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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郭敬明:梦里花落知多少~长篇连载~完整版本

  不久前,佛德心理所曾专门讨论过大芳的案子。

  心理医生遇到困惑了,也需要高人指点搭救。就像诊治生理疾病的医生病了,要去医院看另外的医生。心理医生进行高强度的心理劳作,格外容易受伤。这种内伤一般人治不了,需要特别的医生,这个过程叫做督导。

  贺顿找了当初传授心理技艺的教师,可人家各司其职,并不能回答临床上千奇百怪的病案。

  求助无门,只好自救。所里开会,主题就是大芳。

  汤小希占了显要位置。她如今在一家
图书馆打工,兼读心理班,预备着洗心革面将来当心理师,格外注重学习。学院派的沙茵和詹勇正襟危坐,好像参加学术会议。几位客座心理师一溜排开,窃窃私语。边角的位置上,坐着柏万福。

  “开会啦。”贺顿宣布。

  汤小希说:“就咱们几个人啊?也没个权威什么的?”

  贺顿说:“这叫同侪辅导。”

  汤小希哈哈大笑起来,说:“我以为这词多玄妙呢,闹了半天就是同伙。指的就是咱这拨难兄难弟!”

  沙茵看不惯汤小希的没正经,就说:“今天是学术讨论,还是要有规矩。没有别人督导,咱们更要保持浓郁的学术气氛。”

  贺顿也不愿一开始就进入嘻嘻哈哈的氛围,加之大芳的治疗是自己的课题,更是忧心如焚,说:“我们只有凭借集体的智慧来攻克难关。大家注意听,我先报告一下案例的进展情况。”

  冗长、乏味、憋气……贺顿都不耐烦起来,好不容易才说完刚刚结束的咨询。

  “完了?”汤小希问。

  贺顿回答:“完了。”

  “你就真把钱退回去了?”汤小希很着急。

  “钱都准备好了,她没拿。她说我最后的那番话值这么多钱。”贺顿说。

  “这就好。”汤小希松了一口气,捂嘴巧笑。

  “你就记得钱。”沙茵不满。

  詹勇说:“我觉得贺顿最后的这番话,是不是火药味太浓了?有干扰当事者思维的弊病?”

  还没容贺顿解释,沙茵就忍不住了,说:“我看说得还轻!一个女人,三番五次地被自己的法定丈夫欺骗抛弃戏弄,一次又一次的原谅,换来的是什么?是自己被掏成了一个空壳!这样的家庭悲剧再不能重演了,如果再继续下去,就不仅仅是第三者
婚外恋之类的事件,要出人命的。”

  汤小希也不计前嫌:“我完全同意沙茵的意见,我们要给当事人以强大的支撑。也就是说,当她的娘家人,帮她说话!为她出口恶气!给她撑腰!让她鼓起勇气,和老松这样的坏分子作斗争!从当事人大芳的反应来看,支持策略也完全对头。她对于一般的倾听已经表示厌倦,要求退钱就是明证。所以今后要改变策略,变被动为主动。”

  这一席话,说得贺顿对汤小希不敢小觑。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贺顿说:“小希,看来你是个好学生啊。”

  詹勇说:“你们都是女心理师,来访者大芳也是女的,她说的又是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你们就很容易站在大芳的角度上来看问题。”

  贺顿说:“说得好。继续说下去。”

  詹勇说:“没了。”

  沙茵说:“你这个人,怎么刚说了个开头,就吞回去了?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詹勇说:“确实是没了。我只是想提醒大家注意到这样一个趋势。至于在这个案例中究竟怎样体现,我还没有想好。”

  柏万福说:“我不是心理师,不知道能不能讲点?”

  大家说:“说吧。”

  柏万福说:“俗话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咱们也不是妇联,不是给妇女出气的衙门。”

  汤小希说:“有什么直说好了。”

  柏万福说:“大芳究竟想解决什么问题?要说惨,她是挺惨的,但肯定不是天下最惨的女人,起码她还洋房住着,保姆雇着,吃香的喝辣的。要说老松的背叛,是很可恶,但他对大芳大面上也说得过去。古话说,奸出人命赌出贼,老松并没有想杀了大芳……”
 
 几位女心理师嚷嚷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你这是什么话啊?大芳难道不是痛不欲生?大芳难道愿意局面蔓延下去吗?难道非得闹出人命才要帮助她吗?

  柏万福举手投降,说:“我也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不是让畅所欲言吗?我抛砖引玉。”

  大家又讨论了半天,基本上统一了意见:贺顿要给大芳“补钙”,让她坚强起来。如果老松再不老实,就要把命运的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不能让悲剧重演。

  同侪讨论结束以后,贺顿很高兴。环绕许久的困惑被集体的智慧所破解。

  没想到落了大芳自杀这等结果。

  老松走后,贺顿陷入巨大的迷惘之中。她已经从大芳的嘴里,听到过有关这个男人的一切卑劣行径。

  说实话,贺顿害怕老松。寡廉鲜耻的男人,披一张道貌岸然的皮,一肚子卑劣下流。

  柏万福得知那位道貌岸然的男子就是老松时,激烈反对贺顿进一步的治疗。

  “不要理他!离他远远的!愈远愈好!一个大恶棍!把自己的老婆害得丢了胆剜了肠摘了肾割了胃掐了肺尖,最后又切了腕,这种暴徒十恶不赦不可救药!你千万不要被这个流氓纠缠住!”

  正在吃饭,婆婆吓得放下碗说:“贺顿你要和流氓打交道啊?”

  贺顿病恹恹地横了柏万福一眼:“工作的事,你不要不分场合乱说。闹得妈都担心。”

  婆婆说:“你们这个啥所,来往的都是什么人,我闹不清楚。但流氓怎么回事,我知道。那是万万不能进门的!好歹我是房东,他要来了,我就堵在门口用扫帚把他轰走!”

  婆婆一生中,扫帚是最强大的武器。

  柏万福说:“妈,要是不说,您认得出谁是流氓吗?”

  婆婆不乐意了:“看你说的,以为我真是老眼昏花,连个流氓也认不出来了?吊儿郎当油嘴滑舌头发锃亮游手好闲的就没错!”

  百般无奈之下,贺顿去电台主播钱开逸家。钱开逸看到贺顿来了,十分高兴,用像薄荷一样清凉的嗓音说:“我一直在等你。”

  贺顿脱了鞋子,在钱开逸家中花纹纷杂的波斯地毯上盘腿坐下,说:“等我来还钱,是吧?”

  钱开逸说:“你总把人想得那么坏。”

  贺顿说:“人其实比我想的还要坏得多。”

  钱开逸说:“我是更想见到你。”

  贺顿开始脱衣服,说:“这就是比想到钱更坏的地方。”

  钱开逸说:“错了。这是因为爱。”

  两个人就在地毯上缠绵,贺顿并不感到快乐,那无往不在的半身寒冷也不曾丝毫消退。好在一种充满了疲惫的放松,也让人渴望。

  钱开逸抱着贺顿说:“你为什么当初不嫁给我呢?”

  贺顿说:“嫁给了你,我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梦想。我是一个把梦想看得比爱情更重要的人。”

  钱开逸说:“这么绝对?”

  贺顿说:“不说这些吧。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有这样一个来访者,我接还是不接?”

  贺顿就把大芳和老松的故事约略讲了一下。当然了,很多具体的带有特征性的地方都敷衍了过去,这样,就算钱开逸在人群中遇到大芳和老松,也无法辨认出他们。

  钱开逸听完了,久久不吱声。贺顿说:“你也拿不定主意了?如果你要反对,就别说话了。我听到的反对意见够多了。”

  钱开逸说:“比如?”

  “小心他在心理室奸了你!”

  钱开逸说:“不至于吧?

  贺顿说:“我也很怕访谈的过程出现不可预测的情况。”

  钱开逸说:“有那么严重吗?我看他既然来找你咨询,就说明他也在谋求答案和改变。如果要奸杀你,躲在犄角旮旯就把你办了,何必要现身在光天化日之下,还要给你交咨询费。天下有这样的谋杀者么?”

  贺顿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说完,穿上衣服,掏出钱包,开始给钱开逸点钱。
 
  钱开逸说:“这是付给我的咨询费吗?我给你指点了迷津,劳有所得。在你们的行话里,这好像叫督导。”

  贺顿说:“这不是劳务费,是付给你的欠款本息。再有两次,咱们就两清了。”

  钱开逸伸着懒腰说:“你们还有没有二期工程了?或是续集?”

  贺顿说:“什么意思?”

  钱开逸说:“我继续投资啊。不然的话,我生怕你还完了贷款,就不理我了。”

  贺顿说:“不管你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愿意听你这样说。”

  贺顿力排众议,约下了和老松再次访谈的时间。

  老松和他的妻子有一点很相似,都非常守时。在规定的时间之前,出现在佛德门前。看看表,时间还早,就同一位白发苍苍警惕地注视着街面手拿长把笤帚的老人搭讪起来。他微笑着问:“您住在这里啊?”

  老人说:“是啊。老街坊了。”

  老松说:“晒太阳啊?”

  老人说:“站岗呢。”

  老松不禁好笑,这样弱不禁风的老太太,给谁家站岗呢?如同风干的黄色洋葱,虽然形态还可疑地保持着圆状,但皮肤菲薄细脆,一触即破,纷披倒下。

  老松打趣道:“防火防盗啊?”

  老人说:“不是。防流氓。”

  老松说:“你们这儿流氓多啊?”

  老人说:“以前不多,最近听说要来。”

  “为什么呀?”老松纳闷,此处乏善可陈。

  “都是我儿媳妇招来的。”老人直撇嘴。

  老松心想别看楼房不起眼,还藏掖国色天香。对老太太说:“儿媳妇漂亮好啊,生个孙子也不难看。”

  老太太说:“丑。还不肯生孙子。”

  老松一看话不投机,赶紧转移方向,说:“若是流氓来了,就您这个身子骨,也不是对手啊。”

  老太太挥舞着笤帚说:“我不跟他动手,轰跑了就完。”

  老松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就说:“您老保重,我走了。”

  老人说:“去哪儿啊?”

  老松说:“佛德。”

  老人说:“我告诉你怎么走,进门,往……”

  老松说:“谢谢啦,我来过,认识。”

  老人说:“你这个人好,知书达理,慢走啊。”然后依旧痴痴守卫。

  头发因为高级摩丝的保养闪着钢蓝色光泽的老松进了心理室。贺顿已然端坐,说:“开始吧。”

  老松说:“咱们从哪里开始呢?”

  贺顿说:“可以从任何话题开始。”

  老松说:“别人是从白纸开始,我是从一张涂抹了五颜六色的废纸上开始,也许,还是一张涂抹了污秽的大便纸。”

  贺顿说:“不是废纸,是一张已经掀过去的纸。如果硬说这张纸是不存在的,我想你也不信。我们依然从白纸开始。”

  老松说:“不管白纸黑纸了,只要你认真听我讲故事就行。”

  贺顿说:“好吧。就从你往水塘里丢那些包着石头的糖纸说起吧。”

  老松愣怔了一下,说:“你知道这些?”

  贺顿说:“是的,我知道。”

  老松悲哀地长叹一声说:“她怎么可以这样说?那是一些真的糖,甜滋滋香喷喷,绝不是包着糖纸的石头。”

  贺顿惊讶道:“真的是糖?”

  老松非常肯定地说:“当然是糖,大白兔奶糖。后来,我还常常去喝那个池塘的水,心想溶解了这么多奶糖的池水,应该也是香甜的吧?”老松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中有着真挚的回忆和眷恋。

  贺顿糊涂了,说:“可是大芳说你承认过,那些都是假的,是你用糖纸包的石子。”

  老松说:“可见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张白纸。你说可以掀过去,其实是掀不过去的。”

  贺顿说:“请原谅。但是,我希望把这件事情搞清楚。”

  老松说:“我相信这是大芳对你亲口说的,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把自己的一些想象说得和真的一样。她曾经多次要我承认那些糖是假的,否则就不依不饶。我说,是否我说了那些糖是假的,你就不会再这样纠缠我?她说,是的。我只好按照她的意思说。”
 
贺顿堕入五里雾中。这是一件小事,在整个八卦阵中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但它是一个令人十分不安的征兆。像一块基石,整个大厦建造其上。现在,卵石滑动。

  贺顿迅速整理思绪,定能生慧。她不应把大芳所说的一切和老松一一核对,她要遵守职业道德。但她必须最大限度地迫近事实的真相,没有真相,一切讨论和当事人的改变都是沙上建塔。

  决心和方向一旦确定,贺顿反倒安静了下来。她很诚恳地对老松说:“一切,按照你记忆中的真实描述吧。”

  老松说:“谢谢!”

  在所有的叙述中,老松都把自己描述成一个顾家的男子。政绩上努力清白,生活中对妻子无微不至,如果有什么照料不到的地方,那是他工作太忙,而绝非心有旁骛。对于妻子一次又一次的生病手术,老松解释为她身体素质娇弱,常年在家中调养,接触人和事物的面都比较狭窄,因此敏感,很容易想入非非。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会被老松骗过。但是,贺顿不是一般人。或者更准确地说,贺顿原本是个一般人,但是心理学这门科学武装了她,再加上不懈的工作和努力,已经让她具备了某种程度的火眼金睛。

  贺顿被真相的奥秘逼得快疯了。她决定抛出一些材料,看看老松的反应。

  “茶小姐,你认识吗?”

  “哪位茶小姐?”老松作出思索回忆的样子。他的眸子向左上方瞟去,这说明他真的进入了寻索的过程,而不仅仅是敷衍。

  “我不记得了。”老松回答。

  “你不是和她有过肌肤之亲吗?”一不做二不休,贺顿索性揭开盖子。

  “和一个卖茶的小姑娘?这是绝对没有的事情!”老松矢口否认。

  “那么,阿枫你总是认识的啦?”贺顿决定在不出卖大芳的前提下,把事实有限度地核对一下。这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起码是她目前能想出的唯一方法。

  “你是说很久以前我曾经用过的一个办公室主任吗?我当然是认识的了,一个官员不可能不认识他的办公室主任。不但我认识她,全机关所有的人都认识她。因为办公室的工作就是面向所有职能部门的。这有什么奇怪的吗?”老松睁大无辜的眼睛。

  “你和阿枫有过超出一般上下级关系的关系吗?”贺顿这样问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纪律检查部门的干部。

  “没有。”老松矢口否认。

  贺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如果是侦察刑讯,可以举重若轻地说,“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啊,就在你们家的客房中,时间是……”

  她没有资格这样说,但也不会轻言撤离。贺顿按照自己的方针继续下去。

  “那么,你认识易湾吧?”

  “我不认识。”这一次,老松的眼眸没有向任何方向旋转,干脆否认。

  “易湾是一个女博士。”贺顿启发诱导,特别强调了“博士”二字。

  “由于工作的关系,我认识很多个女博士。以前女博士比较稀罕,如今也像黄瓜
西红柿一样,论堆儿撮了。”老松也针锋相对地加重了“博士”二字。

  贺顿傻眼了。

  如果说茶小姐和阿枫的故事,可能因为年代久远,老松有所遗忘的话,这易湾博士的故事近在咫尺恍若隔日啊,如何就能矢口否认?

  走投无路当中,她孤注一掷地问过老松:“你真的没有和其他的女子发生过性关系吗?”

  老松愤然道:“没有!你这个念头如果来自我妻子那里,我可以非常负责地告诉你,这是她无中生有!她在你这里放了毒,我就要来消毒!”

  老松、大芳,还有一个就是贺顿本人,三人当中,必有一个,撒了谎!也许是两个!最可怕的,可能是三个!贺顿开始对自己的记忆产生怀疑。

  贺顿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细菌培养皿,充满了毒素。她开始失眠,不停地转动着“真的?假的?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的涡轮,直到百骸剧痛。早上起来,她神情恍惚,无法按部就班地看书和学习。甚至在书写其他病人的记录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把老松和大芳的故事写进去。最要命的是,她在为别的来访者咨询的时候,恍恍惚惚地开小差,心想大芳的病情怎样了?她还会再一次自杀吗?自己的心理援助到底是帮了他们还是毁了他们?
 
这一天,贺顿收拾停当,对柏万福说:“下午没有候诊的来访者,我出去了。有事打我手机。”

  柏万福对贺顿的行踪一般不过问,但这一段贺顿情绪不佳,特地关心一下:“到哪里去啊?”

  “看病。”贺顿说完,出了房门,丢下一句话:“晚饭不回来吃了。”

  贺顿去找钱开逸。钱开逸正好休息,看到贺顿说:“没想到你能来。”

  贺顿说:“这叫什么话?难道我不是常常来吗?”

  钱开逸说:“因为你已经把我的钱还完了。所以,我想,你可以不来了。”

  贺顿说:“倘若真是这样,不知道是你卑鄙还是我卑鄙。钱没还的时候,我就来。钱还完了,我就不来。如果真是那样,我应该不还钱。”

  说完,沮丧地把自己像个棉花玩偶一样,软绵绵地丢到了钱开逸宽大的床上。

  钱开逸说:“心理师是先天下之烦而烦,先天下之伤而伤。咱们排个顺序,先休息放松一下,再来商讨如何解决诊所的问题。好不好?”

  贺顿知道钱开逸说的休息放松就是做爱,目前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找钱开逸就是为了有所突破,闹得不欢而散,自己又到哪里打发这漫长的时光呢?她敷衍地说:“总是在你的房间里,大白天拉上窗帘,好像耗子打洞,太没情趣了。”

  钱开逸恍然大悟说:“你的意思是不拉窗帘,光天化日?”

  贺顿说:“我可一点也不是那个意思。记得沈雁冰老人家的小说里说过,那样会得罪太阳婆婆。”

  钱开逸说:“好吧。咱们去一个太阳婆婆找不到的地方。”

  两个人出了门,到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开了一间房,肆意妄为了一番,贺顿依然半截身体冰凉,钱开逸倒有了醍醐灌顶般的功效。风平浪静之后,钱开逸说:“我有办法了。”

  贺顿坐起来:“快讲!”

  “本市有一位心理学权威,叫姬铭骢。老人家德高望重,学养深厚,你现在遇到的困境,不如直接向这位泰斗求教。如果他肯指点你,一切迎刃而解。”

  贺顿说:“这位姬老师,我也听说过,据说心理师考试的卷子都是他最后定夺,一言九鼎。因有这层关系,有关心理问题的求教,他都一概回避。深居简出,一般人哪里见得到!你这番话讲了和没讲差不多。”

  钱开逸也坐起来,说:“讲了和没讲是不一样的。起码空气因我发出的声波而震动。如果我找到了他,说服了他接受你的问询,你不就跳脱出了苦海?”

  贺顿穿好衣服说:“这样当然太好了。还要快啊,因为马上又到了老松接受治疗的日子,我都不知如何面对他了。”还有一句话没好意思说出口,她也快崩溃了。“越早越好!”她再三叮咛。不单是为了救治那对夫妻,也是为了救助自己。

  “我会牢记在心。”钱开逸把领带系好,又在穿衣镜前左右斟酌,直到玉树临风,这才打开了饭店门锁上的链子,走出房门。

  贺顿跟随在钱开逸身后。她听到钱开逸有些吃惊地问道:“您找谁?”

  因为角度的关系,贺顿还没来得及看到那个人的脸,就听到了那个人的话语:“我在等你的女伴。”

  这是丈夫柏万福的声音。
 
 然而,依然要上班,哪怕沧海横流。所有的来访者都是事先预约好的,你不能临阵脱逃。

  好在贺顿心境还算笃定,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灾难的种子早已种下,等待的只是风雨凄迷的春天。

  柏万福铁青着脸不知何处去了,文果对贺顿说:“今天有六位来访者等您。”她把一叠卷宗递给贺顿。

  开始。

  第一位来访者出现,好像凭空降下一囤乌云,倾泻所有角落。她说她叫李芝明,穿着黑色的上衣,黑色的长裤,皮鞋不用说也是黑色的,围着黑色的围巾,像一条毫无生气的黏滑海带,贴地逶迤。贺顿唤了三声李芝明,李芝明才艰难地“喔”了一声,说:“你在叫我?”

  贺顿说:“是啊。你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一句极为简单的话。没想到这句极为简单的话,引得李芝明号啕大哭,声音之洪亮,窗外走过的人如果听到了,一定以为这家刚死了亲娘。

  贺顿除了送上纸巾之外,什么都没有做,什么也不应该做。等待,只有等待。李芝明哭得天昏地暗,因为长时间的抽泣,手指像鹰爪蜷缩,伸展不开。贺顿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背,帮她把蜷在掌心的手指轻轻展平……在这种肌肤相亲的接触中,李芝明感受到了关怀,哭声渐渐平缓。许久之后,李芝明才缓过气来,抽噎着说: “大姐,吓着你了。”

  “我不要紧。你感觉怎么样?”贺顿关切地问。

  “好多了。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有机会这样放声痛哭,大家总劝我节哀顺变,可有谁知道我心里的苦啊……”李芝明红红的眼眶里又灌满了水。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说:“我不哭了,我坐飞机到这里来,不是来哭的。把时间都用来哭,我就太傻了。”

  “坐飞机来的呀?”贺顿不由自主地重复着。是什么事,让一个女人专程坐飞机来见心理师?单为了这惊天一哭?

  李芝明误会了贺顿的意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是专程赶来的,掏出了一叠机票,说:“你看,我刚下飞机,就打车到您这里来了,这是来的机票,这是
出租车票。这张是回程的机票,都等着我呢。从您这里问完了,我马上就得去机场,搭飞机回家。”

  “有什么特别紧急的事吗?”贺顿被这一叠机票搞得紧张起来。

  “有。”李芝明沉重地点头。

  “什么事?”贺顿问。想到飞机不等人,回话也变得短暂简练。

  “明天就要开一个会。在会上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言,不知道怎么说。”李芝明面色张皇。

  原来是开会!贺顿略松了一口气,不过,她对各式各样的会议并不在行,不知这女子万里迢迢坐了飞机来,向一个外行人请教什么会议事项?贺顿坦言:“我怕帮不了你。”

  “不不,你一定要帮我。你要是帮不了我,普天之下,就没有人能帮我了。要是没有人能帮我,我就只有一条路了。”李芝明声嘶力竭地说。

  贺顿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只好先从结果问起:“你准备的那条路是什么呢?”

  “我的这条路说起来也很简单,就是准备大闹这个会,让大家鸡犬不宁翻江倒海!”李芝明双目圆睁,黑色的服装随之抖动,好像一只母豹就要奔袭。

  贺顿算是彻底地被搞糊涂了。她问:“这是一个什么会?”

  李芝明说:“追悼会。”

  贺顿来不及吃惊,继续问:“你要做什么发言?”

  李芝明说:“致悼词。”

  贺顿说:“给谁开的追悼会?”

  李芝明说:“给我丈夫开的。”

  贺顿失声说:“你丈夫他过世了?”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实在弱智,如果人还在,能开追悼会吗?!

  好在李芝明处在非常状态中,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突兀,回应道:“是的。他死了。”

  贺顿说:“什么时间?”

  李芝明说:“七天以前。”

  贺顿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个毒火攻心正处在极度哀伤体验中的寡妇,难怪失魂落魄。
 
 “你非常悲痛。”贺顿说。对于新近丧偶的妇人,这样应对断不会有错。

  “刚开始是,现在不是。”李芝明说。

  “你们曾是很恩爱的夫妻?”贺顿问。

  “原来是,现在不是。”李芝明说。

  “你觉得自己非常孤独?”贺顿说。

  “原来是,现在更是。”李芝明说。

  “我需要知道详细的情况,你的话让我不大明白。”贺顿说。

  “你不会明白的。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会明白。我坐着飞机到这里来,就是想让你帮我搞个明白,这样我回去之后才能比较明白。”李芝明说。

  真是越听越不明白。好在李芝明的情绪渐渐平稳,事件真相如同嶙峋礁石,渐渐浮出海潮。

  李芝明的丈夫叫乌海,是高中同学。高中是最容易发展出爱意并结出果实的阶段。李芝明和乌海彼此都在较劲,你优秀我比你还要优秀。这样,他们就双双以第一志愿考上了大学,李芝明读的是医学院,乌海读的是师大中文系。上大学之后,两人关系就公开化了,亲友们也都很赞成。

  毕业以后事态的发展,乌海凭借出众的组织能力和口才,还有一笔好字和一表人才,被选拔到政府机关。几年以后,乌海如愿以偿地当上了市委副书记的秘书,李芝明也在医院当上了主治医生,两人完婚,婚后两人如胶似漆。正当乌海在秘书的位置上如鱼得水之时,他主动要求到最艰苦的乡镇锻炼。待到他在下面完成了
公务员最难提升的正处这个阶段,到了县委书记的位置,正好碰上了选拔市级年轻干部。条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要有基层工作经验,乌海以压倒优势进入了市领导班子,成了最年轻的副市长。

  七天之前,丈夫到远郊县视察工作。这一天大雨,李芝明做饭的时候开着电视机。厨房里,有乌海特地为李芝明安的一个小屏幕的
液晶电视,说是让李芝明做饭时不至于无聊。

  油锅迸溅,李芝明没有听全本市新闻的播报,只是一回头看到丈夫的英俊面庞,正在一家鸡场视察禽流感预防事宜,雨水在他的脸上像涂抹了一层油,让有棱有角的面庞更见坚毅果敢。李芝明对着油锅莞尔一笑,觉得自己当年真是慧眼识珠,在一大群青萝卜似的小伙子中间相中了乌海,如今他长成了人参。新闻跳到了其他条目,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燃气灶旁有一卡通造型的壁挂电话,也是为了家人密切联系特地安设的,省得烹炸时听不见电话铃响误事。

  是乌海打来的。他说,雨太大了,山路很滑……话还没说完,李芝明就说,那你就在鸡场住下,明天再回来,安全第一。乌海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鸡场?李芝明说,电视都报了,你小心把鸡瘟带回家。乌海说,放心好了,我们都消了毒,连眼睛都点了药,没问题。李芝明说,原来以为你回来吃饭呢,我特地给你做了苦瓜。乌海说,留着吧,我明天晚上吃。

  这就是乌海留给李芝明的最后一句话。到了夜里两点,电话铃突然响了,领导干部家里,就怕这种突如其来的夜半铃声,简直比恐怖电影还要惊悚万分。不是炭窑崩塌就是山洪暴发,再不就是踩踏死了人或是瘟疫流行,总之没有好事。李芝明抓起电话,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乌副市长他不在家……期望一句话就把来电打发了,睡意蒙眬的她还可以继续入梦。

  对方非常清醒,小心翼翼地说,我就是找您。

  李芝明说,你是哪里?直到这时,她还以为是医院有事。

  我是市府办公厅小孙。

  李芝明和办公厅的小孙很熟,但小孙的声音异样陌生。

  有什么事吗,小孙?李芝明知道这是明知故问。如果没有事,小孙岂敢半夜三更把电话打来。

  是这样的,大姐,您不要紧张。乌副市长他出了点
车祸,现正在抢救中。你是不是赶快到现场来一下?本来市长要亲自给您打电话,他现在正守在乌副市长身边,指挥医生全力抢救,就让我给您通报这个事情,大姐,接您的车马上就到您家楼下,您一定要保重啊……小孙结结巴巴地还说了些什么,李芝明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记住了车祸和全力抢救,知道凶多吉少。
 
“我打算大闹追悼会,让乌海身败名裂……”李芝明咬牙切齿地说。
 
  送走李芝明。平日候诊室里坐满默不作声的来访者,空气肃闷并充满粗重的呼吸声。今天,竟是出奇的安宁,一年轻女子带一小男孩,吹气如兰,静息等候。

  贺顿问文果:“下一位?”

  文果向孩子和年轻女子的方向示意。

  “哦,请给我你的登记表。”贺顿说。

  “不好意思,没有填。”女子站起来抱歉地说。贺顿敏锐地注意到了她所说的是“没有填”,并不是“还没填”。安逸的坐姿,说明她已经来了一段时间,有足够的工夫填写登记表。没填的唯一原因就是——她不愿意填。

  贺顿未置可否,文果觉察到了她的微嗔,为表自己工作缜密,把刚才说过N次的话又重复一遍:“填了登记表,心理师不用从头问起,其实你合算,节省了时间。”

  年轻女子面色微红:“不是不想填,是不认识那么多字。”

  心理师贺顿就算见多识广,也着实吓了一跳,不由得重新打量女子。长发披肩,身穿合体的黛青色职业装,领旁还扣着一枚金光四射的蝴蝶胸针。从哪个角度说,都是标准的白领丽人相,居然是个文盲!

  文盲就文盲吧,谁说文盲就不能来看心理师呢?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贺顿说:“好吧。不填就不填吧。请随我来,咱们正式开始。”

  女子身影未动,一旁的小男孩站起身,随着贺顿往心理室走。贺顿很奇怪,说:“你怎么进来了?”

  阿团说:“本来就应该我进来!”说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叽里咕噜地巡视心理室的陈设,然后很有礼貌地问贺顿:“心理师,我坐哪儿合适?”

  贺顿回了一句:“你先随便坐。”转身出了心理室的门,问文果:“到底是谁咨询?”

  文果说:“就是他啊,阿团。”

  贺顿说:“谁让他来的?”

  年轻女子赶紧站起身来说:“没有谁让他来,是他自己要来的。”

  贺顿说:“那你是他的什么人?”

  年轻女子说:“阿团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儿子,我是老板的秘书。阿团要来看心理师,老板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我。我是陪同阿团的……”

  原来是这样。

  贺顿重新进入心理室,看到雪娃娃阿团已经舒适地坐在了淡蓝色的沙发之上,因为腿短,脚跟够不到地面,悠闲地垂在沙发的边缘。袜子和裤腿之间露出一截胖胖的小腿肚子,好像两根奶油冰棍。

  贺顿哭笑不得。

  “我怎么称呼你呢?”贺顿按照对一般成人那样开了言。她一时吃不准面对这样幼小的来访者,该采取怎样的态度,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一视同仁。

  “他们都叫我阿团。我的大名叫周团团。”阿团大大咧咧地说。

  阿团身上,有那种被宠坏了的孩子的随意。他们从小受到溺爱,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的人都有义务对他好。

  “周团团,你到我这里来,有什么事?”贺顿决定称呼这个孩子的大名。有些许悲哀,因为这个小家伙出了钱,正确地讲是他老子出了钱。只要是客户,她就要郑重其事地对待。也许,这个孩子只是来寻开心呢!

  周团团意犹未尽,环顾四周说:“你敢保证,咱们的谈话是绝对秘密的?”

  贺顿一字一顿:“我敢保证,咱们所说的话,既没有人窃听,也没有人录像,它是绝对秘密的。”

  周团团这才放下心来,说:“那好吧,我就把自己的问题和你商量商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这样我不认识的人,我真不知道还有谁能无私地帮我。”

  一句话让贺顿坠入迷宫。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贵公子,有什么忧愁?有什么烦恼?

  不待她继续发问,周团团就凑近她,用极细小的声音问:“我的问题就是——请你告诉我,有什么法子,能不让外面这个我叫做阿姨的女人和我爸爸结婚?”一口特属于孩子口腔的带酸甜味的气息,茸茸地扑到贺顿的腮帮子。
 
 问题之严峻,连贺顿都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紧锁着的房门。这屋子的隔音设备应该是不错的吧?

  “我爸爸和我妈妈离婚了,他们各自都有了第三者,我也没有办法……”雪娃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按说孩子是不应该有这样沉闷的气息。他那没有一丝皱纹的光洁脸庞,纵起了大块的痉挛。

  “我是他们的开心果,门外这个女人,是我爸爸的秘书,天天围着我爸爸转,问寒问暖的,把我爸爸给感动了。他们在商量结婚的事了。不知道如何阻止他们,我爸爸是一个脾气很暴的人,他要是看出了我想阻挠他结婚的意思,会完全不顾我的反对,更快结婚的。所以,我只能假装和安阿姨好,才能探听到他们的真实动向。我也不能和我妈商量这事,因为我妈要是一听我爸爸要结婚了,她也会加快步伐嫁人,我面临的形势就更复杂了。我只有求助一个外人,这个人能明白我的意思,还能帮助我解决困难,还得能保密。我所有的叔叔婶子大爷大娘姑姑姨姨舅舅们都不成,他们都是碎嘴子长舌头,我要是跟他们一个人说了,就等于跟所有的人说了,事就砸了。我从电视里知道心理医生就是帮人忙的,我就跟阿姨说要去看心理医生。阿姨现在想跟我爸爸结婚,可会讨好我了,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让阿姨把您今天上午所有的时间都预订下来了。她是用不同的人名定的,要不您这里的工作人员不干啊。所以,心理师阿姨,您不用着忙,今天上午所有的时间都是咱们的,您就帮我想个好法子,让门外这个女人离开我爸爸……我想了半天,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屋外的这个女人死掉。如果她死了,就不能和我爸爸结婚了。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已经开始给安阿姨下毒了……”
 
午饭后。

  一个浑身散发淑女味道的来访者,端坐在沙发上,双腿紧紧地抿着,两个膝盖包裹在淡茄紫色的毛织长裙中,优雅地侧向一方,露出苹果般浑圆的轮廓。令人第一印象十分舒服的女性,大约三十岁年纪。

  贺顿看了一眼她的登记表,名叫桑珊。桑珊把表上每一项都认认真真地填写了,甚至连收入一栏都规规矩矩不厌其烦地书写了阿拉伯数字——“10000”。一般人通常爱偷懒,如遇这种情况,会简写成“1万”。

  桑珊的学历是“硕士”,籍贯是西北某省。前来咨询的理由“失恋”。

  桑珊基本上可以算作美人了。皮肤白皙,头发漆黑如瀑,鸭蛋脸上神情肃穆。只是双眼无神,像一台很久没有使用的坏照相机,完全没有聚焦的功能了。

  “你想说什么呢?”贺顿开场。

  “就是我在表上填的那个问题。”桑珊不愿意复述“失恋”这个字眼。

  “我知道你想起往事,一定非常难过。”贺顿回应。“只是我很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苦恼伤感。”贺顿继续重申自己的要求,态度坚定,口气温和。

  这种和蔼关切的态度让桑珊很受用,她把双腿伸展了一下,下意识地表达了自己预备向前走动的愿望。“是这样的,我和我的朋友……应该说早已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是很亲密的近于夫妻那种……我不知道您能不能理解和原谅……”桑珊的脸微微发红,有些羞涩。

  贺顿当然明白了,因为桑珊的脸红,贺顿开始喜欢这个十分淑女的姑娘。心想那个抛弃她的男子也真太没眼力见儿,如今像这样中规中矩的女生已十分罕见。“我能明白。就是
同居。对于心理师来说,这只是一个事实,我不会评判你们,不需要原谅。”贺顿挑明中立的态度。

  “谢谢您懂得我们。” “最近一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贺顿特别强调了时间这个概念。对同居恋人来说,是什么让他们萌生了分手的意念?一定有强大的变化或是理由。

  桑珊冰雪聪明,所有的弦外之音都能听懂。她说:“我原原本本地告诉您。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也就不瞒您了。我们好了三年了,他是那种非常有魅力的人,我们彼此非常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根本不用说话就都心知肚明。有时候,我都怀疑我们是前世姻缘,早就相识,只等着这一辈子再相厮守。

  “我知道你们感情很深厚,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痛苦?”贺顿回到最重要的问题上。

  “是这样。他们公司新来了一位老总,是跨国公司总部委派的,非洲和欧洲的混血儿,以前一直在法国公司任职,非常浪漫也非常狂热,对中国文化特别有兴趣。有些外国人很有意思,也特别简单化,如果他们对哪个异族文化有兴趣,他们就会想到联姻,好像只有娶一个异国的妻子或是嫁一个异国的丈夫,才能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国家,钻到这个文化的核心里面去。老总开始对我朋友展开大肆追求,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可以在上班的时候,以种种借口把他留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纠缠不休。刚开始,我朋友把这一切都当超级笑话讲给我听,我们一起嘲笑外国老板的单相思。但是,后来事情渐渐有点不对劲了,老板许给我朋友更多的发展机会,并且赠送给他非常奢华的礼物。我们这些在外企工作的人,都是很务实的,如果你得罪了老板,你就很可能被炒鱿鱼,不需要任何理由。你昨天是命运的宠儿,今天就可能成了流浪汉。你可能会说,我们都是有经验有阅历有文化的人,失业怕什么?从头再来啊。话是这样说,但实际上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人往高处走,除了极个别的人可以为了尊严拂袖而去,大多数人在这种和老板的恋情当中,都选择了顺从。我的朋友对我越来越沉默了,我感觉到了巨大的危机。有一天,他终于对我说,咱们分手吧。我说,这么多年来,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为你做。我的朋友说,你对我很好,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你不需要改变。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太多,如果要说改变,就是在我不在以后,你要多多保重自己。我说,你是要和你的老板在一起吗?他说,我还没有最后决定。说完,就拎起皮箱,预备出门。
 
 “我说,你到哪里去?他说,出差。我说到哪里出差?他说到杭州。我说,和谁一起去?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我说,和老板一起去。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知道他的头也不回,不是因为绝情,是因为愧疚。

  “也许分离能使人感觉到珍惜。他到了杭州之后,天天给我打电话,说他是如何地想念我。还说老板长得像大猩猩。

  “有一天,他对我说,老板今天到上海去了,那边有一个公务活动,晚上不回来。他说,我想你了。西湖边的风景是这样美丽,多年以来,我看到美好的东西就会想到你,我要和你分享。 “这些话是很具有杀伤力和诱惑力的。我感动地说,你希望我做什么?他说,我希望和你一道欣赏西湖的荷花胜景,希望能和你一道吃一条西湖醋鱼,希望能和你偎依在乌篷船上听江南丝竹……

  “他话还没有说完,我就说,你等着我。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对公司说我母亲病了,要我速速回老家一趟。转身去了机场。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在西湖边的茶楼上品龙井了。

  “晚上他和老板通了电话,老板说今晚不能陪伴他,希望他自己好好睡觉,做个好梦。我可以看出他对老板真的没有多少感情只有敷衍,但那边根本听不出这些微妙的语气,只顾一厢情愿地表达爱意。总算说完了情话,朋友对我说,到我的房间去吧。我就到了他的房间,很豪华的总统客房。我说,老板假公济私,给你这样腐败的待遇。朋友说,这是用私人的钱订的,和公司没有关系。我说,那就是和与你的深情厚谊有关了。朋友说,请不要这样说。我们见面的机会是这样宝贵,不要把宝贵的时间用来吵架。在如此美丽的地方,让我们留下美丽的记忆吧。后来,我们就非常缠绵地交织在一起,做爱不止……”

  贺顿静静地听着,这故事其实是很老套的,每一个热恋当中的人,都以为自己的经历惊天地、泣鬼神、独一无二,其实在心理师耳朵里,宛若旧磁带,已是N次重复。

  “后来呢?”贺顿问。

  桑珊说:“后来我们在倦意中依偎睡去,半夜时分,突然听到有人敲门。因为我们把‘请勿打扰’的按钮揿下了,所以在门外是按不响门铃的,那个人就只有拼命地拍打门扇。我们惊醒了,朋友赤着脚跑到门前,问,你是谁?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我是你最亲爱的人,我知道你在等我。于是,不用朋友告诉我,我已经知道了,这就是他的老板。怎么办?那一瞬间,我们的大脑都死机了。然后又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开机。不管怎么说,第一件事,是把衣服穿起来,赶快把做爱的痕迹藏到我的箱包里。门外那人等得不耐烦了,说,你为什么还不开门?

  “朋友看了看我,我也正注视着他。我知道他很惊慌,因为他说过,老板并不知道他曾和女友
同居,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存在。这时候,我反倒镇静下来了。一是房间里根本没有躲藏的地方,我无处可逃。二是我并不想逃跑,这是中国的土地,我什么都不怕。甚至,我还有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该发生的总要发生,该知道的总要知道,我和老板是一对情敌,我要让老板知道我的存在。如果要决斗,我可以奉陪,不论是思想上的还是智慧上的比斗,我都自信不会输,当然,除了金钱……

  “这时候真用得着古书中的一句话,叫做——说时迟,那时快,别看心中翻滚了无数念头,其实也就几秒钟吧,因为屋外的猩猩已经不耐烦了,几乎要破门而入。

  “我们最后对视了一眼,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朋友过去打开了房门,大猩猩走了进来,看到了我,说:你好。我猜房间里另有一个人,果然,不错。

  “朋友对他说,你说你今天晚上不回来,我的朋友正好到杭州来,没有地方住,我就请她住下了。这是中国人的好客,怎么,你有意见吗?

  “大猩猩说,没有意见。不过,我既然回来了,她就应该离开。
 
“朋友就对着我说,那么,请你离开。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很平静冷淡,想到这就是一个小时之前咬着我的耳朵和我海誓山盟的人,我心如刀绞。第一次看到他这副嘴脸,我狠狠地掐皮肉,好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并永远记住……”桑珊陷入深深的痛楚之中。

  “后来呢?”贺顿问。故事有点虎头蛇尾,本来以为有一番大打出手或是唇枪舌剑的恶斗,现在似乎草草收兵。

  “后来我就走了。拉着我的皮箱。然后我就在杭州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当然,我可以在饭店大堂里等待天亮,但是,我不能忍受对那房间里正在发生着的情景的想象,我知道他们会翻云覆雨,把我们前半夜演绎的场景再重复一遍,所不同的只是我换成了大猩猩,和风细雨变成了暴风骤雨……”

  桑珊再也说不下去了。创伤狰狞,永不平复。

  “后来呢?”贺顿循序渐进。

  “后来朋友跟我说分手。这一次,他没有伤感,也没有犹豫,很坚决。我说,是不是大猩猩给你难堪了?他说,没有。大猩猩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我说,这不是很好吗?朋友说,这不好。是我的错。我已经正式决定停止咱们之间的关系,我想到法国去,这些都是你穷其一生的力量达不到的,都不能给予我的。我们的关系再发展下去,不但会断送了我的幸福,对你也是耽误……我发怒了,说,你不要做出悲天悯人的样子,你好逸恶劳,你贪图富贵,你趋炎附势,你卖身求荣就直说,不必这样藏藏掖掖,你想嫁给那个法国老头子就嫁吧,用不着装出贞节烈女的架势……”

  桑珊把一口银牙咬得格格作响,好像刚刚吃完腐物的豺。

  “等等,请你再把刚才的话语重复一遍。”贺顿以为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桑珊气糊涂了。

  桑珊说:“我说的是——你要嫁给那个法国老头子就直说吧,不要作出贞节烈女的架势!”

  贺顿如同遇见了鬼,说:“你说的那个老板是个男的?”

  桑珊说:“是啊。”

  贺顿说:“你说你的朋友是个女的?”

  桑珊说:“是啊。”

  贺顿说:“你还说你和你的朋友
同居,还有性的快乐?”

  桑珊说:“没错啊。”

  贺顿说:“那你们是……”

  桑珊说:“我是T。她是P。女性身体的每一部分都能达到性的高潮。”

  贺顿知道,T代表女
同性恋中担当男性角色的一方。P是T的老婆。
 
  下午第二个来访者有言在先,要求清场。

  张三被安排在今天下午最后来访。贺顿等候在心理所,四周空无一人。约定的时间是四点整,当时钟敲完最后一个音符的时候,门开了,一个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他下穿一条铁灰色西裤,上着一件黑色休闲夹克,简单而随意。只是脚下的皮鞋出卖了他,那是一双意大利的原装高档货。

  “您好,我就是……张三。您是……”张三伸出手。

  “我是贺顿,心理师,也是这家诊所的负责人。我们通过电话的。苏三先生。”贺顿握住了他的手。

  “哦,谢谢您,贺老师,接待我这样一个挑剔的来访者。”张三说。

  “我们也要谢谢您对我们的信任。时间宝贵,咱们现在就开始吧,请随我到咨询室。苏三先生。”

  男子跟在贺顿的后面,不疾不徐地纠正道:“张三。”

  贺顿难堪,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对张三这个名字的拒绝,也许是对“苏三起解”记忆深刻,总之叫错来访者姓名这样的低级错误,在她很罕见,不由得十分尴尬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充满歉意地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苏……不不,张三先生。”

  男子倒是很大度,说:“不过是个假名字,代号而已。您如果改不过口来,就叫我苏三好了。无所谓的。”

  贺顿实在怕自己再呼错了,那样在访谈中很丢脸并且影响疗效,不如现在就坡下驴,于是说:“如果您真的不介意,我就叫您苏三先生了。”

  男子说:“好啊。戏剧中的女苏三一出场就背着枷,幸好结局还不错。但愿我这个男苏三也有好运。”

  苏三和贺顿双双落座。还没轮到贺顿开口,苏三就说:“我知道你们是要严格为来访者保密的。”

  贺顿说:“是这样。”

  苏三说:“如果你有一天在大庭广众之下碰到了我,你会保持应有的陌生感吗?”

  贺顿说:“什么叫应有的陌生感?”

  苏三说:“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

  贺顿说:“我可以保证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您一样。”

  苏三说:“如果我给你发奖牌佩戴勋章或者是审问你,近旁并没有他人,你也会恪守这个原则吗?”

  贺顿说:“会的。出了这间房子,我就不会认识您。当然了,除了你要违反法律,伤人或是伤己,那我就要举报了。顺便说一句,我似乎并没有可能得到奖牌或是勋章,接受审问,好像也没有机会。”

  苏三意味深长地说:“山高路远,江湖阔大。不要那么绝对。好,我相信你。”

  贺顿说:“广州一直在下大雨,我还怕航班不正常,您不能按时抵达。”

  苏三愣了一下,说:“噢。大雨……是的,广州大雨。现在的航班不怕雨,只怕大风和雷电。”

  然而贺顿还是敏感地察觉到了苏三对这个问题的隔膜。这种隔膜只有一个解释——苏三不是来自广州。但这也似乎并不特别重要,一个连名字都可以随意改换的人,还有什么不可以涂改?

  好了,开始吧。

  “你到我这里来,又做了如此周密的保密准备,您被什么所困扰?”贺顿问。

  苏三说:“我想解决说话的问题。”

  对于这位以前是张三现在是苏三的问题,贺顿设想了很多种,却没有想到如此平淡无奇。“您说话有什么问题?”贺顿问。

  “您看我说话有什么问题?”苏三反问。

  贺顿不会上这个当,就说:“您有什么问题您是最清楚的,还是您来说吧。”

  苏三说:“中国中医有句古话,叫做‘望而知之谓之神’,我已经给了您提示,您应该略知一二才对。”

  这个苏三果然很难缠。贺顿说:“我不是神,我只是和您一道探索您的问题的心理师。如果您对我还有所保留的话,吃亏的是您。”

  苏三饶有兴趣地说:“我会吃什么亏呢?”
 
  贺顿说:“您的时间。您的金钱。还有您的感情付出。”

  苏三说:“贺老师您能猜出我有多少钱吗?”

  贺顿说:“我猜不出。”

  苏三说:“贺老师既然猜不出来,我也不便告诉贺老师到底是多少,省得把贺老师吓住了。”

  贺顿说:“苏三,你低估了我,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胆小。不过,从你刚才的话里,有一点可以肯定,你的问题是金钱所解决不了的。”

  这话像弹片炸中了苏三的穴位。他说:“佩服贺老师一语中的,的确是这样。我刚才是在考验贺老师,看贺老师能不能解决我的问题。现在,我要告诉贺老师,你已经成功地经受住了我的考验。”

  贺顿说:“谢谢您给了我及格以上的分数。只是,苏三先生不必用宝贵的时间来考验我,还是集中在您的问题上。您觉得您说话有什么问题呢?”

  苏三正色道:“我平常说话没有什么问题,就像你我现在这样的对谈,我会应付自如,有时也很
幽默机智,甚至是妙语连珠。但是,一到了正式的场合,我就会非常紧张,轮到我发言的时候,常常语无伦次……”说到这里,苏三现出很痛苦的表情。

  玄虚万千,却原来是个“发言恐惧症”啊!贺顿迅速作出了判断。不过,她也提醒自己,不要先入为主,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还是缓下结论比较稳妥。她说:“您指的正式场合是什么呢?”

  一个普通的问题,常规的问题,却让苏三陷入了极大的困境之中。他长久地沉默着。贺顿好生奇怪,这个问题那么难以回答吗?

  苏三斟酌了半天,才说:“比如和外国人谈判的场合。”

  贺顿说:“什么谈判呢?”她在想,如果是商务谈判,可能就是对金钱太敏感。如果是学术会议的争论,又当别论,也许和地位有关,也许涉及逻辑的表达和情感的分寸。

  苏三说:“比如有关国界的划分。”

  贺顿登时几乎晕倒。如果苏三先生神智正常,贺顿就要刮目相看。虽说心理师眼里人人平等,但心理师也是人,也会崇敬和畏惧。贺顿想,如果苏三先生所言不虚,能参与划分国界的讨论,这是何等的位置和担当!他就是曾走入这间心理室最重要的人物了。贺顿不能让思绪信马由缰,赶紧收束,说:“具体情形是怎样?”

  苏三下了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心,既讨论自己的心理问题,又最大限度地隐瞒身份。他斟酌着说:“我会面红耳赤,想得好好的话会突然不翼而飞,手心会出汗,先是热汗而后是冷汗,最后完全是一种黏稠的液体,好像是血……古代有一种汗血
宝马,奔跑的时候会从脖子上滴出血珠,我就是如此。”

  贺顿面对气呼呼的夫妻和颜悦色:“你们想来做心理治疗?”

  女子说:“原本是,现在不想了。”

  贺顿说:“为什么?”

  男子说:“没钱。我们俩都是下岗职工,生活很困难。这心理所也跟健身房和
别墅似的,只有富人才享用得起。

  两人说着,就一前一后地向门外走去。贺顿说:“请留步!我还有话要说。”

  两人原地不动,却没有回来的意思。男人背着身说:“你有什么就快说。穷人什么都没有,只有时辰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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