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光***长篇爱情小说 ZT

浅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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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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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
一样的月光
作者:张非非



一切终将黯淡,唯有那些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幽谷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1 雾蔼沉沉,蝙蝠呼啸,月黑风高。
  
我挥剑劈开黑森林中缭绕的紫色岚障,踏过最后一丛荆棘,终于在一挂铁索吊桥上映出了自己悲壮的影子。长发当空飞舞,衣衫褴褛破碎,鲜血,从无数的伤口流淌,干涸。
  
  我已在这魔域森林跋涉了半个世纪。
  
  女巫的古堡悬浮于吊桥对岸,森森然飘荡在山谷半空,塔尖刺透圆月,堡顶遮蔽天空,黑色藤蔓迸裂出剧毒浆液,漫过青砖向谷底流淌。
  
  我踏过吊桥,城门缓缓洞开,阴风阵阵夹裹着霉烂的气息穿堂而过,无数萤绿的眼睛飘荡在黑暗的穹顶。刹时,火光绽放,黑袍绿裤的女巫狂笑骤现于森旷的厅堂,胯下骑坐一张花斑白额虎皮,身后壁炉火光熊熊,一个白衣女孩匍匐于她脚前痛苦挣扎。
  
  我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女巫:“放了我的姐妹!”
  
  “哈哈哈……”天下女巫一般笑,一点创意都没有。
  
  那女孩抬起一张熟悉的脸,呻吟道:“快走,别管我!”
  
  “不,我要救你出去……邱雪。”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哼!”女巫脸色骤变,一把将邱雪丢出了窗外。
  
  “邱雪――”我气血上涌,挥剑刺向了狰狞的女巫……一道电光闪过,我手中只剩一盏剑柄,又一道电光闪过,我的身子飞撞在古堡高墙。
  
  我擦掉嘴角的鲜血,挣扎着站了起来。第三道电光――来自门口的一个白马武士。
  是我们的人!我壮丽地微笑着,朝他伸出了手,是的,一张熟悉的酷脸,他叫……什么来的?
  
  突然,白马武士狞笑了一下,慢慢向我举起了手中的剑……一道晴空霹雳,我飞出了窗外,直坠谷底。
  
  哈哈哈――女巫的狂笑四处回荡,我在空中放声大喊:韩放―― ――你个叛徒――
  
2
  
  我被邱雪推醒的时候,发现周围有好多的同学,他们都居高临下看着我,床好窄,空气好差,我头好疼。
  
  “卓然,你做噩梦了。”邱雪满脸贤惠体贴。
  
  几个姐妹也傻愣着,看看我,再看看对面。毫无疑问,对面和我有关。
  
  于是我只好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越过邱雪的肩膀望了一眼。怎么周围好像火车上的格局,去的时候明明坐中巴呀。
  
  一群男女生坐在对面打牌,却个个面带讶异盯着我。
  
  “他们看我干吗?”我眯起眼睛含混地问邱雪。
  
  “厄……”邱雪支支吾吾。
  
  我揉揉眼睛,咦?那不是刚才的叛徒吗。
  
  “韩放,有人在梦里叫你呢,呵……”路晓滨坏笑着捅捅那个叛徒,周遭一下子清静了。
  
  我迷茫地望着,叛徒的脸红了。叛徒也会脸红。
  
  “韩放,出牌!”一个女声打破了安静,像极了那个虎皮女巫。
  
  我的头咣当一晕,又朝谷底坠落去,坠的无比深沉。
  
  我在梦里坠啊坠,像片羽毛,不知坠了多久,终于轻飘飘地触到了谷底,空气清新,鸟语花香。
  
  再次被人推醒的时候,撑开眼睛又看到了一大群人,有男有女,七手八脚都要来扶我。我挥一挥手,发现胳膊是那样轻,我说了句话,发觉声音不像是自己的。
  
  我说:我自己能走,谢谢。
  
  出了检票口,邱雪她们打辆出租车直接把我送进C大侧门外的社区诊所去了。冰凉的液体顺着导管输进了我的手臂。
  
  “卓然,火车上的事你真都不记得了?”再睁开眼睛,我已经躺在了302寝室窗边我自己的床上,几个姐妹把我围了个严实,问东问西的。
  
  “我只记得大家都坐着而我躺着,他们还用奇怪的眼神看我,别的,就不记得了。”我歉疚地笑。
  
  “哦,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你从山上下来就发烧了,39度,烧了一路,任什么人都烧糊涂了。”蓝静说,思忖了一番又问:“那之前的事也都不记得了?”
  
  “记得,前半生的事都记得!”
  
  为了证实我的记忆确实没被格掉,我把松峰山秋游以前的事仔细回忆了一遍。
  

 3
  
  
  “咋了邱雪,又让人挂了?”半个月前我在三舍走廊里问候邱雪。
  
  “哦卓然啊,我正统计咱班秋游名单呢,早点回去睡吧,别等我。”邱雪强睁着迷朦的眼睛叩响310的门,满脸人善被人欺的柔弱。
  
  早饭桌上,邱雪一双烟雨蒙蒙的靓眼下挂着两个大黑圈,记得昨晚睡前都不见她回来,肯定又碰到钉子户了。
  
  “唉……让咱班的人都凑齐真是难于上青天呀。”邱雪仰天长叹。班里几位公子小姐时不时地耍耍脾气发发威,动辄就不参加集体活动,邱雪都要逐个去哄,偏偏全96级的子弟们好像都集中在我们4班,邱雪这个团支书越发跟家生丫鬟似的了。
  
  蓝静问:“男生那边怎么样了?”
  
  邱雪脸色更差了:“那三个新来的连人影都捉不到。”
  
  一上午的古代文学,只有林筝听的津津有味,我只记得睡昏过去之前,才华横溢却疏于边幅的唐老师正如若虚再世般深情吟颂着: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醒来时,已恍若隔世,又要跟林筝借笔记了。自从古代文学老师由佳人换成了古董,324教室就变成了洪水过后的庄稼地,挺胸抬头的少,伏地长眠的多,而林筝,当之无愧是幸存者中最精神的那一棵,
  
  中午放学时邱雪捅捅我,回头一看吓了我一跳,她黑着一张脸伏在桌子上,正在晕倒与不晕的边缘挣扎。我搀服她回到寝室,在我的床铺躺下。看看邱雪奶油蛋糕状的上铺,就知道她是个地道的豌豆公主,属于绝对禁不起折腾的类型,于是我拍着胸脯向她保证,借下午政治学习的机会软硬兼施拿下那三个新来的。
  
  仨人原是95级的,打眼看去就是几个没吃过苦的小子弟,尽情享受着美女如云的C大生活,直到发生了去年轰动全校的群殴事件,给中文系与体育系的世仇又添上浓重一笔,同时也宣告了中文系屡战屡败历史的终结。
  
  这仨哥们把体育系最嚣张那小子堵在寝室里一番痛扁,一个不留神又让人家顺窗户逃了,刚想乘胜追击,才发现这是二楼。那小子不愧为校篮球队长,落地比猫还稳,直冲进校保卫处把他们告了。校长一声令下,以“合伙殴打同学,导致同学跳楼逃生,后果严重,影响恶劣”的罪名将他们勒令退学了。
  
  C大校规洋洋万言,光是处罚条例就分了三六九等,所谓勒令退学,当然是仅次于开除学籍的一种严厉处分。可风声一过,在背后几个通天的老子活动之下,仨人又回来了,不过留了一级,记了个大过。
4
  
  按说体育系那小子平时挺飞扬跋扈的,确实该有人替天行道,可操刀那仨小子横看竖看也忒让人来气。在全系百十余双眼睛的睽睽注目下,跟进澡堂子般懒散的晃荡进来。
  
  叫杨光的那个,挺大人了还跟95级的女朋友穿卡通情侣装,她女朋友前襟是大力水手,他前襟是奥利弗。
  
  名叫路晓滨的,据说两年换了6个女朋友,男模走秀般紧随其后,走在阶梯教室的过道上,神情气度却跟迎着海风似的。
  
  最后的那个叫韩放,老是面无表情,背着一只墨绿色的大帆布书包。
  
  “跟这路分子沟通看来还真有点难。”我琢磨。
  
  “三位同学,我是4班文艺委员,我叫张卓然,受咱班团支书委托,通知你们参加9月20号的秋游。这次是全系活动,如果没有特殊……”
  
  “诶?以前在文艺专场见过你,舞跳的不错啊,这届文艺部长我们都选你啦,啊哈哈――”杨光拿出他爸爸接见晚会演职人员的腔调,跟俩同党哗众取宠,立刻招来一阵怪笑,路晓滨小眼眯眯那一出真让我纳闷怎么他就能泡上校花呢?韩放连眼皮都不抬,在那儿端个诺基亚玩贪食蛇。
  
  “那就多谢支持了。顺便提醒你们早点儿把行装打点好吧,山里好象挺凉的。”我的群众路线向来是真情互动的。
  
  “诶呀我有关节炎,我妈说连江边都不让我去。”
  
  “多少钱我们照交,人不去行不行?9月20号那天我爷爷过生日。”这俩人一个装天真一个扮忠孝节义,跟我抬杠兴致还挺高的。
  
  当我再也没话说的时候,低头看了看一直没吭声的韩放,韩放也抬头看了看我,“锛儿”一声老长的一条蛇撞墙死了。
  
  任务没完成,看来我的群众工作能力还有待进一步磨练。
  
  接下来的日子里,邱雪像个女唐僧似的,磨唧的大家都想呕吐了,她还打入敌人内部陪吃陪玩陪泡。这群顽固分子终于金石为开,96级4班破天荒全体出席秋游,路晓滨同学还从他爸手下借来一辆漂亮的中巴,全体同学外加两名家属在另外三个班艳羡的目光中体面地踏上了征途。
  
  5
  
  车子在旷野中飞驰,车里的人都在秋日阳光中慢慢慵懒下来。邱雪在刚过收费站那会就眼皮打架,这工夫正张着小嘴梦游仙境呢。路晓滨的校花女友脱掉了外套,优雅地坐在墨镜后面看风景,一件吊带背心勾勒出姣好的身材。
  
  从漫无边际的冥想中醒来时,天色已渐渐阴沉,早晨那轮一丝不挂的太阳这会被乌云缠了个结实。邱雪换了个舒展的姿势继续酣睡着。我揉了揉被她压的酸痛的肩膀,一抬头,对面一双眼睛正安静的望着我,撞上我的目光又装作若无其事,继续锛锛地玩贪食蛇。
  
  眼瞅着越过前面高坡就到达那片红砖碧瓦的目的地了,我狠狠心推醒了邱雪。这件事令我很后悔,因为回来的路上她推醒我两次。
  
  邱雪睁开双眼说天黑了?不能啊,这不才中午吗?说完就冲到超大风挡玻璃前紧张地看天。
  
  “完了,这不完了吗!”只见前方一片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黯淡。
  
  大家在镇子里下车,女生们住进一幢临街的红砖小洋楼,男生则发扬风格,住在楼后的小平房。这小镇的人每年靠出租自家房子,接待来往的游客也赚了不少,家家都盖起小洋楼了。
  
  把家当扔在床上,来到露天阳台里极目远眺 ,发现这里视野极好,满眼绿意盎然,要不是秋风吹的身上有些发抖,真看不出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北方飘雪的时节。
  
  我都陶醉了大半天了,另外三台大客车才驶进了小镇,在楼下一字排开,几个班的人马把行李搬进了旁边的小楼里。辅导员小康老师高亢的嗓音在四处回响着:“天气有变,大家带好雨具,加足衣服,午饭后准时在楼下集合登山――”
  
  雨具?真是搞笑,我们系谁看起来也不像诸葛亮投胎转世啊。
  
  每逢集体就餐,我们4班就无端的多出几双碗筷。有人单独下馆子去了,还有人说没食欲干脆不出现。
  
  邱雪的小脸又拉长了。
  
  2班文艺委员温冰满脸喜庆的凑过来,亲热的拍了拍邱雪的肩膀:“雪儿,大家一起出来玩多开心呀,你怎么愁容满面的,快给我乐一个!”语罢还微笑环顾四周,带来一阵春风化雨般的气息,要不怎么叫温冰呢。
  
  可我一听她那声雪儿,后背就陡然怵立一层鸡皮疙瘩。
  
  跟邱雪嘀咕了半天,温冰笑容更灿烂了。“那就说定了,一会我来找你!”
  
  “当然!你要不来我可上2班薅你去!”这么一会儿工夫,俩人混的还挺熟。
  
  “一言为定!”温冰挥舞着春风的翅膀飞回3班领地去了。
  
  待温冰飞远了,林筝悠悠的说:“今年该从咱们96级选系学生会干部了吧。”
  
  林筝永远都比我们这群没心没肺的丫头站的高,看的远。我恍然大悟,跟在先知身后思考着。
  
  丁小彤从西瓜上抬起脸,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这还用选吗?主席宋家文,团支书汪洋,文艺部长张卓然,体育部长江涛啊……”
  
  小彤就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年四季穿着淑女屋的衣服,提到江涛就两眼放光。
 
 6
  
  下午1点整,中文系大部队准时向顶峰进发。我只背了个摄影包,邱雪的包却大的让人乍舌,1班江涛问班长宋家文,说邱雪还带了个活动帐篷啊,你们4班想的就是周到。
  我掏出我的老伙计,确切的说是从老爸那儿刮来的一台挺出片的尼康长焦,给大家喀嚓了一组片子,正调焦的当儿,从取景框里看到了邱雪,正和温冰一起亲亲热热拾级而上呢。
  
  我就纳闷了,这温冰老上我们4班掺和什么呢?挺妩媚一女孩子多叫2班男同胞们牵肠挂肚啊。按说就算是为竞选文艺部长拉选票,论综合实力她温冰也只能排上第三号,就算我失足落马了,后面还有3班佟雨馨呢,一气质脱俗和蔼可亲的女孩,呼声绝对在她之上。况且我张卓然根本没什么落选的理由,现在系里大小活动全由我挑头张罗,也没少在全校拿奖。总而言之,温冰有点徒劳。
  
  爬到半山腰,除了江涛,大伙都累了。这小子真是好体格,浑身挂满了1班女生们的包包,沿着山路健步如飞,一眨眼人影都不见了。
  
  丁小彤和林筝在路边一个算命道士那儿蹭座,还问人家祖师爷是不是姓张名三丰,字君宝。
  
  邱雪这只软脚虾垫着背包瘫在了石头上,温冰也坐在一旁揉腿。
  
  见邱雪的惨状,那仨新来的还算够意思,看来邱雪拼了命的一番感化和拉拢确实有了收效,没有女朋友要照顾的韩放把邱雪的大背包拽过来背自己身上了。
  
  突然,邱雪大叫一声“哎呀!雨点!”
  
  大家纷纷驻足看天的工夫,小雨点变成了大雨点,劈头盖脸砸将下来,掷地有声,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大队人马纷纷奔向附近的山洞,霎时间洞内便聚集了百十来人。
  
  这山洞如涵洞一般两头贯通,山风夹着湿气在其中自由穿行,大伙都打着冷战抱怨天公不作美。
  
  杨光的女朋友拿出纸巾仔细的擦着脸,又丢了满地,见大家都在看她,啪的把小镜子一关,郎声给杨光出了道选择题:“暑假刚买的一双NIKE,一千多港币呢,脏成了这样还怎么穿呀,杨光你说我是扔了还是送给农村亲戚?”
  
  杨光极为认真地思忖了一番,说:“我看怎么都行。”话音刚落,路晓滨和校花就在旁边肆无忌惮地讪笑起来,学姐见了悻悻的老大不乐意。
  
  大雨稍停,一多半同学蜂拥着朝下山的路去了。邱雪可怜巴巴的用眼神征求我的意见,我说既然来了,就登了顶再走,宋家文也说人定胜天,邱雪表情立刻无比坚定:“英雄所见略同!”
  
  在班长和支书的带领下,4班剩余的同学发起了登顶行动。
  
  半小时的艰难跋涉后,才知道所谓的顶峰不过是几根铁栏围起的一座小平台。十几个最后的英雄争相挤到平台上,在渐密的雨点中尽情享受着一览众山小的惬意。
  
  “女生比男生多一个!”邱雪得意洋洋。
  
  丁小彤说:“怎么没见着1班江涛啊?”
  
  “不是一个人掉山崖下了吧?”不知是谁接茬,丁小彤的脸刷的白了。
  
  林筝伸手指向远方一片浓雾:“看,那是什么?”
  
  浓雾之中,露出一角飞檐,再仔细看,像是一座庙宇式的建筑,巍然屹立在一座山峰之上。
  
  片刻,大家异口同声的喊:“顶峰?!”
  
  无论从高度还是从排场来看,那里都比这座小平台像是真正的顶峰。原来大家在盲目中走错了路,攀到了这个无名的小旮旯,还自我陶醉以为登了顶。
  
  7
  
  雨越下越大,我们决定放弃登顶,立即下山。
  
  山里的雨脾气真是暴烈,我和邱雪相互搀扶着,在转眼不见人影的雨雾中摸索前进。只听班长宋家文不知在什么方位扯着嗓子喊道:“每个男生负责一个女生,不要走散,一共15个人――在刚才的山洞集合――”不愧是领袖,这种时刻男女搭配的点子实在是高。
  
  “那还多出一个女生没人照顾啊?”邱雪没头没脑来了一句,一抬头隐形眼镜被雨水冲掉了一只。
  
  这世界上多衰的事都能叫邱雪赶上,而且衰的没有任何道理,这是我两年来总结出的一条真理。
  
  邱雪要是没了眼镜,估计跟鼹鼠视力差不多。我在泥巴里翻找了半天,连片残骸也没找着。
  
  “是不是冲到下游去了?”邱雪捂着一只眼睛维持着视力。我们跟随水流一路找下去,还是一无所获。
  
  “算了,反正拣回来也不能用了,快跟韩放一起下山吧。诶?韩放呢?”
  
  韩放刚才还背着包包跟在我们后面呢,这会却不见了。
  
  “韩放――”
  
  “韩放――”
  
  ……
  
  我们试着喊了几声,可周围除了哗哗的雨声就只剩下对方的喘息。
  
  “韩放――”
  
  “韩放――”我们在周围的一小片林子里兜兜转转,连韩放的脚印都没找着。
  
  邱雪跟筛糠似的抖个不停:“韩……韩放哪去了?我的衣服……还在……在背包里,他怎么还不过来负责咱们呢?是不是自己走了?”
  
  “不会的,哪有这样的男生,我们回到刚才大家散开的地方去找他,一定找的到!”我抓过邱雪的手朝上坡路寻回去。
  
  天知道我们到底是不是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误入了时空隧道,攀爬了很久,前后左右只有冰冷的雨疯狂拍打着,周遭的树木纵横交错,毫无破绽,我都快看出三维来了,也没找到退路。
  
  比黄昏还黯淡的光线中,脚下似乎根本就没有什么路,泥水透过了袜子,冰冷粘腻地贴在脚上,可我清楚记得上山时走的是干净的石阶。
  
  我们迷路了。
  
  恐怖的感觉笼罩了我和邱雪,在这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地方,恐怕今儿个坠崖的会是我和邱雪了。
  
  可邱雪捂着左眼,右眼流出大把绝望的眼泪,和着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松峰山沁着清香味儿的烂泥里。
  
  “该死的韩放,背着我的包跟谁跑了?外套,吃的,还有手机都在包里搁着呢,我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雨这么大,很容易迷路的,说不定韩放也正找咱们呢。别担心,班长发现我们丢了,会回来找的。”其实我也心如乱麻,却还要安慰邱雪。
  
  邱雪在雨幕中抱着肩膀,像拍琼瑶电影似的雨泪交流:“等他们找到我们,我们也冻死了。”
  
  8
  
  我把湿透的风衣脱下来裹在邱雪身上,立刻体验到了筛糠的感觉。邱雪挣扎着站起来,死活要把衣服披回我身上。
  
  推搡中,我脚下一滑连人带衣服顺着山坡轱辘了下去,在邱雪的尖叫声中,咣啷一声又被一棵小松树拦腰截住了,几个硬物接连砸在了身上。
  
  我就着泥水拾起一颗,举到眼前一看,原来是颗大松塔。邱雪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满脸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正滴滴答答顺着下巴颏往下淌,看见我手里举着颗松塔,又忍不住笑了。邱雪又哭又笑的样子真是滑稽,睫毛都打绺了,跟梦露似的。
  我们就合披着那件风衣在小松树下蹲着,任由雨水冲刷。
  
  其他人也不知怎么样了。忽然想起了校花的小吊带,校花也和我们一起登顶来着,此时也不知流落到了哪棵树下,肯定也在那筛糠呢吧,而且十有八九是缩在路晓滨的外套里筛呢,一瞬间路晓滨小眼眯眯的形象也变的高大起来。校花再怎么不济也比那个学姐招人疼爱,我估计杨光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能把衣服脱给她。
  
  “卓然你说松峰山有狼么?”谁要说邱雪不是个面瓜我跟谁急。
  
  ……
  
  “卓然你说现在有没有晚上7点?”看来这丫头已经彻底晕菜了,都开始一阵一阵的糊涂了。据我的冷静估计,现在也就下午4点左右。
  
  可是所谓夜长梦多,此地绝对不宜久留。
  
  我英勇地站起来,拉着邱雪朝下坡走去。脚下淌着如出一辙的的烂泥,身边掠过大同小异的树木。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邱雪跪在地上大喊:“这不是来时的山洞吗――”
  
  果然,从我们脚下传来了人声。
  
  我低头一看,原来我们已经站在山洞顶上了。
  
  闻声出动的宋家文旋转着领袖的头颅四处寻找着,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邱雪带着哭腔喊道:“班长――”
  
  9
  
  众人七手八脚的把我和邱雪两个泥球抬进了山洞,洞里已经有13个人,就差我们俩了。大家也都成了落汤鸡,而我和邱雪无疑是最狼狈的。邱雪浑身上下都是泥,头发里插满了松针,身上那件我最心爱的风衣也刮了个大三角口子。
  
  再低头看看我自己,白T恤贴在身上,泥巴都被雨水稀释了,一圈圈跟蜡染似的,还往下淌着泥汤。忽然感觉胳膊一阵丝丝拉拉的痛,翻过来一看,长长的一道血口子,都被泥水泡囊了。
  
  邱雪哇的一声哭了。林筝和丁小彤她们连忙扔下帮我们擦水的毛巾,到处去找纯净水。
  
  学姐发出了一声夸张的尖叫,嗖的蹿到了杨光身后。我忍着痛在心里骂了句:“没见过世面的城里妞!”可扫了一眼后居然发现了微妙的变化:不但学姐披着杨光的外套,校花披着路晓滨的外套,温冰居然也披着韩放的外套在那儿小鸟依人。明明看见她上山时穿着自己外套的。
  
  而韩放,敢情,撇下我们就是为了这个外班的漂亮女生。叛徒!我家吐噜在街头追漂亮小母狗的时候还时刻惦记着我呢,跑出个几十米还得乖乖迂回到我脚前,可韩放,把俩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就这么丢在深山老林里,自己撒丫子跟一漂亮美眉跑了,跑的那叫一个决绝,靠!
  
  “韩放你死哪去了!我和卓然差点冻死在山上!把背包给我拿来!”邱雪蓬乱着头发狂喊的样子活像个小泼妇。
  
  邱雪的包里果然应有尽有,光纯净水就两大瓶。女生们都上前帮我冲伤口,只有那仨人物身旁的女生无动于衷,当然也包括温冰。邱雪一边帮我冲洗一边咒骂着“臭男人!重色轻友!”疼的我龇牙咧嘴。
  
  大雨终于停了,15个人互相搀扶着下了山。
  
  终于看见来时的山门了,仿佛还闻到了镇子里的阵阵炊烟。同学们簇拥着小康老师在山门口守望着,看见我们全都飞奔而来。小康老师的眼睛都红了,脸上的青春痘也格外耀眼。还有人给我们这几个最后的勇士拍了张合影。
  
  由于我的负伤,晚上的联欢会取消了,改成各班自由活动,小康老师足足强调了半个小时有关安全的事,听说还把宋家文狠K了一顿。
  

  10
  
  我换了衣服蜷缩在被窝里,不停打喷嚏。姐妹们把饭菜端到床头,却没看见邱雪。我说邱雪那个面瓜哪去了?
  
  “她还在饭桌上给大伙讲述你俩的惊险遭遇呢,说你掉悬崖下面了,又被一棵松树给挂住了,她把你从树上摘了下来……”我晕。
  
  “真奇怪温冰也在,她怎么突然喜欢上咱们4班了?”丁小彤说,“今天还跟咱们一起登顶来着,而且你们注意到了吗?下山的时候她和韩放拉着手,还穿着他的衣服。”
  
  “听说温冰有男朋友,是老家的同学,那人家里还挺有钱的。”林筝父母都是搞人事的,对系里的人事关系也了如指掌。
  
  “嗨,人家温冰又没承认自己有男朋友,再说了,窈窕淑女,人人可求,你看路晓滨,都换了几个了?”祝佳音边刷牙边说。这姐们一天至少刷三遍,而且anytime ,anywhere。
  
  “韩放是我高中校友,都知道他爸是个高官,家里管的也挺严,可从来没听说他有路晓滨那样的爱好。虽然温冰性格好,人又漂亮又聪明,可家境毕竟太普通,又是外县的,高干家庭都讲究个门当户对,温冰将来毕业的去向都是个未知数,依我看,没结果。”林筝有条有理地分析着。
  
  可我们几个家在外地的听了她的话都炸庙了,我带头说:“外地的怎么啦?凭什么你们大城市的月亮就比我们小地方的圆?”
  
  “好啦好啦我怕了你们啦!卓然你可别把这话说的太早,你迟早也是进省市电视台的人,全省人民可都期待着你哪!到时候你就知道哪个月亮更圆了。”
  
  “月亮只有一个呀,你们这群二百五!”在旁边一直不吭声的蓝静发话了。
  
  我们几个对望了一会全都笑了。
  
  “其实月亮在哪儿都有阴晴圆缺,大城市有大城市的繁荣,小地方也有小地方的宁静,我们这些外地学生之所以都希望留在大城市发展,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年轻,都想拥有更开阔的眼界和面对更未知的将来吧。”蓝静天生丽质,172的身高,修长的双腿望哪儿随意一搭都跟造型师摆出来的似的,当大学老师的父母对她的熏陶毫无保留地长在了脸上,文采精华外加一丝桀骜。
  
  “我发现蓝静讲话越来越富有哲理了哈!”丁小彤近似痴呆的说。
  
   “是啊,精辟。”众人应和。
  
  几个人仰望着蓝静,虽然她平时老是特立独行,有时候还在寝室里抽烟,可人却一点也不坏,还挺有思想的。
  
  “温冰这女孩绝不单纯,你们等着瞧吧。”如果说林筝以缜密的思维见长,那蓝静绝对是天生的透视眼,一眼就能看穿人的心思,连分析都省了。
  
  “我也这么认为。”丁小彤煞有介事地附和。
  
  “拉倒吧,我才不信你那么冰雪聪明。”祝佳音喷着牙膏沫坏笑着。
  
  眼瞅俩人又要掐起来了,我连忙挺身而出岔开话题:“哎,我说你们就别在这瞎操心了,一场大雨都没怎么着你们哈,我和邱雪都差点喂狼了,难道你们一点也不感兴趣?”
  
  “松峰山有狼?真逗!”姐几个没理我,跑到对面继续研究系里的八卦新闻去了。
  
  小彤她们几个结伴跑到外面去找厕所,一会儿工夫就在楼下炸开了锅:“卓然,卓然快来看,好美的星星啊!”
  
  “这些在水泥森林里长大的孩子啊……连象样的星星都没见过。”我叹气。
  
  钻出被窝来到阳台,举头望去,连我这个在纯净的天空下长大的孩子也吃了一惊。点点繁星密布了整个夜空,和看星的人之间似乎没有任何光年的阻隔,伸手可摘。银河正无比清晰地横过天际,几乎是在流淌着,几亿颗星星不停在此间闪烁,不染半点风尘……
  
  我看的如醉如痴,直到楼下传来邱雪的醉话:“嫦娥――我是天蓬――哈哈――”
  
  那个在山上哭哭啼啼的人到底是谁呀,我不仅向天问,一个喷嚏打过去,整个人都开始晕眩了。
  
  我在高烧中一直晕到第二天一早,被人装上了中巴,又从坏掉的中巴拖上了火车,之后做了一个诡异的梦,喊着那个臭叛徒的名字醒来。
  
 
  11
  
  疯狂一夏的松花江水终于被成千上万的人民子弟兵用人墙挡在了防洪纪念塔下,城市上空依然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大势已去的洪水吞没了我们302寝室野餐烧烤的江心岛,苟延残喘地舔舐着防洪大堤,水天一色映照着夕阳,明明晃晃浩浩汤汤,看上一会就叫人眼晕。
  
  陪邱雪配完了隐形,我们到江边看了一会江水。很多人都趴在刚刚解禁的子堤上怀念那个惊心动魄的夏天,我也思绪万千心潮澎湃。可邱雪却说:我想吃肯德基。
  
  在中央大街KFC轰轰烈烈刮了我一顿,邱雪挺着滚圆的小肚子回了学校。我则跳上104路辫子车,朝市中心方向的F大街缓缓移动。
  
  里外三层的民宅商服包裹着车水马龙的大街,这座城池多像一个巨大的汉堡啊,而FOX西餐酒吧门前的F大街就是汉堡中央那条金黄酥软的鸡腿,在夜色中香气四溢。这城市里数不清的红男绿女,黑胡椒样撒向鸡腿上的酒吧迪吧KTV,与各式的霓虹灯火粘腻成一体,永不分离。
  
  夜幕降临时分,我一脸清纯端坐在FOX西餐酒吧八万多块的白色三角钢琴跟前,100多根日本琴弦金灿灿地晃着我的眼睛,似一江过气的洪水,美丽而残酷。
  
  今天是在FOX上工的第三天。
  
  如今已经在哈尔滨青年文艺界小有名气的陈子衿跟老板推荐了我,一个学中文的业余选手。
  
  当年我和子衿在我们老家那个小县城里上下翻飞着冻僵的手指,为了有朝一日出人头地而勤学苦练的情景还时常在梦里重现,子衿豁了颗门牙的小嘴里飘出来的白色呵气,氤氲在第一小学冰冷的地下室,穿透了岁月依然那么清晰。
  
  我们在岁月里快乐的穿行着,好像彼此的影子,最后还一起进了省内名头响亮的C大。
  我靠不错的成绩和钢琴九级证书保送到百无一用却名声在外的中文系,子衿则凭着一手感天动地的好二胡考进了艺术学院音乐系,两年时间熟透冰城文艺界,课余在四星级酒店夜总会拉上一场,轻松进帐200块。得意之余还没忘了铁打的姐妹,在某次汇聚各界名流的酒桌上替我搞定了这个薪金不菲的差事,每周3次,不用化妆,只消一袭白裙坐在这里弹些浅显的曲子。
  
  我哗啦哗啦翻着谱子,痛快的往回赚着当年爹妈从衣食里挤出来的昂贵学费。
  
  托二老的福,我和那些只会用即兴伴奏手法糊弄群众的琴手有本质的区别。汤普森车尔尼和绕死人不偿命的巴赫先生用不朽作品练就了我扎实的指法,子衿每逢钢副考试逼近就咋呼着要和我乾坤大挪移。
  
  FOX西餐酒吧的客人大多是城里有身份的阶层,来这儿谈谈生意或约约女朋友、会会情人什么的,他们中意的是这里格调不凡的装潢,几杯下肚水到渠成都该干吗干吗去了,很少有闲极无聊整夜泡的。
  
  8点半一到我便收工了,穿金边马甲的服务生们每天都和我说拜拜,路上小心之类的话,让人心里觉得挺舒坦。吧台那个叫菲菲的漂亮女孩还笑咪咪地告诉我,呼机都响了三遍了。我从书包里拿出呼机一看:“9点,老地方不见不散,陈紫金。”
  
  呼台小姐好像从来就没把陈子衿的名字完整的打正确过。子衿跟母姓,她这个怪名字蕴意到底何在我去年刚刚弄懂。当中文系四大美女讲师之一的古代文学老师讲到诗经中的那篇“青青子衿,幽幽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的时候,我醍醐灌顶般的懂了。
  
  我死党的名字原来是指一个男人的衣领。
  
  
  12
  
  红豆屋的气氛永远都这么一浪高过一浪。
  
  红木方桌前围坐着C大儿女,新晋的小情侣们含情脉脉唆拉着红豆刨冰,不时挖一勺填到对方嘴里,大四的姐姐们把小哈啤挥舞的叮当作响,嘴里还嚷着不醉不归。灯光昏黄的角落里窝着的永远是艺术学院那群为了颓废而颓废的男生,破烂牛仔裤上用丙稀颜料涂抹着抽象画,或者我爱XX的标语,最喜欢在桌面的留言本上走笔龙蛇,画出来的乱马比高桥留美子还正宗。看到他们我就有飞奔到普照寺削发为尼的冲动,因为这些不长进的小青年居然用一样的橡皮筋扎着和我一样的马尾。
  
  子衿挺着细腰坐在高高的吧椅上大煞四方,举着两根电烤羊肉串正旁若无人的啃着,远远瞧见我,一个劲儿地朝吧台里的挂钟翻白眼。我说姐姐你催命啊,才过了10分钟而已,小妹我又不是机器猫,插上根竹蜻蜓就能飞来。
  
  子衿抹抹嘴上的油说:“我们家的小才女呀,今个可有大事儿求你。”
  
  子衿开口求人的时候可不多,这会儿轮到我翻白眼了。
  
  “一个不留神我就背上了振兴音乐系的历史使命,你可不能见死不救,眼瞅着我成为师门的罪人!”子衿双手奉上一杯红豆刨冰。
  
  “免礼――多大的事儿啊,值得艺术学院第一号侠女亲自出马?”我接过刨冰抚慰着冒烟的嗓子。
  
  “哼,还不是闫权那个贱人,把国庆专场这么高科技的工程交给我了,这不成心难为我吗,就没见过这么酸性的男人,记仇吧他?”
  
  “你们系学生会主席闫权?我记得你们俩私交满不错来着,平时挺照顾你的吧,要不怎么经常委以重任呢!”我硬憋着没把刨冰喷出来。
  
  子衿用那对杀人于无形的眼睛狠狠剜了我一下,“哼!你当自个没事儿人了是吧?”
  那个闫权的确有些小男人。上大二时托子衿约我去动物园,同行的还有另一个男生,闫老兄放着大门不走,神秘兮兮的带领一行人绕到墙外一个土包上,带头翻进了动物园,大家正面面相觑的工夫,就听里面一声高喊:“不许动!年纪轻轻的逃票不嫌丢人那!”结果闫权同学被动物园巡逻大爷训了半个小时,罚了20块钱。这件事被子衿宣扬的尽人皆知,害的闫主席颜面扫地,几乎要与她绝交,也没再找过我。
  
  “哎,张卓然,既然这份过节因你而起,你就要负责化解!再怎么不惯着闫权我也得跟系里有个交代呀,节目单在这儿,策划就交给你啦,这个你最拿手,未来的大主持人――”子衿又双手奉上一根羊肉串。
  
  说话间红豆屋里的人渐渐少了,一看表,九点四十了,我把节目单塞进包里说不早了,回寝吧,这事暂且答应你,就当报答你给我找的肥差。
  
  可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子衿白皙的脸上果然掠过一丝绯红的不快,啪的甩出50块钱把帐结了。
  
  虽然是发小的朋友,可由于子衿的家庭缘故,她有时大大咧咧,有时又异常敏感,像成年猫咪一样难以捉摸。
  
  “那事成之后我要怎样报答你啊,小姐?”果不其然,子衿听到我报答之类的话心里头不爽了。
  
  回到寝室,刚跟大伙白活了一下江心岛被淹没的事就熄灯了,正准备钻进被窝进入卧谈阶段,腹中一阵绞痛,连忙挣扎起身奔向厕所。
  
  老妈早就说过冷饮和油大的东西不能同吃……
  
  40分钟后我绿着一张清纯的脸,拖着两条酸麻的长腿从厕所爬向302,迎面遇上了步履同样蹒跚的邱雪,扶着水房墙壁冲我傻乐。
  
  “咋了邱雪,又让人挂了?”
  
  “温冰那个人精……呃,把我灌大了。”邱雪脸上红霞飞舞,“韩放,真是个好人,替我挡了好几杯,要不……我非歇那儿……”
  
  “咻,你还真好糊弄。”我冲天棚翻了个白眼,听见韩放俩字我胳膊就隐隐作痛。
  

  13
  
  一个礼拜之内排练一场汇报演出,满世界怕只有音乐系那帮目中无人的大哥大姐干的出来,我都替他们急的上房揭瓦,可他们一个个还跟没事儿人似的,满脸梦游的神情。
  
  我终于不辱使命,赶在头两天完成了策划,把稿子匆匆交给了陈子衿,还答应给钢琴王子田野的独奏客串伴舞,不然真辜负发烧后意外得来的好身材了。两天内搞定一个舞蹈,我发现自己也挺笑傲的。
  
  专场那天一大早我就把一摞前排的票给大家分了,音乐系汇报演出向来都很抢手,正应了某健身中心的口号:因为专业,所以出色。邱雪拿走了好几张票,肯定是给路晓滨韩放他们的。邱雪就是这样,卯足了劲要跟所有人作朋友,即使被人重色轻友了也不记仇。
  
  下午放学我早早的来到校礼堂帮子衿他们忙活。一进门就看见陈子衿那刀削斧砍的身影在台上狂躁逡巡着,看见我张口就来了一句:“如今想找个像样的男人恐怕都得买票去动物园瞻仰了!”我分明看见闫权听见“动物园”三个字脸就白了,本来正想过来跟我打招呼,又放弃了。
  
  原来那边几个男生正把个泡沫做的大高音谱号往幕布上挂呢,挂了半天都挂不好,子衿的急脾气又受不了了。
  
  音乐系人丁单薄,从大一到大四加起来还没有我们中文系一个96级人多呢,其实他们的同门――音乐教育系倒是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女生也个个聪明伶俐,可子衿说了:别老把我们和音教系搅和在一起,他们那两下子都是哄小孩的花拳绣腿,挑出个把像样的或许能使出一招半式一阳指来,可俺们音乐系学的那可是真正的内功心法,个个都耍正宗的六脉神剑!
  
  好容易忙活完了,角儿们都回去吃饭上妆换衣服了,偌大间礼堂霎时安静下来。我挨着子衿窝在观众席里检阅战果,心里又填满了以往在系里搞专场的那种疲惫的满足感,开心地咧着嘴乐。子衿冷不丁冒出一句和此情此景毫无关联的话:“卓然,咱俩认识多少年了?”这女人的思维简直太具跳跃性了。
  
  “20年前你妈亲手把我接到这个世界上,出了产房就抱着你来看我了,那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啃手指头磨牙呢,基本上咱俩的革命友谊就始于我丑不啦叽的睁开小眼儿看见你的那一刻。”
  
  “听说我妈对你爸高喊,老张家,一个丫头的时候,你爸叹了口气,有点失望。”
  
  “切!有我这么才貌双全的贴身小棉袄,老头还失望?谁信呀,春风得意去吧――”
  
  “咱爸失望的时候也依然那么英俊。”子衿流着哈喇子作憧憬状。我陡然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知足吧你!别老跟咱爸倔烘烘那死出,我还没有呢。”子衿故作轻松地说,可我分明见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一阵疼痛又渐渐抽紧了我的心。多少年了,自打我懂事之后,就经常在她的泪光里隐隐心痛。子衿每次都不让眼泪流出来,而这样只会使我更痛。
  
  

  14
  
  “你说那个男的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作何感想呢?”子衿仰望着穹顶的水晶吊灯,眼里更加光芒四射了。
  
  “你爸他……”
  
  “我没爸!”
  
  “他……那个男的,一定会叹服你的才华,还有出落的亭亭玉立,挺招风的。”我有点语无伦次。十几年了,子衿还是第一次跟我这样提她爸。
  
  “知道吗?他还有个儿子,是他们那儿的全市十佳少年,电脑天才,我不会的那小子都好的呱呱叫。哼,连基因他都挑不好的才给我。”子衿的眼泪终于没有流下来,
  
  “可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我温顺的摇摇头。
  
  “听说过那个当红的台湾美少女歌星吗?她小的时候,也是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母女两个就被父亲给抛弃了。她妈含辛茹苦把她养大,还培养她成为千万人拥戴的大明星。这时候她爸出现了,要和她相认,可她没同意!那感觉真是爽透了!可惜我陈子衿这辈子似乎没那么大的章程了……”
  
  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可我能真切地体会到,那是一种世界上最无奈的恨。
  
  子衿的爸爸是当年一个南方知青,在那段艰苦的岁月里结识了县卫生院一个美丽的护士姑娘,不顾一切地和她结了婚。在回城的大潮中,他动摇了。一年后通过各种努力回了南方,头也不回地抛弃了那个已经怀孕的可怜女人,从此杳无音信。那个女人为了不让女儿受委屈,又或者是心里的爱恨再也无法释怀,没有再婚,也没再找男人,一个人默默地把女儿拉扯大,考进了所好大学,自己却在岁月中独自苍老,日复一日地在医院里忙碌着……那就是子衿的妈妈,一位在我们家乡备受人们尊敬的女子。
  
  这戏剧化的一切就真实地发生在子衿身上。子衿从小是在大家的关爱中长大的,而子衿和她妈妈似乎都很排斥这种带着怜悯的关爱,这也是她异常敏感的原因。多少年来,子衿生活的动力除了让她妈妈过上好日子,就是有朝一日让那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感到悔不欲生。
  


  15
  
   “卓然,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我不怕你看到我的自卑,也不怕你知道一直以来我有多羡慕你,有时候甚至是嫉妒。那些城里妞再光鲜亮丽,再豪门富甲我也不放在眼里,可是当你穿着一条普通的白裙子,坐在那么华丽的琴凳上,一言不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弹出的曲子美好的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老是不由自主地感动啊,为什么你那么纯净,那么从容,还那么有情有意,而我的心里却不得不充斥着许多爱恨情仇,不由自主的在生活中挣扎。你的气质是美好生活给予的,而我却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小时候,我也喜欢钢琴,我妈却只能给我弄来一把旧二胡,我做梦都想全家人出去旅游,却只能透过医院值班室的窗户眼睁睁看着你骑在你爸脖子上,你妈一溜小跑跟在后面,全家人兴高采烈的陪你去哈尔滨考级。当时真觉得你故意在眼馋我,你知道我的假期只能在我妈值班室里度过,故意做给我看对不对?”我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子衿却继续仰头发泄着,困兽般走来走去。
  
  “挺大的姑娘了,都考四级了,都快开始发育了,还骑你爸脖子上在那显摆,真他妈的来气!真想打你一顿,也看看你委屈的矬样儿!最可气的是,当我还在跟高考拼命的时候,你都接到保送通知书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爸跟王校长那儿花了多少工夫,要是我也有个爸爸顶门立户,我妈能有那么多白头发吗?我能拼的那么辛苦吗?这个破烂世界公平吗?”子衿正视我的那一刹那,两行泪无声的涌了出来。
  
  “子衿……”我居然泣不成声了,“我爸就是你爸……”我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真想不到某年某月某一天在学校的小礼堂里会和我最铁的朋友之间发生这样一幕,就像当初怎么也想不到我们会一起进入C大一样。
  
  “他找到我了。”子衿吸着鼻子说。
  
  “谁呀?”
  
  “我收到他的信了,哼,我爸。”
  
  “真的?那咱妈知道吗?”
  
  “我想他应该见过咱妈了。没听说全国各地的知青都乘着北大荒专列重温伤痕来了吗?”
  
  听子衿这一说,猛然想起前几天林筝还有韩放他们几个哈尔滨学生在教室里兴致勃勃的谈论父母到某某农场参加全国知青返乡聚会的事。当那些孩子世故地翻阅着印刷精美的通讯簿,讨论着哪个官最大哪个最有钱,在超大的合影中说笑玩闹地找出爸爸妈妈叔叔阿姨给同学们看的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和他们追一样的明星穿一样的牛仔裤却望着照片上几百张脸茫然指不出自己亲生爸爸的同龄人。
  
  “不然他就是从别处打听到了我的去向,才给我写信。我都二十岁了还没见过他呢,他居然好意思告诉我他还有个儿子,而且有多了不起。”子衿的脸慢慢又涨红了,
  
  “他怎么好意思认我呢!”
  
  子衿被这突如其来的信弄的太激动了。
  
  我正愁着怎么让她平静下来,好好完成今晚的演出,礼堂侧门吱呀一声开了,子衿寝室的一个女生跑进来说,陈子衿,你妈都来两遍电话找你了,说有急事,让你赶快往家回个电话!说完带着一脸舞台妆,顶着乱蓬蓬的头发跑了。子衿抹了抹脸也跑了,剩我一人在这看堆。
  
 
  16
  
  我在灯火辉煌的礼堂里为子衿的事惆怅,回想这些年来,陈姨真不容易,子衿也不容易。
  
  传呼机发出遥远的响声,在装满演出服装的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
  
  “准备的怎么样了?听我的,不用帮他们弄太好。还没吃饭吧,等着我。邱女士。”接到这个传呼我开心多了。这些日子邱雪总和路晓滨他们泡在一起,人家两对老情侣外加一对新情侣,她就是一女光棍。
  
  邱雪拎着一兜西侧门的小吃找来了,一看就知道她今天又没去食堂吃饭。
  
  “咋了卓然?你好象哭了。”邱雪戴上了新隐形,犀利无比。
  
  “哦,太有成就感了,一激动就流泪了。”我顺口扯了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
  
  邱雪环顾四周,警惕地说真没人欺负你吧,我可听说礼堂附近经常出没一些变态,专偷女生内衣那种。说完又向我靠近了一点。
  
  “是吗,刚才我还想趁屋里没人换衣服来着。”其实我心里也有点打怵,可还是故意吓她。
  
  邱雪倒抽一口冷气:“那帮音乐系的神经病就把你一人扔在这儿?太没人性了!咱们还是把门挂上吧,我怎么觉着这儿跟夜半歌声似的。”挺感人的爱情片硬让她当成了恐怖片。
  
  邱雪像只小羚羊似的奔到门口把门反锁了,又飞快掏出手机往礼堂码人。
  
  趁邱雪的弟兄们没到,我上后台把衣服换了。上身是件V领的白色紧身衣,下半截是条纱质的白裙。
  
  又是白色,刚才让子衿那么一说,我都想抱着所有的白衣服找个地缝钻了。可谁让田野同学选了一首《樱花幻想曲》呢?我把头发散开,在脑后扎起一绺,缠绕上粉色发带,和白衣映衬,颇有几分樱花的韵致了。其实我挺讨厌粉色的,我倒巴不得田野今晚能弹首《小芳》,我好穿成个村姑,痛痛快快地影射影射子衿那没良心的爸。
  
  

  17
  
  压了两下腿,往前台去寻邱雪,杨光他们都已经坐在观众席里喝可乐了。看来邱雪在这个小圈子里还真找到了呼风唤雨的威严。
  
  杨光和路晓滨的女朋友都没在,可温冰却来了。
  
  “卓然,你真美――”邱雪又开始学猪八戒看见嫦娥那出了。
  
  我回身把衣服披上,接过邱雪递上的蛋堡不禁喜上心来,折腾这一下午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感觉自己无比修长骨感,刚要把蛋堡往嘴边送,就听耳边有人说:“穿成这样,还不走光才怪呢。”温冰平时对我冷若冰霜,偶尔开口说话也总是阴阳怪气的,真白瞎上帝赐给她那么迷人的两个小酒窝。讨厌归讨厌,我还是低头看了看,突然间又感觉自己珠圆玉润了些。
  
  “你看韩放都快流鼻血了。”邱雪没心没肺地指指台下,韩放的小墨镜正朝这边反光呢。温冰脸色很不好看,气哼哼的走了。
  
  “怎么啦?韩放又不是她的人。”邱雪小声嘀咕。
  
  “这可说不准,难道你以为温冰是冲你才到4班这个小圈子里混的?她怎么不和别人接近而偏偏和你泡在一起呀?真笨,没看见那天俩人手拉手下山呀。”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林筝或者蓝静了。
  
  “唔……”邱雪如梦方醒,若有所思地看着温冰的背影。
  
  音乐系的人陆续回来了,个个花枝招展。子衿精神好了许多,还在我脸上一通鼓捣。完事儿之后我从镜子里看见一个活脱的小花旦,连眼皮都是粉红的。算了,谁让我惹不起子衿呢,我埋下头深深窝进了座椅。
  
  一阵香风吹来,路晓滨的校花女朋友姗姗步入,高雅落座。说她是校花,其实就是外语系一个模样身材挺标致的女孩,得过校模特大赛冠军,但在这个百花齐放的时代,美女的标准实在很难界定。
  
  杨光的女友来的更晚,傲慢丝毫不在校花之下。一个靠美貌牛掰,一个靠家世牛掰,互相瞧不上。
  
  “这什么味儿啊,跟三陪小姐来过似的,呛死人了,这破学校怎么什么人都有啊,杨光咱换地儿吧。”这女人还真是睚眦必报,大概还为在松峰山上遭到的讪笑耿耿于怀呢。
  
  学姐一席话气的校花脸都扭曲了,死掐着路晓滨的胳膊,路晓滨表情也挺尴尬。
  
  俩哥们的女人在那争强斗狠呢,韩放却依然面无表情,摘下墨镜双眼放光,好像今天有泳装表演似的。
  
  音乐系第一号美女终于在闫权的陪衬下仪态万千地出场了,用唱民族的天籁开了腔: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晚上好!观众席立刻席卷一阵热烈掌声。
  

  18
  
  满场观众张着大嘴看美女的工夫,邱雪却在一旁魂不守舍地盯着我旁边的空座。
  
  “你把票给谁了?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究呀,都开场了,还不来……”我话还没说完,邱雪就慌忙把头摆正,蹩脚地在那儿装若无其事。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我左边,安静落座。真绅士,我扭头一看,难怪呢,这不是系学生会主席郭安邦学长吗?我热情地和学长打着招呼,可学长似乎一脸茫然。也难怪,有一回我也没认出电视里那个满脸油彩的土著是成龙。
  
  学长认出我右边的邱雪了,继而又认出了我,连忙彬彬有礼的致着歉,说真不好意思实习单位有事所以来晚了。邱雪脸上立刻盛开了无数朵灿烂的微笑。我微妙地夹在两人中间欣赏着节目,总觉得自己有点像水母,基本上是半透明的。
  
  算起来,邱雪暗恋郭学长也有小一年了。他们俩是老乡,高中也是一个校的,我怀疑邱雪在高中就喜欢人家。
  
  台上的节目还真是高潮迭起。闫权用意大利原文高唱《塞维利亚理发师》选段的时候,扶着铮亮的钢琴望灯下一站真是阳刚气十足,演唱声情并茂,连发型都散发着艺术家气息。不少老师都在台下频频点头,看来他留校的可能性十之八九了。
  
  子衿的节目是全场唯一由老师担纲扬琴伴奏的,那一脸的花旦妆被灯光一打煞是光彩照人。其他人都绞尽脑汁选些别人不曾演过的曲目,子衿却偏偏挑了一首尽人皆知的《二泉映月》。今晚这首《二泉映月》拉的可谓感天动地,我清楚地看见前排一男老师的脖子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可个中滋味却只有我真正听的懂。
  
  C大钢琴王子田野的独奏排在倒数第二。无论从哪方面讲,田野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王子,今晚还穿了件白色燕尾服上场,倾倒了台下无数女生。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给王子的独奏伴舞。为了突出乐曲主题,以一个象形符号的形态舞蹈着,在如歌如诉的变奏中舒展跳跃,最后像一片纷飞的花瓣,旋转着坠落在大地上。
  
  我的飘飘长发在掌声中铺散在地板上。田野则迈着王子的步伐走到跟前拉我起身,然后牵着我的手像天鹅湖大结局似的谢了幕。台下的女生们放声尖叫,叫的我一阵房颤。
  
  演出很成功,音乐系主任亲自握着子衿的手说有前途有前途,再接再厉!子衿说哪里哪里,这都是领导支持和集体努力的结晶!我都怀疑她到底是学二胡的还是学公关的。
  
  老师们都散去后,子衿原形毕露振臂一呼:“去体操馆跳舞!”俊男靓女们便浩浩荡荡地向体操馆进发了。

  19
  按说这体操馆本是体育系的产业,不知道那伙热血太过沸腾的弟兄们怎样争得系里的同意,把间体操馆变成了晚间免费舞厅,晚饭一过便歌舞升平,敞开大门迎接各方美女,其目的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可舞会办了有半年多了,肌肉猛男们依然只能坐在冷板凳上迎来送往,过过眼瘾,孤寂之程度着实令人心酸。
  
  恰逢一曲终了,灯火通明,音乐系花花草草的翩然到来让肌肉猛男们眼前一亮,精神焕发,以至于对我们中文儿女的长驱直入也听之任之。
  
  被杨光他们用一年青春换了一顿痛扁的篮球队长带着几个海拔190以上的特招生正坐在板凳上换鞋呢,看样子刚从旁边的篮球馆训练完,迫不及待就跑这边等待爱神拯救来了。估计丘比特的小神箭往他们身上一射也就跟蚊子盯一口似的。
  
  突然,队长拉着鞋带的手停滞了,那双连陈子衿和邱雪都甘败下风的大眼穿越人群,紧紧地粘在了校花的脸上。可当他那用来盯紧对方球员的余光下意识的四下警戒时,却极为不幸的撞在了路晓滨身上,而且立刻被无情地弹了回来。
  
  队长张大的嘴巴极不情愿地合上了,在灿烂的灯光下看到了痛苦的一幕:路晓滨得意洋洋地伸出胳膊环住了娇媚可人的校花,杨光和学姐则起劲地秀着满身名牌,连韩放也一脸坏笑插着裤兜,让温冰小鸟依人的挎着,仨人全都以胡汉三又回来了的架势咄咄逼人的盯着他。
  
  两伙人对峙了片刻,队长那边就泄气了,比在联赛上被人盖了个大帽儿还窘迫。
  一个新生模样的小DJ,穿的挺HIP-HOP的,见一群美女鱼贯而入,挺有眼力件地推上了一张林忆莲精选辑,准备让学长们伸出一把能捏住一个篮球的大手去碰碰运气。顶灯熄灭,低音贝司缠绵着浅吟低唱,《伤痕》的前奏从四面八方的音箱里涌出,回荡整间体操馆。
  
  小情侣们和临时搭档们纷纷滑向舞池,篮球队长一班兄弟则愤愤按兵不动,搁平时早一个箭步冲上来了。杨光他们仨得意的搂着身边的花朵随音乐晃悠着,邱雪也小脸绯红被郭学长邀过去了,我猜想这大概是她一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刻。
  
  
  20
  
  田野朝我伸出王子的手,我欣然接受。早就听说田野的手跟古希腊雕塑般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手指洁白修长,完全没有骨节,手指肚还有薄厚适中的小肉垫,好一双天生弹钢琴的手,只可惜冰冷无比。
  
  子衿闫权也跟下场,基本上一直是她在带闫权。
  
  田野的语言和指法一般严谨:“张卓然,谢谢你今天给我伴舞。”
  
  “不必客气,跟你合作挺长见识的。”
  
  “其实我还真有点紧张,因为之前只彩排了一次,所以老是不由自主想去配合你。”
  
  “那不成了喧宾夺主?我只是绿叶,你才是花朵哪!”
  
  “呵呵,事实也证明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观众反应不错。”田野笑起来也跟日本卡通似的,“你们学中文的创意就是多,毕业后打算做什么?听陈子衿说你要当主持人?”
  
  “恩……现在还说不好,也许吧,从我自己的意愿出发,多半还是会从事跟文艺有关的职业。”
  
  “总之不会再回老家了吧?小地方也没什么发展。”
  
  我一笑置之。田野打4岁起就在家门口的少年宫里让老师手把手的教,而我却要寒来暑往的坐在我爸的自行车后座上,每天穿越大半个县城去老师家排班,人家弹的是特制星海,我弹的却是苏联杂牌。从这个角度看,小地方的确没什么发展。
  
  “我觉得你和大多数外县女孩不大一样,不光是漂亮,可能因为内秀,气质才好。”
  我相信田野的话是真诚的,作为一个在大城市长大的男孩子,评价外地来的女孩子大概只能停留在这个水平上。
  
   “谢谢夸奖。对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上个月我接到了日本的邀请,可能会出国继续深造,朝流行音乐方向发展。”
  
  “是吗,那先祝贺你了,日本的流行乐制作很成熟,肯定会有发展。”
  
  我们的严肃话题和音乐一起结束了。田野很礼貌的送我回座位,邱雪却从斜刺里冲过来把我拉到门外,一言不发,靠在楼梯扶手上喘着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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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我说你又怎么啦,是不是幸福过度了?”我伸手在邱雪失神的大眼睛前晃动着。
  邱雪不吭声,中了邪似的咔吧着眼睛。
  
  “邱雪?邱雪?”
  
  半晌,邱雪跟在生死状上按了手印似的,表情凝重的说:“卓然,我要向郭安邦表白。”
  
  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吧邱雪,人家郭学长是有主的人,女朋友都处了6年了,而且感情极好,四年天各一方的大学生活都没能把俩人分开,那可是情比金坚呀!再说人家未来岳父又是你们那儿的副市长,你这第三者当的也太轰轰烈烈了点儿吧,咱再激情燃烧也不能违背善良风俗,也不能不自量力呀……
  
  说着说着我就没法继续了,邱雪一双大眼已经蓄满了泪水,随时准备绝堤给我看,我沉默了。
  
  片刻,邱雪一抿嘴,唰的抽出一支油笔,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便条本,蹲在地上写了一行字,折巴折巴塞在我手里,“是朋友,就帮我拿给郭安邦。”说完头也不回的没入了夜色中。
  
  我真苦恼死了,怎么我这么一文静的女孩,身边的死党到末了都跟子衿一个路子,个个不管不顾的,要说子衿童年不幸愤世嫉俗,另类点也可以理解,可邱雪一个众星捧月长大的公主这会儿怎么也自寻烦恼没事找事呢?
  
  我回到喧闹震天的体操馆,心里就叫一个忧愁。音乐已经换成的士高了,子衿正在舞池中央人来疯呢,浑身的零件都快摇散了,那个HIP-HOP小男生在她旁边折着跟头跳街舞,俩人周围团结着一群拥趸,在闪灯下飞舞着五颜六色的刀削发,放眼望去一片欢乐的海洋。我四下寻找着郭安邦,发现这老兄正转悠着寻找邱雪呢。我连忙闪身躲进一根柱子的阴影里,脑袋里激烈衡量着我最好朋友的感情出路。
  
  邱雪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风平浪静的在父母怀抱里长大,20年里遇到过的最大挫折也不过是和我一起在山上迷路,没悲伤,没苦恼,也没早熟。郭安邦是她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人,却注定是别人的男朋友,暗恋对她来说是种痛苦,可表白后更是希望渺茫……即使邱雪再可爱再不顾一切,谁也不能确保郭安邦同样会喜欢上她,即使郭安邦真的喜欢上了她,也不可能头脑发热到放弃一段在岁月中沉淀的坚如磐石的感情和一片足以使他少奋斗10年的大好前途……邱雪的行为已经是个第三者了,万一郭学长对她的印象从此一落千丈,她一定会痛苦不堪,万一郭学长抗拒不住激情的诱惑,真的放弃一切开始这段感情,另一个女孩就会受到毁灭性的伤害,邱雪的心力根本不足以承受这种良心的谴责……这根本就是一步无路突围的死棋
  
  
  22
  
  疯狂的音乐停下了,我打定主意,决心让今天的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只有我和邱雪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尽管邱雪会很痛,可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们从小就从拔牙中体会明白的道理。
  
  我转身去寻郭安邦,准备告诉他邱雪先走了,却差点撞上柱子那头的一个黑影,我连忙说不好意思啊同学,真对不起……正说话间大厅的灯豁然亮了,而且是散场的灯火通明。
  
  体育系够大方的,几十盏白炽灯得浪费国家多少钱呐。我本能地遮住了刺痛的眼睛,却还是看清了前面的脸,准确的说是两张脸,是韩放和温冰。韩放的手还放在温冰的腰际,两人的脸是刚刚分开的,温冰冷冷看着我,脸上闪过一丝不动声色的怨恨,韩放的脸却一瞬间涨的通红,怔怔地望着我。
  
  我从手指缝间看到了一抹奇怪的眼神,忽然想起小时侯亲手养过的那只小狗走失很久之后,被一个陌生人牵着从我身边经过时翕动着鼻子久久看我的神情,心里莫名其妙的涌上一阵难过。学中文都快把我学成林黛玉了。
  
  我低下头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完成一项沉重的任务。
  
  我横穿向门外散去的人流,走向对面的郭安邦,心里的难过突然成了气候,专场成功的喜悦转眼荡然无存。眼前闪现出邱雪大雨中无助的脸,门口甩手而去时的坚定,和刚刚掠过的一幕。林筝说温冰和韩放是不可能的,可无论结局如何,他们刚才已经拥在了一起。我说邱雪和郭安邦是死棋,甚至替邱雪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惨淡后果,却从没为她设想过一个短暂的幸福场景,结局可能是无望的,追求的过程却可以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和快乐,人的一生其实并没有多少不顾一切的机会,而邱雪现在只需要一个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机会……我捏着字条的手已经举到了郭安邦下巴底下。
  

  23
  
  在晨光中睁开双眼,窗外树影班驳,细碎的光线打在脸上,好像吐噜的鼻息喷的人痒痒,要不是蓝静的冰爪子无情的伸进了我的领口,一个激灵之前我还以为自己正在千里之外的家里养大爷呢,一伸手就能把大吐噜拎进被窝亲热亲热,然后妖道的喊妈――吐噜该洗澡了,一股狗味。喊完了准发现嘴里飘进若干狗毛。
  我怅然若失的望着皮肤光滑的蓝静,多希望瞳孔里映出的是只毛茸茸的大京吧。蓝静疑惑的表情把我逗乐了,这回她可看不透我在想什么吧。
  
  “梦里拣了多少钱?笑的那么奸诈。都日上三干了,快起床梳洗梳洗,乖乖给资本家打工去吧!”
  
  邱雪她们几个都收拾行装回家休国庆假期去了,几个哈尔滨的也回家过节了。要不是为了FOX西餐酒吧的差事,我也撒丫子回家跟老爸老妈撒娇发嗲去了,一想到吐噜跟我久别重逢时飞溅着哈喇子激动万分的熊样,就忍不住想在头顶插根竹蜻蜓往家飞。
  
  为了给资本家弹琴,连摄影协会组织的草原行我都去不成,挺多人不去是因为囊中羞涩,可我在大学这两年多靠自己的本事也赚了不少零花钱,完全支付的起。
  
  林筝她们也做家教,使出浑身解数和那些精灵古怪的小孩们斗智斗勇,一堂课才十块八块的,而我只要监督一个6岁的小姑娘弹熟两条练习曲,些微的作一下示范和纠正,一个小时玩儿似的就挣来50块钱。小姑娘的漂亮妈妈还一个劲儿地留我吃饭下馆子,弄的我心里诚惶诚恐的,要不是子衿搬出行规来压我,差点就主动和人家要求减薪了。
  
  子衿说这个工种就这个价,要是从你这儿坏了规矩,全艺术系的兄弟姐妹都掳胳膊挽袖子上你们302踢馆去!我登时怕了。子衿又说了,你看那小女孩的妈咪珠光宝气颐指气使的尊容,怎么看怎么像我想象中的后妈,她又不缺那点银子,你就别良心泛滥了!一席话彻底扭转了我拿钱时的羞涩,变成给子衿拿抚养费一样理直气壮。
  
  没过多久,子衿怕我在民间一时心软又坏了行规,就直接把我运作到FOX大堂去了,工资涨了一倍,我都有自己的存折了。
  

  24
  蓝静干吗不回家我还真不明白,可我也懒的问,万一她醒过味来突然要回家,寝室里可就剩我一个了,比在松峰山迷路还可怕。
  
  吃完午饭,我和蓝静各接了一个电话。老妈在电话里充分抒发着舐犊之情,无限酸楚地说:“人家子衿都回来了,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还给家里来了个电话,嘘寒问暖的,为人处世比你强多了!”我强忍着没说子衿在她们系是怎么飞扬跋扈的跟慈禧似的,连系主席都屈服在她的淫威之下敢怒不敢言。老妈还说在酒吧弹琴要加倍小心,千万不能和陌生人搭茬,末了还来一句养你这孩子真是不省心,好像二十年来我无恶不作似的,天地良心我多给爹妈长脸呀,好学上进,冰清玉洁,连男朋友都不谈。
  
  蓝静的电话八成又是那个红头发的A大英语系的朋友打来的,俩人神秘兮兮的嘀咕了半天,只听蓝静说不行坚决不行,今天我得陪姐妹,9点之前必须回来,要不我就不去了。我在一边感激涕零,心想蓝静真是义薄云天的好姐妹啊,一激动都想陪她抽根烟了。
  
  蓝静放下电话就开始捣扯自己,临走之前还给我也画了画。我一照镜子,嚯,活脱一仙女儿。本以为又给人练了一回京剧脸谱,没想到镜中人都和韩国化妆品广告上的小明星有一媲了,尤其是嘴巴,涂上了和蓝静一样的肉粉色唇膏,勾了精致的唇线,立刻丰润了许多,还挺风情万种的。
  
  我换了一身牛仔,把包往肩膀上一扛就朝F大街进发了,自从子衿在小礼堂说了那番话,我就抵触白衣服。走到宿舍门口,正撞见韩放在那儿杵着。
  
  难不成这小子是陪温冰过节来了?我不记前嫌的冲他笑了笑说:“要不要帮你叫温冰一声?”
  
  “不用了。”他看猴似的看我,“怎么没回家过节呀?”
  
  “哦,这边有点事走不开。”我仰着脸从他身边走过,“先走了啊。”
  

  25
  
  FOX酒吧的候老板今天也来店里了,菲菲在边上一页页翻着帐簿呈给候老板看,跟皇上的小答应似的。时间尚早,客人还没上来,大家全都好奇的盯着我的脸。我上前跟候老板打了个招呼,候老板闪动着两只矍铄的眼珠说张小姐今天真是说不出的漂亮,晚上有活动?我忙说没有没有,下班就回学校。
  
  菲菲从吧台后边钻出来,亲热地拉着我七拐八拐来到走廊尽头一间隐蔽的小屋。
  小屋只有四米见方,没窗户,只能摆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橱。屋里一些女孩子用的东西都整齐摆放着,看样子菲菲就在这儿住。
  
  菲菲每次见了我都很高兴,不停问这问那,还想让我教她弹琴,我给了她一本李重光的《基本乐理》,过了几天她说看不懂,还是学点容易领会的吧。我又建议她学学摄影,她似乎很感兴趣。
  
  菲菲从床下变出一个挺高级的摄影包,嘶啦一声打开拉锁,取出一架崭新的佳能EOS5递到我跟前,天真地问:“卓然姐,这是你说的型号吗?”
  
  “正是!”我惊讶的接过相机仔细端详。
  
  说实话,我也只是听学校摄影协会的周老师介绍过这部机器,这还是第一次拿在手上。同学们都想拥有,可价格实在太离谱,连周老师也舍不得买。那天菲菲问哪种型号的相机最好,我随口就把EOS5报出去了,没想到她不出一周就弄了一架搁床底下。
  这可能是她整整一年的工钱!想到这我就恨自己一时疏忽信口开河,其实拍作品并不在于相机的好坏,只要自己用着合手,凤凰50也能拍出得奖的片子。
  
  迎着菲菲兴奋的目光,我实在不忍心泼她的冷水,一个劲儿地夸她的EOS5好棒,还给她留了周老师的电话,让她有什么事直接请教周老师,就说是我介绍的。
  
  菲菲欢天喜地的把电话抄在自己的小本上,一双大眼睛里洋溢着憧憬,好美。
  
  收工的时候,老板把车钥匙丢给小杨,要小杨开他的车送我回学校。我百般推辞也没奏效,候老板一个劲地说小子衿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大过节的这么晚了送朋友回去是应该的。小陈平时开一辆松花江小微型跑跑采买什么的,有时也开老板的佳美接送老板,话不多,车开的很溜,20分钟就把我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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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长~~~~~~~~~~~~~~~~~~~~~~~~~~~~~~~~~~~~~~~~~~

是超长~~~~~~~~~~~~~~~~~~~~~~~~~~~~~~~~~~~~~~~~~~~~~~~~~~~~~~~~~~~~~~~~~:o

给失眠的人看呗~
 
  26
  
  国庆节假期一晃就过完了,同学们从四面八方陆续赶回来,校园里又变的热闹非凡。
  韩放在楼下树丛间徘徊着,大概在等温冰,虽然我压根儿没再画韩国妆,他见了我却依然是那种看猴的眼神。
  
  下午没课,系里决定票选新一届系学生会干部。中文系多年来的惯例是每年国庆节前后从大三选拔系学生会主席和各部部长,主持一个年度的工作,第二年国庆节自动离职,把工作交接给下一届。规矩虽如此,可自打开学以来,95级的学生会就基本不怎么玩活儿,全都忙活着找单位实习,最先撂挑子的就是主席郭安邦和文艺部长陆婷婷。郭安邦借助未来岳父的关系打进了省里某厅,只等实习结束签正式协议。陆婷婷已经到省台接受上岗培训了。
  
  中文系就像一条生产主持人的流水线,而每届的学生会文艺部长就是包销进省市电视台的免检产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已经毕业的两届部长一个在省台担纲时尚专栏,一个在市有线编导主持一肩挑。
  
  老爸老妈和亲戚朋友们就等着我在电视上跟他们说晚上好了。可说实话我心里还真是没什么底,尽管连林筝都分析说文艺部长是最没有争议的,铁定是我的没跑,寝室里的人还串通好了让我请客。
  
  自从昨晚回来,邱雪就春风满面,见了我欲言又止,总觉得她有什么事想对我说。果然,这家伙心不在焉的填完了选票,忽闪着眼睛凑了过来,刚要开口,小康老师就扫兴地招呼各班团支书到系办帮忙统计选票,邱雪只好颠颠地跟出去了。
  
  奇怪,这次居然没唱票。
  
  走到系办门口,正巧遇见小康老师行色匆匆地从主任办公室出来,不等他抓壮丁,我积极主动地开口了,说康老师要不要帮忙啊?他眨眨眼说不用了,你先回去吧。小康老师莫不是有女朋友了吧,都学会体贴人了,真是西边出了个绿太阳。
  
  我正天马行空地冥想着,呼机响了,是子衿,又约我在老地方不见不散。
  

27
  
  下午的红豆屋真清净,只有三两客人围着吧台跟老板闲聊。子衿居然缩到艺术系男生的自留地里去了,在灯影里搅拌着咖啡,对面还摆着一杯给我要的红豆刨冰。
  
  “咱妈好吗?”我决心学习一下子衿的为人处世。
  
  “挺好的,还问你为啥不回家,是不是有男朋友了。”子衿作一副端庄贤淑状,不紧不慢地跟我拉着家常。
  
  “几天不见让郝宇给调教成淑女了?”我放出撒手锏。
  
  子衿中招倒地,“你这个阴险的女人!”
  
  我得意地笑了。
  
  郝宇住子衿家楼下,从幼儿园时代就充当子衿的护花使者,跟屁虫一样寸步不离,子衿的飞刀利嘴完全靠他这个活靶所练就,而子衿每次在外面捅了马蜂窝捱蛰的也总是他。郝宇就这样无怨无悔地跟在子衿后面直到高二,有一天学校来人招飞行员,郝宇想起子衿小时侯常说长大有了钱就坐飞机去找她爸,于是头也不回地报名参加了体检,结果成了全校唯一入选的学生。郝宇她妈30多岁才生了郝宇,听说这个消息差点哭昏过去,可郝宇说,飞行员的老婆坐飞机不花钱,为了实现子衿的理想,他一定要去。
  
  虽然如今各奔东西,郝宇对子衿却还是一往情深。可子衿对郝宇从来就没感觉,人世间的事往往如此。
  
  “郝宇要上天了,在北航天鹅。”子衿爬起来说。
  
  “啥时候带你找爸爸?听说家属想免费坐飞机人家也要检查结婚证的!”
  
  “姐妹还能不能做了?”子衿把勺子举起来虚张声势,又慢慢放下,“他给我打电话了,今天中午。”
  
  “刚见过面还打什么电话,求婚啊。”
  
  “什么呀!我是说……江志强……我爸。”子衿这次没有很激烈的表现,跟刚开始一样端庄贤淑。
  
  “那他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他说想资助我,毕业后随便我想做什么都行,只要他力所能及的,都会帮我办到,让我先不要告诉我妈。他也知道我妈这辈子都不能原谅他。他还说我以后发展好了,一定要孝敬我妈。”
  
  子衿是个倔强的女孩,本来我还以为她会坚决拒绝她爸。
  
  “他还说,想跟我保持通信。”子衿的眉宇间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嗔神态,一闪而过。“你说我应该同意吗?”
  
  “我看,你就同意吧。毕竟他是你的亲爸,这么多年,他心里也不好受。”我打心眼里希望子衿能接受这份迟来的父爱。
  
  “本来在当时我想拒绝他,连话都不和他说,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跟我说话,那种感觉……。要是我和他通信,你会不会嘲笑我?”
  
  “怎么会!就给他一次机会吧,子衿。”我抛出一个无比坚定的眼神。
  
  “知道吗?他的声音比我20年来想象的还要好听,温文儒雅的,好像……我们刘老师。”子衿低下头去喝凉掉的咖啡,一滴泪砸进了杯子里。
  
  就在我鼻子开始发酸的时候,呼机又响了,一定是邱雪。掏出来一看,竟然是小康老师,要我现在去系办。准是人手又不够了,抓我充军,我说吗,要太阳绿着一张脸从西边探出头来,除非是在梦里。
  

  28
  
  系办里只有小康老师一个人,桌上还堆着乱七八糟的选票。
  
  “张卓然,坐。”
  
  他突然这么客气我倒无所适从了。
  
  “什么事啊康老师?”
  
  “有件事老师要郑重的跟你谈一谈。”
  
  “您说。”
  
  “一直以来,你在我的心目中都是一个品学兼优,才华出众的学生,为系里作了不少贡献,帮了老师很多忙,这些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康老师您过奖了。”
  
  “今天有件事我认为有必要先让你知道。首先我要申明,并不是你哪里做的不称职,也不是同学们对你有什么看法,大家都认为你做的很好。但是,竞选学生会干部是一件严肃的事,要权衡各方面条件,综合系里上上下下的意见,可能有些同学就要作一下个人牺牲,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原来呼我就是要我来牺牲的,可是为什么要轮到我的头上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学生会一共有12个职位,你们4班有4名班干以绝对优势当选了包括主席在内的几个重要职务,为了做到4个班一碗水端平,系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让别班的一名票数和你相近的同学担任文艺部长……情况就是这样。”
  
  我不得不相信,如此荒唐的事将要落在自己身上,这不晴天霹雳吗?
  
  “你放心,鉴于这种特殊情况,系里会在毕业综合测评的时候把相同的操行分加给你!”
  
  3秒钟的空白后,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妈这辈子不大可能抱着吐噜坐在沙发上看她女儿人五人六的主持节目了。我的笑容僵了。
  
  “谢谢你,康老师。”我强装平静退出了系办。
  
  虽然我不如林筝和蓝静那么冰雪聪明,可用膝盖都能分析出来,什么一碗水端平根本就是可笑的托词。难道佟雨馨的票数真的比我多吗?又或者系里更倾向于她?果真是这样,我也只好认命。
  
  我没回红豆屋找子衿,也不想给邱雪打电话,一个人不知不觉踱到了小操场,坐在社团联合会门口的台阶上发呆。玻璃窗上又贴了几张影协新作品,拍的全是天似穹弩的草原,草原上俨然已是一片草黄枫红的景象。这才发现,小操场四周的丁香都开始枯萎了,枝叶间掠过呼啸的风,把半透明的黄叶掀到我脚前,甬路上,一只僵老的毛虫缓缓爬过。秋天,越来越深了。哈尔滨落雪的日子不远了。
  
  邱雪追命呼我,准是要跟我讲讲放假这几天的好事,她就是这样,心里掖不住事儿。可我真的心灰意冷,没什么心情听她倾诉,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猫着,永远不出来。
  

  29
  就这样在校园里游荡着,直到行人稀少,连三舍门口缠绵的小情侣们也散去了,才揉着冻红的鼻子回到寝室。一进门觉得屋里暖融融的,丁小彤和林筝穿着吊带睡衣尖叫着在上空飞枕头,撞的灯管摇摇欲坠,祝佳音满嘴白沫,老改不了在屋里刷牙的毛病。屋里的一切令我感到些许舒缓和温暖。
  
  望门后一看,蓝静的床是空的。不知怎么的,这件事目前只想告诉蓝静,虽然我们的关系并不是最亲密的。
  
  我掀开自己的床帘,邱雪嗖的冒了出来,笑靥如花地说你的床真硌屁股呀,人家已经等了你一晚上了。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麻木的钻到帘子后面,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我把他搞定了!”
  
  “谁?”
  
  “郭安邦啊!”
  
  “啊?!”我着实吃了一惊。“真的?那他和女朋友分手了?”
  
  “还没有,但是肯定要分的。”邱雪认真地说。
  
  “怎么搞定的?”
  
  “跳舞那天,我不是要你把字条交给他吗?其实我在条里告诉他我在小操场等他。”
  
  “黑灯瞎火的你就一个人跑小操场等他去了?”我心里这个后怕呀,心想万一那天我真把字条扔了,这邱雪要是遇到传说中的变态,我岂不成千古罪人了吗?
  
  “开始我也挺害怕的,可那天是八月十五啊,月亮大极了,跟小白天似的,我更担心他不来。当我看见他披着月光,沿着甬路朝我走来的时候,我都快幸福的晕倒了。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赢定了。”邱雪满脸洋溢着幸福的光芒。
  
  “放假回家这些天你们都干什么了?”
  
  “我们一直在一起互相了解啊,我发现我比过去更喜欢他了!”
  
  “那他呢?”
  
  “他……也很喜欢我啊。”
  
  “他女朋友没回家吗?”
  
  “不知道。我干吗要问?反正他天天都和我在一起。”
  
  “邱雪你会不会一直都这么喜欢他?万一有一天……”
  
  “我当然会!”邱雪喊的山响,可我还是心存疑虑。
  
  一宿无话,也没人发起卧谈,大家似乎各怀心事,在各自的帘子后睡去了。
  

  30
  早上醒来,我平静的对大家说:“姐妹们,我欠你们那顿饭恐怕吃不成了。文艺部长不是我,我落选了。昨天小康老师找我谈了,回来看大家都挺开心的,也没忍心扫大家的兴。”
  
  七张脸从各个方向惊讶地转向我,看我不像是在开玩笑,又七嘴八舌地争就起来。
  
  “怎么回事儿,这里边肯定有猫溺!”
  
  “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说变就变呀,康老师收了多少好处?”
  
  “有本事当着大家的面唱票啊,为啥不敢?”
  
  “什么时候大学里也玩起社会上那一套了!”
  
  邱雪从意犹未尽的美梦中醒过味来接茬的第一句话就说:“卓然你92票,怎么可能有人超过你?”大家都沉默了,面面相觑,心照不宣。
  
  蓝静第一个打破沉默,举手当空一挥,“去他妈的,爱谁谁,咱还不跟他扯那个了!这学校比社会还黑,破部长有什么好当的,可今天本小姐还真就想识见识,那个背后玩轮子的主儿到底是谁!瞧我能让她好过了才怪!”
  
  “对!看小康老师怎么跟大家交代!”
  
  “其实大家心里也都明镜似的,那个搞鬼的人即使达到了目的,同学们也不能买她的帐。”
  
  我突然间很想哭,不为落选,也不为我妈和吐噜不能坐沙发上看我,就觉得大家从愕然到愤怒的反应很让我感动。其实谁当部长不是当呢?大家在谁的手底下不都是一样的群众吗?真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寝室里的姐妹会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
  
  谁当部长都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蓝静把那个巨大的化妆包从上铺够了下来,非要再给我画个韩国妆,说要在气势上把心虚的那一方打倒。说实话,佟雨馨的长相还真不是盖的,名副其实的系花。
  
  我们302自从那次野餐烧烤以后还从来没这么齐刷刷地并排走过,去往文史楼的路上,她们还七嘴八舌的安慰我,弄的过往同学都侧目相向。
  
  果然系办门口公示栏里已经贴上了新学生会成员名单,不少同学都在围观。字写的很大,文艺部长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温 冰。
  
  
 
  31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诡异了,我都不知说什么好。但从此这个系里五光十色的一切都和我再没有任何的关系了,我甚至无法再去做回一个普通的参与者,原本属于我的一切就这样在我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被一个表面明媚灿烂,幕后高深莫测的女生拦路抢劫了,还做的那么干净漂亮,甚至在看榜前一秒我还在冤枉佟雨馨。
  
  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温冰居然能和宋家文江涛他们一起振振有辞地发表就职演说,而且表现的落落大方心安理得,而我却成了一名尴尬的观众。不知道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怎样的一番运做,是小康老师的私心,是温冰深藏不露的背景,还是二者兼有,只是我无法把它看的单纯,可能从此,连我自己也不再单纯。
  
  这一天是如此的漫长,又在小操场的冰凉台阶上打发掉了半个下午,然后跳上104路,到白三角钢琴前坐的端端正正,面带微笑,给客人们弹曲儿。
  
  我有点觉得自己要是搁在旧社会,跟唱大鼓书的没什么区别。弹着弹着,好像真在唱大鼓,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几十眼睛都在我全身上下任意搜索着,过去我竟然都浑然不觉。
  
  这些人来这儿到底是吃喝听琴的还是看猴的?我的韩国妆早就在眼泪里糊掉了,真的没什么可看的,我是沾在哈尔滨这个光滑的大汉堡上一粒再平凡不过的小芝麻,没智慧,没远见,没背景,也没依靠,不知道何去何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在惯性里移动着手指,理查德的谱子逐渐模糊,幻化,所有的音符像心电图般跳跃着,变成了韩放的脸,温冰的脸。
  
  
  
  32
  
  不是幻觉,这对情侣,以及另外两对,外加邱雪,此刻正站在我打工的FOX酒吧大堂里,服务生毕恭毕敬的把他们引到一张大台前,那是离我最近的一张台。
  
  几张女人的脸最有意思,温冰像个得胜的女将军,坐在最中心的位置上,邱雪满脸忐忑不安,从进门起眼睛一直就没离开过我的脸,校花稍显局促,大概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紧紧依偎着路晓滨,学姐的表情可以直接解释为幸灾乐祸,兴奋地旁观着眼前局势。
  
  那三个子弟,则一齐看猴似的看着我,和FOX的客人没有任何区别。
  
  邱雪和温冰都知道我在这里打工,要带众人来的肯定不会是邱雪,而温冰的目的也不仅仅是帮韩放消费,她的目标,是我,一个旧社会唱大鼓书的,一颗小芝麻。
  
  我冷眼望着他们,一群养尊处优的的小青年,他们跟这里的环境太相得益彰了,全都金童玉女似的。正当如此花样年华的大学生们,除了我这样给资本家打工的,还有几个能不倚赖旁人的带领而出入这种高级消费场所呢?所以他们那么惹眼,大厅里的客人都不看我了,看他们。
  
  温冰正容光焕发的跟每个人推杯论盏,极力掀起一个个小高潮。
  
  我起身离开了座位,这种感觉真奇妙,径直朝那张台走过去,拎起桌上一瓶不知什么牌子的外国啤酒朝温冰举了过去。
  
  “祝贺你,温冰。”我仰头把酒干了,咣当一声把空瓶立在原来的位置,在看猴者们的目光中擦干下巴上的酒说,“同学们,吃好喝好。”
  
  我得让老板和员工们知道什么是敬业,我要对得起那一百块人民币,尽管我这一晚上的高级智慧劳动还不够付刚才桌上任意两瓶酒钱,可不到8点半我绝不离岗。
  
  尽管邱雪说我发烧了。
  
  邱雪打车带我到C大门外的社诊所一量,38度5,没能破记录。昏昏沉沉中,我又挨了一针,冰凉的液体从导管输进了我的静脉。原来这个月我净没事发烧减肥玩呢。
  
  发烧可以让一个人迅速淡忘之前的所有事,恍若隔世。清醒后我听说了两件事。有关温冰当上文艺部长的内幕,从男寝里传了出来:韩放替温冰拜访了系主任――他爸爸的老同学,打着父母世交的女儿的名义,轻而易举的让温冰成了内定的部长,一切在投票之前就已搞定。
  
  还有,那天我在FOX灌掉的是韩放的酒。
  


  33
  
  我以为温冰这种女孩当上了系干部后一定会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好象在松峰山傲然旁观大家帮我处理伤口那出。可事实却恰恰相反,温冰一夜之间像完全变了一个人,那副招牌式的春风化雨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没有一丝倦怠。反倒是我,对中文系那间大教室越来越心存恐惧,不愿见到所有的人。全部的生活仿佛只有在FOX的桃木琴凳上端坐的那两个小时。
  
  温冰很快就策划了一场舞会,还到校外印刷了一批劣质的邀请函,带着几个大一的小文艺委员到各个寝室分发。
  
  她进来的时候我正踩着桌子趴在上铺听邱雪讲述自己和郭安邦的风花雪月呢。温冰以前来302找邱雪套近乎的时候都是长驱直入的,这次居然学会敲门了。看见来人是她,而且阵仗摆的还不小,屋里的人都爱理不理的,邱雪也装作困倦哼哈了事。温冰把邀请函搁桌子上就悻悻的带着几个小兵走了。
  
  温冰前脚刚迈出门槛,躺在门后下铺的蓝静就从蕾丝里伸出一条长腿狠狠的踹了一脚门板,磕在她脚后跟上。
  
  温冰中招歪倒在门框上,门也弹了回来。后面的几个小委员见状大惊失色,争相上前搀扶,一边还面带惊恐偷眼朝门后看去。温冰面色青白,双眼冒火盯了门板足有半分钟,她要是架凸透镜,蓝静的床铺怕早就烧起来了。
  
  就听温冰颤抖着从牙缝里挤出俩字:“轻点――”说完便推开架着她胳膊的两个小文艺委员,僵硬地扬起头走了出去。
  
  我们几个还没醒过味来,咣当一声,门又被蓝静踹了回去,在温冰身后震落一袭尘土。
  
  一切归于宁静。邱雪遥望着蓝静的帘子,崇敬的说:“真爷们!”
  
  可这个梁子算结下了。
  

  34
  
  我建议大家还是应该去参加这次舞会,毕竟这舞会不是温冰的个人行为,而是系里的集体活动,不能显的咱们302太没气量。
  
  大家见我都没什么顾忌,尤其是邱雪还接到了郭安邦的邀请,正急的跟什么似的,于是都开始愉快的捣扯,准备在路晓滨他爸友情提供的高级夜总会里尽情潇洒一番。
  
  我想全系大概也没有多少人去过那种听上去就很神秘的娱乐场所。夜总会这三个字在我脑海里翻来滚去,眼前出现了一部旧上海咿咿呀呀的电唱机,在旗袍开叉中隐现的长腿高跟鞋,和在灯影里嘟着红唇吞云吐雾的交际花。我明白自己一下通感到陈白露那儿去了,而且冥想中的陈白露和蓝静长的一模一样,又冷又酷又风情。
  
  今天蓝静脸色不怎么好,用粉底盖了盖,些微刷了几笔颜色便出门去了,她好像对今晚的活动一丁点儿兴趣没有,不然以她的个性一定偏向虎山行。
  
  那间夜总会就在C大正门斜对面,在夜色中闪耀着七荤八素的霓虹。每次从FOX收工,都能从公交车窗里看见各色妖艳女郎在绛红色的夜空下迎来送往着。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女子们披上霓虹灯火便个个风情惹火,回眸一笑百媚生,让人辨不清职业。
  
  今天停车场明显冷落了许多,听说整间夜总会都借给中文系用了,保安和服务员一个都不少,有些茫然的应对着接踵而至的学生。
  
  我们今天来的还真有点晚,一进门就看见黑暗的场子里挤满了人,连97、98的也来了,都在门口站着观望。音响把温冰的声音拐的还蛮动听的,听起来正在致开场辞呢。
  
  我们几个好不容易从人墙里挤了进来,这才看清了夜总会的格局,原来里边还有挺大地儿呢,就是那些座位设计的太中看不中用,每张台最多容个七、八人,大部分空间还让舞场给占据了。
  
  今晚的阵仗和明星演唱会差不多,温冰打扮的就叫一个妖娆,浑身上下都涂了唇彩似的烁烁生辉,一个人站在舞场中央娓娓道来,几道粉色的灯光打在她身上,万众瞩目。就听郭安邦问邱雪,那是你们96的温冰吗?她嘴有那么大吗?
  
  温冰长相不赖,就是脖子短了点,少了那么点气质。可大家鼓起掌来还是欢声雷动。这掌声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
  
  掌声过后,就听温冰说让大家尽情跳起来吧!舞场上空便洒下了无数精怪的灯光,如一群萤火虫在蓝色的薄雾中飞舞,人群中立刻发出阵阵惊叹。
  

  35
  
  温冰真是个绝顶聪明的女孩,懂得挖掘身边所有的资源,这场舞会的水准足以使她摆脱不利的舆论,在文艺部长的位置上稳稳立住脚跟,大步流星走进演播室。
  
  人头纷纷向舞场攒动。邱雪一手拉着郭安邦,一手拉着我逆流而上,朝二楼的小包厢走去。
  
  我轻轻松脱了邱雪的手,没入另一个方向的人流中。回头还能看见她瞪着大眼睛寻我,可我知道她的大眼有多漏神。我踱进了一节黑暗的廊道,静静伫立着。我知道邱雪一定要去找那几个人,可我真的不想见他们,尤其是韩放。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全好了,温冰带着人马到302发请柬都没能把我怎么样,今天这种场面我照样昂首挺胸带着姐妹们来了,还站在场外对她品头论足,不亦乐乎。可在黑暗中我发现自己的心是焦痛的。这种感觉让我慌张,想抓紧所有的人,又想避开所有的人。
  
  夜总会的音响真是顶尖啊,所有的人都高度兴奋,连平时有板有眼的林筝也跟丁小彤她们尖叫着疯作一团,让我想起了大二那年的圣诞节,我们一群冒傻气的丫头在索菲亚广场的热舞人群中嬉闹着,在臃肿的羽绒服里扭摆着腰肢,张开冻麻的嘴去咬对方的糖葫芦,丁小彤的烤瓷牙还莫名其妙的没了半颗。可我现在一点也笑不出来,大概是那次竞选或感冒的后遗症吧,在疯狂震天的音乐里回想着安详的往事,直到头痛欲裂。
  
  我像只用肉垫走路的猫,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热闹的人群。冷清的大厅里只剩下个门童,面无表情的在我面前拉开巨大的玻璃门。
  
  纷纷扬扬的雪片从绛红色的夜空中飘落,漫盖了台阶和停车场,融化在我发烧的脸上,站在门口朝对面望去,甚至看不到C大文史楼的灯光。
  
  我还穿着薄呢风衣,这个冬天却已经开始飘雪了,而且是地道的鹅毛大雪。
 
  36
  
  路灯下伫立着一个身影,雪花从那束昏黄的灯光里飘过,浪漫的盖了他一头一肩。
  我砰然觉的,冬天真是童话的季节。
  
  我忽然想我是不是该有个男朋友了?高高大大的,有柔软的头发,也穿着这种作旧棉袄,在灯火阑珊处等着我。即使全世界的人包括邱雪和陈子衿都弃我而去,我还有个舔舐伤口的温暖洞穴不是。
  
  那人转过身来,一张熟悉的酷脸,这情形好熟。
  
  我摸了摸额头,又揉了揉眼睛,这回我确实没发烧,可我怎么有醒着做梦的感觉。那小子竟然是韩放。
  
  韩放似乎在这儿站了很久了,连睫毛上都挂着雪花。
  
  “我以为你已经走了。”他还冲我开了口。
  
  “谁?我吗?”我回过神来。
  
  “除了你这里还有谁。”
  
  “我没走,一直跳舞来着。”我装做轻松得意。
  
  “可我在楼上没看见你跳舞。”一句话登时将我的自尊化为乌有。
  
  “你……有事吗?”我板起脸。
  
  “……没事。”
  
  我转身朝C大走去,身后跟上一阵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我不说话,那声音也不停,一直尾随着。
  
  “没事你跟着我干吗!”猛一回头我差点被他撞上。
  
  “天黑了,你不怕吗?”韩放把绿书包串到了身后,眼神纯净的跟水晶之恋似的。
  
  我心想丫的装什么纯情,非扮出一脸果冻样儿来恶心我,当自己和跟温冰一起干的那些个事儿都随风飘散了呢。
  
  “还有什么事没经历过?就不知道什么叫怕!”对着他伪装的天衣无缝的脸,我的火立刻上来了,挑衅的白了他一眼。
  
  他脸上倒也看不出一丝愧疚,好象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似的,高手就是高手。“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不认为有听的必要。”我扬起眉毛。
  
  这小子脸上大概有点挂不住,但一瞬间又咧开嘴傻乐上了,炫耀着嘴边两道温和的弧线,“那我不说了,送你回宿舍吧。”
  
  “不好意思,我不习惯指望某个男生。”我甩下一句话回头直奔过街天桥。
  
  “……”韩放灭了。
  
  我猜他大概窘迫到家了。
  

  37
  
  我立起风衣领子,迎着风雪前进。交警正在马路上疏导着交通,局势一片混乱,所有的车都开着双闪和雨刷,排着长队往前蹭。偶尔从斜刺里冒出个争道抢行未遂的,尴尬的别死了一干大小车辆,引得受害司机们争相摇下玻璃伸长脖子痛骂,此起彼伏。脑中灵光一现,冒出一句词: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正望着车流博古论今的工夫,韩放忽然一声不响的蹿了出来,扯起我的手便跳上了马路。
  
  我只看见自己衣袂翻飞的影子跟在他纤长的身后,被无数盏车灯投射在马路上,耳边掠过风和雪,还有一连串刺耳的喇叭声。成排的车辆冲出来碾飞了我的脚印,而我的选择居然只有跟随。
  
  改造过后的8车道真是宽阔,跳上冬眠的街心绿化带喘息甫定的工夫我认为应该先抽回自己的手再跟他新帐老帐一齐算,可韩放只隔着大团白色的呵气看了我一眼,又不要命的跳上了马路,直拽着我跑到了对面人行道上才松开手。
  
  我们在C大院墙外气喘吁吁的对视着,连呵气也蒸腾在了一起。
  
  手挺疼的,我想我,一个新时代大学生,大可不必因为被男生拉了一下手就羞愤而死,一个多月前还被田野拉过呢。可田野怎么说也是我们C大的钢琴王子,韩放却是一个亲手断送我前程的纨绔子弟。莫非他是背着温冰想泡我,老早就看他眼神有点邪气。TMD臭子弟!
  
  我冷眼看着他撑起一副纯洁的表情,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抿着嘴冲我傻乐,乐的一派天真无邪,还挺应景的脱下身上那件作旧棉袄递给我,露出一件秃领的白毛衣。我想到底是自己的衣衫已经单薄到了让人我见犹怜的程度了,还是这小子跟路晓滨似的犯了花痴。
  
  我接过他的棉衣,拎在手里朝前走,任由他咯吱咯吱地跟在后面。想像着那小子被风雪刺透毛衣的感觉,大概仅次于松花江冬泳吧,心里真是爽到了极点。
  

  38
  
  就这样我一路迈着四方步,穿过C大的长短甬路大小操场,丈量了小半座校园才终于回到了三宿舍门口。
  
  回头一看,韩放同学脸色青白,双手窘迫的插在裤兜里,比冻僵的杰克还可怜。一声不吭,还算个爷们。
  
  韩放见我回头看他,还跟我强装潇洒的笑,掏出一只冰爪子撑开宿舍大门,示意我先进。
  
  我有点动了恻隐之心,心想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惨无人道了?可一想到我和邱雪在山上绝望的呼喊,一想到我妈和吐噜失望的表情,我的心又碎了,这小子罪孽太深重了,活该。
  
  门厅里全是小脸红扑扑的情侣,给对方打扫着衣服上的雪花,缠绵悱恻。我把衣服扔回韩放怀里,他伸出一只僵硬的爪子差点没抓住,看来是真冻僵了,满脖子都是鸡皮疙瘩。于是我心中翻涌着矛盾的快意,仿佛在他身后的落地镜子里看到一个手拿钢叉头上长角的黑色小恶魔正坐在我肩膀上狂笑,而身穿白袍,头戴光环的那个善良天使则歃羽败北。这年头人善被人欺,连天使都不例外。
  
  “张卓然,音乐系那小子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韩放亮出一张青白的脸问。
  
  “恩?”我从想象中坠入了迷惑。
  
  “弹钢琴的那个。”
  
  “男朋友?”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迷惑的脸。
  
  “OK,知道了。上楼吧。”韩放一抿嘴,抱着衣服走向了门外的纷纷大雪,他是乐着走的。
  
  “我男朋友是谁关你什么事啊?”我瞪了一眼弹回的门板。
  
  走在昏暗的楼梯上,我的左手开始发烧,韩放这个臭色狼!
  
  关上302的门,靠在门板上端详着屋里的一片漆黑,仿佛审视着被光环彻底抛弃的自己。一切又重归于凄惶。
  
  
  39
  
  窗外还在温柔的飘着雪,脸颊被风雪砸到的地方却热辣辣的疼起来,伸手揉了两下,突然满脸发烧。
  
  “这只手刚才被韩放拉过!”我在黑暗中追悔莫及的从脸上拿开了自己的左手,忙不迭的用右手补救着,冷不防眼前乍现一张晶晶亮透心凉的绿脸,还和我一起发出尖叫,接着一束白亮的光无情的刺向我刚刚熟悉黑暗的瞳孔。我一边叫一边想,等寒假到子衿家也这样玩玩她家的猫,非把它尾巴毛刺激的跟瓶刷子似的。
  
  在墙上摸索了半天才按到开关,灯管跳动了几下终于亮了,蓝静正穿着一件缀满蕾丝的棉睡袍站在灯管下举着手电筒狂笑,脸上涂着油漆未干的芦荟面膜。
  
  我说姐姐你换冬装了,真是闪亮登场!不愧是将蕾丝进行到底呀。
  
  跟蓝静厮打了一会,她脸上的面膜就开始沟壑纵横,渣都掉到我脸上了。蓝静一边剥着干掉的面膜,一边诡秘的说:“卓然,你有点不对头啊!”
  
  “没怎么啊我?”我也装的比果冻还纯情。
  
  可蓝静根本不看我,对着镜子叨咕:“小脸红扑扑的,还是自个回来的,肯定有心事。”
  
  “别自作聪明了,她们都乐不思蜀了,我在那感觉没什么劲就回来了。”
  
  “那你一个人靠在门上想什么呢?也不开灯。”
  
  “今天温冰捣扯的挺漂亮,光彩照人。我有点觉得……”我终于说实话了。
  
  蓝静嚯的站起来,一张斑驳的脸比在手电照耀下还吓人。
  
  “温你个头啊,那个贱人,你们这帮二百五也真爱捧她的场!”
  
  “蓝静你听我说,现在我真觉得也许温冰比我更适合当文艺部长。”
  
  蓝静二话没说就上来摸我的额头:“卓然你的烧还没退利索吧?”
  
  我正要说下去,那群醉生梦死的家伙便鱼贯而入,看样子还都在兴头上。
  
  “我看今天温冰跳的那段舞肯定是事先排练好的,太有难度了。”
  
  “是啊,一下子把现场气氛带出一个高潮,尤其是那帮大一大二的,多兴奋呀!连小康老师也跟着跳上了,他带咱们两年多了,这还是第一次哪!”
  
  “温冰跳的的确很疯狂,比卓然在音乐系的老乡,叫什么子衿的那个还……”
  
  林筝一扭头看见了蓝静床上的我,果断打住了议论。身后的人也连忙捂上了嘴。
  
  “邱雪呢?怎么没回来?”我明媚地说,“大家玩的尽兴吗?”说完这句话连我自己都快吐了。
  
  熄灯前一秒,大家都干净利落的钻进了被窝。我和邱雪则站在寂静的水房里各怀心事洗漱。我老是感觉自己的左手有点邪行,直到沉沉睡去。
  
  

  40
  
  一夜之间温冰人气急升,连天真直率的丁小彤也跟她有说有笑了。可温冰和韩放的关系却像哈尔滨的季节一样,在一夜之间突然改变,上课时不再坐一起,课间也不再出双入对,形同陌路。
  
  最近两个礼拜,总有同学说在教室后排的桌面上看到我的背影,害的我每天都如芒刺在背,巡查了多次,却一回也没抓到过现形,跟闹鬼似的。直到邱雪兴高采烈的把一张素描纸带回寝室,在全体姐妹眼前献宝。
  
  大家愣了片刻,异口同声说简直太像了!谁画的呀?
  
  画是彩铅的,一个女孩听课的背影,头侧向一边,用一根圆珠笔挽起的发髻,淡紫色的毛衣,微微翘起的鼻尖,不明所以的眼神――分明就是我张卓然。
  
  邱雪卖了半天的关子,最后在武力威胁下立即招供:“是韩放画的。”
  
  “靠!居然是那个罪魁祸首!真出乎我意料。”蓝静当的一脚把门踢上,“那小子啥意思呀?”
  
  “居心不良呗,跟路晓滨一路货色。”林筝斩钉截铁。
  
  “虽说画功不错,可是动机不良!邱雪你能不能不老被人利用?他跟温冰玩完了权色交易又冲卓然来了,能让他这种人得逞吗?”
  
  “韩放……好像没那么不堪。”邱雪嗫嚅着,偷偷瞟我一眼,把画递过来,诡秘的说:“前阵子他还问我,上次在体操馆和你跳舞的那个音乐系男生是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故意不置可否。他大概是想……反正我把画带到了,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页脚标着日期,1998年11月24日。日期下面还有一行蓝铅的小字:月光一样的神情。我的左手忽然抽动了一下。
  
 
  41
  
  唐老师在巨大的黑框眼镜后深情感化着想睡觉的同学们:“记得小颦初见,两重心字罗衣……”正跟困倦抗争的当儿朝窗外瞥了一眼,只见艺术学院的花花草草们正在文史楼下扫雪。
  
  子衿到哪儿都很出挑,准是为扫雪特意穿了一件红袄,在一片巍余茫茫中招风的要命,令周遭女生顿失滔滔。艺术学院集体劳动本来就是百年不遇的,子衿和那班视双手为生命的未来音乐家们居然将扫帚铁锹抡的铿锵有声,比那些扎小辫儿的颓废画家们强多了。
  
  我正伸长脖子看的津津有味,邱雪又在后面捅我。回过头一看,后面坐着的不是邱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韩放了。自从收到了那幅画,我给这小子的眼神应该都是比较温和的。可他却跟我拉长着脸,漠然地瞄了一眼窗外:“别把头转来转去,挺影响我的。”靠!
  
  恨的我牙根痒痒,这个臭子弟居然跟我装三好学生,我就纳了闷了,坐窗口也能影响到他?
  
  正愤懑着,只听唐老师不温不火的发话了:“靠窗第六排的那位同学请把桌上的画笔收起来,你这是第三次在我的课上画画了,我不想阻止你对美的追求,但作为老师,首先有责任教会你在适当的场合里做适当的事。明天请把你的古代文学笔记交给我。”我快速一查,第六排正是韩放,心情顿时无比灿烂!
  
  唐老师轻易不爱训人,别的先不说,单是这大半个学期的笔记我就敢拿一月的工钱打赌,韩放根本就拿不出来!
  
  全体同学都看向我这边。确切地说,是我的身后。我也得意的转过头去,看那小子仓皇收拾残局的窘相,却发觉周围的同学又把目光转向了我。一低头,一幅未完成的彩铅画映入眼帘,轮廓已然清晰,分明又是我。
  
  一股热流瞬间覆盖了我的脸。
  
  下课铃响了,我长吁一口气,准备在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唐老师却不紧不慢掸了掸书上的粉笔灰,悠悠的说了一句能让人铭记一辈子的话:“一切终将黯淡,唯有那些被爱的目光镀过金的日子,在岁月的幽谷中闪着耀眼的光芒……”语罢,微笑离场。撇下教室里一片惊呼和一个窘迫的我。
  

  42
  
  全寝姐妹给我开了一场批斗会,说我这个恋爱盲大有被韩放那个臭子弟用糖衣炮弹俘虏的征兆,连唐老师都看出端倪了,且有诗句为证!还有就是我三番五次的脸红,如果没感觉就不会脸红,这是连初中生都懂的规律。蓝静还危言耸听地给我打预防针:“张卓然你要是跟韩放好上了,我们就和你绝交!”我环顾左右,发现邱雪不在,肯定又和郭安邦风花雪月去了。
  
  我逃出寝室就爬到四楼把陈子衿从床上挖了出来,直奔西侧门。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能够迅速排遣郁闷的方法,那绝对是和子衿一起暴吃刨冰加羊肉串,席间狂侃到樯橹灰飞烟灭。而暴吃狂侃的最理想乐土自然非西侧门莫数,方圆几条街上林立着数不清的饭馆,街边还层叠着烧烤涮、麻辣烫、烤地瓜、茶鸡蛋和煎饼果子摊,空中蒸腾着滚滚雾气,搀杂着各式来路不明的香料,最后悉数变成我们额头的青春痘。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子衿基本没怎么说话,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个性,更绝情的是她前脚刚踏进红豆屋就招呼伙计先上6瓶小哈啤。见这阵仗我顿时有了退缩的心,但转念一想,发起人明明是自己,便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下午我从窗户看见你们扫雪了,真难得。”我没话找话。
  
  “听人家说中文系上课的时候干啥的都有,敢情是真的哈。”
  
  “嘿我不就是没让你在寝室睡觉吗?用不着拿话撅人吧,跟吃了呛药似的。”
  
  “我那哪儿是睡觉啊?我要是睡着了,你开着推土机备不住能把我铲这儿来。”子衿无限惆怅地灌进去一口啤酒,“我躺床上想事儿呢。”
  
  “今个看你穿件小红袄扫雪的时候挺精神的呀,怎么说萎靡就萎靡了?”我捏着杯啜饮了一小口。
  
  “真的吗?”子衿一下来了精神,“我特意穿那件红袄的,帅气吧!”
  
  “早猜到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耶,快招了吧,是不是看上哪个帅哥了?”我敢打百分之二百的包票,子衿绝不会看上她们班那帮连高音谱号都挂不明白,纤纤十指比外科医生还干净的男生,八成她是看上美术系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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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寝姐妹给我开了一场批斗会,说我这个恋爱盲大有被韩放那个臭子弟用糖衣炮弹俘虏的征兆,连唐老师都看出端倪了,且有诗句为证!还有就是我三番五次的脸红,如果没感觉就不会脸红,这是连初中生都懂的规律。蓝静还危言耸听地给我打预防针:“张卓然你要是跟韩放好上了,我们就和你绝交!”我环顾左右,发现邱雪不在,肯定又和郭安邦风花雪月去了。
  
  我逃出寝室就爬到四楼把陈子衿从床上挖了出来,直奔西侧门。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能够迅速排遣郁闷的方法,那绝对是和子衿一起暴吃刨冰加羊肉串,席间狂侃到樯橹灰飞烟灭。而暴吃狂侃的最理想乐土自然非西侧门莫数,方圆几条街上林立着数不清的饭馆,街边还层叠着烧烤涮、麻辣烫、烤地瓜、茶鸡蛋和煎饼果子摊,空中蒸腾着滚滚雾气,搀杂着各式来路不明的香料,最后悉数变成我们额头的青春痘。
  
  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子衿基本没怎么说话,这一点也不像她的个性,更绝情的是她前脚刚踏进红豆屋就招呼伙计先上6瓶小哈啤。见这阵仗我顿时有了退缩的心,但转念一想,发起人明明是自己,便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下午我从窗户看见你们扫雪了,真难得。”我没话找话。
  
  “听人家说中文系上课的时候干啥的都有,敢情是真的哈。”
  
  “嘿我不就是没让你在寝室睡觉吗?用不着拿话撅人吧,跟吃了呛药似的。”
  
  “我那哪儿是睡觉啊?我要是睡着了,你开着推土机备不住能把我铲这儿来。”子衿无限惆怅地灌进去一口啤酒,“我躺床上想事儿呢。”
  
  “今个看你穿件小红袄扫雪的时候挺精神的呀,怎么说萎靡就萎靡了?”我捏着杯啜饮了一小口。
  
  “真的吗?”子衿一下来了精神,“我特意穿那件红袄的,帅气吧!”
  
  “早猜到了。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耶,快招了吧,是不是看上哪个帅哥了?”我敢打百分之二百的包票,子衿绝不会看上她们班那帮连高音谱号都挂不明白,纤纤十指比外科医生还干净的男生,八成她是看上美术系的了。
  

  43
  
  “看我今晚回去不给郝宇打电话!”我威胁道。
  
  “郝宇已经知道了。”
  
  “啊?那他哭了没有啊?慢着!不对呀,陈子衿你重色轻友,连我都不告诉却先告诉郝宇?”
  
  “我哪儿敢叨扰你,早听说你们系竞选文艺部长那点黑幕了,连闫权田野他们都替你抱不平呢。”子衿忽闪着大眼睛紧着观察我的脸色,没发现什么不对又接着撒开话匣子,“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大学里就这么回事吧。我知道了以后也替你难受了好几天。闫权他们从男寝那边早就听说了内幕,那几天几乎全校的人都知道你们中文系一个才情平庸的女生借助一个高干子弟当上了文艺部长,具体传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她连色相都献出来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哎,你张那么大嘴干吗?别怪我笑话你没见过世面,现在什么事儿没有啊,再说那种女的为了达到目的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其实我挺理解她,肯定是要背景没背景,要才华又没才华,才出此下策,就跟古代社会用猪肉换大米没啥区别,不就是跟一臭子弟投怀送抱吗,一下子就坐上电视台直通车了,何乐而不为?”
  
  “说实话那臭子弟挺一表人才的,还会画两笔呢。”我麻木凝望着桌上的留言本,上面有幅卡通人物速写,虽说只是轮廓,可谁都能看出来是阿拉蕾。
  
  “咻,怎么酸唧唧的,你不会是喜欢那种肤浅的公子哥吧?再说你不是答应咱妈不谈恋爱的吗。”
  
  “切!我怎么会喜欢他!”
  
  “和你开玩笑的。卓然你和那个女的不一样,你有足够的能力,靠自己也能发展的很好,真的,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这个世界上条条大路通电视台,凭你的真才实学肯定能实现理想!我了解你的个性,什么事都喜欢憋着,可之前我又不敢找你安慰你,怕伤你的自尊心,今天你能来找我,肯定是憋屈到一定的份儿上了,又不能跟身边的人深说,只好来投奔我这个死党。放心,今天我陈子衿陪你不醉不归!”子衿一仰脖把瓶里的酒全干了。
  
  可她怎么老改不了自以为是的毛病呢?其实我找她哪是因为这个。现在所有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心口还平添一刀。不知不觉我杯里的酒也没了。
  
  喝到第三瓶的时候,子衿已经历数了在哈尔滨这个大社会和C大这个小社会里经历的辛酸,从最初如何在系里站稳脚跟,每天怎样挤上拥挤不堪的公车去做二胡家教,到后来怎样在深不可测的文艺界摸爬滚打出一席之地。
  
  而我整晚都在怅然若失地想着一个问题,难道韩放和温冰真是那种关系?买卖成交之后他又把我当成了下个目标?甚至不惜钉在鹅毛大雪里等着我还拉着我的手跑过八车道的马路,不惜在老师的逡巡之下摊开满桌子的彩色铅笔画了我半个月,还有,月光一样的神情……如果我不是个蠢材,他就是个天才,泡妞的天才。
  
  44
  
  我和子衿在各自的思维轨迹中不知不觉喝空了桌上的一排酒瓶。我举着最后一杯满溢的啤酒,努力数着我们前前后后到底要了多少瓶,数了三遍三个结果。子衿大笑着说你这个笨女人,我来!说完像托儿所孩子摆积木那样笨拙地把酒瓶子在我们中间排成一排,数了一遍好像是9瓶,又好像少数了一瓶。我被她刮噪的心烦,把杯举过瓶子墙说不数了不数了,爱多少是多少,干杯!
  
  “伙计,再来!”子衿也扯着嗓子要酒。
  
  子衿话音刚落,就见阵阵雪花从我们头顶飘落,雪花的源头是一个路灯映照下的韩放。我想我真是喝高了,都产生幻觉了。反正也高了,索性今朝有酒今朝醉!把酒杯豪迈地往嘴边送过来,大不了再去一次厕所。
  
  一只手不知从哪个空间伸出来掐住了我的手腕,接着我手中的杯就被抠了出去,越过酒瓶子墙,咣啷一声落在了子衿那边的桌面上。天空又飘落了无数团雪花。
  
  我循着撒了一桌子的苞米花,自己的手,那人的手,那人的胳膊,寻找那人的脸――原来真是韩放,在顶灯下拉长着脸。
  
  “我说你一挺文静的女孩怎么这么虎啊?没深没浅的!干吗呢这是!” 这小子义愤填膺地大呼小叫一气,根本不容人插嘴,明摆着欺负我这个末梢神经被麻醉的弱女子,“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在这儿忍你们半天了!看这架势还没完了是不是?”
  
  子衿瞪着疑惑的大眼睛在我和韩放之间移动着。
  
  “你忍?关你什么事儿啊,你管的着吗?”我也疑惑地说。
  
  子衿一听我这话立刻搞明白了状况,指着韩放的鼻子说:“嘿,说你呢,小流氓,把我朋友的手松开,趁机占什么便宜!”
  
  我这才注意到韩放好像跟小狗握手一样居高临下的把我的手腕一直吊在空中。
  
  “朋友?”韩放满脸阶级仇恨般的神情,“张卓然你以后要谨慎交友听见没有?这种不三不四的朋友还是少交为好。”说完在众目睽睽中拉起我就往门外走,中途拍在吧台上一张钞票。子衿在后面尖叫着,“你小子土匪呀?放开我朋友!你才不三不四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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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踉踉跄跄地被韩放拉到了外面,无论怎样也挣脱不出自己的手,MD这小子简直跟家常便饭似的了,说拉我的手就拉我的手,不就有个牛掰老子吗,当天下的姑娘们都跟温冰一个觉悟呢!我飞起右手抽了他一个大嘴巴。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韩放七个不服八个不忿地瞪着我,好像随时都可能把巴掌甩回来,我则无比英勇地立在雪地里昂首挺胸蔑视着他。半晌,他把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半递半扔丢在我胸前。
  
  “平时看你真是个淑女,要不是念你喝多了,我……”韩放咬牙切齿装温柔。
  
  “我就这样,要你管!”我遇强弥坚。
  
  “我偏要管!从你们一进来我就看见了,忍着没过去,我可都数着呢,一共10瓶。还头一回看俩女的这么玩命喝酒呢,有你们受的。走,带你吃点别的垫垫肚子。”韩放说完又不知死活地拉上我的手。
  
  “你还头一回被人抽大嘴巴呢吧,我警告你,再不把爪子拿开我还抽你哈!”我平静地说。
  
  韩放没撒手。
  
  子衿抱着我的羽绒服动倒西歪追了上来,边跑边喊“卓然别怕,我现在就去保卫处报案!”
  
  韩放的手微微动了一下,虽然我是个醉掉的人,可还是感觉到了。我还知道韩放曾经在那儿蹲过整整一夜,之后被学校开回了家。心中突然生出一阵报复的快感。
  
  可子衿突然在两步之外停住了,怯懦地说:“卓然,太黑了我不敢走怎么办呀?再说你跟他单独在这我也不放心呀……”全然没有了平时的霸气,简直丢尽了我的脸。我真想找个地缝钻了,世界上有两种女子,一种像我这样越喝越勇,一种像子衿那样越喝越面。
  
  “你怕什么!就是这小子和一女的搞权色交易,抢走了我的文艺部长,断送了我的毕生理想……”我煽动着子衿对他的仇恨。子衿的嘴慢慢张大了,上下左右扫描着韩放。
  
  韩放的手放开了。我没有继续说下去,把棉服扔回他身上,和子衿互相搀扶着回寝。
  
 
  46
  
  在胃部抽痛中醒来,大家已经里里外外的忙着洗漱了,仿佛我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我在被窝里趴下,再用两只胳膊把自己支起来,想装作平常那样融入洗漱中去,可一脚迈出去竟踩在蓝静的脸盆上。小彤从镜子里挑起眼皮看了我一眼,说那是昨晚蓝静放在你床边给你备用的。
  
  我拔出腿看了一眼,盆是干净的,不禁长吁了一口气。可我看的出来,屋子里没几个人愿意理我。我发誓这辈子从来没这么难受过,简直生不如死,昨晚要是肚子里有点吃的垫底大概就会好的多。
  
  “呐,那是韩放昨晚给你送来的点心。”
  
  “谁?韩放?”
  
  没人回答我。
  
  恍惚记得昨晚跟韩放激烈冲突来着,好像还抽了他一个嘴巴。我端详了一番自己的手,有点儿苍白。
  
  邱雪说昨晚上子衿送我回来的时候把事情大肆渲染一番,说我为了文艺部长的事憋屈了很久,昨天才终于爆发了,所以喝了很多的酒,还借着酒劲儿抽了韩放一个大嘴巴,大快人心。我终于明白寝室里的其他人为什么个个都对我那个态度了。淑女变泼妇比泼妇装淑女更容易遭人厌。我没法解释,也不想解释了。
  
  伏在墙角的桌子上,胃部抽搐的愈发剧烈,好像杨过情花毒发般痛苦。我举起手来向老师示意,在众目睽睽中迈着残存酒精作用下晕眩缥缈的步伐踉跄地出了门,直奔洗手间,似乎那里是一个最安全的喘息之所。
  
  刚迈进洗手间的门,就见一滩红红翠翠的污物正在脚下横流,一阵酒精和康师傅的混合气味钻进了鼻孔,熏的我舌根僵硬,一个箭步冲到洗手池前差点把胃给呕出来。可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只好捏着鼻子冲下楼梯,边逃边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免的有朝一日也在洗手间里弄出那么一滩惊天地泣鬼神的方便面,丢人现眼。
  
  回到寝室找了片四大叔吃下去,又以饥不择食为借口吃掉了两块韩放送来的蛋糕,喝了半杯热水,胃部渐渐舒缓下来。看了一眼表,还赶得及去上最后一节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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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教室,发觉大家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怎么了我?脸上有蛋糕渣吗?那可千万不能让韩放看到。可出门前明明照过镜子,除了脸色差点没什么问题啊。远远的看见韩放又串到了我后面,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而我的心竟然剧烈跳动了几下,真不吉利。
  
  怪异的气氛在落座时达到了顶点。温冰不知从哪个洞里冒了出来,破天荒给了我一个明媚的微笑:“张卓然你早上吃的方便面呀!”
  
  我一颗头颅立刻变成三颗大,洗手间里的那一幕……
  
  “我……早上胃不舒服,什么都没吃。”
  
  “喝那么多酒,当然会不舒服喽,女孩子要自爱才行啊。”
  
  “洗手间里那不是我……”
  
  温冰的脸一瞬间变换了无数个生动的表情,“当然啦,要是我,吐成那样,也会一个人默默地受着,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班长宋家文见状关切地说:“张卓然,你现在好点了吗?不行就回去休息吧。”
  
  “你们相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再说一遍,那不是我吐的!”我的汗都出来了。
  
  “好了卓然,不是你不是你。”林筝站出来息事宁人,又压低声音贴在我耳边说:“你也真够傻的,也不知道进了女洗手间再吐,让他们男生都看到了,影响多不好……”
  
  “我……”
  
  连林筝都坚信是我干的,看来再争辩下去也是徒劳,可我的眼泪却忍无可忍的涌了出来。温冰叉着双手得意地看着我,身后已经有了几个拥趸,真是今非昔比。
  
  我在眼泪绝堤之前拿好自己的东西,自持地站起来,极力装作从容走出教室。
  
  上课铃在身后响起,与324教室大门合拢的声音一同将我的集体和我隔绝开来。
  

  48
  
  走在空旷的走廊里,无比孤单的感觉从头顶蒸发出来。我径直走向顶楼,坐在最高几级台阶上,身后倚着文物陈列室的铁门,除了门内的前朝赝品,我的抽泣再没人听的见。
  
  确认了这一切,我放声大哭起来,对着落地窗外明艳的冬日阳光,格外的虚弱和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韩放墨绿色的书包遮挡在我眼前,他慢慢蹲下来,递过一叠纸巾。
  “你脸色很不好,这下该吸取教训了吧……好好好,我不说了,你爱哭多久都成,我陪你。”
  
  韩放小心翼翼坐在边上,仍然举着那叠面巾纸。平时不苟言笑只知道一个人坐在旮旯里打贪食蛇的小子弟谨小慎微的样子,说实话挺可笑的。
  
  “我相信你,洗手间里的事只是巧合而已。”
  
  我沉默的看着自己的脚尖。
  
  “假使真的是你,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谁没有不舒服的时候啊。其实――酒醒后吃方便面是最愚蠢的了,十有八九是哪儿进哪儿出。我送去的点心你吃了没有?”
  
  “……你的笔记交上了没有?”我岔开话题。
  
  “我把宋家文的笔记改成我的名字交上去了。”韩放轻描淡写。
  
  “真无耻!算你狠!”我暗骂。
  
  “我猜你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吧?有一次,我也喝了很多酒,喝的不省人事,一觉醒来后,最想吃的东西就是这种鲜奶蛋糕,所以我想你醒来也应该会想吃,吃了会舒服很多。”
  
  原来韩放也挺温柔的,可现在我却分外想暴怒给他看,狠毒地把他赶走,只剩自己在这好不容易找到的一块角落里舔舐伤口,要不是因为他,我这会儿应该正大光明的站在舞台的中心,被所有的人簇拥着,也不会有什么原因让我醉成一滩烂泥那么丢人,更不会凭空让人怀疑。心里虽发着狠,却无法像昨晚那样英勇的抡起巴掌,反而更加汹涌地抽泣起来,眼泪蔟蔟扑坠到膝盖上。
  
  韩放慌乱的望下挪了几个台阶,小心观察着我,愣了半天才把面巾纸举过来,径直要抹我的脸。我拽过纸巾,边抹边说韩放我恨你,用不着在这装好人,也许你永远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可你彻底改变了我的生活!
  
  
  49
  
  下面传来同学们下楼的脚步声,唐老师又提前下了课,让大家能在食堂占个好座。这时候下去一定会被大家看到,于是我索性继续:“自打你出现在我们班,我就开始因为你倒霉,我没招你没惹你的,干吗要跟我过不去?在松峰山,你把我和邱雪丢在荒山野岭里差点滚落山崖,自己跑去讨好外班的女孩子,这也就罢了,紧接着又帮温冰在竞选中作弊,也许这对你来说再稀松平常不过,只不过是讨女孩子欢心的举手之劳罢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人将为此失去什么,改变什么?你们一帮人还大张旗鼓的到我打工的地方去庆祝温冰的当选,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这些都可以算了,可你还觉得不够刺激,直接捉弄起我来,那么多的漂亮女生你为什么不去画,偏偏画我?如果你觉得无聊,大可以像路晓滨那样换女朋友玩,可是拜托你别用那么老土的招势,而且要选准对象,告诉你,我张卓然即使再潦倒也绝不会,更不屑于成为第二个温冰!”
  
  “你说完了吗?”韩放也站起来,“不管我们之间有什么误会,我和路晓滨其实都没有你说的那么不堪,我事先要是知道一切,我发誓绝不会伤害你一丝一毫,可现在似乎已经来不及补救了,我也不想再做些没用的解释。但是……无论怎样,我都会做出补偿。”
  
  “补偿?这话可别乱说,还是去补偿你应该补偿的人吧。哼!”我拎起书包从他挖心掏肺的目光中穿过,到楼下历史系的走廊里去转了一圈,顺便在侧楼梯的窗户上照了照,估摸着同学们都走远了,才向宿舍走去。
  
  大老远的便瞧见郭安邦钉在门外的雪地里等邱雪,鼻子冻的通红。待我慢吞吞的走到楼下,邱雪才满面春风从楼上下来,端着一对饭盒,径直朝心上人奔过去,笑容无比灿烂,两只大眼睛柔媚的只剩下睫毛了。这情景看的我竟一阵心酸,双眼又涌上一股潮热。真不知何故。
  

  50
  
  俩人亲亲密密挎着胳膊转过身来,邱雪这才看见了我,小心翼翼的凑过来,满眼关切。“听说你被温冰摆了一道?她怎么这样啊,真不讲究!刚才你跑哪儿去了?眼睛红红的,好象哭过?可千万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啊,不值得。”
  
  “怎么会!我什么事都没有,谁会跟那种女的一般见识!”
  
  “那就好!一起吃饭去吧,快去拿饭盒,我们等你。”
  
  “大白天的,我才不当电灯泡呢!”
  
  邱雪和郭安邦相视一笑,要多肉麻有多肉麻。我看着也忍不住想笑,可又觉得应该心情不好才对,矛盾中只好就这么咧着嘴。
  
   “诶?韩放你来干吗?”邱雪看向我身后。
  
  我迅速合上嘴,一回头韩放已经到近前了。
  
  “阴魂不散……”我小声嘀咕,话音还没落,背后就被人狠狠地推了一掌……来不及把双手从羽绒服口袋里抽出来便径直地朝前跌过去,一双无辜的眼睛在我眼前一晃,如同飞机降落时弦窗外的星光一般,飞速向上消逝去……半秒钟后,韩放毫不含糊的张开了双臂。
  
  我的鼻子结结实实跌在了韩放的肩膀上,仿佛受了鲁提辖兜头一拳,顿时眼花缭乱。一个女人尖利的喊叫又无情的穿透了我的鼓膜,攫着脑神经将我教训的无比清醒,这时我痛苦地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兜里呆着,韩放正大大方方的抱着我呢,而且心安理得的承受着我的全部重量,他要是一放手,我立刻就得跪到他脚前!
  
  恍惚记得,这应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投进男生的怀抱,居然是挨千刀的韩放!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我抽出手来狠狠推开了他,刚要扬起巴掌,却见他正一幅血海深仇地对我后面喊:“精神不好吧你!”
  
  我咬牙切齿地收回巴掌,回过头去寻那个推倒我的疯女人,却只见手起刀落,邱雪的脸上闪电般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立刻将收拾韩放的事抛在了脑后,张大嘴巴傻望着眼前的一切。
  
 
  51
  
  如果我没看错,那是一只纤纤玉手,在邱雪的脸上留下了五个清晰的掌印,一双惊噩的眼睛和两片颤抖的嘴唇。
  
  半晌,我才从邱雪脸上移开眼睛,因为郭安邦冲了上来,把那个女孩拖到了栅栏外的雪地里,低声怒吼着:“应歌,你想干什么!”叫应歌的女孩也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放开我!让我和她同归于尽!”丁香枝上的积雪纷纷震落。
  
  那个应歌有张灵动白皙的脸,在满头红发和一脸怒气的配合下却扭曲成一副神经质的模样,尖叫着挣脱了郭安邦又朝邱雪冲过来,那架势像要把邱雪撕成碎片。
  
  我本能的抱住了邱雪,韩放又跳出来挡在我们前面,可他并不敢伸手去碰那个疯狂的女人,只好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一样用身体来回阻挡着。
  
  “狐狸精,勾引人家男朋友,真不要脸!你们C大的男生都死光了吗?都抢到我头上来了!我看你是活拧了!”韩放比应歌高出一头,可她依旧身手敏捷地跳闪腾挪,把不堪的言语从韩放的肩膀头、胳肢窝里一股脑地抛过来。
  
  一会儿工夫韩放那件帅气的作旧棉袄已经被她扯的惨不忍睹,看样子真有点招架不住了,恼火地冲一旁耷拉着脑袋的郭安邦喊道:“你倒是想想办法呀,别逼我打女人啊!”
  
  四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连门房大爷都从结满冰花的窗户里探出头来,邱雪的眼泪在眼眶中颤动了一会,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
  
  “够了!应歌。你还想怎么样?”郭安邦终于冲上来挡在了应歌身前,声音越压越低,“咱们已经分手了,是我对不起你,可这不关邱雪的事,能不能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我们出去说……”
  
  “我丢人现眼?你居然说我丢人现眼?”两汪眼泪从应歌褐色的大眼睛里喷涌出来,似乎她比邱雪还委屈,“就为了这个什么邱雪,你突然间不要我了,还躲着我!六年了,大邦哥,我一直以为自己一定会嫁给你,还有半年,我们就能结婚了,就能天天都生活在一起,可这个梦现在说碎就碎了,你让我怎么办,让我怎么办呀!”
  
  大家都沉默了,我也不忍去看她声泪俱下的样子。
  
  郭安邦确实够茬子,应歌怎么说也是个市长的千金,却被他一脚踹成个秦香莲。堂堂的前学生会主席此刻一定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了,围观的几个女生已经对他怒目相向,见这情形我悄悄扶着邱雪进了宿舍,心想万一应歌要是冲上来挠我,我马上把韩放踹出去抵挡一阵子。
  
  所幸那个应歌没有追上来。
  
  进了门,邱雪哇的大哭起来,脸上的指印越发耀眼了,应歌一定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
  
  我连忙浸了一条热毛巾替邱雪敷脸。邱雪把脸捂了个严严实实,在毛巾下面抽噎着:“郭安邦……太……太没良心了……我不能让他抛弃女朋友……不能……”我哭笑不得,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邱雪哭了半天,才从毛巾上抬起脸来乞求说:“千万别跟寝室里其他人说啊。”
  
  傍晚时分,郭安邦把邱雪找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寝室里心绪不宁的看文学概论,心里乱成了一锅八宝粥,不只为邱雪。
  
  
  

  52
  
  郭安邦为了平息应歌的事整个人几乎脱了一层皮,两天后应歌坐上火车回了自己的大学。整件事在校园里传的沸沸扬扬,不单寝室里全知道了,连陈子衿她们那个不闻世事的系都听说了。作为传闻的女主角,邱雪明显逊色于温冰,每天谨小慎微地来去,跟阿拉伯妇女似的终日用围巾把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话也少了很多。
  
  圣诞节终于在频密的大雪中如期而至,期末考也迫在眉睫,C大在欢乐而浮躁的气氛中披上了节日的外衣。
  
  平安夜恰逢一节晚间微机课,原定的圣诞舞会也被推迟到第二天举行。大多数人还对刚入冬的那场舞会津津乐道,对圣诞舞会更是充满了期待。隔壁寝室早就做好了6顶带闪灯的圣诞帽,预备在舞会上大出风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女生有一半都换了新发型,另一半则趁着熄灯后抱着精心挑选的新衣到门厅镜前试穿。整间宿舍楼要多喜庆有多喜庆。
  
  天冷路滑,从FOX归来时宿舍大门已经快要关闭了。如果不是一路上都在想着关于明天圣诞舞会的事情,我还会走的快些。还记得去年圣诞舞会前夜,全寝姐妹都穿着睡衣跑到门厅里陪我试穿第二天主持舞会的衣服, 林筝还照着某香皂广告给我做了个舞会假面,缀满羽毛和亮片,魅惑无限,说好了大三的圣诞节接着用的……
  
  带着一身凉气回到寝室,迎接我的又是一派温暖而熟悉的景象,只不过换成了祝佳音和丁小彤在空中尖叫着飞枕头,林筝则翻飞着巧手为什么人精心包着礼物,蓝静没在。
  
  掀开帘子,邱雪没有像往常那样笑靥如花地冒出来,床铺空空如也。
  
  我钻进洞和衣躺下,望着自己的天花板发呆。
  
  “卓然,今天晚上计算机课你猜怎么着?”林筝一边包的津津有味,一边冲我说。
  
  这才想起今晚缺课的事,连忙伸出头去听个究竟。
  
  “果然不出所料,老师看到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座位,当时就怒了,挨个点名。不过这还好,都让我们巧妙蒙混过去了,别的寝室也大多如此,老师一看更恼火,改留课堂作业了,还说要记入平时分,下课的时候守在门口亲自收,没来的全给零蛋。”
  “够狠!”我缩回到床上,心想这学期的计算机考试只能巴望60分万岁了。
  
  “咱们寝室只有我和佳音去了,下课前根本写不完你们四个那一份。”
  
  “就算写完了也是个灭,根本没法一起交上去,老师火眼金睛地守在那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呀,下定决心要抓住你们这些缺课的。”佳音补充说。
  
  靠,那个老师肯定跟我们中文的有仇,大过节的整事儿,莫不是留校之前也被中文的揍过吧。“这么说我们全灭了呗?”我明知故问。
  
  “是啊,除了你――”林筝故意拉长声音。
  
  “恩?那是何故?”我忙问。
  
  “托韩放的福,他把自己那份作业写上你的名字交上去了。”
  
  “……”
  
  好像那天因为韩放借用班长的笔记应付唐老师的事,自己还暗骂他无耻来着。
  
  我放下帘子,从书架上抽出那幅画,端详了许久,韩放画的还真挺像我。
  
  

  53
  
  熄灯了,我套上新牛仔裤,夹着在ONLY买的黑毛衣悄悄下了楼。虽然明天的舞会已经斩钉截铁与我无关,可生活还在平缓地继续,圣诞节这三天,我都要到FOX去上工。
  
  无论命运如何相待,我都要向它昭示快乐,挺起一副仙人掌的腰杆,百折不挠,我气死它。
  
  门厅里已经热闹非凡,时装发布会开始的还挺早。真别说三舍门厅构造和T台还真挺相象的,两边走廊,中间展台。
  
  在展台前一露头,就看见温冰和拥趸们抢占了镜子前的最佳位置。温冰正一件接一件试穿,件件明艳,价值不菲,众人赞叹不绝于耳。
  
  温冰从镜子里瞥见了我,一张脸立马拉的跟灰姑娘的后姐姐似的,似乎认为我这个解甲归田的前任主持连穿新衣的权利都不应该有,更没资格来这里和她争镜子。
  
  我安静而坚决地站在一旁等她腾地方。
  
  “温冰这几件衣服好漂亮啊,怎么我就都没遇上类似的款式呢,真有眼光啊。”
  
  “是啊,快告诉我们在哪儿淘的?”两个女生在旁边捧场。
  
  “是我男朋友跑遍了全城给我买来的,这件是韩国货,这件是香港牌子,都是一款一件呢。”
  
  “好幸福啊,男朋友对你这么好……”
  
  温冰果然又回去找原来那个男朋友了,战术衔接叫个迅速。
  
   “这些款式都不易过时,以后在演播室里也可以穿。”温冰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解,一边把眉毛挑的高高的,在镜子里冲我似笑非笑。
  
  “呦,温冰你也要进演播室了,这么快!”
  
  “哪有啊,人家不是说以后了吗。”
  
  “真去试镜了可别掖着藏着呀,我们还想一睹为快呢!”
  
  “遮遮掩掩哪儿是我的个性!你们说我明天穿哪件好?”
  
  “这件!这件最特别!”
  
  “不对,穿这件,多性感啊……”
  
  “哈哈……”
  
  ……
  
  门厅里的人终于散尽了,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毛衣套在身上,望镜子跟前挺胸一站,脖子很修长很白净,锁骨恰如其分的露出来,瞳仁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深邃如身上线条简洁的黑毛衣。正是我要的效果,一个人的圣诞节也要过的精彩。
  
  “哼~”我跟空气说。满意地扛起睡衣上楼去睡觉。
  
  54
  
  我穿着深邃的黑毛衣,画着精致的韩国妆端坐在FOX大堂,弹着《铃儿响叮当》,权当给自己过圣诞。C大文史楼里那场活动像是另外的空间里发生的事。
  
  8点一过,窗外下起雪来,好几桌素不相识的客人喝到了兴头上,竟联合开赴中央大街,屋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候老板带着醉意说这中央大街可真是火,过节三天都赚飞了。说完一屁股拍在了我的桃木琴凳上,咔吧着通红的眼珠喷酒气。我连忙欠身让出大半地方,犹豫着是不是该停手起身,离他远着点儿,说到底,这琴凳毕竟姓候,若是姓张,我早放狗了。
  
  “这弹琴坐的板凳咋这么长呢,恩?”候老板挪动屁股罩住我腾出的面积,大红脸上满是坑洼,一对红眼珠在我脖子上滚来滚去,“给情人坐的吧!”
  
  我尴尬地站起来,闪到一旁。菲菲在吧台里紧着冲我使眼色,要我赶快收拾谱子走人。我像排雷似的从候老板鼻孔底下撤过谱子,含混说了一声候老板今天学校有点事情,我先走了。然后飞快地奔向吧台拿大衣。
  
  “恩?走?”候老板乜斜眼睛看过来,“小杨,开我的车送张小姐回去。”
  
  我边推辞边抱着衣服奔门口,可一出门差点让佳美给蹭上,小杨把后车门打开,正好把我圈了进去。
  
  小杨憨厚地说:“上车吧,大过节的,送送你。”
  
  回头看了一眼,候老板没跟来,盛情难却之下我只好坐了进去,小陈把车重新发动,一阵白雾在车外蒸腾起来。我在心里默念着,快点开,快点开……
  

55
  
  车子开动前一秒,候老板从另一侧坐了进来,车身颤了颤,一溜烟开上了干道。
  
  “杨师傅,把我放下吧,我想自己走……”见这情形我近乎企求。
  
  小杨一言不发,一脚接一脚轰油门。我轰然鼓出一头冷汗。
  
  “大哥今天送送你,别跟大哥那么外,啊?”候老板涎脸一抬屁股,嘭的把我挤在车门子上。
  
  “候老板,请您尊重点。”我把书包塞在身边,隔开他粗笨的腰肢。
  
  “恩?怎么这么说你大哥呢?真不懂事儿!”一阵令人作呕的酒气灌进了我的耳朵。候老板靠在椅背上喘着粗气,我已经谋划着在必要的时候跳车了,望了一眼窗外,晕。小杨在绕道,这么快的速度,这会却刚开出F大街。
  
  “杨师傅……拜托你停一下好吗?求求你了。”我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棵救命稻草身上,巴望着他千万要良心发现,救我这一次。
  
  “哼,候老板逗逗你,怕什么,大学生别那么小家子气。”小杨在后视镜里暧昧地瞄了我一眼,继续把车开的飞快。
  
  “小杨,慢点,我有点晕,哎呀――”一只嵌着祖母绿的胖手搭在了我的新牛仔裤上,令我想起了洗手间里的方便面。
  
  “再不开门我就跳了!”我推开那只恶心的胖手,在黑暗中摸索着车门开关,小杨应该也不想给自己惹麻烦,闹出飞车坠人的残剧,乖乖停车最好。
  
  咯噔一声闷响,车门开关全部锁死了,看来他铁了心要为虎作伥。我懵了,一阵空前的恐惧沿着脊椎传遍了全身……
  
  
 
56
  
  那一声闷响像是个信号,候老板闻声一把拽过我的书包和大衣抛到身后,伸出一只胖手绕过我的肩膀,另一只顺势就要往我领口里塞。
  
  我彻底崩溃了,拼命抵着那只手护卫自己的身体,可最后发现就算连脚都用上了跟一个粗壮男人相比也根本就是螳臂挡车,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小杨那双冷漠的眼睛猥琐地挂在后视镜里旁观着这一切,绝望的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风雪中黯淡的街景在窗外颠倒,沉沦……车停了,一轮红灯高悬,我拼命拍着车窗,周围有十几辆车,可所有的眼睛都隐在贴膜的车窗里,心无旁骛,亦或冷眼旁观,活像一个个巨大的黑洞,一口口吞噬掉我最后的希望。候老板暴怒地卡住我的脖子将我抵在车窗上:“你他妈的别不识逗,要把老子惹火了……”
  
  “老板,有交警!”小杨咯噔一声把锁解了。
  
  使出最后的力气抠开车门,一股新鲜冰冷的空气终于钻进了鼻孔,我用力蹬开那个肥硕的大肚子,翻身几乎是爬出了车门,跌坐在隔离带的黑雪上。那辆车嗖的擦着我的鞋底开走了。
  
  一瞬间冲向绿灯的车辆全都冲我嫌恶地鸣着喇叭,两个扎着夜光腰带的交警爱搭不理的看着我,好像对车上掉出大活人这种事早就司空见惯。我从脏雪上慢慢爬起,路晓滨他爸夜总会的霓虹招牌在不远处变幻多姿,陌生极了。
  
  刺骨的寒风打透了前胸后背,终于明白了当日韩放的感受。我抱着肩膀,在风雪中流着泪踯躅而行,浑身颤抖着,膝盖一软便跪在地上。
  
  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的,我侥幸逃脱了,可心里却是那么的痛。
  
  走到西侧门,几乎冻透了,手指完全不听使唤,在公用电话亭前好不容易拨对了邱雪的手机号码,响到最后却没人接,寝室电话也没人接,子衿的寝室亦然。猛然想起,今天是圣诞节,万人空巷去狂欢的夜晚。我的钥匙还在书包里,这下连寝室都回不去了。
  
  真奇妙我不再觉得冷,大概已经到了卖火柴的小女孩回光返照的境界,一会儿,眼前将会出现这世上最为幸福的景物吧,随之我也将灰飞湮灭……
  
  
  57
  
  韩放像个气宇轩昂的王子,立在门灯下,亦真亦幻。
  
  我无言地站住,大雪在我们之间纷飞。
  
  “张卓然?你耍什么票,大衣呢?”
  
  听见他的声音,看见那副理直气壮多管闲事的表情,我竟心头一热。我实在太冷了……
  
  “你怎么了?”他警惕的跑过来,边脱衣服边上下打量着我。
  
  “流氓……哼……”跟见到了亲人似的,我冲口而出,泪如泉涌。
  
  “什么?!”韩放登时急了,双眼直喷火,三步并作两步用衣服把我缠裹进了三舍门厅。
  
  “是哪个混蛋!告诉我!”
  
  “酒吧老板。”
  
  “FOX酒吧?”
  
  “恩。”
  
  “在酒吧里?”
  
  “在车上。”
  
  “靠!他怎么欺负你的?没……不可挽回吧?”韩放上下三路打量着,好像自己的财产被人血洗了。
  
  我摇摇头,从里望外哆嗦着。
  
  韩放吁了口气,口气骤然严厉起来:“你缺心眼是怎么着,那种坏蛋你还坐他的车?再说你一个女孩子到酒吧弹什么琴打什么工啊!你以为外边都是好人吗?挣钱不要命!”
  
  真没人性,还说这种话,这不痛打落水狗吗?我哭的更凶了,他却丝毫没有停嘴的意思。
  
  “还画的这么妖艳,大冬天穿这样的毛衣,你就不能穿个高领……”他还越说越来劲儿了。
  
  “别人都欢欢喜喜过节,凭什么我不能!”我终于喊出了这句天大的委屈。
  
  他终于住口了,七荤八素的看了我半天,整个人都软了,歪着头小心翼翼端详起我的脖子,“咝……”
  
  我知道我的脖子一定被那个死胖子残害的面目全非了,不然为什么韩放把眉头拧成了一个大S。
  
  我抽抽答答扭过头去照镜子,只见几块淤紫从耳根延伸到锁骨,触目惊心,日的那老东西还挠人……我想起了我妈在电话里嘱咐的话,咧开嘴极不淑女的哭上了。昨个还站在这儿英勇不屈的跟温冰叫号呢,今天就踩上狗屎了,如果从竞选那天开始就是个梦,我宁愿马上被人一个耳光抽醒,带着五个手指头印儿去主持我的圣诞舞会,大不了戴上假面,也比受这份罪强。可这一切却恰恰不是梦,是铁铮铮的事实,我再也回不到那个光灿灿的舞台,再也进不了演播室,只有大过节的沦落在二流酒吧里被满脸麻子的老色鬼欺负的份儿,这什么破世道啊……
  
  我把视线切回了罪魁祸首的脸上,他的脸早已固化成一座凝重的雕塑,愣了半天忽然把我扳在胸前,对着我身后的墙壁一字一句的说:“对不起。过去的都让他过去吧,以后,我保护你。”
  
  我没推开他,因为挺暖和的,只是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一滴滴渗进了他的毛衣。
  


  58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想韩放那白净的小脸弄成了这样,我是难逃罪责的。
  
  “想什么呢?别想了,他罪有应得,我心甘情愿。”韩放轻轻拽了一下我的高领,验了验伤,眉头又拧出一个小S,怅惘地说:“那次在松峰山看到你的胳膊被划成那样,我的心都碎了,这次又……,你就不能小心点吗。”这家伙居然还敢提松峰山。
  
   “怎么会,那时你身边不是有温冰吗。”本来想挤兑挤兑他,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韩放脸色果然一沉。
  
  “大爷,把东西放你这儿寄存一下。”韩放把我的大衣和书包塞进门房窗口,招呼我来到门外,向体育场走去。
  
  大操场一片白雪皑皑,连只猫脚印都没有,犹如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在阳光照耀下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韩放拉起我的手,先朝我放了三秒钟的电,而后郑重其事的说:“我韩放活这么大只发过两次誓,第一次发誓要替最好的哥们路晓滨报仇,打怕体育系那个欺负他软弱,调戏他女朋友的篮球队长,虽然被开回家蹲了一年,可还算是实现了,那小子现在见了我们绕道走。”
  
  “哦……原来是这样。”我暗想。
  
  “第二次……”韩放加大了电流,“我发誓要追到我喜欢的女孩,补偿她所受的委屈,一辈子保护她,让她永远幸福快乐。”
  
  一片纯白和一片宁静……
  
  我的眼睛四处飘忽了一圈,雪挺白,天挺蓝,又绕回韩放脸上,长的挺帅……
  
  “那些委屈和挫折都过去了,我保证。”韩放冲我绽放一个干净的笑容,“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正琢磨着在什么电影里听过这台词,韩放忽然抓起了我的手,沿着台阶跑下看台,踏着齐膝的白雪奔跑起来。
  
  “张卓然――”
  
  “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
  
  “……好吧――――”
  
  我们在飞溅的雪沫中放声大喊,响彻一片寒冷的宁静,两串披靡的脚印依次绽开在身后。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58
  
  我在邱雪的蛋糕床上安详地睡了一宿。
  
  呼机和书包都没了,26号这一天可真清净,几个哈市的都回家过礼拜天去了,我也不敢往家里打电话,因为我妈的担心终于被证明不是多余的了。我躺在床上像天女散花一样抛着鼻涕纸,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天生发烧的命,平均每个月都要发一次。
  
  子衿在电话里狂喊:“就是那个蠢了吧唧跟小时侯被猪亲过似的巨丑无比的臭不要脸的候老板?他快了他!”迷糊中我发现子衿的语言越发精进了,我须得仰视才见了。
  
  周一韩放没来上课,我把伤痕累累的脖子缩在高领毛衣里,有种不祥的感觉。
  
  吃过午饭,正犹豫着到底应不应该给韩放打个电话,寝室电话铃突然响了,劈醒了好几个午睡的姐妹,我顺手接起来,没想到是韩放:“我在你楼下呢,下来吧。”
  
  我穿好衣服跑下楼去,只见韩放站在门厅里,手里还拎着我的书包和大衣,眼角一块乌青。我头顶立刻炸开一个霹雳,乌鸦嘴,果然给我料中了,他去FOX了。
  
  我指着他的乌眼青,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我给你报仇雪恨了,看看包里少没少什么。”韩放把书包举过来。
  
  “你……”
  
  “我什么,你怎么那么软弱?哦,你还打算就这么算了呀?”
  
  “那你也不能去打架呀!”
  
  “我不过是总指挥,用不着动手。”
  
  什么?还总指挥?我晕。
  
  “总之不用你管了,那老色鬼让我给治了。”韩放把受伤那边脸望后藏。
  
  “我都看见了,你的脸怎么弄伤的?”
  
  韩放有点尴尬:“呵呵,我爸知道我动用了他的熟人去砸场子,昨晚一怒之下掴我一耳光,磕桌角上了。”
  
  59
  
  我倒抽一口冷气,心想韩放那白净的小脸弄成了这样,我是难逃罪责的。
  
  “想什么呢?别想了,他罪有应得,我心甘情愿。”韩放轻轻拽了一下我的高领,验了验伤,眉头又拧出一个小S,怅惘地说:“那次在松峰山看到你的胳膊被划成那样,我的心都碎了,这次又……,你就不能小心点吗。”这家伙居然还敢提松峰山。
  
   “怎么会,那时你身边不是有温冰吗。”本来想挤兑挤兑他,可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韩放脸色果然一沉。
  
  “大爷,把东西放你这儿寄存一下。”韩放把我的大衣和书包塞进门房窗口,招呼我来到门外,向体育场走去。
  
  大操场一片白雪皑皑,连只猫脚印都没有,犹如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在阳光照耀下晃的人睁不开眼睛。
  
  韩放拉起我的手,先朝我放了三秒钟的电,而后郑重其事的说:“我韩放活这么大只发过两次誓,第一次发誓要替最好的哥们路晓滨报仇,打怕体育系那个欺负他软弱,调戏他女朋友的篮球队长,虽然被开回家蹲了一年,可还算是实现了,那小子现在见了我们绕道走。”
  
  “哦……原来是这样。”我暗想。
  
  “第二次……”韩放加大了电流,“我发誓要追到我喜欢的女孩,补偿她所受的委屈,一辈子保护她,让她永远幸福快乐。”
  
  一片纯白和一片宁静……
  
  我的眼睛四处飘忽了一圈,雪挺白,天挺蓝,又绕回韩放脸上,长的挺帅……
  
  “那些委屈和挫折都过去了,我保证。”韩放冲我绽放一个干净的笑容,“tomorrow is another day。”
  
  正琢磨着在什么电影里听过这台词,韩放忽然抓起了我的手,沿着台阶跑下看台,踏着齐膝的白雪奔跑起来。
  
  “张卓然――”
  
  “什么――”
  
  “做我的女朋友――”
  
  “……好吧――――”
  
  我们在飞溅的雪沫中放声大喊,响彻一片寒冷的宁静,两串披靡的脚印依次绽开在身后。
  
 
60
  
  月台上,我拿出两本簇新的日记,白皮的塞进行李箱,蓝皮的交到韩放手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为自己和对方写日记吧。”
  
  “干什么啊,打电话不成吗?弄的跟国务院外交部似的。”韩放果然不情愿,我撅嘴。
  
  “好好好,写还不成吗,你说怎么个写法。”
  
  我又笑了:“我们的日记虽然用日记的体裁,但同时还有信件的作用,还有备忘录的历史价值呢!它只属于我们两个,开学之后再交换着写,这样我们就能知道对方都想了什么,做了什么,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交换一次,每天发生了什么事,有了什么感想,或者有什么话想跟对方说而又不好意思说的,就写下来。”我跟卖保险似的眉飞色舞,“这样,无论未来怎样,都可以留下一段真实的回忆,不是吗?”林筝在松峰山评论韩放和温冰的话我还忘不了。
  
   “你的创意可真够多的哦。”韩放用温热的手掌覆住我冻红的脸,窝起掌心夹了夹我的鼻子。
  
  “还备忘录呢,你以为咱俩是马克思和燕妮呀,这辈子我都不想当什么伟人,太累!我只想和你快快乐乐的过以后的日子。”韩放笑起来连声音都是暖和的,“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写确实挺有意思。依我看还应该加上一条,必须发誓用百分之百的诚实去写,这样我就一劳永逸了,有什么搞不懂的,就直接在日记里提问,你必须痛快如实的回答。哈哈!我真同情路晓滨,那哥们经常在寝室里仰天长叹,女人心,海底针哪~~~~~我跟他一比简直就是一幸运星啊!”韩放眉开眼笑,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日记而是老巫婆的水晶球。
  
  我叉起腰气哼哼地看他得意,邱雪说韩放特有IQ,还果不其然啊,总有本事让事情顺着他的意志发展。
  
  “那两个学生你们差不多就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过完年不就回来了吗,有话回来再说吧,我要关门了。”一个列车员晃荡着钥匙喊道。
  
  我们这一环顾左右,发现月台上真就剩我们俩了,韩放连忙把我和行李都塞进车厢,前脚刚跳下车门,火车便徐徐开动了。我用手掌在爬满冰花的车窗上焐出一小块玻璃,只见韩放背着那个装着我们爱情蓝皮书的绿书包在月台上久久伫立着。
  
61
  
  一个半月后,又见到了韩放和他的蓝皮书,居然是在车厢里。
  
  韩放逆流而上找到了正排在下车队伍末尾的我,虽然寒假里天天聊电话,可见了面彼此感觉还是有点不真实。韩放把我和行李箱一堆儿拖到旁边的铺上。
  
  “急什么,让他们先走。”
  
  “是啊,那你干吗急着跑上来,有你这么接站的吗,人家接站都在检票口外面等,在茫茫人海中四目相对,多浪漫。”
  
  “电视剧看多了吧你?”
  
  我们开着玩笑,极力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韩放,写日记了没?”
  
  “别的都不问先问这个,我女朋友是不是有窥视狂啊。”
  
  “少废话,交出来看看先!”
  
  “这么凶,感情还是个伪淑女。”韩放把蓝皮书拿出来塞在我手里,“呐,你的呢?”
  
  我们像递交国书一样交换了日记。
  
  
  坐在西侧门的面馆里,我和韩放迫不及待地翻开对方的日记。原来韩放的字这么飒,而且蓝皮日记居然出乎意料的写了二十几页,还以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1999年1月31日 星期六 下雪
  
  现在是上午九点,我刚刚起床。看到这本日记放在写字台上,忽然间觉得很亲切,很想写点什么。这是我心爱的女孩交给我的爱情蓝皮书(虽然听起来有些可笑),真是个特别的女孩。
  
  跟她说点什么呢?说点她不知道的吧。记得大二那年开学后没多久,到校门口去接新生,我和路晓滨杨光照样什么都不干,只管对报到的女生品头论足,无聊至极。这时,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来到中文系新生站,眉宇清秀,气质脱俗,静静的站在桌前等待,正如她坐在钢琴前的神情,像月光一样。那时如果我主动上前领她,可想而知会遭到哥们怎样的嘲笑。于是眼睁睁看着她被别的同学领走了。以后的日子,常常趴在窗口辨认那个白色的小身影,也常常在走廊里不期而遇,那种感觉挺舒服的。
  
  晓滨杨光他们陆续有了女孩,我时常当当电灯泡,也不觉得恋爱的滋味有什么特别,接着又因为路晓滨的女朋友,出了那件事。开回家的一年中,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心烦,还要被家人骂。回到了学校,以为日子还和过去一样的,直到那次抬头看见了她,邀我们去秋游,我忽然想起了生活原来还有一点乐趣,这个女孩已经和我近在咫尺了,她叫张卓然。
  
  卓然,其实从那开始,我已经开始画你了。在松峰山上,一直想接近你,可下山的时候,班长却让我照顾温冰。冒着大雨到了山洞,你和邱雪都不见了,我发现自己是那样心急如焚,迫不及待要去找你们。刚走出不远,温冰追了上来,执意要和我一起去,我只好放弃。结果你伤痕累累的回来了。我的心一直在疼。这辈子第一次。”
  
  看到这里,我心跳的过于剧烈,只好停下说吃东西吃东西,回去再看。
  
  韩放也停了下来,哭笑不得地说自己连高考作文都没这么挖心掏肺地写过,可换来的却是一笔鸡毛蒜皮的流水帐:“张卓然你看看你都写了些什么给我:今天我去子衿家,发现她们家猫又胖了,我还发现猫只会用鼻子喘气,用手指堵住它的鼻孔它会窒息,就不像我们人类,鼻塞了还可以用嘴……”
  
  我闷头吃面。
  
  “还有啊,你的字。女孩子写字不一定要非常有体,工整一些就可以了,可你的字我实在不敢恭维。”
  
  “什么呀,自己的字写的漂亮点就挤兑人……”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
  
  
  62
  
  韩放在大操场说的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都变成了现实。我们每天坐在一起上课,说悄悄话,看韩放给各科老师画漫画,用前半个月的时间吃光饭卡里的钱,后半个月去西侧门花天酒地,周末还一起参加摄影协会的活动,一个月下来韩放根本没回过几次家,跟杨光路晓滨他们也只是晚上睡觉时在寝室见上一面。
  
  恋爱的日子像房檐下的冰柱,在春日的阳光中一天天快乐到融化,转眼间S大又要春色满园了。
  
  田野选在这样一个春日里举行他的独奏音乐会,托子衿捎来两张票,地点在中央大街紫丁香音乐厅。子衿说:“你和那小子天天在校园里出双入对,连田野都知道你恋爱了,这不,给了两张票,楼上包厢的。”走出好远了,又回头来了一句:“那小子还骂我不三不四哪,就这么算了呀!”
  
  韩放对音乐会似乎兴趣索然,但还是特地跑回家换了套MADE IN ITALIA的西装,周日一大早玉树临风地站在音乐厅门口等我,那气度居然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帅归帅,跟这么一西装革履的小青年站在一起,还真有点不自在。
  
  “韩放你干吗穿成这样?”坐在包厢里,我终于忍不住了。
  
  “电视上参加音乐会的男人不都这样穿吗?”韩放嘀咕。
  
  我忍俊不禁:“可田野还是个学生,听众也大部分是学生和老师,谁能像你这样。”
  韩放不以为然的扫了一眼台下,果然是一片休闲。
  
  “那不是你的朋友吗?”韩放指着对面包厢给我看,是子衿,打扮的跟韩放倒有一媲,春寒料峭的,这姐们穿一身白,肩上搭条果绿的披肩,和一挺眼熟的中年男人坐一起,神情姿态跟他什么人似的。
  
  “她还骂我是小流氓来着,不是还要到保卫处告我吗?”韩放打断了我的观察。我心想难道这俩人事先商量好了?都跟孩子似的。
  

  63
  
  田野出场了,看样子身上那件中西合璧的黑色燕尾服是特地为演奏会定做的,腰封用料是宝蓝色团花织锦缎,领结则是 中国红的金丝绒,一头卷曲的长发在灯光下光亮可鉴,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除了四壁隔音板,音乐厅的舞台上没有任何扩音设备,这对表演者的演奏是种尊重,更是种考验。田野的开场是肖邦的《革命》,演奏过半,台下一女生突然起立,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像一枚造反的信号弹,紧接着大厅里闪光灯此起彼伏,大概都是田野的崇拜者,想借这最后的机会留下她们心目中白马王子的俊逸身影。
  
  阎权嘭的一下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蹦了出来,手忙脚乱地镇 压。一会儿,子衿像棵细长的葱般出现在楼下,甩着焦绿儿的披肩颐指气使地朝观众席挥了几下手,果然奏效,田野的追星族们都偃旗息鼓了。幸好田野并没有被这段小插曲影响到,依然不疾不徐,张驰有度。
  
  我曾经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在乐器方面有造诣的演奏家多半都是男性,甚至包括古筝和小提琴这样至阴至柔之物。田野的演奏会给了我答案,男人的激情可以如滔滔江水般延绵不绝……结束曲目是比才的《卡门》序曲,田野把燕尾服和领结扔在一边,露出飘逸的白衬衫和蓝色腰封,纯纯变成了一个童话中的王子,连卷曲的长发也闪烁着汗珠的光芒,把高潮乐章加花部分演奏的激情四溢,前无古人……我在极度兴奋中突然被按到了椅背上,韩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地吻了我。
  
  三秒钟后,我恢复了思想。
  
  初吻,就这么不明不白千古奇冤地没了?有点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又有点像丁小彤的烤瓷牙……连声招呼也不打,这不抢劫吗?我在掌声雷动中怒不可遏的瞪着韩放,无语凝噎。
  
  而韩放,从开始到结束一直黑着脸,见我瞪他,竟似受了天大的侮辱,抖着一身笔挺的料子愤然离席消失在角门。真真杀了人还要喊救命!还有没有天理了?
  

64
  
  我眼泪巴巴的走出音乐厅,韩放早已不知去向。田野在门口恭送各位老师,其中也包括子衿身边的那位中年男子。
  
  子衿架着披肩风姿绰约的向我走来:“诶?那小子呢?”
  
  我闷不做声。
  
  “卓然,看见我老师了吗?”子衿换了个话题。
  
  “和你坐包厢里那位?”
  
  “恩,他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起的那个人。”
  
  “哪次?哪个人?”
  
  “咝~~你装什么糊涂啊,在红豆屋喝酒那次。”
  
  “红豆屋……”一个霹雳又在我头顶炸开,子衿的意中人!
  
  “大姐,能不能别吓我!他有40没?”
  
  “人长的年轻,45了。”
  
  我想起郭达演一小品,里边哥哥声泪俱下地对妹妹说:“小妹呀,难道你缺少父爱吗!”完全就是我此时的心声。我已经出离震惊了。还没哆嗦出只言片语,子衿已经和那个45岁的意中人坐进了一辆别克,绝尘而去。
  
  田野追出来,身上还穿着燕尾服,大老远冲我一乐说:“感觉怎么样?还过的去吗?”
  
  “啊?……哦,好!特棒!空前成功,祝贺祝贺!”
  
  “你的评价我相信!”田野笑容有点僵,“下个月,我就去日本了。”
  
  “这么快?”我感到很意外。
  
  “是啊。”田野递给我一盒CD,“这是我录的,留个纪念吧,张卓然,再见面不知何年了。”
  
  我接过CD,心中有些伤感。才大三,周围已经要有人散去了。
  
  一堆意大利面料在我和田野十步开外叉兜站着,看样子已经站了半天了,裤腿上还溅着泥点,十有八九是气哼哼绕了一圈又回来的。
  
  田野见状连忙说了告辞,风度翩翩地回到台阶上跟FANS们合影去了。
  
  我和韩放怀着各自一腔仇恨对望着,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们也可以翻来覆去的死。
  
  我撇下这个混蛋跳上出租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65
  
  晚间例行点名,我在嗡嗡的嘈杂中狂抄心理学笔记,缓解胸中郁闷。
  
  “那是韩放吗?咻,还挺精神的!”邱雪在后排猛踢我的椅子。
  
  韩放还穿着早上那身西装,双手叉在裤袋里,一脸阶级斗争,跟我隔着仨座坐下。
  哼!我继续狂抄。
  
  啪!一个白皮日记本砸在我手上,这不是爱情白皮书吗?怎么着?看来韩放是想造反了,把日记都退还给我了。臭子弟的脾气还真大!
  
  受害人明明就是我,凭什么他冤的跟窦娥似的?
  
  “打开看!”韩放猛敲着桌子把我从冥想中震回现实。
  
  我翻开日记,只见我洋洋洒洒几十篇流水帐后新添了一段很飒的字迹。
  
  “今天是我和张卓然恋情开始后最阴郁的一天。
  
  跟她在一起,每天都感到很满足,从没正眼瞧过别的女生,可她今天却和台下那些庸俗的女生毫无二致,对那个弹钢琴的流露出痴迷的神情。她那副样子刺痛了我的心。我认为这不但是一种轻浮的表现,更是对我的不尊重。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就应该用情坚贞,彼此尊重,共同经营好这份感情,可今天她的表现却令我心寒,尤其是我的吻,不但没有得到一丝的回应,还落得一副埋怨的表情。事后她和那小子有说有笑,一脸含情脉脉,根本无视我的存在。对一个男人来说,这无异于当头一盆冷水。
  记得去年冬天穿着毛衣跟在她后面,虽然知道是她有意的惩罚,身上很冷,可心却是热的,而这一次,阳光很足,我却冷的发抖。”
  
  我挥笔接下去:“我对田野是一种纯洁的欣赏,并不像你说的那么不堪,你太狭隘了。”嗖的飞过去。
  
  韩放扫了一眼,从怀里掏出一管漂亮的钢笔埋头续写。“当初要不是因为这小子,我应该早就对你采取行动了,我以为他是你的什么人,不然你为什么对他的节目那么上心,在体操馆也只和他一个人跳舞?他开音乐会,不是给了你两张很好的票吗?还送你一盒CD,这算什么?”
  
  “送票给我,无外乎两个原因:第一,我曾经帮过他,投桃报李很正常。第二,我也是热爱钢琴的人,音乐本身就是一种交流啊?那张CD是他的个人专辑,他要去国外了,送给我留个纪念,难道这有什么值得非议的吗?还有,既然你提到了那次舞会,我不免也有话要说。你说我是你的初恋,可你的first kiss却给了什么人?”今天我们俩为什么突然都变的这么狭隘?针锋相对。可韩放的确和温冰……回想起体操馆里那一幕,我把日记重重的扔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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