不安全,刚说完,她发现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马大光神色有些怪异,“鹊桥仙子”不禁有些奇怪,你在想什么呀?

没什么--咱们去买安全套吧,马大光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的面部表情放松了,内心却一直没有放松。

这种紧张的心情,直到他们手拉着手像新婚夫妇一样从小区门口的药店买了两盒安全套回来时,还在困扰着马大光。

当“鹊桥仙子”的软身子像美人鱼一样他身下扭动时,他脑海里却一直在回忆着汪晓妃的那句恶毒的评语,身下的那玩艺儿也像个谈判老手一样,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整个过程屈辱而乏味,马大光断断续续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也没有把她推到高潮,“鹊桥仙子”像抚摸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温言软语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可能是安全套的原因,安全套让你没感觉……

安全套、安全套,你怎么一张口就说安全套,安全套又不是你大爷!马大光翻身下马,恼怒地吼道。干嘛一提那破玩艺你就直来直去的,也不知道拐个弯儿?

自己的善解人意却只换来了这一通怒火,“鹊桥仙子”呼地坐了起来,那满口四川话和普通话组成的混成部队蜂拥而出,你不让我直呼其名,说声安全套又怎么了?安全套又不是你大爷!

说罢,她一翻身卷着毛巾滚到了墙边。

“鹊桥仙子”反唇相讥起到了风化警察的作用,马大光麻利地穿上了裤子,趿拉着拖鞋去客厅打开了电脑。

第二天天一亮,“鹊桥仙子”就进了卫生间,马大光把电脑关掉,对着黑暗的屏幕,他眼睛一眨不眨。

大半个小时以后,梳洗完毕的“鹊桥仙子”出来了,她看都不看马大光一眼,就气鼓鼓地拉开防盗门,几乎是一溜小跑就下楼去了,马大光也不去追她。他刚想把电脑再次打开,外面高跟鞋咯登咯登的声音阻止了他,“鹊桥仙子”眼泪汪汪地进来了,你真狠心,人家出去想死的心都有,你也不去拉一把?

见此情景,马大光把自己的心从电脑里拽了回来,他陪笑道,我哪顾得上拉,我在找摄像机准备把这个伟大的时刻记录下来呢。

你坏你坏,你坏死了!“鹊桥仙子”可爱的小拳头在马大光肩膀上狠狠地擂着,人家这么疼你你还欺负人家?“鹊桥仙子”在他怀里娇嗔着。

我是在报复你,谁让你骗我呢!马大光总算找到了自己发火的理由。

我怎么骗你了?“鹊桥仙子”理直气壮地直视着马大光。

对不起,我刚才在跟你开玩笑,你没骗我,是我自己记错了,马大光说,我这记性可真差,把别人的事情安到你头上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鹊桥仙子”追问道,让人搞不明白。

你真想知道?知道了不后悔?马大光笑道。

当然想知道,她说。

那我可真说了,从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她明明是四川户口,却偏偏跟我说是北京户口,她父母明明是普通农民,却偏偏跟我吹牛说是大学教授……你看我这记性真差,明明是别人说的,我就张冠李戴地记成了你的光荣事迹,对不起,我冤枉你了。

好不容易把压了整整一个星期的肺腑之言说了出来,马大光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现在这包袱应该背到“鹊桥仙子”身上了。

他在认真观察着她的表情。

“鹊桥仙子”嘴角先是掠过一丝羞涩,然后就若无其事地做了个鬼脸,那有啥呀?兴你们男人吹牛就不兴我们女孩子吹牛呀?现在时代变了,男女平等了。你为什么要把户口看得那么重要?我给你讲一个北京户口的故事吧,我有个老乡在燕郊买的房,那天他去市场买肉,市场上两种一样的肉却卖两种不同的价钱,他觉得奇怪,就问摊主,为什么同样的肉一种卖五块钱一种卖五块五?摊主说,卖五块五的这种猪是北京户口。

虽然自己挨了骂,但马大光还是笑得前仰后合,编这故事的猪准不是北京户口。

这以后,马大光再也不在“鹊桥仙子”面前提户口之事,虽然心里仍然念念不忘。

对一个失血过多的病人来说,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给他输血,血型不合就会发生强烈的排斥反应。而一个合适的女人,就是一个合适的输血者。显而易见,”鹊桥仙子”并不是马大光的最佳输血者,无论她多么温柔、多么体贴、多么贤惠,无论她多么渴望把他们狼狈为奸的关系合法化,她也无法跟汪晓妃相比。假如让他在汪晓妃的冷嘲热讽与“鹊桥仙子”的无微不至之间做选择,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汪晓妃在他身上唤起的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美妙,是“鹊桥仙子”永远都无法望其项背的。

“鹊桥仙子”可不管这些,她的电话比以前打得更频繁了。周末再来看马大光的时候,她自备伙食,亲自下厨。川妹子都有一手好厨艺,尽管为了照顾马大光的口味,做菜时“鹊桥仙子”特意少放了花椒,但马大光的嘴还是被麻得回味无穷。

在床上亲热,说起安全套的时候她也不再直呼其名了,而是改称“套套”,虽然马大光忌讳“安全套”三个字的原因,她一直无法搞清楚。

马大光决定对她网开一面,对于她撒谎的毛病也一笑了之了,毕竟他并不想让她接汪晓妃的班,跟她来往既不是在找修女,更不是在找圣女,她人格的缺陷自然不应进入他的考评范围,只要有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陪着他他就应该烧高香了。

为了更多地跟她见面,他破例把每周三周五都改成了探监日。

“鹊桥仙子”给马大光带来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把握的现实安慰,这种安慰无论是现实中的汪晓妃还是网络中的汪晓妃都无法带给他。

然而即使跟“鹊桥仙子”最如胶似漆的时候,汪晓妃仍然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跟她相处超过二十四小时,他就心烦意乱,不是借口有同学叫他出去谈事,就是说单位有事要让他赶快赶了回去,千方百计撵她走。虽然依依不舍,“鹊桥仙子”还是听话地走了,从来不像汪晓妃那样跟他怄气。

“鹊桥仙子”一走,马大光就迫不及待地打开电脑,看汪晓妃是不是在线。十有八九,她都在网上挂着,一见他来,她就关切地问,又是好多天没见到你了,你还好吗?

哦,忙得焦头烂额,你好吗?为什么总是在网上挂着?马大光飞快地打着字。

我在等你。

等我干嘛?

明知故问!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真不明白你等我干嘛?等我跟你搞网恋呀?

:)))汪晓妃发过来个表示微笑的符号,为了表示表情的夸张,她连着打了三个“)”。

嘿嘿,你比杨贵妃还杨贵妃。

什么意思?

杨贵妃也只是个双下巴,你笑成三层楼了,马大光很为自己的比喻得意,忘记问你了,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啊?心情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凡事想开点。

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好朋友遇上麻烦了。

什么麻烦?

她有个情人对她很不好,他没工作花她的钱,还打她,你说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这么暴力?

打击面别太宽,我就不暴力呀。

像你这样的能有几个?

有一个也是有啊。

还有一个好朋友,也遇上了麻烦,她快要结婚了,可是结婚前夕却认识了一个特别好的人,他们网恋了。

你这朋友脑子八成是有毛病,这年头骗子满天飞,还敢顶风作案搞什么网恋?小心人家把她给卖了。

她以前也是这种看法,可是认识那个他以后,她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见过面吗?她了解他吗?

你问得真俗,干嘛非要见面?非要了解?有时候了解一个人只是一瞬间的感觉。

那你这位好朋友怎样看那个男人?

他幽默达观、知识渊博、才华横溢、温柔善良,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们在网上认识了,于是天天聊天,聊天成了习惯,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欲罢不能,于是他们就堕入爱河了,他们聊天的内容简直像诗一样,足足能印好几本书……

越听越觉得你在说我,可是除了你以外我没跟什么人聊天啊。

别臭美,人家比你优秀一百倍。
 
第24节

在刚开始乔装打扮跟汪晓妃聊天那段时间,马大光还被着强烈的报复心理控制着,他想把她所强加于他的一切全都完璧归赵,让她也尝尝始乱终弃的滋味。然而随着交往的日益深入,那种报复心理焕然冰释了。没几次,汪晓妃给他的那些耻辱的记忆就不再没日没夜地困扰他、折磨他了。他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汪晓妃的真实存在,她匀称的身材似乎伸手就可以揽住,她光洁的皮肤似乎伸手就可以触摸,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吹在他的脖子上。

马大光看见自己的心变成了一个坩埚,喜悦、向往、悲哀、新奇,各种各样的情绪在里面熔炼着,而他像一个炼金术士,在旁边仔细观察着、遐想着。

这种感觉实在美妙:他似乎能听到冰雪溶化的声音,能听到草儿拔节的声音,一个叫作春天的季节在他心里苏醒了。甚至跟汪晓妃共同生活过的那一年多光阴里,他也未曾体验过这种奇妙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自己一直嗤之以鼻的所谓网恋?马大光自问。虽然认识汪晓妃跟网络有关,但是他从来不认为那是一次网恋;跟“鹊桥仙子”也是通过网络认识,而且后来该发生的一切都一样不落地发生了,但那一切都是见面之后的事情,网络只起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过去的这两次经历,肯定不是网恋,如果在网上相遇然后发生恋爱就可以称作网恋,那么在海滩上相逢发生恋爱就可以称为海滩恋了。

只有在网上发生在网上发展起来的感情才是真正的网恋,而“千古笑神”与汪晓妃,正好符合这一标准。没错,这是货真价实的网恋,一次比现实的恋爱更让人如痴如醉的神秘感情。如果他不是马大光,而只是“千古笑神”,他完全可以放开双手经营这份美好,扩充这份浪漫,把它从网上迎接到现实当中。不幸的是,他正好是马大光,一个在现实生活中被她淘汰出局的失败的男人,她抛弃他就像抛弃一双过时的鞋子一样。这种可悲的身份,注定他只能像鼹鼠一样天天躲在屏幕后面做地下工作。

马大光觉得有一把锯把他分成了两半,虚拟的“千古笑神”体验着初恋的骚动和震撼,现实的马大光却忍受着莫大的无奈与绝望。

每次跟汪晓妃道别,她那可爱的小猫头像在QQ上暗了下去,电脑发出一声悲鸣关闭之后,马大光都会用手把头抱住,似乎冥冥中有一一只手拿着皮鞭在抽他的天灵盖。而不争气的胃又开始无比强烈地思念久违的“小糊涂仙”。

自从“鹊桥仙子”登堂入室以后,“小糊涂仙”隔三岔五地拜访他的胃了。“鹊桥仙子”认为喝酒有百害无一利,又伤身体又费钱,还不如把钱省下来交房子的月供。

面对她普通话和四川混合起来的“双语”关心,马大光涌起一丝丝感激。有那么一个星期,他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真的做到了心不想眼不看嘴不说滴酒未沾,几瓶早先买的“小糊涂仙”在酒柜里安居乐业着。

但是到了第八天夜里跟汪晓妃在网上进行了一次长聊之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

马大光是那天晚上八点上线的,一上来他就发现汪晓妃的小猫头像亮着,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迷路的人突然看到家里的灯光一样温暖。

然而她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似的,一言不发。

这有违常规的表现,使马大光十分纳闷。

见了我也不打声招呼?他问。

她没有回答。

你怎么啦?是不是遇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他接着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个人,汪晓妃好半天才像施舍似地发过来这么几个字。

不会是想起了你的初恋情人吧?马大光试图用这种调侃打破僵局。

你简直是我的胃镜!不是初恋,是我的上一任男友,今天是我们相识两周年纪念日。

上一任?看来你们已经分手了?

分了,没缘份。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

他对我特别特别好,什么事都宠着我,可我觉得我们之间就是缺了点儿什么。

缺了点儿什么呢?缺钱?

不缺钱,我也说不清。

你八成是觉得他缺乏情趣、缺乏幽默感吧?应该送玫瑰的时候他却给你钱?马大光想起了春节带汪晓妃回老家的情形。

说得好像你亲眼见到过我们似的,你怎么知道?汪晓妃十分惊讶。

直觉,我觉得你是个完美主义者,有钱没趣的不行,有趣没钱的也不行,没趣没钱的更不行,只有既有趣又有钱的你才会考虑。

你可真恐怖,别用眼睛把人家扒那么光嘛,好歹给人留件内衣留双袜子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要是不爱听我就不说了。

你说下去嘛,帮我分析分析对我有好处。

那你总得给我提供一些材料,我不能由嘴瞎说呀。

于是乎,马大光对许多早该知道的事情和不该知道的事情有了充分的知情权。这些情报集中在他和甄德晖两个人身上。关于马大光,她说他其实是个好人,谁都没有他对她那么好,直到如今一想起他来,她都会怀念一同走过的那些日子。关于甄德晖,她说他们是在无人售票公共汽车上认识的,很快双方产生了好感,为了他,她不惜欺骗上一任男友、伤害上一任男友。本以为自己遇上生命中的贵人了,谁知跟他同居以后,他竟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有时候一连一个星期都见不着他的面,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妃子。

这次聊天使许多谜团全都水落石出,但是掌握这么多情报的马大光反而有些后悔自己问得太多、听得太多。这一来,他的情绪就处在这样的惊涛骇浪之上了。

今天是跟汪晓妃相识两周年纪念日,这一重大发现,使马大光的眼泪像滑丝的水龙头一样怎么关都关不住,直到完全平静下来了,他才洗了个脸,拉开酒柜,从里面拔出一瓶“小糊涂仙”。

这个头一开,就有些像领导的讲话一样收不住了,他几乎天天都想喝一口,酒一下肚,汪晓妃的影子就在眼前浮现着、跳动着,她那可爱的酒窝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如痴如醉。再见到“鹊桥仙子”时,竟然也觉得感觉全无。作爱的时候,只有把她想象成汪晓妃他才能达到高潮。

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自己跟这两个女人都又是什么关系呢?巅簸在“鹊桥仙子”胴体的波涛上,马大光的思绪变成了一叶孤舟。汪晓妃是他以前的情人,也是他现在的网上情人,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然而这个跟他朝夕相处的“鹊桥仙子”又是他的什么人呢?恋人?未婚妻?情妇?他说不清楚,他觉得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搜肠刮肚,三个字像炒豆蹦出铁锅一般落到了他的脑际:性伙伴。

前些年一听到“性伙伴”一词,马大光就觉得恶心,现在自己竟然也跟上了时代形势,拥有了性伙伴,那种恶心的感觉也随之消失得无踪无影了,不仅如此,他甚至还有些不要为耻反以为荣的得意,人的观念可真是个变色龙啊。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鹊桥仙子”的看法与马大光完全不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以这里的女主人自居了。像许多传统女性一样,她很快表现出了对家务的莫大热情,她把屋子里的家具全都重新规置了一遍,汪晓妃买来的那幅粉蓝色窗帘也被大富大贵的紫色窗帘代替。

看着“鹊桥仙子”被一股巨大的热情激动得马不停蹄,马大光想起了宾馆的行业口号:宾至如归。是的,宾至如归,不论她怎么样看两个人的关系,也不论她对他有多么好,在他心目中,她都只是饥荒时期聊以充饥的咸菜窝头甚至野菜。

这些想法以前也不是没有,但是他没有深想,因为一深想,他就会看出自己的卑劣来。可是相识两周年那天跟汪晓妃聊天之后,他却不得不这样想了。看着“鹊桥仙子”在厨房里进进出出任劳任怨的样子,马大光想起了早已从他记忆中退出的刘红,想起了她那泪汪汪的眼睛。

对于男人女人间的那些事情,马大光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种糊涂不像是喝“小糊涂仙”喝的。

一天,“鹊桥仙子”带着一包从超市买的蔬菜刚进门,就发现马大光正在沙发上喝酒,她甚为不快,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怎么一点记性都没有?她把手里的菜随地一丢就要没收马大光的酒瓶子。

马大光把酒瓶往背后一藏,你就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能,姑息一次你下次还会犯。

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人们都把妻子叫成“老婆”了。

为什么?“鹊桥仙子”还在做着抢瓶子的努力。

因为她老是婆婆妈妈的,马大光又抿了一口。

你臭美,谁是你老婆?“鹊桥仙子”妩媚地嗔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些柔情,一些期待。

不是老婆都把我管得这么严,要是成了我老婆以后我怎么活呀?你这种女人还真不敢娶,马大光半开玩笑地说。

话刚说完,“鹊桥仙子”的粉脸已经换台了,刚才还在放周星驰的片子,现在则变成琼瑶的节目了。
 
第25节

汪晓妃觉得自己一直处于白日梦状态,这种状态让她兴奋,也让她惆怅。

整天到晚,她满脑子都在想着“千古笑神”,想着想着,自己就嘿嘿地傻笑起来。他到底是一副什么尊容?海拔多高?声音里的磁性能制造多强烈的电磁反应?跟他一起生活是不是整天都会笑得死去活来?偷偷摸摸地做他的情人好还是明火执地做他的妻子好?……这些奇思怪想使把汪晓妃变成了一个牧羊姑娘,在意识的草原上,挥舞着思维的鞭子,驱赶着想象的羊群。

就像过去跟马大光在一起时经常梦见甄德晖一样,现在“千古笑神”又成了她的梦中常客。虽然现在对他的了解还有些支离破碎和似是而非,但恰恰就是这种窥斑识豹的不完整感,使她更加魂不守舍。不管白天黑夜,她的眼前都有一行行优美的文字跳动着,让她头晕目眩。

这些朦胧而清晰的意识像牛皮癣一样生长着,使她奇痒难忍却又找不到准确的位置,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走出出网络,跟他见上哪怕大失所望的一面。

这个想法在她心中安营扎寨由来已久,但是每每跟他网上相对的时候,一肚子的腹稿却却变成了弹簧自动缩了回去。

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像她这样我行我素的人,到底还有什么顾忌呢?是担心他的年龄、相貌还是性格?这一切应该都不成问题,他曾经从QQ上给她发过几张照片,那是一个两眼炯炯有神的青年。

那你为什么还像哈姆雷特那样优柔寡断呢?

思前想后,汪晓妃觉得让她最不踏实的还是钱的问题,上天是公正的,不可能把所有的优点和运气都加在一个人身上,像她这样近乎完美的女孩都受到贫穷的制约,为什么他那样近乎完美的男子就一定有钱呢?尽管他多交跟她说过他不算富,但是也不算穷,他现在的能力足够让自己所爱的女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这话初听会让人动心,但是细细琢磨觉得还是含水量过高。再诚实的男人跟女人说起孔方兄来都没有实话,不是夸富就是哭穷,这点小把戏瞒不过她的火眼金睛的。

假如在不明究里的情况下迈出那致命的一步,她将把自己推到背水一战的境地,跟马大光匆匆分手已经是一步臭棋,现在再这样离开甄德晖有可能错上加错,更何况,近一个星期,甄德晖跟她的关系突然有了痊愈出院的希望。

那天下午还不到四点,甄德晖来电话了,宝贝我想你了,我现在就回来。

汪晓妃皱了一下眉头就关掉了电脑上那份跟“千古笑神”的聊天记录,电脑虽然关了,但脑子里还在反刍着“千古笑神”说过的每一句话,这种反刍直到甄德晖到来时还没有停下。

甄德晖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玫瑰。

他一进门就把汪晓妃紧紧地抱在怀里,汪晓妃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他抱炸了。

看到玫瑰的女人,跟看到钱的贪官有着极大的相似性,一刹那间汪晓妃所有的原则全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虽然心里高兴,但她还是故作姿态地问,无缘无故地买花干什么?她的嘴像刚刚吃过冰激淋一样,有些冷,也有些甜。这种感觉对男人极具杀伤力。

今天是你的生日,甄德晖把汪晓妃抱着转了一圈。

汪晓妃想了想,一朵笑从脸上绽放开来,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你最近对我带搭不理的,气得我记性越来越差。

记性差一点是好事呀,记性好的人活得太累,甄德晖说。

别跟我花言巧语了,我记性再差你红杏出墙的事我也忘不了。

算了,今天是你的生日,就别提这些破坏情绪的话题了,宝贝你说,今天想怎么过,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今天一过就二十七了,我最想要的是青春,你能给我吗?

你这么年轻还要什么青春,再给你青春你就成少先队员了,甄德晖说。

少拍马屁,嘴上虽然还在做着顽强抵抗,但是脚下的拖鞋已经变成了凉鞋。

在一家粤菜馆花了近两千块钱只吃了个半饱,蛋糕却剩下了大半个,甄德晖没忘记把它提上回家。

这一晚,甄德晖信誓旦旦地说,他这个月的业务比哪一个月都忙,虽然忙但是忙得非常充实,新项目进展十分顺利,等一切有个眉目之后他就去她家向她求婚。甄德晖的话虽然是老调重弹,但是汪晓妃听着却十分滋润,要是耳朵里放一粒种子,准会在话的滋润下生根发芽。

这次生日之后,甄德晖过来的次数比上月同期上升百分之五十。一回来就像刚刚从蜂窝里出来的狗熊一样,浑身都粘乎乎、甜丝丝的。在这样的攻势之下,汪晓妃的感情不想出卖理智都难。只要他一张口,她就觉得自己的心失去了所有的硬度。一边被他许诺的蓝图吸引着,她一面在心里骂自己是个容易满足的傻女人,不怕男人欺骗,只怕男人不骗。

甚至在作爱的时候,那种早已丧失了的激情也恢复了,对于他矮小的身体,她产生出一些依恋来,就像他们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样。

在各方面,他们都表现得像一切波折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几乎每天都回来,有一次甚至自告奋勇地提出哪天有时间了要亲自下厨房陪她做饭。这个要求让汪晓妃有些傻眼,因为她已经好长时间都不曾真正做菜了,本来就不高的厨艺退化得比大熊猫还厉害。她不得不采用临阵磨枪的方式突击背了几个菜谱。这次突击多多少少见了些效果,他吃了以后赞不绝口,说跟馆子里做的一样。至于从餐馆订菜的事情她是再不玩了,她生怕哪天不慎被他当场识破。

由于晚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甄德晖身上,而白天又要忙着研究菜谱,上网时间大幅度减少。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得不到大段的上网机会。利用休息功夫挂到网上溜几分钟,准能收到“千古笑神”的留言,他问她在不在线?是不是病了?为什么这么长时间都不露面?对于这样的询问,她只是轻轻叹一口气,然后无奈地笑笑,跟他如果不长篇大论,而跟他这样的人,片言只语还不如不说,所以他的问题她一个也没有回答。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似的,有一天甄德晖关切地问她,最近怎么没见你上网呀?我给你买电脑不是为了资源闲置,咱们应该物尽其用。

我又不是蜘蛛我天天守在网上干嘛?汪晓妃的口气好像跟网络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唉,人嘛,总有无聊的时候,再相爱的人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有厌倦的时候,需要调剂调剂,甄德晖作开明人士状,我就是工作太忙,要是老在家闲着,肯定也会染上网瘾。

汪晓妃笑着用小拳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下,我可没网瘾,仿佛为了证明自己并非言不由衷似的,她直视着甄德晖的眼睛,网上朋友虽然不少,但那都是虚的,现实却都是真的。

跟甄德晖在一起的时候,这话倒具有几分真实性,正应了那句话,一叶障目,不识泰山。然而只要甄德晖前脚一走,早已潜入水底的“千古笑神”却会在顷刻之间浮出水面。接连十多天都未能像过去那样长聊一次,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从QQ上的留言看,由于她的突然失踪,他似乎隐得很深。男人的心思真是不可捉摸,以前她对他百般暗示引蛇出洞,他一直像是柳下惠转世似的装聋作哑坐怀不乱,如今给他端上一碗“朝鲜冷面”,他却又热情备至。从他的留言里面,她寻找着蛛丝马迹。

“你最近过得好吗?我最关心的就是你的心情了,你的心情好我的心情就好,你心情不好,我的心情也会随着你陷入阴暗的深渊。”

或者:“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长跑运动员,你连续一个星期都不知疲倦地在我头脑中跑着。”

这些俏皮话拉开了汪晓妃脸上的笑纹,现实中有甄德晖,网络上有“千古笑神”,如果能够长期这样“一国两制”,那该是何等幸事!

有一天,甄德晖提前打电话告诉她,有个重要客户从外地来北京谈判,他晚上就不回来了。

这件事给汪晓妃和“千古笑神”创造了一个重温旧梦的机会。

对于自己长时间从网上消失的原因,汪晓妃本来想找个子虚乌有的借口搪塞过去,然而没找到现成的语言,她只得照实说了。她把自己跟甄德晖认识前前后后的情况和盘托出,真诚地请教他以后应该怎样处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

“千古笑神”顿了很久才告诉她,不怕得罪你,我真觉得这个男人不怎么样。他对你时冷时热,突然之间一反常态,其中必有原因,没准他跟别的女人闹了矛盾,饥不择食了才突然对你好,哪一天他们重归于好,他还得把你晾起来。似乎是怕她生气似的,他又在最后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也只是随便猜猜,随便说说,要是错怪了好人,请你包涵。

这一番话像楔子一样钉到了汪晓妃的心坎里。自从甄德晖重新做人以来,她也一直有这样的闪念,只是由于不想过早地从梦中醒来,她才故意不往这个方向上想,经“千古笑神”这么一点,她才如梦方醒。

心里同意着“千古笑神”的观点,嘴巴却不屈不挠,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可不像你那样小心眼老记着人家的坏处,毕竟有过花前月下的浪漫,他的主流还是很好的,再说嘛,男人花心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让一个男人不花心,那多不人道呀,就是你也有花心的时候。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你听没听说过呀?

但愿我是因为嫉妒才故意曲解他吧,其实我比你更希望他能对你好。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没法对他产生好感,你刚刚跟我说他的时候,我觉得右眼跳得不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预感?

我总觉得我最爱的某个人会出事,准确地说是她会遭小人。

会应在谁的身上呢?

我觉得好像会应在你的身上。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最爱的人了?汪晓妃好奇地问。

你一直都是我最爱的人,从我们第一次聊天那一天起,你就一直是我最爱的人,“千古笑神”认真地说。

你别吓唬我。

我疼你都来不及呢哪舍得吓唬你呀?可是只要右眼跳,准会应验,你最近还是多加小心为妙,提防着点你周围的人。

这一长串危言耸听话让汪晓妃沉思良久,她说,我只听说男人酒喝多了会信口开河,今天算是开眼了,原来男人醋吃多了也会胡说八道。
 
第26节

“鹊桥仙子”突然之间露出庐山真面目,这大大出乎马大光的意料。

一直以来,马大光对“鹊桥仙子”怀着一种半是感激半是愧疚的感情,因为他不能给她她所要求的那种激情与平静,能像现在这段时间这样对她,给她未婚妻级待遇,这已经是特殊照顾了。

有时候,马大光觉得不应该对她太好,对她太好会使她产生错觉,让她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待着彼此不讨厌就可以长治久安,这样的结果是她会更贤惠更温柔,使他更加骑虎难下。但是对她稍稍冷淡一点,他又会良心不安,莫名其妙觉得欠了人家一笔债务什么的,他宁愿别人欠自己的,而不愿意欠别人的。

这种时冷时热的心理,并未使她的积极性受到任何打击,她一直主动承担着照顾他的责任,不论他怎么样对她,她都毫无怨言。然而自从上次开了酒戒以来,局势开始发生微的变化。

以前他们也不是没有斗过嘴,不论谁有理,最后的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她承认自己的失败。

但是上次喝酒一句“像你这样的女人谁敢娶你”,不知触动了她的哪根神经,她不依不饶了好几个小时。她一轱辘滚到地上蹬着腿哭,连鞋袜都蹬掉了,马大光又是吓唬又是哄,使劲了在汪晓妃身上练就的所有看家本领都无法使她的哭声停了下来,呜--呜--呜--,马大光觉得屋子有一辆救护车停在屋子里,拉着警报就是不肯走。

这个时候他又一次体会到了汪晓妃的好处,汪晓妃跟他斗气一般都会单刀直入,虽然他当时很下不来台,但是她来得痛快,不拖泥带水。然而鹊桥仙子却是钝刀割人,旷日持久把他连皮带肉地锯着,就是没见卸下一个零件来。

她这一哭,马大光感觉哭声从四面八方向他包围过来,似乎满屋子的家具摆设全都成了发声器官,即使在她暂停喘气的空档,他的耳朵都能感到那种余音绕梁三日不不绝的音响效果。这一刻马大光才忽然明白民间文学里为什么会有孟姜女哭倒长城的传说。

由于夜色已深,这哭声格外响亮,马大光不仅可以自用,还可以让邻居共享。

谁这么缺德呀,深更半夜看VCD音量也不调小一点!还让不让人睡觉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走廊里挤进了门缝。

哭声稍稍停了一下紧接着就又变本加厉地发做起来。

马大光说,行了行了,半夜扰民咱们还在不在这儿混了?你不要面子我还要面子呢。

“鹊桥仙子”哪里听得进去。

外面响起了粗暴的砸门声,你们这是怎么回事呀?一个男人的声音怒吼着。

一听这话“鹊桥仙子”像听到喝彩的演员一样,声音又提高了八度,她不仅哭,还嚷嚷起来了,你打你打你今天把我打死了你就可以三妻四妾了!

一听她满口胡噙,马大光怒不可遏,好男不跟女斗,多年以来,不管女人怎么样惹他生气,他都是采取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只是在汪晓妃最后把他逼得死去活来时,他才觉得女人天生都贱,应该处以适当的体罚,但他也只是想想,却没有付诸行动。

然而“鹊桥仙子”这么一激,他真想狠狠地抽她几个嘴巴。

拳头捏得嘎嘎乱响,马大光还是克制住了,他压低嗓门说够了够了,你再哭房子都淹了。

然而她哪里肯听,高昂的哭声像一曲咏叹调。

无奈之下,马大光上去把她的嘴捂住,哪想到手刚一接触到她的嘴,她就死死地咬住了。

马大光差点疼昏过去,心里不由叫苦连连,又遇上克星了,原来以为汪晓妃已经够棘手的了,现在发现山外有山,“鹊桥仙子”更难对付,汪晓妃充其量把他满身的刺都拔掉了,“鹊桥仙子”却连他的皮都想剥掉。

绝不能姑息养奸给她无理取闹的机会,绝不能让她变成第二个汪晓妃,新仇旧恨在马大光心里混战一团,最后凝成一声怒吼,再嚎丧你他妈的给我滚!现在就滚!

马大光的嗓子里还带着声波的震动,“鹊桥仙子”已经冲出家门。

马大光想去追她,但是一听见外面的邻居在交头接耳,就赶紧把门关上了,他可丢不起这个人。

真他妈刁民,骂骂咧咧地打开酒柜,马大光抽出一瓶“小糊涂仙”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确信外面的邻居都关门回去召开紧急会议了,马大光才收拾了一下下楼去找她。

在楼下转了好几圈,他也没有找到他,他接连叫了好几十声她的名字,都没有得到回答,这一来,倒是把巡逻的保安招来了,几个明晃晃的手电刺得他睁不开眼,站住!干什么的?

马大光迎过去,我在找一个人,我表妹得了神经病来北京治,可是半夜里怎么就犯了病跑了,你们看见没有?

那几个保安说,刚才有个女的披头散发出去打车走了。

马大光出了小区门,往路上看了几眼,连个车影子都没有,只得回家。

开门的时候,他还抱着一种幻想,说不定她回心转意了已经回来了。

然而回到屋里发现地上乱七八糟的,她的袜子还在散落着,他想她是不是光脚跑掉的,可是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鞋。

他又找她的包,发现包还在,但是手机和钱包都不在了。

身上装了钱,估计也不会出什么大事,马大光决定什么都不想,他又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小糊涂仙”。

刚喝了一半,电话铃响了,马大光冲了过去,接起来就说,宝贝你快回来吧,我知道我错了,咱们以后再不要这么闹气了。

对面不吭声。

马大光又说,你说你在哪里我打车去接你,好不好?

对面还是不吭声。

马大光又说,深更半夜的连袜子都不穿你乱跑什么呀?坏人那么多,专门抓漂亮的小朋友卖给富翁当孩子去继承巨额遗产?

这一说对面传来了格格的笑声,马大光兴奋地说,宝贝不生气啦?我知道我的好宝贝胸怀最宽广人格最伟大,不会跟我一般见识的……

话未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声冷笑,你把我当谁啦?

马大光冒出一身冷汗,晓妃?你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汪晓妃说,还好,没让你气死,你这下手可真快呀,我以为你还在为我守节呢,这么快就又有了心肝宝贝了,多肉麻呀。

马大光说,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兴你傍大款就不兴我泡小蜜?

汪晓妃说,我没傍大款你别血口喷人,我能做那种事吗?说句真格的,既然在一起了对人家好点儿,可别像对我似的,别让人家为你伤心。

马大光说,我他妈这些年对哪个女人都问心有愧还就对你没做错过一件事,你别跟我说风凉话了,好像我对你比黄世仁对白毛女还缺德似的,我怎么啦你了?你要是还长着一颗人心,你好好拍着自己的心想一想,我哪一点做得对不起你?

汪晓妃说,你别激动,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一听这话马大光更急了,连你也来给我说这种话好像你成没事人啦?这话谁都能对你说,就你不能对我说,你要是真想对我说些什么,你就跪在我面前给我说对不起我错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这辈子对我的好,要是不想说快去洗衣机里找只干净点儿的袜子把你的嘴堵上!

马大光还想借题发挥几句,发现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声音。

放下电话,他忍不住笑出声来,要想管理刁民就得比她更刁!马大光念叨着,突然他想起来,这话父亲多年以前就曾经对他说过。
 
第27节

马大光再次见到“鹊桥仙子”,是两个星期后的一个疲惫的早晨。

“鹊桥仙子”出走那些天,他的心情像股票一样跌入了低谷。打手机,她不接;发短信,她不理。

接连几天,马大光都坐卧不宁,他又是担心她的安全,又是痛恨她的任性,更多地他却怀念两个人在一起渡过的那些平静而幸福的生活,虽然对两个人的关系他一直含含糊糊,并不想给她一个合法身份,却也不想像个虔诚的佛教徒对待猎物一样,把她白白放生了。

墙上的石英钟似乎好几天都一动不动,一直停在晚上十点,在这种腐蚀性的漫长中,马大光的焦虑被放大并且拉长了。

为了让时间过得快一些,他来到网上,过去心烦的时候,只要跟汪晓妃聊上那么几句,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鹊桥仙子”更是被放逐到西伯利亚。打开QQ,几个外地网友的酸溜溜的留言自动跳了出来,远水解不了近渴,马大光无奈地叹口气,只恨自己没有一架私人飞机,好直飞她们身边。而多日不见的汪晓妃像格朗台一样吝啬,连一个字也没舍得给他。

马大光觉得自己的心里成了一个古罗马的斗技场,许多种念头在里面横冲直撞。不知道她最近没上网,还是已经识破了他就是“千古笑神”?他想像过去一样给她留个片言只语,但是只打了两三句话,他就不耐烦地把对话窗口关掉了。如果她已经识破机关,何必继续自讨没趣?不管她是不是已经识破,一言不发、静观其变都是最好的办法。

单位上的事不多不少,刚够他以烦制烦的,章学东仍然让他帮着发邮件。

发完邮件,就没有别的事情了,同事们都拥到QQ上,热火朝天地聊着。只有马大光失魂落魄地盯着QQ窗口,期待着汪晓妃的小猫头像亮了起来。然而把眼睛都盯酸了她也没有上线。

自从汪晓妃向他透露分手的念头以后,马大光的生活一直跟两个女人捆绑在一起,突然之间这两个女人都消失了,生活更加渡日如年了。待在办公室里盼着回家,回到家里又盼着上班,可是走到哪里,那种莫名的焦虑感都无法消除掉。

如果说周一到周五只是痛苦的彩排,那么周末就是正式演出了。无聊,无边无际的无聊,围困着他,让他突围不得。自己以前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谁应该为这一切负责?是谁把生活搞成了这么一番样子?把认识的所有人在心里一一排查了一遍,马大光把罪名定格在汪晓妃身上。如果不是这个大胆刁民歇斯底里,自己现在正心满意足地在外面吃烤鸭呢。都是她,她应该为此付出代价。

像休眠火山一样安息了很久的仇恨又一次爆发了起来,马大光想抓起电话把她臭骂一通,但是犹豫再三还是改拨了甄德晖的手机。

确定那个搅乱他生活的罪魁祸首就在电话那面,马大光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汪晓妃的老公,她的事情,我得好好跟你谈谈……

甄德晖非常客气,话说得头头是道,所以马大光没能发做起来,最后甄德晖向他表示,以后一定跟汪晓妃断绝往来,都是男人,物伤其类,兔死狐悲,还说哪天有时间请马大光喝酒。

马大光说,你的酒我可不敢喝,我怕你下毒。

放下电话,还是觉得心上火烧燎,借助两瓶“小糊涂仙”他才进入梦乡。然而梦乡也并非王道乐土,好像是刚闭上眼就恍恍惚惚地跟汪晓妃在一起了,他带着她坐在火车上,这节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汪晓妃兴奋地说这是咱们的结婚专列。可是一会儿汪晓妃又变成了“鹊桥仙子”,在前面飞跑着,他想追上她,可是怎么也迈不开腿,好不容易把脚从地上拔出来,她却又钻进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他刚刚提心吊胆地伸进一条腿去,洞壁却像河蚌一样夹紧了,他半截身子被挤在里面,半截身子却在外面留着。他左挣右挣,就是挣不出来。而前面突然有了一道亮光,“鹊桥仙子”掏出手机做着鬼脸拨弄着,电话在背后三四米开外的地方放着,他拼命伸胳膊,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反复用力,这一下子醒了,山洞和“鹊桥仙子”都不见了,电话铃却疯了一般狂叫着,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说不上真是“鹊桥仙子”!马大光想,只穿了一只拖鞋他就向电话扑过去。

电话未接完,他的情绪就跌入了低谷,是陈军。

也不知脑子里哪根弦出了故障,陈军心血来潮要拉马大光去洗澡,而且已经跟李新年开着车等在楼下了。

马大光大概收拾了一下,就下楼去了,在稀薄的灯光里,“别克”像打过鞋油的皮鞋一样熠熠闪光。马大光侧了侧身子挤了进去,陈军,你什么时候鸟枪换炮成了有车一族啦?

陈军熟练地转动着方向盘,你这消息可真够闭塞的,全北京人民都知道了偏偏就瞒着了个你?走,咱们洗澡去。

马大光说,要不哥俩上去坐坐吧。放着家里十多平米的卫生间不用,吃饱了撑的还到外面洗?

陈军说,说你土你这就掉渣了不是?谁真带着一身臭汗、半斤油泥到外面洗澡?还不是哥们儿想你了请你到外面放松放松。

李新年也在动员马大光,人家还不是看咱们哥儿俩素得太久了让咱们开开荤沟通沟通感情。

马大光说,咱哥们儿的感情还用得着沟通?不沟通都瓷实着呢。

还是得沟通,陈军一脸坏笑,现在哥们儿关系有“四铁”,咱们仨连一铁都摊不上。

马大光说,一屋同居四年还不铁?

陈军说,还铁呢,连铁矿石都不是,一起下过乡,一起挨过枪,一起分过赃,那才叫真铁呢。

马大光问,编得还挺顺口,可是这才三铁呀,另一铁是什么?

李新年差点把车笑翻了,待会儿咱们就共同体验了--一起嫖过娼呗,托陈军的福,今天就帮你破个纪录。

一听这话,马大光好像受到奇耻大辱似的,差点跳了起来,你丫把哥们当什么人了?哥们逛窑子的时候你还是守身如玉、洁白无瑕的处男呢!马大光这么说虽然不无吹牛性质,但也不是空穴来风,前年到河南出差时章学东也曾给他叫过小姐,还跟他说反正回去给你报销,又不花你的钱你急什么?这方面的记忆,马大光虽然仅此一回,但把他划入“雏儿”的行列,他当然不乐意。

怎么连最后一片净土都没保存下来?真可惜了,陈军说。

哈哈哈哈,几个家伙一阵放肆的坏笑,笑毕,马大光若有所思地问道,咦,陈军,你到底搞什么项目来钱这么快?才几天功夫就混了个拖拉机开起来现眼了?

李新年揶谕着,真没见过世面,人家搞了个新能源开发公司你不知道呀?

新能源?马大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阳能?还是电解水?

李新年笑得差点蹦出窗外,人家搞的是人体新能源,据科学家研究,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一种能源,但只有少数人能够利用这种能源创造市场价值。

马大光越发奇怪,你就直说了吧,别弄得像猜谜语似的。

说时迟那时快,“别克”已经开到一家豪华酒店门口一头扎进门前的车堆里了。

几个家伙下车,一本正经地拾级而上,人还未到门前,玻璃门就自动开了,两个穿着红色西装的保安亲切地表示着欢迎,陈军跟他们点了点头,就径直上了二楼,穿过通幽的曲径,冲着“桑拿中心”几个闪烁的霓虹灯,一个浓妆艳抹的小姐扭着水蛇腰站了起来,一口港不港台不台的普通话蹦了出来:欢迎光临。请问你们几位?

陈军开着玩笑,小姐小时候数学一定不好,连数都不会数?这明明三位还问几位?像你这样收款不出错才怪呢。

小姐笑了一下,这位先生真幽默,请问你们要什么样的房间?

陈军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那位小姐的脸脯,马大光有些奇怪,这家伙怎么这么放肆,再往小姐身后一看,后面悬着一个二尺见方的价目表,上面萤光一闪一闪。

陈军说,三个贵宾间。

随着收款小姐的一声招呼,三个穿着黑色皮裙的小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马大光他们被一分为三,每个小姐引着一个男人奔向里面鸽笼似房间。

引着马大光的是一位中等身材的小姐,最多不超过二十岁的样子。

他盯着小姐的丰满的小腿肚子进得一处密室。

不一会儿,刚才的小姐出去了,不到一分钟,七八位学生模样的小姐争先恐后地进来了,她们成扇面状排开,几乎把门都堵严实了,马大光突然想笑,一个政治名词跃上他的脑际:候选人。

从中间挑了一个既娇小又丰满还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马大光挥了挥手,没选上的几个小姐又到隔壁房间去了。

马大光在桑拿床上坐下,还没想好该怎么开始,小姐就过来要给他按摩。

马大光示意她坐下,宝贝你叫什么名字?

娃娃脸小姐脆生生地说,我叫真真。

真真?马大光摇晃着冬瓜脑袋,不好不好,这名字一点也不好,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真真说,先生您请便。

马大光说,我就叫你晓妃吧,春晓的晓,王妃的妃,像你这样可爱的小姐要在古代,早选到宫里了,当不了皇后怎么也能当个皇妃。

真真露出孩子似的惊喜,一颗虎牙把薄薄的嘴唇支了起来,这名字真好,先生您可真会逗女孩子开心。

马大光说,像你们这样年纪轻轻的,怎么不考大学还出来干这个?

你才不考大学呢,真真可爱的小虎牙又是一闪,她把手往背后一藏,像变戏法一样举着一个白色的金属片。

马大光接过一看,校徽?敢情咱们还是校友呢,大学生也做这个?

真真笑道,先生是第一次到这种场合吧?

马大光说我这几年都在香港,这里好久没来过了,这次一来,老相好们一个都找不着了。

真真又把小虎牙笑了出来,现在吹牛也得上税了,你看那些小品演员相声演员一个个到台上吹牛的,哪个不是纳税大户?

马大光握住她光洁如玉的小手直往怀里拉,晓妃,你这张小巧嘴,真是让我爱死了!
 
第28节

马大光回到家时已经将近凌晨,本来他想自己打车回去,可是陈军执意要送他,不好意思用自己的婉拒把人家划入没车一族,马大光只得成全了他的美意。

打开家门,觉得屋里有些异样,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马大光正在想这是什么缘故,就听屋里传来了女人的笑声,怎么才回来?人家都等你一整夜没合眼了。

马大光按亮壁灯,发现“鹊桥仙子”侧躺在那个三人沙发上,揉着惺忪的眼睛,困死我了。

这一意外情况,让马大光不知如何是好,他想问她这些天都去了哪里,却又怕被后面的陈军和李新年识破机关,他左右为难的时候,“鹊桥仙子”已经整了整衣服迎了上来,咱家来客啦?

马大光脸上摆出一个半成品的笑,是呀,来客了,这两位是我的大学同学,陈军,李新年,都是我大学时最好的哥们儿。

陈军和李新年齐声道,嫂子好!

“鹊桥仙子”把陈军和李新年让到沙发上,以女主人的口吻热情地说道,大光经常说起你们,怎么一直也不过来坐坐呀?今天我给你们做火锅。

陈军说今天就免了吧,大家都玩得太累了,我得回去给老婆报到去,免得她一时想不开怀疑我们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去了,说着冲李新年做了个鬼脸。

马大光说,别价呀,先美美地睡一觉,醒来吃火锅。

陈军说,今天是没这口福了,下回吧下回吧。

说着就拉了李新年站起来,“鹊桥仙子”端着几杯茶过来,怎么刚来就走啊?知道的说你们不给面子,不知道还说我不贤惠哪儿得罪了你们……

嫂子千万别见外,我们先走,怎么着也给你们留个自由空间,改天再来打扰,李新年说,大光,我们走了,嫂子再见。

马大光追下了楼梯,临上车前,陈军咚地给了他一拳,你小子可真是艳福不浅啊,石头撩下去三天听不见声儿,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

马大光急得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这妞儿哭着喊着要嫁给我,我还没顾上考虑呢。

陈军意味深长地说,我看着人不错,模样儿好,待人热情,好像厨艺也不赖,该办就快些办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马大光说,可她这户口在外地,我不能让马小光一生下来就是个外地娃啊。

户口可以花钱买啊,那又不是多大的事情,你老二今儿都长到二十一世纪了,可脑袋怎么不懂与时俱进停在二十世纪不见撂腿儿呢?

说着,“别克”突突着往后一倒,风一样地开走了。

马大光回到楼上,“鹊桥仙子”扑进他怀里,马大光摸了摸她的脸,你这些天怎么失踪了?没让人贩子拐跑呀?

“鹊桥仙子”说,像我这金枝玉叶的摊上个你已经亏了,你还那么虐待我,我本来打算永远都不理你了。

不理就让它长着去呗,大不了费些洗发水,知道再跟她争辨也是多费口舌,马大光就故意打岔。

“鹊桥仙子”在他的耳朵上咬了一下,你怎么还是油嘴滑舌?我本来早就不想理你了,可是遇上了一件事,不找你还真不行,你说我怎么命就这么苦,老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遇上什么事啦?马大光把她放到沙发上,不会是缺钱花了吧?

“鹊桥仙子”白了他一眼,你别把人看扁了,这么大个北京饿死谁也饿不死我,再说我就算饿死也不会花你一分钱。

那你说你遇上什么事儿了?马大光问。

说起来也是个喜事儿,“鹊桥仙子”害羞地低下头去,我有了。

你有什么了?马大光急问,你把话说完呀,别让人猜谜语。

你笨笨呀,你说有什么?“鹊桥仙子”跺着脚,还能有什么,有宝宝呗。

马大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应该吧?我每次都特别小心,绝对不会出事的!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不喜欢套套,结果就……

我不是做梦吧?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晦气?马大光呼地坐了起来,是不是你神经过敏了?再等几天看看。

不用看了,我已经到医院做过尿检了,是阳性。

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马大光像无脊椎动物一样瘫倒了,没办法,只好去医院做掉了。

你说得倒轻松,你看我这身体让你折磨是还能受得了那种手术吗?别说做手术,就是正常生育都有生命危险,“鹊桥仙子”的眼睛逼近马大光,说什么我也得把他生下来。

马大光的舌头在嘴里蠕动了一下,就又停了下来。

你说话,你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鹊桥仙子”说,要你这样的男人有什么用啊?

像你这个样子,还怎么生?做单亲妈妈?马大光疑惑地问。

单亲妈妈?亏你想得出来,那对孩子太不公正了,我可以结婚呀,让孩子享有一个幸福的童年,“鹊桥仙子”的声音真像“关心下一代”委员会的成员。

这……太突然了吧?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太突然了,马大光支吾着,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抗议。

别臭美,你以为我非跟你结婚不可?想娶我的人排队排到马路上也轮不到你,“鹊桥仙子”故意气他。

马大光一脸苦笑,敢情我就那么不招人待见呀?那算了,这新郎官我也不做了,冤大头我也不当了,你看还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赶紧说,说完赶紧给孩子找爹去,省得到时候把孩子生到花轿上。

听到这话“鹊桥仙子”急了,手往马大光脖子的方向呈曲线进展,我掐死你我掐死你,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玩世不恭?你把我欺负成这样子了你不娶我谁娶?

马大光赔着笑说你先别急,好说好商量,你把我掐死了孩子没爸爸了你一个人养活呀?

一听这话,“鹊桥仙子”口气缓和了许多,你要是敢不娶我,我到你单位上告你玩弄女性,别以为你不带我见他们我就不知道你们单位门往哪个方向开,你们主任叫章学东,你们处长叫李志达,他们的电话我这里应有尽有。

这一番话,说得马大光火直往上胸口上撞,他想发做,却又不知怎么发做,就恶狠狠地说,摊上你,我算是倒八辈子楣了,我挑三挑四觉得自己好歹也是个人物,合着最后挑来挑去挑了一个女特务?

女特务怎么啦?女特务才性感呢,“鹊桥仙子”媚笑一声,来,把我抱床上去。

在晃动着笨重的身子把她抱向卧室时,马大光发现,原来跟汪晓妃一起布置的卧室也旧礼貌换新颜了,靠窗户的那个墙角多了一个折叠衣柜,床边上多了一双女式拖鞋,这衣柜,这拖鞋,像租界一样,让马大光别扭之极。

这破衣柜哪来的?他问。

我的呀,我那边的房子退了,东西全搬回来了,“鹊桥仙子”理直气壮地说,汪晓妃把“回来”说成“过来”,马大光不自在,“鹊桥仙子”把过来说成“回来”,马大光更不自在。

无论多么厉害的男人,天生都怕两种女人,一种像鱼一样滑,一种像蛇一样缠,在马大光的感觉里,“鹊桥仙子”是二者兼备,无一偏废。一直觉得自己智商高,谁也休想占他的便宜,没想到算来算去倒让人家给算了,而且这事还让他有泪无处流、有苦无处诉。

这个早晨成了马大光人生的分水岭。他们匆匆忙忙把结婚的日子定在了“国庆”节,直等七天长假放下来,带着“鹊桥仙子”回老家结婚去。在此之前,马大光仍然上班,“鹊桥仙子”则辞去了工作,专心在家里当太太。人一闲下来,就得给身上的器官找些工作。辞职以后,“鹊桥仙子”最忙的是嘴巴,不是唠叨,就是掘地三尺地搜腾着吃好吃的。

天天住在一起,马大光才似乎第一次发现,“鹊桥仙子”的嘴馋可以跟汪晓妃媲美,虽然这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类馋。汪晓妃贪多,追求的是气派;而“鹊桥仙子”求精,追求的是味道;汪晓妃喜欢指挥别人,享受别人为她服务的高贵感;“鹊桥仙子”却喜欢自己动手,享受被人赞美的成就感。

在“鹊桥仙子”眼里,所有非四川籍人士都是饕餮方面的门外汉。还在她搬过来之前,马大光的厨房就已经拥有了相当大的密度,马大光在里面转身都得侧着身子,现在她名正言顺成为一家之主,增添些新的厨房用具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跟以前相比,变化几乎可以用天翻地覆来形容。以前“鹊桥仙子”喜欢亲自下厨,但是自她正式入往之后,这一光荣使命责无旁贷地落在了马大光头上,他被她指挥得屋里屋外团团转,为她提供买菜、洗菜、烧菜、盛菜、端菜的一条龙服务,以前归他全包的洗锅刷锅任务,现在仍然由他独揽大权。

由于对这个从天而降的家庭成员日益丧失新鲜感,马大光越来越喜欢办公室的氛围了,虽然办公室也有办公室糟糕的一面,但是在这里不仅可以远离“鹊桥仙子”的挑三捡四,而且还可以跟汪晓妃在QQ上卿卿我我,因为在这段时间里,失踪多日的汪晓妃又在网上现身了。
 
第29节

仿佛真有心理感应一般,在马大光心烦意乱的时候,汪晓妃也是焦头烂额。

经过几个月的磨合,汪晓妃已经练就了一身处变不惊的过硬本领。虽然甄德晖对她的态度又像过去一样热情有加,但是她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故态复萌,他那一肚子的甜言蜜语会像怕淋湿一样收了回去,而她也会前不久那样跌入寂寞的深谷。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疑神疑鬼了,因为这段时间以来,甄德晖明显地表现出了重新做人的迹象,晚上作爱时他努力得像个参加应考的举子,吃饭时甚至还会良心发现地给她喂上几口,这几口刚好可以使她那种小女人心理得到满足,但又不至于让她生出得寸进尺的大胆念头。

汪晓妃半是神秘半是担心,假如甄德晖头脑一发热娶了她,她应该不会拒绝,大脑短路的女人才会打破现在的平静生活,回到以前的那种动荡之中;另一方面,假如他再像一个月前那样冷落她,她也不至于如丧考妣、哭天抢地。

有一天下午,她刚刚准备做饭,甄德晖来了电话,说晚上有事回不来,汪晓妃木木地问了句你不回来谁陪我呀?甄德晖说,你可以上网玩一会儿呀,我明天准回去。

这个没有陪伴者也没有监视者的夜晚,汪晓妃想好好上上网,看一看“千古笑神”给她留言没有,她已经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跟他聊过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把她忘了?想一想从认识到现在已经几个月过去了,跟短命的网络
交往相比,这几个月的感情无论如何算是是寿星了。如果有可能,她希望这份感情更加健康长寿。

遗憾的是,网络特别不好,刚刚连上就自动掉线,试了无数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她只得放弃努力。一台无法上网的电脑,就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翻看着“千古笑神”的聊天记录,她觉得自己永远没有从这孤岛上逃生的希望了。

那个夜晚,关掉电脑,她从楼梯上晃了下来,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又顺着楼梯爬了上去,灯光拉长了她的影子,也拉长了她的寂寥。

最后她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微闭着双眼,平生所经历过的男子一个个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南风身上。她抓起电话,想听听南风的声音,可是那个几年都不曾拨过的号码已经变成空号了。一个大活人,什么时候就变成一个号码了?而这个号码什么时候又变成一个空号了?汪晓妃想不明白,过去的一切恩怨究竟发生在她跟一个男人之间,还是发生在她跟一个号码之间?反过来,在别人心中自己是不是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意义、随时可能变成空号的号码?男女之间的海誓山盟,是不是最终都会变成空号?

这种想法让她又失落又恐惧,这些年里,她适应了一个一个名字在自己心里死去,但是有一个事实她怎么也无法接受,那就是自己在别人心里死去。

南风几年都不给她打一个电话,甚至换了电话号码也不通知她一声,这一切只能证明一点,那就是在他心目中,她已经死去了,连做普通朋友的可能都没有了。

像南风那样的男子,是天生的冷血动物,他不可能记住一个狠心抛弃了自己的女人,这种事情只有马大光那样的死心眼儿才做得出来,也只有在一个死心眼儿的男人心里,自己才可能长命百岁。

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男人会永远记得她,汪晓妃露出获救一般的惊喜。

马大光的种种好处又一次在她脑海里重播,他的服从,他的憨直,他的固执,都是那样历历在目。跟现在这种空虚的生活比起来,那一年是多么宁静、多么美好啊。对一个女人来说,最大的幸福莫过于有一个经济实力雄厚,同时又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男人了。马大光虽然离经济实力雄厚还有一定距离,但是在言听计从方面,却超过了她遇到的所有男人的总和。就凭这一点,她也应该为他召开一次表彰大会,把他追认为功臣。

在这个寂寞难耐的夜晚,汪晓妃无聊地翻着电话号码本,眼睛停留在用签字笔划过的一处黑色墨迹上,苦思冥想,竟然有流泪的感觉袭扰着她。那一行格子,曾经是马大光的位置。在几个月前马大光利用手机短信对她破口大骂的那个下午,她把这个号码连同他的名字一起判处了死刑,一起遇难的还有马大光的手机号码。

现在,她像个由于一时冲动制造了冤案的法官一样,只想让无辜者重新复活过来,接连几个小时,她都在苦冥想,细细回忆这两个曾经熟得都快烂了的号码,然而任凭她绞尽脑汁,这两个号码一个都想不起来。

突然,像是黑夜中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有八个数字在她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她把那八个数字念出声来,没错,就是它!

她拨了那八个数字,如果半分钟内他还像死猪一样不醒,她就挂掉,绝不再给他这个机会,想不到的是,刚刚拨通,马大光就亲切地叫“宝贝”了。

他一定猜出了是她,她倒要好好听听他还说些什么。

听到了他后面的那一席话,汪晓妃真恨自己不是个聋子。

原来自己又在自作多情呀,他的“宝贝”根本不是她,而是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女人!难道这就是那个口口声声只爱她一个而且要爱到永远的男人?男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人还未去茶就凉了?

唯一让她欣慰的是,他和那个“宝贝”一起生活得并不幸福,那个“宝贝”竟然深更半夜连袜子都没穿就跑了,想象着这样的镜头,汪晓妃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一笑也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后来都跟他说了些什么,他又是怎么回答的,汪晓妃没有注意,只听了几句她就把电话挂断了。

贱货!她听见两个字像炒豆一样从自己嘴里飞蹦而出,她不知道自己是在骂马大光,还是在骂自己,直到第二天见到鼻青脸肿的钟玉婕时,她才算明白过来,这声骂的所有权,应该归钟玉婕。

最近几个月,钟玉婕经常来找她,不是拉她购物,就是请她吃饭,如果仅仅是这样,也还容易接受,最糟糕的是,这一切都不是免费的,在购物和吃饭之后,她得做出巨大的牺牲,听钟玉婕大讲特讲“宝宝”。

一提起“宝宝”,钟玉婕就像妈妈谈起自己的孩子一样如数家珍,怎么也刹不住车,好像这个小男人不仅应该得到她的百般宠爱,全世界的母亲们都应该把他当成“宝宝”似的。随着具体情况的变化,钟玉婕的口气也会发生些微妙的变化,但是万变不离其宗,那就是炫耀,哪怕对“宝宝”暴力行为声泪俱下的控诉,也包含着一种炫耀的成份。

钟玉婕的这些表现,使她在汪晓妃心目的位置一下子从美元贬值成了日元。

开始,汪晓妃还会硬着头皮反驳她几句,重复的次数一多,汪晓妃也就懒得跟她理论了,在钟玉婕滔滔不绝时,她一边让脑子作自助旅行,一边假意听着,往往还不等钟玉婕一句话说完,她就训练有素地点头赞同,好,这就好,你说得对,我祝贺你……

世界上有两种人的耳朵功能失调,堕入情网的女人,还有春风得意的男人,对于他人的看法,这两种人具有极强的选择性,都能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哪怕别人言不由衷信口开河,他们也能点石成金、变废为宝,从话语中淘出他们所需要的东西来。所以汪晓妃的许多观点,经过钟玉婕的耳朵一处理,最后都成了一个意思:自己正处于令人艳羡的中心。

久而久之,这对好朋友建立起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一个是鬼魂附体,一个是灵魂出窍,虽然在一起时两个人都面带微笑,尽可能显得既亲热又信任,事实上却谁也没听谁的。

但是这天下午,当钟玉婕打来电话,汪晓妃如法炮制地说“好呀,我祝贺你”时,钟玉婕却像弱国对强国表示不满时那样“烈抗议”一通,你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呀?我都快让他逼死了你还祝贺我?你是盼着他把我生吞活剥点了天灯呀?

听到钟玉婕发火,汪晓妃这才回过神来,对不起,昨天没睡好,刚才打了个瞌睡,你刚说什么来着?

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可以听我说话了,钟玉婕泣不成声,那个浑蛋又打我了,我都让他打得快起不来了,我现在就想去找你,我简直一分钟都活不下去了……

汪晓妃觉得自己的心抽搐了一下,刚才懒洋洋的声音现在变成了亲切关心和幸灾乐祸的混合物,你现在在哪儿?我马上去找你!

我在外面,还是我去找你吧!钟玉婕的声音里都能挤出水来。

你自己来得了吗?能?那你快些过来,天大的事我给你撑着!汪晓妃的正义感完全苏醒了。

半小时后,钟玉婕一瘸一拐地进来了,她一进门就哇地扑在汪晓妃身上哭了起来,把鼻涕眼泪抹了汪晓妃一身。

坐下慢慢说,坐下慢慢说,汪晓妃的声音里体现了对自己刚刚换上的衣服和刚刚见到的朋友的双重爱心,她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晓妃,我真不想活了,你告诉我怎么死最容易又不疼?

别说傻话了,快告诉我发生什么事啦?

那个浑蛋,他骗了我,不给我还钱不说,还把我打得死去活来!钟玉婕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这个人渣怎么这么不要脸?你今天好好跟我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货色?我给你报仇去!汪晓妃给钟玉婕壮着胆。

你又不是没见过,钟玉婕说。

你的“宝宝”都金屋藏娇了,哪里舍得让朋友参观?别开玩笑了,好好跟我说,那是个什么东西?

就是陈军呀。

陈军?汪晓妃在记忆的海洋里打捞着。

就是马大光的那个同学,钟玉婕叹了一口气,要不是上次不给马大光过生日,也不会有这档子事。

汪晓妃说,那家伙呀?我想起来了,我一看就不是个东西,你怎么就勾搭他,“宝宝”来“宝宝”去的呢?天下男人又不是没死绝!你也真是的,这样的男人一脚踹死装进麻袋扔北海里算啦,大不了臭掉一个湖北京人民少逛一个公园,你还跟他粘乎个什么劲呀?

钟玉婕疲惫地说,要是事情都像你想得那么简单就好了,丫还该着我四十多万呢,我就等丫生意做成了给我还钱以后赶紧把丫废了呢。

你咋就这么天真呢?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吃这碗饭的男人是双料儿的。说完这句话,汪晓妃淡淡地撩了撩眼皮,仿佛她遇见过多少吃这碗饭的男人似的。

一听汪晓妃贬低陈军,钟玉婕急了,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不是这种人,你可别把他看扁了,他天生是个干大事挣大钱的材料,长期这么荒着也不是个事儿,我不帮他谁帮他?说着已经掏出手机,要给陈军打电话。

听钟玉婕这么说汪晓妃有些恨铁不成钢,我还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伯乐加慈善家呢,像你这种女人让人家宰了还帮着数钱,让人家卖了还帮着称肉!就算我什么也没说,以后这种破事再别跟我说,法官判案子还收审理费呢,别搞得我雷锋没学成,反而落个报怨!

钟玉婕抬起头来,食指在嘴唇上做了个别出声的动作。

汪晓妃气得不再理她,打开电脑,直接上了QQ。点了一下“千古笑神”那的头像,她飞快地敲出一行字: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第30节

汪晓妃这么急匆匆地上网,本意只是想从钟玉婕的絮叨中早早逃生,并没奢望会跟“千古笑神”相遇,但是她的问候发出不到一分钟,对话窗口就迫不及待地弹了出来,这一事件也像命中注定似的,使汪晓妃不能自拔。

你怎么样?我最近很忙,只能忙里偷闲、每天花十个小时亲自想你,“千古笑神”的语气仍然那样幽默。

哈哈,我也特忙,但我天天都想不起你来。你不是答应我不隐身?为什么隐了?是不是趁我不注意偷偷泡别人?汪晓妃有些不情愿地问。

哪里,我现在在单位,不敢上线,老板盯着呢。我都忙晕了,哪有寻花问柳的时间?老板刚刚出去我就上来,看看你是不是变得更漂亮了,过会儿还得下去!“千古笑神”嘴巴的含糖量超过了甜叶菊。

长一张八哥嘴就会讨好女孩子,说,最近都忙什么?汪晓妃问。

老妈病了,我天天陪她老人家来着,“千古笑神”委屈地说。

别在我跟前装忠臣孝子了,到底是陪老妈还是陪“小妈”?

当然是陪老妈了,老太太把我培养成地方一害怪不容易的,我怎么着也得恩将仇报一次嘛。

那你“小妈”呢?

哪有,这不一直虚位以待等你毛遂自荐呢吗?

美死你!像你这种花心大萝卜最好的结局是打光棍。

冤枉啊,我什么时候成花心大萝卜了?我都干什么对不起人民的事情了?我什么时候对你不是忠心耿耿的?我哪次陪你聊天不是一心一意非礼勿视,一直聊到你的双眼皮打架打成了四眼皮?我啥时候让你等我回话等到急得想随便找个什么人代替我?

“千古笑神”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汪晓妃措和不及,平心而论,他还真没有给她留下什么把柄,一个都没有。虽然一直隐约感觉到“千古笑神”是个万红丛中一点绿的角色,但她实在找不到他花心的证据,从认识到现在,他跟他聊天时都是那么专心致志。

这一点,跟她在网上认识的任何雄性动物都迥然不同。如果不是甄德晖,这样的谦谦君子她会毫不犹豫据为己有,即使现在自己名花有主的时候,她也不想白白把他放掉,让他流落民间。

这次聊天虽然不到一小时,“千古笑神”要去医院,而她也要下去给甄德晖做饭,迎接甄德晖的到来,但是这不到一个小时的接触像神医一样使她那些绮丽的幻想起死回生。

下线时钟玉婕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如果朋友都是这样不开窍,重色轻友也不算什么罪过了。

一边在厨房里做菜,汪晓妃一边自问自答,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在一个错误的时候遇上一个正确的人?假如真的没有甄德晖,现在的自己该是多么幸福!这个甄德晖也是的,为什么要这样吃着碗里的占着锅里的呢?世界的公平性真是值得怀疑。为什么有些人得不到爱,有些人却出现了感情过剩?为什么有些人的存在会成为其他人幸福的阻力?为什么就连她汪晓妃的感情也会被人挡着?为什么面对这样的阻力她会失去抗争的勇气?

如果自己再勇敢一点能够快刀斩乱麻地离开这种生活,或者突然完全失去了对甄德晖的吸引力,那该有多好!最让她受不了的就是他现在这种一曝十寒的态度,这是对她时间和感情的双重浪费。如果他对她再好一点,她就会收收心,像刚搬过来时那样安心过日子;如果他对她再坏一点,她也会鼓起勇气一走了之,坏就坏在他的态度像春天一样不冷不热。

像是猜透了汪晓妃心思似的,甄德晖对她的态度又一次发生了变化。有一天两个人正在床上缠绵,他的手机像被蝎子蜇了似地狂叫起来。

不接,谁的都不接!

他在她身上气喘吁吁地说,她点点头,不接,你去把它关了吧。

她看着他下地去拿起手机,等待着他快些关掉它,回来重新续上中断的颠峰。但是他拿起手机看了一下就不思索地放在了耳边,正跟客户在一起……想……一直没喝……你放心吧……我马上过去,马上过去!

甄德晖没再返回床上,他边穿衣服边说,公司里有点急事,我得赶快过去,宝贝,真对不起你了。

好长时间,汪晓妃耳边都在回响着他说的“客户”二字。两个人都到这一步了还是“客户”关系?骗鬼去吧!她小声地骂着,听他那奴才一样的口气,准是又被哪个骚狐狸勾走了,还装得像个人似的?恨恨地骂完之后,汪晓妃开始生闷气,闷气生了半个小时,现在她开始叹息自己红颜薄命,自己好歹也是个百里挑一的人尖子,智商足够应付形形色色的骗子,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自己老是遇上骗子呢?面对这样的骗子,自己为什么一直这么优柔寡断?哪怕有一个人支持她离开,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十分郁闷,这种郁闷她无法跟身边的任何人诉说。跟父母说,只能换回没完没了的数落和追问,什么大光人也挺好的,什么姑娘家不要太花心啦;跟钟玉婕诉说,更是对牛弹琴,她除了自己的“宝宝”之外,别人的事情一句也听不进去。

唯一能倾听她的,只有“千古笑神”了,对她而言,他已经不是个模范听众,简直都快成为她的日记本了。

虽然由于各种原因,他们的聊天一度中断,但是现在进展却也颇为平稳,真有些小别胜新婚的味道,只不过以前只要一上线就能找到他,但是现在他似乎只有白天才有功夫,过去那样的彻夜长聊再也没机会了。关于这一变化的原因,他的解释是他要去医院。

看着QQ上那个狮子头,汪晓妃像进了桑拿室一样,一点隐私都不想保留,甚至最隐秘的想法她都不瞒着他。

你说我这样是不是不好?有一次,跟他说完甄德晖的种种不是后她问他,我是不是有些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着反而蚀把米?是不是从我离开上一任时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可不那么看,不劳而获的幸福生活,谁都想过上。也许有些女人没这么生活,那是因为她们没有这样的资格,只有像你这样的美女才有这样的资格,这是天经地义的,不要为自己内疚。

可是现在我并不幸福,这个家伙根本就不爱我,他在外面有很多女人。

真是女人见识,干嘛一张口就提爱情呢?其实现实中的多数人结婚,都不是因为爱情,有些人一辈子没有爱的感觉,照样生活得很幸福。

既然没有爱情,为什么还要生活在一起?汪晓妃问道。

这就得问你自己了,你就没有好好想想,你们之间有过爱情吗?你们是不是一直把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伪装成爱情,自欺欺人呢?

这一问让汪晓妃愣住了,她的手在电脑上胡乱打了几个字,又一一删掉,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所有的人都公认女人天生是的爱情动物,所谓爱情动物当然只能为爱而生、为爱而死、为爱而结婚了,可是现实中的哪个女人真的做到这一点了呢?她细细梳理着这些年亲身经历和耳闻目睹的所有感情事件,连一个为爱情结婚的例子也没有找出来。最后她不得不承认,“千古笑神”说得真有那么几分道理,他对她的评价一针见血,这些年来,她从不曾真正爱过什么人,她所有的“爱情”都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内心拥挤得像银行金库里的票子,可是落到键盘上却是几枚铜子:你这个人真讨厌……

现在发现我也挺可怕了吧?他得意地问。

哼,你有什么可怕?不就有一点偷窥癖吗?也许别人怕你,但是本小姐不怕,本小姐是精神裸露癖,汪晓妃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句反击的话。

一个偷窥癖,一个裸露癖,敢情咱们是天生的一对儿呀?“千古笑神”见招拆招,回答得严丝合缝。

你讨厌!你就会耍贫嘴,不会正经帮我出出主意吗?我都快崩溃了,她把话题收了回来。

耐心坚持下去吧,总会有转机的,“千古笑神”不疼不痒地说。

转机?转机只不过是一种更难看、更可笑的死法!你干脆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办,好不好?汪晓妃急了。

我觉得还是安于现状稳妥一些,至少现在他还愿意娶你,愿意给你一种平静而富足的生活,至少你可以避免每天辛辛苦苦地去上班打卡看老板脸色。

可是他娶我的可能性越来越渺茫了,他好久都没跟我提这个话头了。你说他到底安着什么样的心?

不管他安什么样的心,你都应该面对残酷的现实,好好想一想,离开他你会怎么样呢?再去上班?恐怕不可能了,好吃懒做的日子已经惯出了你的一身毛病,你怕是永远不会再去上班了。再换个男人?我敢打保票,再换一个男人更是一肚子坏水,还不如这个呢!才出虎穴,又入狼窝,你图个什么?

你是眼看着我在这里等等到我人老珠黄了你再来救我呀?汪晓妃强化着自己的悲惨。

哎哎哎,凭什么让我救你呀?你是我什么人?“千古笑神”问。

我才不管你是我什么人,反正我现在就需要你救我脱离苦海,快来,救我离开这个地狱,带我远走高飞,她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俨然变成了童话故事中被魔鬼困在孤堡里的公主,就等着一位叫千古笑神的王子骑着白马来救她了。

我救不了你,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现在就连一个有绅士风度的男人都没有了,汪晓妃被动地从白日梦中醒来,丧气地说,其实刚才我是在骗你玩的,我们非常相爱,而且马上就要结婚了。

那好,猪和你结婚。不好意思,我要下了,得赶紧去医院,老妈半会工夫不见我就心慌。

刚才还亮着的那个狮子头像又暗了下去,汪晓妃盯着电脑屏幕,恨不得一把从里面把“千古笑神”抓了出来陪自己聊,哼,吊我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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