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样的月光***长篇爱情小说 Z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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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我们的悉心改造,G大街的教堂周围也变成了广场,当年那个挂着月牙的哥特尖顶已经重新补了漆,添了色,一时间比圣索菲亚还出风头,因为索菲亚只是座雄伟的空壳子,这儿却是正经八百的东正教堂,每个周末都有人挽着白纱里的新娘,在亲朋祝福中步入其中,举行神圣的婚礼。而那对对新人脚下踩过的台阶,就是当年韩放替我揉膝盖的地方,也是那个夜晚他在三舍窗下约我见面的地方。背着相机跟随设计组满街踏查的时候,我总在这座教堂跟前躲躲闪闪,和妖精见了照妖镜似的。事实上我并不是妖精,可我还是害怕,怕在洗出来的照片上看到一个纤长的影子,落寞孤单的伫立在教堂跟前,等待那个失约的我,像座绝望的雕塑。
  
  于是我决定不去教堂广场看陈子衿,径直回了我们的酒吧。
  
  如今我们的酒吧已经和暴发户的女儿一样,身价倍增。政府砸了一笔天文数目下去,把酒吧门前改造成俄罗斯风情一条街,连街名都正式改用了俄国文豪的大号,风头一时无两,当年候老板流着哈喇子艳羡中央大街的时候,说什么也想不到他FOX门前的F大街也有这么一天。
  
  而当年我一袭白裙对着金灿灿的琴弦给FOX的客人们弹曲儿的时候,也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和几个黄毛丫头一起成为这间酒吧的东家。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斗转星移,风水流转。
  
  大老板给领导送稿去了,二老板正跟广场上预备民乐演奏会呢,三老板――就是我,则跑回酒吧去找四老板要四大叔吃。能让我主动要药吃,那一定是痛的不能再痛了,我都有点后悔刚才为啥把两片药喷在风挡玻璃上了。
  
  一进门,那架纯白雅马哈立在大厅中央亮晶晶的晃着我的眼睛,让我感到一阵亲切。
  一个美女从储藏间里袅袅婷婷地走出来,见我这副尊容,未待我开腔,就善解人意的开了口:“怎么了卓然,又胃疼啊,先忍一忍,等我给你找四大叔。”
  
  这年头贤惠的美女比有奖的发票还难遇,满大街不是应歌那样追着时尚跑的哈妹,就是子衿那样一身酸脾气的祖宗,或许还有几个我这样死心眼的二百五,跟菲菲一比,我们统统得靠边稍息。当年一口一个卓然姐,追着我问这问那的天真小丫头连个影子也没留下,如今的菲菲早已是个被社会陶冶的风情绰约精明干练的精致女子,把FOX打理的井井有条,也充实着我们三个姐姐的荷包。
  
  应歌、子衿、我和菲菲居然成了结拜姐妹,还合伙经营一家酒吧,这副格局想想都觉得怪异,三年的时间,确实可以把一切不可能的事都变成真的。
  
  吃过了药,我又把自己撑起来,招呼菲菲一起去参加剪彩,菲菲却说她要收拾收拾储藏间,一个劲的催我不要误了时间,满脸妩媚。于是我忽然想,当菲菲老公的人一定会美上天的,有这样的美女站在身边,超级撑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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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剪彩仪式烦琐到了让我脸红的地步,明明一剪子的事儿,居然在那些黑奥迪们的轮番讲话中进行了一个钟头之久,其间除了几只气球被太阳晒爆的声音,再没有一点内容存留在我的记忆中。我索性模仿着坦克的样子,歪着头,张着嘴,在墨镜后面愣神,直到应歌坏笑着把我推回现实:“赶快把相机举起来,陪领导坐幻影摩电去。”
  
  “幻影摩电”是我们指挥部的秘密武器之一,意在恢复上个世纪初哈尔滨的原貌,为改造后的G大街画上点睛之笔。据说那个时代哈尔滨的大街上到处都是白俄,教堂也比现在多了去了,光是有轨电车就有好几路,比大上海还洋气。
  
  如此说来,“幻影摩电”应该是个怀旧的物件,像那个穿着作旧棉袄的身影一样,看上一眼就让人难忘。可试运行的那一天,当我走出指挥部大门,却看到了一节比法拉利还鲜亮,比莲花还摩登的大红车厢,正徐徐缓缓的滑过G大街中央的铁轨,像个招摇的女郎,吸引着无数人的眼球。
  
  登上了“幻影摩电”,领导们亲切地询问着,应歌则在一旁叔叔大爷的叫着,伶俐的像个小答应,那些老头和她老爸同朝为官,她早就混了个脸熟。
  
  我随便喀嚓了几张,便跑到车尾去呆着,顺便看看风景。
  
  这幻影摩电的内部陈设还真有点旧时味道,望外看去,甚至有种时空错位的怪异感觉,觉得满街的人都该穿着长衫旗袍像张曼玉那样低调行走,而不是露着肚脐眼儿蜂拥在啤酒广场里跟台上的小妞一起扭腰。
  
  “这家啤酒广场刚开业就搞出这么多名堂,明摆着跟FOX抢生意吗。”我心想,回去要和她们三个商量一下白天也开门迎客的事,顺便沿街瞥了一眼,可只一眼,我便懵在了木条钉成的长条座椅上,终于闹鬼了,这电车名字取的就邪行,什么“幻影摩电”……
  
  我看见韩放从FOX里走出来,朝教堂方向去了。
  
  是韩放,我别了三年的韩放。我梦游般的站了起来,视线继续追随着那个影子,可一眨眼的工夫,人潮便把他吞没了,再也没了踪影。
  
  我从领导们中间穿过,有点语无伦次的对漂亮的女司机说大姐开一下门,我是指挥部的,胶卷没了,得赶快回去取。
  
  大姐说那我把你拉到指挥部门口再下吧。我说乌龟爬的都比你这幻影摩电快,再不开门黄花菜都凉了。
  
  大姐悻悻的拉了一下栓,我一头便跳了下去。
  
  一阵剧痛过后,我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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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鼻子先苏醒过来,闻到了一股久违的来苏水味道,接着是子衿应歌和菲菲不同香型的香水依次灌进鼻孔,混合的很迷惑。睁开眼睛,我躺在一片白色里,周围坐满了人。
  
  “卓然你醒啦?刚才王指挥带着大家来看你了,把你好一通表扬呢,说他看准的人就是没错,又勤恳又敬业,这种时候还坚持工作,比男同志还坚强……”应歌罗嗦了一通,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好么央的,王指挥来看我干吗?”我从自己的声音里听得出来,我似乎是病了。
  
  “天哪,你还不知道啊,昨天你阑尾炎急性发作了,要不是蒋天翼及时赶过来把你送到医院,这会儿白被单应该盖在这儿……”子衿说着就把被单扯上了我的脸,“我们这会正对着你默哀呢!”
  
  “陈子衿!”菲菲和蒋天翼齐声喝止道。只有应歌在一旁乐的挺开心,见状也连忙收声了,瞪了一眼子衿。
  
  “厄……我开玩笑的吗,干吗都冲我来呀,要不是这死丫头好么央的学人家跳车,能弄的这么严重吗!”子衿讪讪的说。
  
  我瞄了一眼蒋天翼,正黑着脸审视着我呢。
  
  “我那不是着急吗。”我虚弱的辩解。
  
  “女英雄,你跳的也太与众不同了点儿吧,连踏板都不踩,直接蹦下去了,你当自己跳水皇后哪!”应歌俨然意识到自己是唯一的目击者,连语气也权威了起来。
  
  “……”我沉默了。
  
  “算了,割了也好,省得老是发炎,还以为你着凉了呢。”天翼哥终于发话了,我一听差点从床上蹦了起来:“什么?!我挨刀子了?”
  
  一屋子人都怜悯的望着我,连护士在内,大概头回遇到这么没数的患者吧。可我全都没空理会了,咧开嘴哭的稀里哗啦,还没有过那个呢,就添了块难看的疤,我怎么对的起韩放。
  
  “又不是失身,哭你个头啊!”子衿那副欠揍的样子我居然鞭长莫及,只有空挥舞手臂的份儿。
  
  结果那小护士当头来了一句:你要是把刀口震开了,疤会结的很难看。
  
  我立刻把嘴闭上了。
  
  小护士又接着说了:“病人需要休息,除了陪护人员都不能留在这儿了,现在刚入秋,空气本来就不好。”跟念圣旨似的。
  
  “天翼哥,你忙你的去吧,卓然有我在这照顾她就好了,反正白天酒吧里也没事。”能说出这话的肯定不会是子衿和应歌,她们俩没这根弦。
  
  “诶,我和子衿也能陪,指挥部放假三天,子衿也毕业了,是不是,子衿?”应歌急忙拽着子衿表决心。
  
  “我看菲菲在这就好了,晚上我来陪,过几天你们再来吧。”蒋天翼站起来挡驾了,对这两位主儿,他一直没什么信心。
  
  “好啊――,就让两位贴心人轮流在这陪着吧,咱们这路的都该干嘛干嘛去――”子衿把包望肩上一扛,酸溜溜的出门去了。应歌撇了撇嘴也跟了过去。
  
  “两位大小姐,别生气呀,我没别的意思……”蒋天翼满脸无奈的送她们出门,菲菲也笑着跟在后面。
  
  “菲菲……”我轻声叫。
  
  “什么事卓然?”菲菲又回到我床边,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俩。
  
  “菲菲,昨天我出去以后,有人来过酒吧吗?”
  
  “昨天……只有隔壁手机店里那个帅哥来过,跟咱们借应急灯,说是应付消防检查,我没借给他,要真来检查,那咱家还得用呢。诶?你问这个干吗?”
  
  “哦,没事,昨个在幻影摩电上好像看见一熟人,大概是我眼花了……”我闭上了眼睛。三年间,我已经无数次的在街上看花了眼,这次,大概又是如此吧。可三年的确已经过去了,韩放也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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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然,大夫要我扶你下地走走,不然伤口恢复不好的,怎么样,可以吗?”菲菲温柔的把我从纷乱的思绪里拉回现实。
  
  “真没人性,我是病人诶!”我暗想,可还是在菲菲搀扶中下了床,下意识的捂着刀口。
  
  “菲菲,扶我到窗口看看月亮吧。”走了几步,我轻声说,“自从蓝皮书丢了,我都不敢抬头看月亮……”
  
  “恩。”菲菲应诺着,扶我来到窗边。
  
  我猫着腰,伸出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蓝皮书丢了有半个月,月亮都被我攒圆了,和三年前那个夜晚一样,端端正正的挂在夜空里,什么都不肯透露。
  
  “菲菲,你说……爱情会和这丁香林里的月光一样吗?只要月亮还在,丁香树还在,无论公转自转花开花落了多少回,总有一天还会在相同的季节里相遇……”
  
  “卓然,你又在想小月亮了?”菲菲也管韩放叫小月亮。
  
  我没有作声,呆呆的望着夜空。
  
  “过去曾有人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菲菲柔声细语的开了口,“说是有一对爱的很深的情侣,因为种种原因分开了,断了音信。很多年后,他们在街头相遇了,都以为这是上天的安排,于是两人相约在过去常去的一家面馆,叫了过去最爱吃的面,可吃着吃着,总觉得再也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于是两个人都明白了,其实面还是过去的那个味道,只是吃面的人已经被时间和空间改变了……卓然,错过的注定已经错过了,把握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天翼哥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珍惜自己的福气吧。”
  
  菲菲的故事戳痛了我,可我依旧固执地望着那轮月亮,百感交集。假如上帝真能安排我在街头遇见韩放,是不是他已经没了当年的模样,而我脸上也不见了当时的月光。
  
  三年的时光,拌着漫长而忧伤的思念从脑海中点滴掠过,我该如何对他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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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当我在六朝古都月光下醒来的时候,除了一弯纤细的下弦月我似乎什么都不认得,包括屋里的陈设,窗外的爬蔓植物,和地板上睡着的吐噜。
  
  我已经在高烧和水土不服中折腾了半个月,天知道妈怀我时忘了补什么,不然我怎么总发烧。可昏沉中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这孩子心里肯定有事儿。于是我便流了满脸的泪,纵横滴淌在了枕头边那个空壳手机的大屏幕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我呆坐了一会儿,在床头摸到了我的电子表,液晶屏幕上显示着半夜11点。夜光熄灭的一刹那,我居然闻到了韩放的味道。
  
  我把表带展开,铺在膝盖上仔细嗅着,也许警犬闻不到但我可以,表带的纤维里确实存留了一些韩放的味道,每次他牵我的手,都从这上面经过的。我在黑暗中凝固成一具雕塑,对着一只手表发呆。我忽然想不明白了,这场离开到底是勇敢还是懦弱,没了我韩放到底是会解脱还是会痛苦?记得从一本书上看到过,如果想知道别人的感受就先问问自己的心。我问了自己的心,痛苦的能折磨死一头大象。
  
  于是我沿着床边一路摸回去,摸到了床头的电话,拨了韩放的手机号,通了,正如我每次拨过去那样。我想我应该怎么解释这场不辞而别,或是马上把电话放下。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韩放在吗?”我的声音有点颤抖。
  
  “……”电话那头的沉默让人窒息。
  
  “韩放已经出国了,以后不要再打这个电话了。”那个不怒而威的声音只交代了这一句,便挂掉了。
  
  我举着话筒,直到盲音变成了尖利的蜂鸣,惊醒了吐噜,在黑暗里冲我低声咆哮。
  
  我很清楚,过度的打击反倒激发了我的本能,那就是坚强,我必须坚强,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少天,我给子衿打了个电话。
  
  “子衿,是我,你好吗?”话筒里传来熟悉的丝竹之音,子衿他们准又在排练哈夏音乐会呢,我心里不禁一热。
  
  子衿愣了一下,呐喊道:“你还活着哪!”
  
  “意外吗?”我靠在爬满藤蔓的窗台上,做出一副刚刚投胎转世的样子。
  
  “还有心情跟那儿闲扯呐!你个杀人不见血的大祸水!”子衿继续大喊大叫,“你就那么一声不吭的走了,韩放在宿舍楼下站了整整一个通宵,跟我要你家电话,可天地良心,我是真不知道啊,不然一准儿跟他一块儿奔南京卷你两脚先!我这一寻思,原来你个天杀的早就计划好了,故意不告诉我的对吧?张卓然我跟你发小的姐妹,你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么,一副水做的心肠,满肚子的妇人之仁,可万万没想到你丫心狠起来整个一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韩放多好一小伙子啊,这辈子你还上哪儿找去?人家为了和你朝朝暮暮,什么招儿都想了,连自尊都不要了,可你呢?还以为自己挺高尚的是吧,还以为这样韩放就能惦记你一辈子了是吧?自欺欺人!两个字儿,你懦――弱――,要有点自知之明,就赶快回来给人家道个歉,你要不好意思,把他电话告诉我,我跟他说。”
  
  “子衿,韩放已经走了。”我平静的说。
  
  “什么?”
  
  “他已经出国了,我给他打过电话,他妈接的。”
  
  “……这样啊……算了,既然缘分如此,你多保重吧。”子衿语气软了。
  
  邱雪去马来西亚了,蓝静不知所踪,小彤去了上海,佳音回了老家,林筝在外地读研,手机卡被我扔了,全哈尔滨知道我家电话的只有应歌一个人,而韩放压根就想不到她身上。二十几年了,这恐怕是我执行的最干净漂亮的一个计划,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快准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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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话铃响了,我没接,反正也不会是找我的。
  
  “卓然,你电话――”妈在房门外喊道。
  
  我挖了挖耳朵,没听错吧?
  
  “喂?”我颤颤的接起来,会不会是韩放呢?
  
  “我!应歌!你个天杀的……”总觉得应歌和子衿之间的默契邪行的很,一个的咆哮刚在我耳边熄灭,另一个又赶来助兴。
  
  “一声不响就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电话,还以为这辈子跟你永别了呢!”应歌跟子衿最大的区别大概就在于她没有子衿那么酸,有时候还傻的像一个人――邱雪。于是我把一切都跟她倒出来了,倒的很痛快。
  
  “这样啊……也许你还能等到他回来,但愿一切到时候还能挽回。现在你有个机会,知道吗,局里正满世界招人呢,局长说标准就是你那样的,能文能武,还要有公务员考试合格证。”我一下子想起最后一个学期考了一大堆的证,其中就有那个小红本。
  “回哈尔滨吧,别再错过机会了,跟北京毁约的事我帮你搞定。”应歌把胸脯拍的山响。
  
  考虑了三天,我决定回哈尔滨。
  
  临走,我说,爸妈,给我三年时间,如果那时候我还是决定离开哈尔滨,我就回来。妈噙着泪水送我到门口,下巴都在颤抖了,可她硬是把冲出门来的吐噜拽了回去,挺直腰杆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走吧。我流着眼泪拖着箱子跑下楼去,只听见吐噜的哀叫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然后是重重的一声门响。我知道关上门以后妈肯定在家里跟爸哭的稀里哗啦,可在门口还要做出一副轻别离的样子。我终于知道自己随谁了。
  
  对着车窗外的月亮,我说:韩放,我回来了,虽然你已经走了,可我要回到原地去等你,当你在异国抬头看见了月亮,就像看到了我。当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我一定要,一定要把你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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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
  
  两年。
  
  C大校庆的礼花照亮了窗外的夜空,我从蓝皮书上抬起头来,只见火树银花争相竞放,好不热闹。忽然间觉得眼前这座方方正正的丁香城池就在低头抬头间披上了另一个世纪的光华,那些相拥仰望的青葱脸孔,层叠盛放的丁香,和覆盖了红砖旧瓦的生色装潢,统统化作七彩尘土,漫盖了灯下的白纸黑字,再回神竟不知如何下笔。
  
  也许那些飞扬奔跑的岁月将注定在字里行间永远沉默,这个世界对有缘的人来说很小,例如我和韩放,对缘尽的人来说却又很大,例如我和韩放。
  
  也许上天有意做出这样的安排,要我踏足园林建设这块领域,两年里我几乎走遍了这座城里所有丁香花开的地方,采摘到了无数朵五瓣丁香,悉数夹在蓝皮书里,守护着那些记述着过往和希望的文字。而我,只许一个愿。可时间又是那样奔流不止,任我在回忆中等待,在等待中沉默,终于,韩放的脸在脑海中渐渐模糊,一怒一笑也早被记忆谬以千里,唯一清晰的,便是蓝皮书里夹着的那张牵手的照片,告诉我我的手曾经在他手心里放过,生生世世,天荒地老。
  
  早晨刷牙的时候,我在镜子里自己的头上看见了一道亮光,凑近一看,竟是根白头发。我腾出手把它扯了下来,白头发没了,镜中又出现一双暗淡失神的眼睛,我试着笑了笑,却比哭还难看。我挂着满嘴泡沫跑回房间翻出了那张发黄的素描纸,展开来之后,我哭了。原来不但韩放离开了,连当年的那个自己也离开了。
  
  不知哭了多久,我又笑了。因为我看见晨光里的万物是多么生机勃勃啊,满街小狗盘旋在树根之间忙着占地盘,豆浆油条从摊子上冒出腾腾热气,帅哥美女们光鲜靓丽地招摇而过,看的我心里暖暖的。就这么着,我豁然开朗了,像小鸡破壳一样艰辛而自然。
  
  我跳将起来冲进阳台,振臂一挥,把那根轻飘飘的白头发丢了下去,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浑身又充满了力量,冲着阳光照来的方向绽放了一朵大大的笑容,tomorrow is anotner day……
  
  “那是谁家的小妞望下丢垃圾!”一个疯女人叉着腰在楼下高喊。
  
  “本小姐拔根头发给花草施肥!垃圾,你个眼里只有垃圾。”我不假思索回了一句下去,无须思考,那分贝,那架势,只一个女人发的出来――应歌。
  
  “别,别想不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个男人不值得糟践自个!”应歌话音刚落,楼下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娘们纷纷仰头围拢过来,冲楼上指指点点,我一眼便瞥见了那个戴红袖标的居委会大娘冲在头里,连忙扭头闪人,不然一会儿楼下非摆上一张气垫子,十几个高音大喇叭一齐冲我讲述人生的美好。
  
  我捧着一大堆文件袋下了楼,其中有两样是应歌的活儿,不然这个夜夜玩游戏玩到抽筋的懒女人才不会一大早开着小POLO来接我。
  
  我们俩坐在小红车里,挺拉风的上了大直街,奔F大街一路飞驰。新成立的F大街改造指挥部把我们两员精兵强将从局里抽调了过去,今天还要开动员大会。昨晚只花了两个小时便轻车熟路的赶完了动员讲话,因为我们王局长光荣担任了总指挥,他的口味早在我掌握之中。一路上我们还在议论着王局长这两年在仕途的顺风顺水,先是在园林市政环卫三局合并中稳稳坐上了第一把交椅,这回又被区里擢任为F大街改造的总指挥,真可谓春风得意马蹄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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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红灯的工夫,应歌像总理视察似的环顾了一圈路面卫生,突然摇下玻璃冲旁边出租车上一五大三粗暴发户似的男人喊上了:“我说这位大哥,看你打扮的挺有涵养的,咋随地吐口香糖呢?这玩意儿有多难喀嚓你不知道啊?”我一听汗就下来了,拿文件袋把自己遮了个严实。
  
  那个男人一听倒乐了,色咪咪的探出头来:“嘿嘿,我瞅着有涵养?我吃口香糖不也挺文明地吗?你个小妞又不是扫大街地,你管啥闲事儿?”
  
  应歌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战争要升级了:“在包工头儿里,横你这副德行就算挺涵养的了。昨个没在啥好地方睡觉吧,连根牙刷都没混上,跟这儿嚼垃圾,告儿你,我就是扫大街的,你随地大小便就是不行!”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怎么说话呐!”那男人吹胡子瞪眼,说话间就要下车收拾应歌。我连忙探过头去赔上个笑脸,说大哥你千万别生气,我们真是扫大街的,要不能有这觉悟吗,您就认个错儿,把吐出来的口香糖捡回去不就得了?那男的一听更火大了,一条腿咣当就迈下来了。
  
  这当口应歌一脚油门蹿出去了,我吁了一口气说大姐你还挺知道好歹的哈,倒是跟他接着掐呀!
  
  “要不是讲话稿在车上,我非让他把口香糖捡起来吃了!”应歌说这话,我绝对信,如果说陈子衿是只纸老虎,那应歌绝对是只真老虎,长这么大,她老爸平不了的事儿大概只有郭安邦那次,所以这妞发起飙来谁也不惯着,比蓝静还爷们。但话又说回来,应歌除了懒点任性点,还是满善良的,敬业程度也让大家有目共睹,街心绿地被人踩两脚比她的POLO被人拍了两砖头还让她心疼,所以可想而知,当着她的面在大街上吐口香糖,也基本不亚于朝她饭碗里弹烟灰了。
  
  改造工作从几天前就启动了,却非要补上一场动员会,在拥挤的会议室里听各位领导轮番长篇大论做了一通动员,我的干劲却基本缩小为零了,真不知什么逻辑。看见应歌我才明白,这妞趴在桌子上满脸都睡出印儿来了,我肯定也是困了。
  
  散会了,我背上相机继续昨天未完的工作。展开街路草图一看,今天该踏查到FOX酒吧那一带了,于是我要应歌陪我去。
  
  “才女,你不是独当一面的高手吗,拉人作陪可不像你的风格。”
  
  “少罗嗦,陪还是不陪,给句痛快话儿。”我心中有些烦躁,也不知道FOX换没换主儿,那个侯老板说不定还跟只猪似的坐在桃木琴凳上发情呢,想起那一脸淫邪的麻子,简直吃什么吐什么。
  
  “让我陪,上刀山下油锅都没问题,可你也得给个明白呀!”应歌叉着腰杵在台阶上不肯动地方。
  
  “好,我告诉你吧。上大学的时候我在FOX当过琴手,他们老板不正经,想非礼我来的……”
  
  “日!”应歌杏眼圆瞪跳将下来,“后来呢?!那日的得逞了?”
  
  “没有,我哪有那么面啊,我跳车了,后来韩……小月亮给我报仇了。”我轻描淡写着。
  
  “小月亮真是个男人,你也是个女英雄!”应歌脸上三分愤怒七分崇敬,“走!今个我非踏平他FOX不可,你等着瞧!”
  
  一眨眼的工夫应歌便冲到前面去了,干瘦的骨架子在牛仔里跋扈地晃动着,追都追不上,远远的我有点觉得FOX大门是被她一脚踹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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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我沿着楼梯跑进FOX大堂,应歌正架着二郎腿坐在琴凳上颐指气使地发号施令呢:“叫你们这儿管事的出来。”
  
  我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一切还是老样子,甚至有两个小服务生看着也脸熟。
  
  “小姐您有什么事儿,和我说就行了。”一个领班模样的小伙子说。
  
  “小姐?我哪儿像小姐?”应歌扬起眉毛。
  
  我连忙走上去对那领班说:“我们是指挥部的,想跟你家老板协商一下规范门脸的事。”领班诺了一声到后面找老板去了。
  
  “回头叫设计组拍给他家一副纯钢门脸,让那老色鬼去卖血……”应歌冲我小声嘀咕。
  
  “两位领导,有失远迎。”我循声回过头去,第一个念头,不是FOX换主了,就是侯老板换老婆了,第二个念头,我该买新衣服了。
  
  只见这位美女的天使脸孔上挂着媚而不谄的微笑,魔鬼身材上包裹着红而不艳的苏绣旗袍,脚上还趿着双软缎凉拖,把皮肤衬的绸缎般精致,袅袅婷婷,雍容雅致,比时尚杂志上的模特还正点。我扭头瞄了一眼应歌,也正七荤八素地张着大嘴若有所思呢。
  
  正回忆着我来这儿的正事,那美女竟冲我粲然一笑:“卓然姐!”
  
  这下轮到我张大嘴了。
  
  “不认得我了吗?我是菲菲呀!刘菲!”
  
  “菲菲?!”我不仅惊叹于女大十八变的魔力。
  
  跟菲菲叙了一番旧,应歌插嘴说:“诶,那个什么侯老板呢?”
  
  菲菲愣了一下,立刻搞明白了状况,淡然地说:“卓然姐,侯老板那件事儿我听杨司机说了,开始我还寻思你为什么不来了,原来遇上了那样的事儿。不过事儿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都忘了吧,别跟那种人一般计较。哦,忘了告诉你们了,FOX已经不是侯老板的了。”
  
  “哦?他把FOX兑了……”我话还没说完,应歌又插问:“新老板是什么人啊?”
  
  “应歌,你问那么多干吗。”我提醒她别那么三八。
  
  “我就随便问问,这间地下室是楼上那个单位租给你们的吧?那个单位是我爸他们下属的。”应歌放眼四顾着。
  
  “呵……新老板就是我啦。”菲菲笑吟吟的回答,俨然在拉着家常,“侯老板全家移民了,我在这儿呆惯了,离开还真有点舍不得,就凑了些钱兑下来了,才没几天的事儿。”时间真是最高明的魔法师,几年工夫竟把个生涩的小妮子历练的从容不迫宠辱不惊,兑间酒吧和在地摊上买双袜子似的轻描淡写。
  
  分手的时候我和菲菲互留了电话号码。出了酒吧大门,我端起相机拍下了FOX现有的门脸,竟看见一块“停业”的牌子挂在门上,难怪屋里一个客人都没有,过去这里白天西餐,晚间酒吧,熟客很多,看来现在菲菲刚接手,很多事还运作不起来。
  
  “这个菲菲真是美女一个,人家还比咱们小呢,就那么有味道,你说到底差在哪儿呢?”应歌匝着嘴嘀咕。
  
  “是啊,连脚踝都让人看不够,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风情万种吧。”我边说边想象着那双精致的鞋子穿在自己脚上该是个什么样儿。
  
  “我最喜欢她的胸,诶,你注意了吗……”应歌越说越离谱了。
  
  “你到底是不是女人!”我大叫,泛起一身鸡皮疙瘩。
  
  “人家没有才喜欢的嘛……”应歌矬矬地撅着嘴。
  
  “呵呵,你那叫骨感美,多少人想学还学不来呢,而且你皮肤白呀,要学会突出自己的长处……”我一路劝着她,好让她心甘情愿的陪我去远大买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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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子衿又过来用电脑,顺便蹭饭吃。她爸也是个挺前卫的老头,居然会用QQ。自从子衿的继母生病去世了,爷俩沟通便多了起来,前阵子还从写信变成了聊QQ。
  
   “子衿,我想搬了。”我边盛饭边说。
  
  “终于想通了?嘿嘿,我都瞅着呢,看你到底能当几年留守女士,才两年呀。”子衿把饭碗夺了过去。
  
  “留守女士……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留守女士啊,他根本不知道我在这儿等他。其实现在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儿等什么。”我对着饭碗发呆,我会做饭了,虽然没有韩放做的好吃,可韩放却连一口都没尝过。
  
  “卓然,其实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往心里去,仅供参考。你说这两年小月亮至少也得回来几次吧,可他怎么都没再来找过我呢?他一来找我,不就能找着你了么?难道他真的死心了,又或者……我还是不说了,吃饭。”
  
  “又或者,他身边已经有伴了。”我接过话茬,不是因为我多勇敢,而是因为与其让这话悬在别人的口中倒不如由自己亲口料理来的舒服。
  
  子衿愣了一下,又不吐不快地说:“是啊,男人就那么回事儿吧,你见过男的里头有孟姜女王宝钏吗?再说了,你们俩连那个都没有过,过了那个劲儿谁还记得谁呀,就你傻……呸,瞧我这张破嘴,怎么又关不住了,厄……你快点找房子啊,离C大远着点,我搬过去和你一起住。”
  
  “好啊。”我把嘴塞的满满的,以至于手机响的时候噎了个正着。
  
  “喂?”我含糊地说。
  
  “卓然姐,是我,菲菲,我现在C大门外,能出来坐坐吗?”
  
  “哦,好啊,西侧门外有间红豆屋,去那儿吧。
  
  我在红豆屋坐了半天,菲菲才出现,吸引了一众目光和口水。
  
  “卓然姐,今天看见你还背着相机,我就知道自己有救了。”菲菲把话说的奇奇怪怪。
  
  “菲菲,我不太明白呀?”
  
  “实话实说吧,现在FOX要想重新开张有些困难。大厨把后灶的人都带走了,西餐基本上做不成了,以前侯老板在的时候主营西餐,晚间8点半以后才变酒吧的,这几年F大街又冒出那么多间酒吧,搞的都很有特色,把我们的客源都抢的差不多了。所以我想……想把FOX改成主题酒吧,吸引客源。”
  
  “好啊,改成球迷酒吧?”世界杯烽火在即,我首先想到了球迷酒吧。
  
  “不,这儿不是沈阳。”菲菲坚定的说,“我想做哈尔滨第一间摄影酒吧。”
  
  我目瞪口呆,这次重逢,菲菲眩目的外表竟掩盖了她最大的变化,这小妮子越来越有思想了。哈尔滨东方小巴黎的别号绝对不是白来的,也绝不只冲大街上那些异国风情建筑,在这个城市里有一半的孩子在学音乐,另一半则在学画,好象韩放那样。至于交集里的那部分当然是双管齐下了。小孩子都是如此,大人们自然更不必说。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开间艺术主题酒吧,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卓然姐,能不能请你来帮我,我们一起把酒吧重新开起来。”菲菲满眼志在必得。
  “这么好的主意,我当然双手赞成,不过指挥部的工作比较紧张,我恐怕爱莫能助啊。”
  
  “卓然姐你再考虑考虑吧,只要先把酒吧开了张,以后就好说了,你可以象征性的投点钱,不用很多的,也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当个股东也满好啊,每个月都有钱买花戴,呵呵……”我越发觉得菲菲小女子的形容神态背后还透着一股别的什么东西。
  “再说你闲暇时也可以来弹弹琴啊,好久没听你弹琴了……对了,今天和你一起来的那位姐姐和你很要好吧,我看的出来。”
  
  我点点头,这两年要是没有应歌和子衿,我真不知道能不能挺下来。
  
  “既然我们的利益都一致了,索性不瞒你说,侯老板走了以后,楼上那家单位就要收房子,说什么也不肯再租下去了,如果那样我就赔大了,已经花钱兑下了店,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把房子收回去啊!假如那位姐姐肯帮忙融通这件事的话,我也算她一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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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伟大的计划就在菲菲的运筹帷幄和我的跃跃欲试以及应歌的义薄云天下正式开始实施了,有时候我觉得自己确实挺笑傲的,刚刚决定抛开忧愁重新做人,就有两件象样的工程同时摆在了眼前――F大街改造和FOX主题酒吧的运作,要我投入全部的智慧和力量,还有勇气。
  
  好在指挥部和FOX都在F大街上,相隔不过百米,每天下了班就到FOX去报到,还能和菲菲他们一起蹭顿晚饭。为了尽量替菲菲节省银子,我跑回周老师那儿去讨了几张圈内人的作品,都是装裱好的,换下了FOX墙上原来的装饰。跟菲菲头碰头的商量了几个晚上,制定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制定,还真拿出了几套活动方案,包括会员积分打折,发烧友远足采风什么的,常常抬头看表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午夜了。菲菲也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住,可她在FOX的那个小单间却还保留着,每次商量到太晚,菲菲都会帮我在四周卡座上搭一张舒服的床,她自己也不去那个小单间,在我旁边另搭一张将就着睡。待那块停业的牌子终于撤掉的时候,我已经快把FOX当成家了,菲菲也不管我叫卓然姐了,直接卓然卓然的叫着。
  
  待子衿过完了悠闲的暑假,放下了行李箱来看我,我正在C大侧门外的房子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家,房子已经找好了,是菲菲托人找的,在一个幽静的小区里。子衿一听说房子是顶层,带阁楼的,立马冲回寝室收拾了几大箱东西,准备第一时间占领阁楼。
  
  我知道自己抢不过她,只好把东西运进了朝阳的房间。
  
  把东西都归了位,已是傍晚时分了。正在屋子里四处巡视着,外面有人敲门。
  
  孤身在外的人在租来的房子里听到敲门声基本都和我现在一个反应,因为门外十有八九是不速之客,八成又是派出所民警什么的,装模作样来检查什么暂住证,好像外地人不是小偷就是杀人犯,女的就是小姐,天地良心我为这城市出的力怕比他全家摞起来都多。可最棘手的问题就在于我的身份证既不是老家的也不是南京的,而是哈尔滨的。为这个没少受民警和居委会大娘的盘查,本地人独身租房子,更是非奸即盗。虽然现在我有伴了,可我决不敢让子衿去开门,她那副打扮太容易让人误会。
  
  我跑上前去打开门,这一惊非同小可,只见一溜光膀子民工正抗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吓的我急忙关门,差点夹到自己的脚,巴巴儿盼着警察叔叔时常上家里坐坐。
  
  “开门,给你家搬家的。”一个民工在外面喊。
  
  “找错了,我家没搬家!”我对猫眼喊。
  
  “没错,你家人上来了。”
  
  “啊?”我对着猫眼仔细看,果真有个女子拎着手包上楼来了,是菲菲?
  
  “菲菲?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啊?”我打开门一头雾水。
  
  “卓然……我能和你们一起住吗?”菲菲穿着一身牛仔,未施粉黛,望门口一站煞是楚楚可怜。
  
  于是民工们把东西搬了进来,菲菲也跟了进来。
  
  子衿闻声从阁楼上下来了,一看楼下这副格局立刻拉长了脸,上下打量了菲菲好几个来回,跟情敌见面似的。我寻思着如果菲菲长的稍微滥点,子衿的态度大概也会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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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FOX的小菲菲吗?”子衿像个贵妇似的走下楼梯。我不得不佩服她的雷达眼,居然能认出这就是菲菲,不过这可能和菲菲今天的打扮有关。
  
  “子衿姐吧,多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菲菲闻出了火药味,连忙陪上一张笑脸。
  
  “呦,还记得我叫子衿呐,可你知道我那俩字儿怎么写么?”
  
  “子衿……收拾你的东西去吧,打今儿起菲菲就跟咱们一起住了。”我拿子衿这副猫脾气也没辙,不就个准硕士么,比菲菲多喝了几年墨水而已,有啥好显摆的。
  
  不过子衿的嘴很快就被菲菲一顿美味的晚餐给堵上了,酒足饭饱后挺着滚圆的小肚子一头倒在沙发上看电视。
  
  “子衿姐,快起来,这沙发暂时不能用。”菲菲放下筷子跑进自己的房间取了一瓶喷剂出来,对着沙发狂喷一气,“这沙发以前不知道被什么人用过呢,我喷了清洁剂,晾一晚上就可以用了。”
  
  我朝菲菲竖起了大拇指,子衿白了我一眼,拎着裙子上楼了。
  
  吃完饭我到菲菲的房间看了一眼,天地之间都是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包、时尚杂志……假如哪天菲菲流离失所了,她的全部家当也能垒一套三居室给她住住。
  
  爬上子衿的阁楼我立刻把肠子都悔清了,早知道阁楼里暗藏这一番春光,定然跟她决一死战。只见子衿正插着耳机四仰八叉地躺在床垫子上,透过头顶的窗户跟星星聊天呢。
  
  我躺在她旁边抢了一只耳机过来,听音乐看星星,这丫头可真会享受。“somewhere over the rainble skies are blue , and the dream that you dare to dream really do come true…… ” 子衿的英语成绩跟钢副一样滥,这会也听上英文歌了,音乐真是无国界啊。以前从没觉得这首歌有这么好听,越发觉得星空深邃,梦想美妙了。
  
  “这不是《绿野仙踪》的主题歌吗?行啊子衿,越来越有品位了。”
  
  “是我爸寄给我的。”子衿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星星般的光芒。
  
  我的嘴巴立刻又张的无限大,子衿她爸越来越让我佩服了。
  
  “子衿,有空去看看你爸吧,不是说他身体也不太好吗。”
  
  “卓然,我有种感觉,我没有爸爸了……”
  
  “神经病,跟你聊天那是谁呀?看你爸多时髦,还跟你聊QQ,我爸连开机都不会。”
  
  “可你看哪家的爸爸天天挂在QQ上?每次打开电脑他都在线,太奇怪了吧。”
  
  “你爸不是个大编辑吗,天天挂在网上有啥好奇怪的。”
  
  “算了,不聊他了。诶,卓然,你不觉得菲菲这女孩子挺可疑的吗?”子衿翻身趴在垫子上。
  
  “还提菲菲呢,看你今天对人家那态度,俗话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人家小小年纪离开父母在外闯荡,挺不容易的,大家互相帮衬点不好吗?你也太不江湖了。”
  
  “正因为咱们无依无靠,才更应该擦亮眼睛。你想啊,菲菲过去不就是个小吧妹么,才几年工夫,居然摇身一变成了FOX女老板了,她老家那地方是林区,家里要是富裕,也不能放她到哈尔滨打工,兑那么大一间酒吧得花真金白银吧?她钱从哪儿来?”
  
  “可全套执照我都看了,确实是她刘菲的名字。”
  
  “这就更值得怀疑了,她一个小吧妹一年能赚几个钱?而且她好像连个朋友都没有,不然能不请自来的跑咱们这儿来吗?我们和她又不是很熟。”
  
  “我和应歌现在不是帮她拾掇酒吧么,下个星期就能营业了,菲菲做事还是满敞亮的,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但愿如此吧,不过我的直觉告诉我,她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简单,眉眼里透着一股邪气……”
  
  “两位姐姐,吃西瓜了!”菲菲在楼下招呼着,打断了我们的谈话。子衿一听有吃的,转眼便幻影移形到楼下去了,刚才也不知是谁在那讲究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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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拿起一块西瓜,外面又有人敲门,菲菲跑过去开了门,原来是应歌,这下可热闹了。自从子衿和应歌互相认识以后,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俩人一见面准玩的花样翻新,不让旁人消停,久而久之我觉得她俩就是一对异卵双胞胎,失散多年终于相认了,要不怎么连个头体型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还故意把头发染成一个红色,一个黄色,隔几天再互换一下,弄的我特迷茫,若不是性格一个酸一个辣,还真不好区分。
  
  果不其然,应歌一进屋就和子衿疯成一团,弄的家里比过年还热闹。
  
  “和你们住在一起,真好。”菲菲带着满脸憧憬微笑的样子是我在现实生活中看到的最美好的景物之一,和四年前我鼓励她学摄影的时候一样美好,“卓然,在大学里很多人一起住寝室,一定很有趣吧,就像咱们现在这样。”
  
  “是啊,我到现在还很怀念呢。”我脑海里立刻映出了邱雪蓝静,还有林筝小彤佳音她们的音容笑貌,可惜都是黑白照片了,两年的时间,可以消磨太多。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过的好不好。
  
  没出三分钟,应歌和子衿又张罗上天台赏月。
  
  一行人端着西瓜爬上阁楼进了天台,仰头四望,只见天空闪闪烁烁全是星星,一片半透明的小月芽隐没在星光中,大地黑麻麻一片,整个小区似乎与外面的花花世界隔绝开来,已经进户的窗户里散发的灯光也格外温和,柔柔黄黄的一团,让人想起妈妈预备好的一桌晚餐。
  
  于是气氛忽然安静下来,连子衿也虔诚地对着星空伫立。
  
  “诶我说,你们怎么都哑巴了?这么晚了我还跑来陪你们玩,也不配合一下!”应歌疑惑地问。
  
  “你是在家呆着无聊吧。”子衿揭穿了她。
  
  “应歌,你站在这天台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吗?”我采取启发式提问。
  
  “应歌又没离开父母,怎么会和咱们有同感呢?”原来菲菲不但聪明可人,还特别善解人意。连子衿也惊异地投来两束赞叹的眼神。
  
  “唉……我不知道多想像你们这样,靠自己的本事,为自己的梦想,出去闯一片自己的天地……”应歌望着最远最亮的那颗星星若有所思的说,让人联想到《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茜。
  
  “你们呢?不如大家今天把愿望都讲出来吧,没准就能撞上一颗流星呢!四个人里头我最大,我先说。恩……我想当个漫画家,有朝一日能加入电脑游戏创作群也不错!只可惜,这个愿望目前在国内实现不了。”
  
  “接下来就是我了吧,其实我只想拥有一扇那样的窗户……”子衿伸手指着不远处的B栋,有一扇窗户上挂着蕾丝窗帘,灯光也显的特别温馨,窗前不时闪过几个人影,似乎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小孩子。多让人窝心的愿望啊,可我知道子衿这些年还在和刘老师继续那说不清到底是爱情还是恋父情结的柏拉图,连当初考研也是为了能和刘老师继续呆在一个学院里。而刘老师根本就不可能给子衿一扇那样的窗户……
  
  
    
  
  144
  
  “卓然,该你了!琢磨什么呢!”应歌催上了。
  
  “哦,我啊……我想时光倒流……”话音还没落,两片西瓜皮已经砸了过来。
  
  “童话看多了吧!”
  
  “别净整那虚的!”子衿和应歌又在行动上体现出了高度一致。菲菲在一边把腰都笑弯了,自从进了这个门她就美的跟什么似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我只想找到小月亮,跟他过完下半辈子。如果有可能,当然时光倒流最好,那样我就不用傻等了。”我发现我确实挺没救的,死性不改。
  
  “小月亮是什么,月亮不在那儿吗?”菲菲疑惑地指向天空。
  
  应歌和子衿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笑:“人,是人……”
  
  “人?”
  
  “就是卓然在大学里的男朋友,一挺帅的小子弟,特有情有义,诶,子衿,他对卓然有多好?”
  
  “要是俩人一起掉进大海,有一块板儿,他肯定推给卓然!”
  
  “靠!真爷们,我怎么就遇不着呢?”
  
  “……”
  
  俩人一唱一和的好不开心,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可我知道子衿为什么突然不应和应歌了,因为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世上还有个人能在大海里把板儿推给她――郝宇。
  菲菲被她们俩唬的一愣一愣的,做出一副可爱的憧憬状:“那后来呢?”
  
  “后来?你问她自己呀。”应歌指向了我,“人家要带她出国,她就玩失踪,连声招呼都不打,消失了。现在后悔,晚了吧?”
  
  “哦……我想起来了!那年冬天有人带了一群警察到FOX找侯老板,说是为他欺负卓然的事儿,里面就有小月亮吧!”菲菲居然激动的跳了起来。
  
  “没错没错!特牛掰的那位就是小月亮,小月亮那个人啊……”俩疯女人又争先恐后地描述起韩放来,尤其是应歌,好像跟韩放八拜之交似的,完全忘记了当年在C大冲邱雪发飙时差点扯烂韩放的衣服。
  
  仨女人居然当着我的面把韩放当个古老的传说来讲述,简直当我死的,我大喝一声:“该菲菲说了!”果然鸦雀无声了。
  
  “咳……我呢?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遇到个真心对我好的男人,让我过富足安稳的日子。”菲菲的愿望平淡无奇,和芸芸众生里的小女人们一个样。可她话音刚落,夜空中便滑过一颗流星,瞬间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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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吧开张那天来了不少人,周老师还带了一群摄影圈里的朋友来捧场,应歌则把整个指挥部连窝端了过来,差点连王局长都没放过。
  
  酒吧和网络BBS原理差不多,人气汇集总需要一定的时间,本来大家已经做好了生意萧条的准备,可FOX大概因为字号比较老,环境格调好,半个月的工夫就恢复了人气,每天新客老客不断,新鲜事儿也层出不穷。
  
  周老师一个搞自由摄影的朋友拍了幅挺个性的人像,画面上是个骨瘦如柴的妞,蹲在江北旧船场里晾脚丫,表情特迷茫,刚在门廊里挂了三天就被一北京人看中了,花高薪聘了他,专在京哈两地给明星拍照。没过两天,那位大哥就领了个哈尔滨籍小明星来FOX拍时装照。
  
  那小明星在电视上属于明艳欲滴的类型,真人却干瘦的多,脸上痘子也不少,身边还跟个小助理,一进门就奔钢琴去了。于是我们一大票没见过世面的市井小民都如痴如醉地站在三米线外做出满脸FANS的神情,只见她酝酿了半天情绪,满脸娇憨地弹了一首《玛丽有只小羊羔》。咣当一声,我瘦弱的肩膀被子衿的脑袋砸了个结实,锁骨差点折了。
  
  “都挺大人了,一点承受能力没有,一遇到这种事就朝我身上装晕。”我撇着嘴,给自己揉揉,然后跟大家一起鼓掌。
  
  眼见明星的情绪上来了,菲菲又在后面吩咐服务生们轮流上去要签名,搞的现场气氛跟歌友会似的,领班说菲姐是想故意拖延时间,等客人都上来了,看见明星在这拍照,也抬抬FOX的档次。应歌一听,立刻举着文件袋冲上去要了若干个签名,估计把指挥部值更大爷那份都带出来了,还跟人家攀谈了半天。
  
  结果那小明星拍的特有感觉,把POSE都摆绝了,也不要求清场,FOX的客人大过了一把眼瘾,营业额轰的特别高。菲菲招呼领班端来一打啤酒,说要跟姐几个庆祝一下。
  
  瞅着桌面上一溜瓶子,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年冬天在红豆屋里跟子衿狂喝的情形来了,韩放像个小霸王似的把我拎到了外面,还挨了我一耳光……美好的回忆骤然被一声类似于蛤蟆求偶的噪音打断了,我四下逡巡,原来是子衿在擦拭她的宝贝二胡。子衿为了看明星,从哈夏排练场兴冲冲赶来,结果却欣赏了一段幼儿园大班练习曲,这会正坐在对面跟应歌嘟囔呢,说这年头有些明星比地摊上的袜子还伪劣。
  
  菲菲坐在我旁边专心翻帐本,还拿来个真人发声的计算器,弄的气氛十分怪异。
  
  “菲菲,这是酒吧不是仓买店,能不能把声消了?”子衿终于炸庙了。
  
  “哦……我消我消……咦?这玩意儿怎么消音啊?”
  
  “拿来!”子衿把计算器接过去鼓捣。
  
  “菲姐――菲姐――”领班ERIC从门外急匆匆的跑进来,冲菲菲拼命摆手,“他们来了!”
  
  菲菲脸色瞬间惨白,从卡座上弹起来一溜烟钻进了紧急出口,留下我们几个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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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怎么了?”应歌话音未落,悠扬回旋的萨克斯风里便极不和谐地混入了一阵嘈杂,接着,一群不速之客出现在门口,七八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男人来者不善。难不成在这儿也有收保护费的?
  
  为首的是个小瘦子,却弄了个周润发式的背头,用二斤头油贴在头皮上,光亮可鉴,跟海狮似的,如若他不开口,根本没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可他一开口,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海狮说:“让刘菲那个小婊子出来。”
  
  ERIC灰着两片嘴唇答道:“菲姐今天没在,这位大哥有什么事改天……”眨眼的工夫ERIC已经被个魁梧的男人搡了个趔趄。剩下的几桌客人见状都望了过来。
  
  “我看你是活腻了,跑的倒挺快,这么急着通风报信,刘菲是不是和你也有一腿呀?”
  
  “菲姐她真不在。”ERIC颇有点打死也不说的风范,还下意识的看了看我们几个,我明白他是怕我们暴露菲菲。
  
  海狮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两只贼眼立刻跟了过来,在我们三人身上逡巡了一圈,直奔子衿去了,身后那几个男人见状不由分说便把子衿架了起来望外拖。
  
  不光子衿吓傻了,我和应歌也吓傻了,一个赖头赖脸的家伙顺手把子衿怀里的二胡甩到了吧台后面,传来一声碎裂的响动。子衿见状立刻怒向胆边生,狠狠的踹了那个坏蛋一脚,要知道那二胡可是她的命根子。可坏人也都不是吃素的,大赖头把拳头挥舞了起来,拳风都吹到了我脸上。
  
  “住手!你们想干什么!马上放开她,不然我拨110了!”我一个箭步跳出来,以董存瑞炸碉堡的姿势举起了手机。
  
  还没等我掀开盖子,大赖头一回手便把手机打飞了,撞在理石台阶上,发出更清脆的一声碎裂。那可是韩放留给我的手机!我怒不可遏地给了他一脚,刚想再补一脚却发现自己两脚悬空了,一个更魁梧的家伙把我拎了起来,跟手机扔在了一块。一阵钻心的疼痛过后,我想我的脚踝一定折了。
  
  “还有没有王法了!告儿你们,XXX是我二叔,识相的就赶快滚!”应歌报出了一个市局头头的名字。海狮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头型,说我不管你二叔是谁,这事儿跟你们没关系,刘菲欠我一笔帐,她要是不出来我就把这个管帐的带走。原来问题出在子衿面前的计算器和帐本上。
  
  “光天化日之下,你这不绑架吗!她哪儿是管帐的,我们是来这喝酒的!”
  
  “那我不管,有什么话你们找刘菲说去,让她带着营业执照来换人!”眼见子衿被海豹拖着奔门口去了,我立马急了,菲菲到底在外面捅了什么娄子,害的大家跟她遭殃,她却跑路了,万一子衿真给这群坏人带走了岂不凶多吉少!我挣扎起身,向子衿扑过去,可大赖头轻轻一挥手,我又重新飞了出去。我想我这回肯定把暖气片撞倒了,不然怎么硌的生疼,可暖气片却说话了:“大姐,我肋骨快让你砸折了!还不快起来,追呀!”一回头,应歌正在我身下垫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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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来找我的,把不相干的人放开。”千钧一发的时刻,菲菲在前门出现了,原来她没跑,“说吧,到底想怎样?”
  
  “哼!跟老子装什么糊涂,你想就这么把FOX给吞了?我姐饶了你我也不能饶了你!告儿你,我姐已经把你和侯德贵那些事的证据交给我了,识相的话,就麻溜把执照交出来!”
  
  “凭什么交给你啊?FOX是我刘菲的,又不是你姐的,执照上白纸黑字写的清楚。”
  
  “呸!还当自己是哪路货色,你刘菲不过是侯德贵背着我姐在哈尔滨包养的小蜜,一婊子!FOX是怎么到你手的,还用我替你说吗?还有,趁早把你那个相好的下落说出来,我知道你把他藏起来了,如果他肯把偷走的车交回来,我马上到邢警队撤消报案,反正我姐已经把国内一切事务都交给我全权代理了,否则――他可别让我抓住!”一席话听的我们目瞪口呆,都把脸转向了菲菲,只见菲菲一言不发,一张脸憋的青紫,快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别跟她客气,让她把执照拿出来!”
  
  “对,拿出来!”几个男人把子衿扔在一边,冲菲菲就去了。
  
  “几位大哥,有话好说,咱们出去谈。”菲菲咬咬牙出门去了,临走还嘱咐大家不要报警。待我们三个追出门,几辆车已经绝尘而去。
  
  酒吧里的客人早散了个精光,子衿抚着断成两截的二胡哭倒在地:“我说什么来着?菲菲跟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装的倒挺纯情的!这回看你们还护着她!我的二胡,你们看我的二胡啊,呜……”子衿的二胡是东三省最著名的胡琴手工匠人亲手做的,陈姨领着子衿上门求了人家整整三天,老爷子听得知了子衿的身世,又听子衿拉了首古曲,特意做了这把收山之作,从此便闲云野鹤去了。现在这把二胡断了,蛇皮也戳出个大窟窿,等于完全废了。
  
  我从小便看不得子衿哭,这会她却捧着把废二胡哭的史无前例的伤心,韩放留给我的手机也碎的哗哗掉渣,而这一切都拜菲菲所赐,我不禁有种严重上当受骗的感觉,没想到菲菲在FOX竟变成了这副德行,难怪当年买架EOS5眼都不眨,原来有人买单。
  
  应歌火光地看了看我和子衿,扯着ERIC的领结凶狠的喊道:“给我说说,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ERIC怯怯地说:“菲姐真的很不容易……”
  
  “我管她容易不容易,那小子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他是侯老板的小舅子,有很多黑社会朋友,其实侯老板移民之前已经把酒吧过户给菲姐了,他知道明的抢不过,就来黑的……几位姐姐,菲姐在哈尔滨也没什么依靠了,就你们这几个朋友,这一去凶多吉少,你们快想办法救救她吧!”
  
  “她那么有本事,还用得着我们救吗!哼,原来FOX是这么来的,我真……真觉得恶心!这种朋友我是不会交的,我们走!”应歌说着就去帮子衿装那具二胡的尸体。
  
  “不,我不走,我要和菲菲算帐,赔我二胡赔我二胡……”子衿哭的稀里哗啦,鼻涕眼泪一骨脑往应歌裙子上蹭。
  
  “大家都冷静冷静,你们说菲菲会不会真出什么事儿,她不让报警咱们就不报啊,不管怎么说咱们也朋友一场,不能见死不救吧!”我把碎掉的手机小心收进包里,忽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不,不要……”ERIC急忙摆手,“菲姐不让报警那就千万别报警!”
  
  “你有没有搞错,又让我们救她,又不让报警,告诉你,我们都是好人家的孩子,上讲法律下讲道德,和刘菲不一样!不让报警,好,我们也仁至义尽了,出什么事可别怪我们!”应歌晃着骨架子走来走去,显然也有些担心菲菲。
  
  

  
  143
  
   漫长的两个小时过去了,菲菲终于重新出现在门口,满脸仇恨倔强,衣衫也有些凌乱。看她这副样子,我一口怒气也发不出来了,连忙上前问:“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菲菲摇摇头没有动地方,看着大家忽然泪光闪烁,咬了半天嘴唇还是泪如雨下。
  
  应歌,我,甚至子衿,没有一个人再说什么,菲菲今天穿的是白衬衫牛仔裤,头发也没有卷,凌乱地垂在肩上,脸孔显的很稚嫩,傍晚那会还跟个大学生似的朝明星要签名,这会却……忽然想起菲菲年纪比我们都小,才22。
  
  “我对不起大家……”菲菲一步步踱到刚才我们喝酒谈天的地方,伏在了桌子上,“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你们这些朋友……可是,在你们离开之前,请允许我说几句话。”
  
  ERIC知趣地带着几个服务生收工了。
  
  “你们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一定会认为我是个肮脏的坏女孩,没错,他们说的都是真的,FOX是我从侯老板那儿弄来的,代价就是……你们也知道了。你们一定会觉得我很恶心,很不要脸……我不会去辩解什么。但我告诉你们,这就是命运,不一样的命运,你们完全无法想象的命运。当你们在大学明亮的教室里无忧无虑的读书的时候,我却在陌生的城市里四处找工作,在漆黑的包房里穿着超短裙推销啤酒,在三九天里挤着公共汽车送外卖,甚至在火车站当过骗子的托儿……什么都干过。当你们和男朋友发脾气使小性子的时候,我却被一个比我爸年纪还大的老色鬼纠缠着,整天提心吊胆,不得不到处换工作……那年冬天,我离开了FOX,去当饭店服务员,为了省下10块打车钱,天冷路滑的,我端着满满一盆外卖川菜挤上了公车,满车的人都在给我白眼,好容易熬到了下车,又被人推了一下,满盆的辣椒、红油全都洒在了手上,钻心的疼,一个高贵的女人穿着雪白的貂皮大衣,像个天使一样从我旁边走过,身上溅了几滴油,就要我赔她的大衣,我说尽了一生的好话,她还是不肯放过我。老板不但不帮忙,还把我开除了,没办法,我只好回FOX找侯老板……我永远也忘不了侯老板当时那幅得意的表情,天下这么大,可我却没的选择,明明知道是个火坑,却还要跳下去!卓然姐,你只被侯老板欺负了一小下,你的小月亮立刻像英雄一样替你报了仇,可我呢?我连初恋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就在那个小黑屋里被侯老板把一切都拿走了……”
  
 
  
  144
  
  我们三个全都傻了,连子衿也把二胡扔在了一边,菲菲还在声泪俱下的讲述着:“你们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周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黑夜和噩梦,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在梦里惊醒,之后拼命找窗户,再爬过去找月亮,然后在月光下渐渐的睡去,告诉自己已经有了一扇窗子,永远都不会再回到那个肮脏可怕的小黑屋里去了,永远都不会了……”
  
  我抹了一下脸,竟然是湿的。再看应歌和子衿,眼睛也红红的。
  
  “跟你们一比,我的确很现实,也很俗气,在我心中钱比什么都重要,因为我被钱憋过,也是为了钱才交出了一个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仗着有钱为所欲为,例如侯老板,例如那个穿貂皮的女人,只要他们高兴,可以扮出一副高贵的样子去做善事,也可以把人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就因为他们有钱!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能再没有钱,为了钱我学会用各种手段,于是我得到了FOX。可跟一个女孩子最珍贵的东西相比,一个FOX又算的了什么呢!我宁愿拿它去换你们那样幸福浪漫的一天,只一天就够了!跟你们在一起的这段日子,是我来哈尔滨的几年里最快乐的时光,真的,我头一次知道女人原来可以这么自信地活着,可以有那么多美好的理想,经历那么多浪漫的故事……”
  
  我看了看应歌,她给了我一个眼神,又看了看子衿,也没表示反对,于是我递给菲菲一沓面纸:“别说了菲菲,过去的那些就让它过去吧,我们也都明白了,这段日子没有什么期限,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直到把你风风光光地嫁给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眼前有什么难关,我们一起渡过去,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
  
  菲菲迎着我的目光呆住了,继而放声大哭。我们知道,那泪水里溶解着数不清的委屈,还有渴望新生的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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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菲和海狮的谈判结果是:要么菲菲交出FOX,要么拿20万出来,否则他们便拿着证据到法院告菲菲诈骗。至于海狮所说的那个菲菲的相好,原来就是指侯老板家的司机小杨。菲菲说小杨曾经很照顾她,可自从侯老板得逞之后,他便误会菲菲是那种傍大款的女孩,偷了侯老板的佳美,消失了,正被公安局通缉,跟菲菲没什么关系。
  
  我们在天台上研究了好几个晚上,决定一起凑钱了结这件事,就当是从侯老板那个败类手里兑下了FOX。应歌说有她爸爸在,也不怕海狮他们赖帐。
  
  原来20万的数目想要垒起来是如此艰难,这些天我满脑子都是这个邪门的数字,当年为了20万不辞而别,如今为了20万黔驴技穷。有钱确实牛掰,最起码不必为钱忧愁。
  我和应歌、菲菲把存折小数点前面都刮成了零,还跟家里求了援,才凑上12万,我发现我连买个新手机的钱都没留,菲菲已经开始到网上卖家当了,应歌因为没钱给POLO加油,也开始挤公车了。而FOX的薪水开支现在也成了问题。我们三个像再也挤不出一滴水的甘蔗,望着沙发上的子衿,他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能不能用个合适的数目弥补一下这么多年对子衿的亏欠呢?虽然听起来挺没人性的,可人被钱逼急了思维就变的特野,这是事实。
  
  “你们看我也没用。”子衿欠了欠身子,别过脸去。
  
  “子衿,你爸没说怎么把钱交给你吗?”
  
  “没说。”
  
  “那你跟没跟他说这钱急用啊?”
  
  “说了。”
  
  “那他怎么还不来。”
  
  正说着,好像有人敲门。菲菲跑去开了门,边跑还边说不会是子衿的爸爸吧?子衿连忙跳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嘿,这小妞原来挺重视她爸的吗。
  
  门开了,我们不禁眼前一亮,互相传递了一下眼神。大概缺少爱情滋润的女人们看见帅哥都这反应,何况还是阳光灿烂型的,一身纯棉,一脸微笑,鼻梁上架副小眼镜,肩上背的大概是个笔记本电脑,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活的西门呢。肯定从小到大被爸爸妈妈宠的特幸福的那种,不然哪会看见陌生人就笑着说:“这么漂亮,你一定是我姐吧!”
  
  菲菲愣了一下:“神经病。”回手把门关上了。
  
  我们几个都忽然想起了什么,刚要开口,那小帅哥在外头喊上了:“请问陈子衿是住这吗,我是她弟弟!”
  
  
  
  
  
  152
  
  果然是子衿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原来人家不但是个十佳少年,还是个帅哥哩。我们这小窝里马上就要上演一出姐弟相认的戏码了,一时间弄的我们几个局外人也紧张兮兮的。菲菲在门口用口型讨子衿的示下:“子衿,我开门了?”我和应歌则像蜘蛛侠一样从小客厅这头荡到那头,沿途收拾掉所有的垃圾和男生不宜。
  
  子衿却忽然沉下脸来,嗵嗵两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我是独生女,我没弟弟!”
  
  我们一点都不感到意外,因为子衿若不酸性她就不是子衿了。我们只顾着像看卡通片似的欣赏着这一幕,DNA真是个神奇的东西,让20多年来生活在不同地域的两姐弟拥有一样细长的身段,一样水亮的眼睛,甚至褐色的头发,子衿把头发染的五颜六色之前,头发也是这个成色。
  
  子衿的弟弟似乎一点都不生气,熟悉而自然地说:“姐,爸爸让我给你送钱来的。”若不是对子衿的身世一清二楚和这个男孩的一点点江浙口音,我甚至以为他是跟子衿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亲弟弟。
  
  “子衿,快让你弟弟进来呀!”菲菲打破了僵局,上前帮弟弟拿行李,“刚才真对不起啊,这房子就我们几个人住,平时也没外人来的,所以我就……”
  
  “没关系没关系,我还以为你是我姐呢。”子衿弟弟的行李吓的我们直吐舌头,跟搬家似的,莫非都是带给子衿的礼物。
  
   “我大名叫江洪雪,小名叫江杨,大家叫我小名吧。”
  
  “慢着,什么……洪水的,你们姐俩的名字都怪怪的。”应歌揉了揉太阳穴。
  
  “呵呵,大名是我爸取的,他说一辈子都忘不了北大荒的茫茫雪原,所以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洪雪,跟洪水两回事。小名也是我爸取的,因为……”
  
  “因为你爸姓江,你妈姓杨,对不对?哼!什么破名字,江洋大盗!”子衿黑着脸爬回阁楼去了。这个名字确实够刺激人的,读过《诗经》的人都知道陈姨给子衿取这个名字是为了怀念子衿的爸爸,可子衿的爸爸却给自己的儿子取这么肉麻的名字,这不明摆着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么,陈姨到现在还没再婚呢,他却老婆儿子其乐融融。看这小子的NIKE鞋,DELL电脑包,就知道他没过过缺衣少用的日子,而子衿小时候却常拣表哥表姐的衣服穿。
  
  “我姐脾气真是不怎么好。”江杨若有所思地看着楼梯,少顷又乐呵呵地和我们聊起天来,“原来几位姐姐都跟天仙似的,经常听我姐提起你们……哦,不,是我爸转述给我的,黑龙江果然出美女哎,看来我真来对了!”一席话说的我们心花怒放。
  寒暄片刻,应歌终于把那个关键问题问出了口:“江杨,你爸让你带多少钱给你姐呀?”
  
  “你们还差多少?”
  
  我们一听这话,有门,全都凑上来了:“我们三个每人出四万。”
  
  “那我姐也出四万。”小家伙说话比北方人还敞亮,寻思了片刻又说:“不是说二十万吗?那还差四万呢?”
  
  “没错啊,你要入一股我们也不反对。”我随便说了一句,寻思着那四万块钱上哪儿去淘腾。
  
  “今晚上带我去考察考察,如果确实有投资价值,我也入一股,如果我这关没过,我姐那四万我也不打算拿出来。”小家伙说的有板有眼,眼镜片里闪烁的都是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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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了,经过短暂商量,我们决定迅速给小财神爷腾出一间屋子,先把他稳住。而做出牺牲的人就是我,因为我那间屋子朝阳,又是张单人床。在小财神爷离开之前,我和菲菲可以共睡她房间里的双人床。
  
  收拾停当后,我们扯出子衿,簇拥着小财神爷向FOX进发。
  
  菲菲像个小导游似的,把FOX里里外外介绍的就叫一个透彻:“光这台钢琴,日本雅马哈的,新的没十几万都下不来,还有这屋子里的装修,十年也不落伍……”
  
  我和应歌则连带着把F大街百年历史及其综合改造规划、发展前景描述的天花乱坠。可江杨只顾看,就是不吐口。
  
  “丫学理的跟咱们就不是一个路子哈……”应歌在背后狠呆呆的蹦出俩字:“灌他!”
  
  “好!”子衿激动的眉飞色舞,好像那不是她弟弟,而是她仇人。
  
  “江杨,你大老远的第一次来哈尔滨,不管今儿个考察的如何,我们几个东主都得好好招待招待你,走,吃火锅去!”菲菲把话说的挺有深度。
  
  江杨似乎还想在席间跟姐几个展示一番江南才情,可我们根本没给他机会,直接抬进一箱哈啤,才两圈下来就顺利放倒,特没劲。
  
  江杨通红的小脸配上那副时髦头型,跟红毛丹似的,还在桌上死撑着:“为什么……不……不在你们酒吧里……喝呀!”
  
  在酒吧里喝?我们也想呀,可酒吧里码的都是什么酒啊,以我们几个的酒量得喝进多少银子去,现在可是非常时期。一句话搅的我们特郁闷,东北人就受不了这个。
  
  “来哈尔滨当然要请你吃火锅喝哈啤了,酒吧里反正有的是机会,就怕你腻烦呢!”菲菲拿出看家笑脸撑门面。
  
  “嘿嘿,你们不说……我……我也知道,你们帐上没钱了……是不是?”小南方喝成这样还鬼精鬼灵的,可被人说中了我们也只得硬着头皮挺着。
  
  “其实……做买卖最关键的因素……是人,你们几位……有正事!我和我姐……都入股!”江杨说完了最后一句,终于在一阵恐怖的尖叫中英勇地倒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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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第二天江杨醒来后宣布了一个让我们极其意外的决定,他要留在哈尔滨复习考研,还要子衿陪他拜访工大的导师。子衿说凭什么要我陪你去,江杨说因为你是我姐。子衿又说你小子念的不是名牌大学计算机系吗,怎么连研究生都没考上。江杨说上个学期考研那会在感情上遇到了点打击,就放弃了,现在重新来过。
  
  看在八万块和他长的帅的份上,我们接受了他同住的请求。子衿解气地说敢情那小子也被女朋友甩过,该。我则沮丧地把自己的东西从朝阳的屋子里搬进了菲菲的房间,难怪他来的时候跟搬家似的,原来早有预谋。
  
  不过我一进菲菲的房间就想起了丁小彤。记得从大一报到那天开始,小彤的床铺上方便贴着一张明星招贴,每晚雷打不动地和明星对视个把钟头,从李嘉欣关之琳到张佰芝金喜善,虽历经校舍务科无数次洗劫,却从无断档,拿她自己的话说,这叫美女磁场疗法。到了毕业那会儿不知是不是精神作用,我们发现小彤还真变漂亮了。于是我寻思着,跟菲菲朝夕相对还真被不住能把自己也变漂亮。
  
  可我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菲菲就有些魂不守舍。我都换上睡衣靠在床头写日记了,她却拎本时尚杂志在地上转来转去欲言又止。
  
  我从日记上拔出心思,替她把被子抖落开来:“菲菲,在下边转悠什么,到被窝里来看吧,天凉了别感冒。”
  
  “哦。”菲菲慢吞吞地扶着床沿坐下,好像这床是烙饼的锅。
  
  “菲菲,从今个起咱们就开始同床共枕了,有件事可得先跟你打声招呼……”
  
  “我明白卓然,本来我也想跟你说的,明天我去买张小床,放在那边,我量过了,能放的下,不过电脑桌要挪到墙角去……”
  
  “菲菲你说什么呢?买床干吗?”我心想难道是子衿那个大嘴巴把我的事给漏出去了……
  
  “我……和你们不一样,和我睡在一起,你心里不舒服,我也觉得别扭……”菲菲支吾了半天,我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怕我嫌弃她过去的经历,不愿和她睡一张床。
  
  “菲菲!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我是想说――我睡觉不老实,偶尔会在梦里奔跑跳跃什么的,请你多担待――”我跳出被窝把菲菲拉上了床,“而且,跟美女睡在一起会变靓,我才不放你走呢!”一席话哄的菲菲笑逐颜开,麻溜钻进了被窝。我又放心的写起了日记。
  
  “卓然你每天都有那么多事要写进日记里吗?”
  
  “恩……我习惯了。以前我和小月亮每人手里都有一本这样的日记,一本是蓝皮的,一本是白皮的,我们管这叫做爱情蓝皮书和爱情白皮书,每到放假分开那两个月就通过写日记和对方聊天,等开学的时候再交换过来,用这种方式和对方说心里话。”
  
  “天,你和小月亮的故事好浪漫啊,这么说,那本爱情白皮书一定在小月亮的手里喽?”
  
  “我想,就算他再生我的气,也会把爱情白皮书带在身边吧……”韩放会把那本日记带走吗?会和我一样在异乡台灯下日复一日地记下喜怒哀愁吗?如果韩放还是那个韩放,我想他一定会的,除非现在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我每次想到这儿,我都不愿再往下想,只好拣些高兴的和菲菲聊:“小月亮字写的很飒的,而且一写起来就全神贯注,干净的手指落在笔记本上,笔尖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流淌的音乐,我常常看着看着就入了神,直到他忽然停了笔,结果我一抬头,发现他正笑话我呢……”说着说着,不知到底是说给菲菲,还是说给自己:“他从来不用圆珠笔、碳素笔什么的,只用钢笔,或者铅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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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卓然,我听子衿她们说,小月亮给你画过一幅画,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好啊。”我从抽屉里取出那副画递给菲菲。
  
  “哇――月光一样的神情……好棒哦!原来小月亮不但人好,还有这样的才华呢!”菲菲把时尚杂志丢在了一边,捧着那张发黄的素描纸感慨万千。
  
  “咦?这是什么?”菲菲从被子上拾起一张照片。
  
  “快给我。”我连忙把那张立拍得照片插回到蓝皮书里去。
  
  “什么呀,神神秘秘的,是你和小月亮的合影吧!快给我看看!”
  我思忖再三,还是把照片递给了菲菲:“给,这可是我们唯一的合影,只有手,没有人。”
  
  菲菲接过去端详了许久,竟然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我可真羡慕你,卓然……”
  
  “菲菲,过去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你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对生活,对感情,都要勇敢去争取,真正的爱情是不分早晚的。而且,你相信吗?我有种预感,上帝一定会加倍补偿你的,你的如意郎君就要出现啦――”我连忙适时劝慰她,若不是为了重新树立菲菲对爱情的勇气,我才不能把两样宝贝都献出来呢!
  
  “谢谢你卓然,没有你们,真不知道今天的我会是个什么样。”菲菲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孩,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双眼泪光莹莹的。
  
  “别说那么多了,睡觉!我们换一下位置,你靠窗。”我把蓝皮书放进了菲菲那边的抽屉。
  
  “为什么换位置?”菲菲迟疑地抱起被子爬过来。
  
  我把自己裹严实了,对着窗外唱起苏芮的歌:“一样的月光,一样的照着我和你……”
  
  菲菲愣住了,看了一眼窗外,果真有半片月亮爬上来。
  
  “卓然,你真好!”菲菲抱着我又哭又笑,我则在美女的感激涕零里偷着乐,直到菲菲豪气地放话:卓然,以后你就把我当小月亮,天天和你同床共枕!
  
  “菲菲!我和小月亮可是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我把自己挣扎的像个蚕蛹。
  
  “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菲菲扎进被窝,把头蒙了个严实。我则对着那半片月亮,满脸发烧。
  
 
  156
  
  几天后我在FOX墙上看见了一幅黑白片子,差点一口水喷上去,为了保住这幅片子我连忙捂上了嘴巴,结果红红的西瓜汁顺着鼻孔流了出来,好不狼狈。我问ERIC,这是哪位大师的新作?ERIC说:菲姐。
  
  菲菲?我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果然有韵味,菲菲真没糟蹋了她的EOS5,不声不响的把我和韩放那张牵手合影翻拍了。只是上面那只修长的女人手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熟悉,揣摩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它在二胡弦上跨越八度时的跋扈样子,可那只同样修长的男人手是谁的呢?
  
  我三两步跑回吧台找菲菲,菲菲不在,只有江杨一个人在修电脑。
  
  “小IT还挺有两下子哈,以后电脑有毛病就找你啦!”本来我以为这小子来了以后子衿就不用和我抢电脑了,可个把月以后我们便彻底摸清了他的脾气,这小南方护东西,把电脑看的跟核按钮手提箱似的,谁都不许碰,连子衿也不例外。结果子衿依旧轰轰烈烈地霸占我的电脑。
  
  “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
  
  “哎,你知道门口菲菲拍的那幅片子用的是哪位帅哥的手吗?”
  
  “就是你眼前这位喽。”
  
  我扫视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江杨见状大笑着把一只大巴掌伸到了我跟前:“帅哥就在你眼前,还找什么。”
  
  “哦……原来是你!姐弟俩也可以啊,不带这么玩赖的!”江杨的手果真和子衿十分般配,修长的跟日本卡通似的,亏菲菲想的出来。我真纳闷她是怎么让子衿那个天下第一酸的小祖宗乖乖和她弟弟拉手的。
  
  “卓然姐,给你看样东西。”江杨从吧台底下拖出一个黑色的长匣子,小心翼翼的打开来,子衿那把断掉的二胡居然毫发未损地躺在黄缎布上,散发出一阵淡淡的松香。
  我绝不相信天下有如此巧夺天工的回天之术,除非……
  
  “江杨,我服了。”我冲眼前这个毛头小眼镜伸出了大拇指,“求了老人家多久?”
  
  “从菲菲告诉我这事开始,我们俩就天天到老师傅家门口守着。那老人家倔着呢,看到他给我姐做的那把二胡碎成那副样子,顿时火冒三丈,把我们赶出来了。后来禁不住我们天天去求他,哄他高兴,终于答应再次出山,还说从此以后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做了。”
  
  “真没想到子衿有你这么好的弟弟,她从小吃了不少苦,所以脾气很滥,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我想总有一天,上一代的恩怨会在你们俩身上化解,继续努力吧小伙子!”
  
  “恩!临走前我爸嘱咐我一定要对姐姐好,替他补偿二十几年亏欠姐姐的情分。通过这段时间的朝夕相处,我看的出来,其实姐姐是挺迷惘的一个女孩子,虽然表面挺前卫也挺跋扈,还学人家玩师生恋,内心却特敏感,特脆弱,特别需要别人的保护。所以,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愿意为她去做,她怎样对我无所谓,反正她是我姐,总有一天会认我的。”
  
  望着江杨略带稚气的满脸真诚,我心里不禁五味翻涌,上天终于给了子衿一份迟来的礼物――一个血脉相连的好弟弟。
  
  “卓然姐,你熟悉郝宇这个人吗?他为什么总来看我姐?”江杨打断了我的沉思。也难怪,这么认真负责的好弟弟当然不会和我们这群没正形的姐妹一般见识,只会盯准郝宇三天两头拎来孝敬子衿的零食。
  
  “当然熟悉了,我们是十几年的同学呢。郝宇从小就喜欢你姐,跟屁虫似的,他为你姐可没少吃苦头,当年他瞒着父母报考飞行员,就为以后能娶到你姐,让她免费坐飞机去找爸爸……哦,小时候子衿是这样的,老把找爸爸的事挂在嘴边,别人都不当回事,只有郝宇记在心里。”
  
  “那我姐对郝宇真的没感觉吗?”
  
  “她从小就这么说,可有什么事还是会去找郝宇,就连喜欢上刘老师的事也是头一个告诉郝宇的,真搞不清楚她到底怎么想的,可能……把郝宇当哥哥吧。”
  
  “现在我姐有我这个弟弟了,不再需要什么哥哥,不过我倒希望有这样一个姐夫。”江杨调皮地笑了,我也笑了,也许子衿的命运真会在这个弟弟身上发生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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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似乎越来越热闹了,我发现自己实在低估了江杨这小子的能量,四个单身女子的生活被他调剂的有声有色,这可不是一般的本事。不但要百般讨好他姐姐陈子衿,还要不时地陪我赏赏月,陪菲菲逛逛街,甚至半夜三更接到应歌那个游戏狂魔的求救电话:“仙剑里那个大BOSS我怎么打不死啊……”
  
  “用千金一掷丢他就好了。”脾气好的令人景仰。久而久之我们都羡慕起子衿来,这样的弟弟谁不喜欢。
  
  可入冬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年龄相仿的江杨和菲菲突然交往密切了起来,每天菲菲都在江杨的房间里呆到很晚,而且――她居然可以用江杨的电脑,这可是连子衿都没有的权力。江杨身上的棉服也是菲菲给买的,出奇的合身。
  
  菲菲生日是大年初八,大伙临回家过年之前,江杨自告奋勇说反正这次考的挺好的,回家还怪远的,索性就留在哈尔滨过个新年,帮大伙看家。我们只当他头一次看到真正的冬天,兴奋是难免的,便由他去了。
  
  可初八那天我们从四面八方赶回FOX,却差点以为走错了门。头一个惊呼的人就是菲菲,因为那个困绕她很多年的黑暗小屋被打通了,变成了大厅的一个凹点,江杨在那个凹点里装上了两米吧台,置了两张吧椅,还有两盏温黄的射灯,从天棚打向墙面正中的那幅片子――菲菲拍的“牵手”。
  
  “生日快乐!”江杨的小眼镜里光芒璀璨,分不清哪是瞳孔哪是灯光,一张可爱的脸庞竟被他怀里的九十九朵红玫瑰映照出些许羞涩。
  
  当菲菲把那簇眩目的表白捧在怀里粲然一笑的时候,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人比花娇。爱情要来的时候,躲也躲不掉。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应歌仰天长叹,“子衿,你那个老爸肯定也是个多情种子,瞧你弟弟的大手笔就知道。”她一言既出我再丢过去一百个眼神也拦不回来了,没心没肺。
  
  “……哼,亏他想的出来,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子衿十分不悦。
  
  我则入神地望着那幅牵手算计时间。
  
  又是一年爆竹声,又见一对有情人,三个年头说过去就过去了。
  
  天黑的好早,我从酒吧里拿出一把笤帚,在霓虹下扫起爆竹来。记得那年在文史楼下扫雪,韩放用自己的围巾把我裹成了一个粽子,还用冻僵的嘴唇为我唱阿哲的歌:“爱就一个字,我只说一次……”
  
  一个人扫雪真的好冷呵,我抱着笤帚蹲在道牙子上搓手,学着韩放那样往手心里呵气,团团白雾中的F大街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如昔,我就夹在这个城市汉堡的最中央,可韩放现在哪儿?只要他偶然经过,就可能促成一场重逢,只可惜,除了满地翻飞的爆竹纸屑,往来竟无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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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呦,原来本年度最敬业女性在这儿无私奉献呐!”
  
  不必回头就知道是哪位仙女下凡了,可我还是抖抖衣服上的雪冲她笑了笑:“怎么,想和我一起扫啊?”
  
  “瞧这年过的,满地红色垃圾,环卫工人又要加班加点了,诶,听说咱们局一千多环卫工人都在大街上过的年三十,真不容易。”
  
  “给,你也帮把手吧?”我把笤帚递过去。
  
  “你瞧我这身子骨,哪儿耐的了这份严寒啊,冻出病来又没人心疼,得,还是等开春多栽几棵树苗吧。你也别在这作秀了,姐几个都等你呢,有重大决策要宣布。”应歌夺过笤帚把我架进了FOX,一路上我都在想我就想给街坊四邻们做个门前三包的表率,怎么就成了作秀了我……
  
  就在门口怀了一回旧的工夫,下面姐几个都喝大了,江杨坐在自己亲手为菲菲打造的爱心凹点里,一张小脸和玫瑰花束似的,除了红,还泛着点别的光芒,不用问,一定是爱情了。80年代的孩子有啥都不掖着藏着,比我们这群动不动就玩隐忍的前辈们强多了。
  
  人齐了,应歌终于宣布了那个重大决策:义结金兰。
  
  我又差点呛个倒仰,并不是因为这创意简直土的掉渣,而是一想到结拜以后应歌将是必然的老大就不由得感到前途渺茫。可女人们又绝对天赋迂回,应歌话音刚落,我们仨就举杯做一副拥戴状,掀起一轮小高潮。
  
  几个女人显然喝出了创意喝出了水平,不一会儿桌子上就跟万国酒展似的,子衿正端着瓶金眼啤酒跟菲菲手里的红方死磕呢,再看一眼应歌,我晕,这姐们端着一匝红酒冲江杨赶尽杀绝去了。我这一拦不要紧,一匝红酒基本上都灌进了我的胃。
  
  我爬上桃木琴凳跟自己较劲,我记得我弹确实的是《土尔其进行曲》,子衿却挥舞着啤酒瓶子直嚷嚷,好,背背佳广告歌,我最喜欢!一句话彻底令我对艺术产生了怀疑。正迷茫着,应歌从吧台后边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张CD盒:“这个帅哥长的真艺术,能跟他谈场恋爱,死也值了!”
  
  我虽然醉了,可我依然敏感,跟应歌一起混了三年,这妞还是第一次没在酒后哭喊郭安邦这仨字,于是我夺过CD盒看个究竟。好大一架钢琴哦,前边坐个长发帅哥。这妞居然看上李云迪了,他有什么好,长的跟木村拓哉亲弟弟似的,还不如田野个性
  呢……诶,田野?我把CD盒举在眼前前后辨认了一番,哪儿是什么李云迪,分明就是田野临走时候送我的专辑,李云迪弹李斯特,田野才攻肖邦呢。我斜了一眼应歌,可惜我们这位钢琴王子正在日本游学呢,这妞运气着实欠佳,否则她看上的帅哥我们姐仨拼了小命也想法打包送给她做大礼。
  
  清早从床上爬起来真有些后怕,记得昨晚坐着应歌的飞车回到小区,又爬上天台对月结拜,往后的事儿都记不清了。我一摸隔壁枕头,菲菲的头还在,又爬上阁楼,看见一红一黄两个脑袋,刚想把心放在肚子里睡个回笼觉,忽然想起江杨来了,结拜又没他的份,这小子哪去了?
  
  “子衿!快醒醒,你弟弟不见了!”
  
  子衿清醒后一个激灵便蹿下楼去砸江杨的门,大半天工夫,江杨才像个蓬乱的红毛丹似的出现在门口:“干嘛呀姐?”
  
  子衿没吱声,脸色明显缓和多了,看到我又此地无银地解释道:“就他那点破酒量,昨晚栽楼下才好呢!”
  
  江杨琢磨了一会,诡秘地冲他姐笑了:“姐,昨晚是你告诉我早点下来睡的,你不记得了?”
  
  “去!谁是你姐……赶快把头剪剪,跟海胆似的。”子衿悻悻的跑了。
  
  大伙分头睡了半天回笼觉,又被应歌的手机集体劈醒,她竟然在昨晚那种状态下把田野专辑里的《革命》录成了手机铃声,这个老大还真不是盖的。
  


  153
  
  应歌被她妈劈头盖脸训斥一通后拎起包包回家了。我们姐仨外加江杨回FOX和ERIC他们一起吃了顿午饭,吃过饭我决定回指挥部看看,刚出门就被子衿神秘兮兮地拽到旁边通讯器材店里。
  
  “你要买手机啊?”
  
  “嘘……等着瞧。”
  
  瞧什么呀?我丈二和尚地跟在她身后,不一会儿竟看见菲菲从FOX出来,站在路边叫了辆出租车。
  
  菲菲一上车,子衿便拉着我跳出掩体拦了另一辆车。
  
  “跟住前面那辆车。”子衿像拍电影似的对师傅说。
  
  “你跟踪菲菲?!”
  
  “那又怎么样,老早便觉得她可疑。”子衿居然还煞有介事的把大衣领子立了起来。
  
  “咻,神经过敏。”
  
  “看见她手里拿什么了吗?”
  
  “什么?”
  
  “饭盒。”
  
  饭盒?我也有点糊涂,菲菲一个人拿着饭盒去哪儿呢?
  
  “去年她也经常一个人拿着饭盒出去,好像去给什么人送饭。你和应歌白天又不在酒吧,当然看不见,江杨那个小白痴早被她迷昏了头,自然也失去了判断能力,只剩我一个人跟她斗智斗勇,今天好容易抓住个机会,你陪我,非把这事闹明白不可。”
  
  “子衿,这不太好吧,姐妹之间有话就直说呗,还用的着跟踪吗,偷偷摸摸的不说,也不地道啊……”
  
  “怎么跟你说呢?我就是觉得菲菲身上有点不对头的地方,具体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种感觉。本来我也不想管,又不关我什么事,真出了什么事大不了撤股,大不了不做姐妹。可现在不同了,江杨喜欢她。”
  
  “哦,我明白了,到底是血浓于水,说来说去还不是担心你弟弟。”
  
  “一边去,我什么时候承认他是我弟弟了?哼!我就是好奇心强……”
  正说着,前面那辆出租车停在了路边,菲菲拎着饭盒下了车。子衿连忙叫停,我也探过头去,只见菲菲从容钻进了地下通道。于是我们像作贼似的一溜小跑跟下了车,子衿边跑边说怎么样,她在哈尔滨无亲无故的,难不成拎个饭盒去逛街?真相就要大白于人前了!
  
  还没出正月十五,地下通道里已经熙熙攘攘了,只见菲菲昂首挺胸从容前行,我和子衿却藏头露尾好不狼狈。
  
  转过一个拐角,子衿慌忙转身把我推了回来,我们贴在婚纱影楼的广告玻璃上探出头去,看见了菲菲,正妩媚地把饭盒递了出去,我屏住呼吸继续前移,神秘接头人的面纱也即将揭开――
  
  居然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面面相觑。
  
  “你们觉得这样跟踪别人有意思吗?”江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们背后。
  
  “我们……”我脸上一阵燥热,无比窘迫,子衿红着脸还要装横的样子更是滑稽。
  
  “难道你们就是这样对待结拜姐妹的吗?卓然姐,真想不到你也是这种人。”江杨不咸不淡地甩下一句,过去找菲菲去了。
  
  
  

  154
  
  这事儿闹的,我抖落开毛衣高领把脸包了个严实,贴着橱窗望回蹭,照片上那个新娘的婚纱拖尾真够长的,我偷眼向上瞥去,那张脸,好熟悉。
  
  是许慧,站在巨幅广告里恍若天人,眸子里闪的快要滴出水来,我趴在玻璃上辨认了半天,嘘了口气,新郎是原装的路晓滨,人五人六的被许慧挽着。
  
  “快撤呀,又不是韩放,你发什么呆!”子衿灰溜溜的拽着我奔出口。
  
  我脑子里飞速运转一番后,甩脱她的手朝另一个出口跑去。
  
  “张卓然你去哪儿――”
  
  “天竺――”我跑的更快了。
  
  一口气赶到那家婚纱影楼中央大街总店,跳下出租车,连橱窗里的新款婚纱都没顾的上欣赏,我推门便进。
  
  “小姐您好,一个人吗?”一个笑容可掬训练有素的女孩迎上来。
  
  “我想找你们经理。”
  
  “我就是经理,您是想预定吗?”经理年轻的出乎想象。
  
  “我不是来预定的,我想跟您打听件重要的事。”
  
  “哦?您先请坐,说说看我能不能帮您。”
  
  “贵店设在秋林的巨幅广告,上面那对模特是我失散多年的朋友,能不能麻烦您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告诉我?”
  
  “小姐,真对不起,这个我确实帮不了你。照片上的那两位新人是我们的VIP客人,并不是职业模特,我们店里有严格的规定,不能对外透露客人的任何资料。”
  
  “我真是他们的朋友,那位新郎叫路晓滨,新娘叫许慧对不对?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们恢复联络……要不这样,您帮我把电话留给他们……”
  
  “对不起小姐,您这样让我们也很难做,我们都是打工的,没有权利违反店里的规定……爱莫能助。”
  
  几个回合后,我在那个小经理无懈可击的拒绝里败下阵来,捏着一张优惠券黯然出门。
  
  “我……真的……”十米开外我真想再度冲进去,可不知是橱窗里的婚纱太眩目还是正午阳光太慵懒,我突然累了,虚脱一般,梦呓似的裹紧大衣,沿着步行街蹒跚离去。
  
  “我真的很想托路晓滨传话给韩放……”
  
  
  
 
  155
  
  冻土层里的蚯蚓们在和煦阳光里伸展第一个懒腰的时节,指挥部开始了第二轮忙碌,决战阶段到来了。
  
  蚯蚓们伸完懒腰又回去睡了,我们却忙的脚打后脑勺。
  
  我和应歌坐在面包里从F大街头转到F大街尾,敦促几个霓虹灯缺笔少划的商家修理牌匾,又帮设计组拍摄了内河两岸现状,沿着F大街打道回府。
  
  “应歌你看,这些办假证的也太猖狂了,昨个老李他们才带人把旧的刷回原色,今个又喷上新的了!”我气愤地指着必胜客墙上的“191办证”对应歌说。
  
  应歌看了一眼说:“我想吃比萨……”
  
  我没再搭理她。
  
  刚到指挥部门口老李就来了电话,要我们带相机去教堂广场。
  
  应歌借个由子溜回办公室去了,我只好硬着头皮去了教堂。本来忙碌的工作已经让我暂时忘记了韩放,可那间教堂,正是那片分别的月光下他约我次日见面的地方,这三年我像躲十字架的鬼魂似的见了那个尖顶便绕道走,如今却再也躲不过。
  
  步行到了教堂广场,只见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昨天还矗立在教堂身旁的七层民宅已化为瓦砾,那座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东正教堂披挂着半个世纪的灰尘惊现人前,外观虽沧桑蹉跎了些,可王指挥一早便挥舞着效果图说要让这座哥特建筑成为F大街第一景。我绝对信。
  
  “张卓然你把教堂前脸拍下来就回去吧,叫应秘书发给清华那位教授。明天早上你直接拿着相机到这来,明天咱们拆平房。”老李顶着满头尘土挥斥方遒。
  
  我换上广角镜头照老李的吩咐拍了一组教堂前脸。咦,那些又白又刺眼的是什么?拉近焦距才看清,都是“191办证”的广告贴纸,贴的横七竖八,连台阶上都是。我们行内人都管这叫“城市牛皮癣”,都是那些假证贩子雇人在半夜里干的。老李同志曾经带着监察中队在F大街连蹲半个月,抓了几个现形,可都是些农村来的无业游民,口袋里除了贴纸就只有一张太平洋提款卡,他们连雇主的面都没见过,工钱直接打进卡里。
  
  “不能让人家清华的教授笑话咱们哈尔滨市容啊……”我寻思着,便跑过去揭牛皮癣。嘿,这群不法分子还知道同行是冤家的道理,后来的必然把贴纸盖在先前的上面,盖的那叫严实,害的我跟剥蒜似的,剥完一层还有一层……
  
  手都快冻僵了,发现贴纸下面还有乱刻画,在台阶护墙上层层叠叠好不快意山水。看看是哪个白痴到此一游?呦,字写的还满飒,虽然是一划划刻出来的,可排列倒怪整齐,跟诗似的:
  
  今天我第九十九次乞求上帝
  
  回来吧,我等你到天荒地老……
  
  “同是天涯沦落人哪……”我叹了口气,心头酸酸的,继续揭纸。
  
  唰的一声脆响,又一行字出土了,原来这才是首句呢。
  
  一瞬间我没了心跳。
  
  “卓然,你在哪儿……”
  
  我坐在冰凉的台阶上抚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直到冰冷的水泥也挂上了欺骗性的温度,像他替我抄好的笔记,像他掖在绿书包里的爱情蓝皮书。墙上没留日期,只有这深深浅浅三行字,投射出韩放挺拔的身影伫立在教堂门前的样子。能记起的,只有身影,音容笑貌早已模糊褪色,散落天边。
  
  韩放,你又在哪儿……
  
  
  156
  
  我彻底崩溃了。
  
  我坐在牵手下面借酒浇愁,撺掇自己厌倦这种挺尸一般的等待,毁灭那些时不时到心上来纵横撒野的旧情往事。
  
  “子衿,你再告诉我一遍,这么多年韩放在外边肯定有女朋友了……”
  
  子衿看了我一眼,摇摇头走了。
  
  “应歌,你告诉我,韩放是别人的人了……”
  
  应歌搁下一个碟子也走了,碟子里躺着一块比萨。我总算知道什么是雷厉风行了。
  
  “菲菲……”我四顾酒吧,菲菲和江杨不知猫哪个旮旯甜蜜去了。
  
  我爬上桃木琴凳,只有钢琴肯听我罗嗦。
  
  忧伤的和弦回荡在空中。
  
  It’s a long long journey
  
  Till I know where I’m supposed to be
  
  It’s a long long journey
  
  And I don’t know if I can believe
  
  When shadows fall and block my eyes
  
  I am lost and know that I must hide
  
  it’s a long long journey
  
  till I find my way home to you
  
  many days I’ve spent drifting on through empty shores
  
  wondering what’my purpose
  
  wondering how to make me strong
  
  I know I will falter I know I will cry
  
  I know you’ll be standing by my side
  
  It’s a long long journey
  
  And I need to be close to you ……
  
  这是邱雪在网上寄给我的歌,我唱完了,发现一个高大的男人在吧台一溜红男绿女中间望着我。我这辈子大概注定看什么人都以为是韩放。
  
  这个男的成了我男朋友。
  
  第一,他像韩放。第二他救了我。第三,他借了我一个纯洁的肩膀。
  
  

  
  157
  
  “大姐,你自己不要命也得替你的孩子想想,你看他在下面哭的多伤心啊……”
  
  “有本事,你们就派人把我们娘俩活埋了吧,反正房子在人在,房子亡人亡!”
  
  “大姐,三峡百万人民为了支援国家建设都移民了,您好好想想,您这小平房已经是危房了,迟早都得拆,现在政府还补偿您一套新房子,您一点都不亏啊,还说这些干什么。”
  
  “我这房子在繁华地段,要补偿,得补偿我三倍面积!不答应我的条件,我就不下来!”
  
  今儿算遇上泼妇了,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并不是因为我怕她,而是因为我正坐在她家年久失修的房盖上呢。教堂周边就剩她一个钉子户了,她已经抱着丈夫的遗像在房顶上坐了一早上了,而我则扮演唐僧的角色,目的是逼迫她不得不下来呕吐,然后指挥部推土机立刻冲上去扒房子。
  
  “您也知道这是繁华地段,相当于一个城市的窗口,您想想,您这小危房跟周边环境多不协调啊,外地游客看了会有什么感觉?那边七层高的住宅楼为了配合改造都拆迁了,人家可什么怨言都没有……”我正苦口婆心地劝导着,只听王指挥晴天一声吼:“是谁把女同志派上去的!”
  
  “王局,我们这不是寻思着男同志上去容易让群众产生逆反心理吗。”
  
  “胡闹!快让她下来,要保证安全!”
  
  我正为没能圆满完成任务便退场而惭愧,只觉忽悠一下子,脚下的瓦片统统凹了进去,腾起一阵灰土。难道王指挥行动了?不能啊,我还在房顶上呢……里外三层的围观群众齐声尖叫起来:“房盖要塌了――”
  
  我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原地,王指挥浑厚的嗓音回荡在空中:大家不要产生震动,保持安静,保持安静……
  
  这个时候多一个人上房只能多一个人陪葬,我情愿一个人去死,可我还没找到韩放呢,昨晚在包里搁了把壁纸刀,准备今天完事后就去教堂门前刻字留言,告诉他去FOX找我,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一定会看到的,可没想到这一上房竟成永别,我不甘哪!
  我惆怅地望了一眼教堂,却见一台鲜艳的沃尔沃挖掘机轰鸣着开了过来,真庞大呀,像个史前恐龙。它跟我有仇吧,想彻底把房盖震塌是怎么着。那位大姐吓的面如土色,号啕大哭起来:“我要下去……”
  
  早干什么来着。

  
  
  
  158
  
  我瞪着那台挖掘机,居然开到我眼皮子底下了,驾驶舱里跳出个穿休闲西装的男人,有点面熟。那男人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跳进了沃尔沃的挖掘斗里,冲司机挥了挥手。
  几秒钟后挖掘机的铁臂把他举在了我跟前:“快上来!”
  
  那位大姐连丈夫的相片都不要了,三两下爬进了斗里,扳着满是泥巴的铁齿死也不放。男人似乎很想发火,可看了下面的孩子一眼,还是先把她送了下去,又升上来救我。
  
  被一只有力的手牵着迈进挖掘斗里的时候,我居然在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到了些许熟悉的影子,虽然他算不上帅,可高高大大的又沉默不语拧个眉头的样子,竟有些韩放的影子。终于想起这位英雄在哪儿见过了,昨晚FOX酒吧。英雄在下降的过程中给了我一张名片:泰海房屋开发公司 蒋天翼。我胡乱塞在了兜里,人家也没介意,只说小姑娘你胆子真不小。我说我都24了,跟小姑娘不搭边。“我29了,你在我眼里就是小姑娘。”他说。
  
  才29?怎么看着跟我叔叔似的。
  
  在游乐场都没坐过这么刺激的摩天轮,下来才发现沃尔沃司机和王指挥一干人脸都绿了,春寒料峭的都冒出一头汗珠,甚是怪异。
  
  推土机冲上去把活儿做了,那大姐也不撒泼了,可我却又一次在尘土中看到了绝望。
  教堂台阶不知什么时候被夷为了平地,那面护墙已化为一堆瓦砾。我握着壁纸刀,拼命捂着嘴,却还是泪如泉涌,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连一线生机都不肯留给我,急着消灭所有找到韩放的线索。
  
  “你要干什么!”那个叫蒋天翼的英雄不知从什么方位冲出来夺下了我手里的壁纸刀。“年纪轻轻到底有什么想不开!”
  
  我依旧哭我的,感激归感激,可这白痴还以为我要自杀吧,五年基本上已经算一个代沟了,我不屑于跟他解释。
  
  “卓然――”
  
  “卓然――”两个声音从不同的方位传来,我回头一看,应歌从指挥部的车里跳出来,菲菲正艰难地爬过废墟,俩人都心急火燎地朝我冲过来。
  
  “吓坏了吧,快别哭了,你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哦,这位就是恩公吧,大恩不言谢,晚上我做东,请务必赏脸,就到华融三楼萨拉伯尔吧。”应歌做出一副老大的样子,可我趴在她肩膀上,觉得她好单薄。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英雄欣然接受。
  

  
  159
  
  接二连三的希望,到末了却都变成了不玩死我不罢休的绝望,老天如此这般的情有独钟,我都想去找个神汉看相了,听说斩只公鸡就能扭转流年不利,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明明是谢恩宴,我却一言不发,锁着眉头灌清酒。这破玩意怎么这个味儿……
  
  应歌她们姐几个外加江杨把恩人陪的挺周到,可他不也和我一样拧个眉头么,尤其望过来的时候,眉心里一个小S清晰可辨。
  
  “卓然,眼神不大对头呀,蒋大哥的脸上有花吗?”子衿开了个尖酸的玩笑。
  
  “我初恋男朋友想泡我的时候就这表情来着。”我晃晃酒壶,空了。
  
  一桌子的人都鸦雀无声。
  
  “卓然姐,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玩。”江杨像个小男子汉似的喝止我,又转头去跟蒋天翼解释道:“大哥你别误会,卓然姐可能想起了点不开心的事,她其实是个淑女……”话还没说完就眦牙咧嘴,铁定又被子衿跺了一脚。
  
  临了恩公抢先把帐结了,说是给我压压惊。应歌连忙说以后常到FOX来玩,是我们姐几个开的。恩公说好啊,我公司就在F大街附近,以后少不了去叨扰。
  
  第二天蒋天翼捧着束花到FOX来的时候我正被姐几个弹劾呢。应歌说张卓然我以大姐的身份跟你说话,给我听仔细了,如果再这样自甘堕落萎靡不振下去,我就介绍男朋友给你认识。子衿接茬说她严重同意,正好田野快回国了,那小子当年就对你有意思,这回小月亮也不在了,追你还不跟玩似的,干脆跟田野算了,大家都挺熟的。应歌闻听立刻把嘴撅得老高。
  
  “都别说了!”菲菲看见了蒋天翼。大家一见他怀里的花呼啦一下全散至一旁,只留我在座位上。
  
  蒋天翼什么都没说,只把花递到我跟前,笑的挺羞涩。
  
  “虚伪。”我就不相信他一个29岁的老青年没给女孩子送过花,扮什么纯情呀。可我还是把花收下了。
  
  后来跟他熟了才知道,这家伙是个名副其实的青年才俊,白手起家的类型。拿他自己的话说,大学时没钱给女朋友买花,后来女朋友跟别人走了,于是一气之下到社会上打拼,一拼就是小十年,有了钱却没送花的机会了。
  
  菲菲说:张卓然你桃花运怎么总是那么壮,遇上的男人都不赖啊。
  
  应歌说:搞开发的不是后台硬圈地皮,就是胆子大玩贷款,总之不清白者十之八九,张卓然你要做好面对将来各种可能的心理准备。
  
  子衿说:年纪大的男人确实有种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江杨说姐,我认为郝宇哥哥比你们刘老师有吸引力……
  
  我说你们真无聊。
  
  幸好蒋天翼不是个无聊的人,虽然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的,可一有空就会带我四处逛逛,去江边看跑冰排,去宠物市场光看不买,甚至坐着恐怖的升降梯到他开发的楼盘顶上看风景,听他劈头盖脸地骂完手下又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说走,咱们到阳面看看。
  
  一个月下来子衿她们说我脸色好多了,对人也热情了,可以出去接客了。我硬是没生气,只当她们又犯了。直到五月里的一天蒋天翼从文化公园的海盗船上下来之后差点在灿烂的阳光下把胆汁都吐干净了,我忽然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感动。
  
  当时他一只手抖擞着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数了十粒倒进嘴里。我有点怀疑他刚才是不是吃了什么呕吐药博人同情,现在吃点解药下去?夺过药瓶却看见上面写着速效救心的字样。我说蒋天翼你有心脏病?你有心脏病还跟我坐海盗船?!他说我心脏确实有点问题,所以闹不懂你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子为什么跟自己找别扭非要去坐什么海盗船,是不是人生太平坦了,需要些人为的颠簸来平衡,不过我还是会陪你到最后的,走,咱们去坐过山车吧。于是我败了,感激之下我答应做他的女朋友。
  
  他绿着一张脸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人,所以我不强迫你,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咬咬牙,点了点头。
  
  
  
   160
  
  春暖花开的时节,田野回国了。我和子衿决定安排应歌和梦中情人会次面,地点就安排在必胜客,左等右等却不见两人的影子。
  
  “子衿,你给田野打个电话,我给应歌打个电话,这两位搞什么呢,跟商量好了似的。”
  
  “真是皇帝不急急死你。”
  
  “呵呵……”菲菲又捡了个笑,可子衿没搭理她。
  
  虽然子衿嘴硬不认江杨这个弟弟,可天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我把一切都看在眼里,人非草木,就是块石头也该被江杨的亲情给捂热了,那孩子绝不是装的。最近江杨情绪很低落,连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都没换来他一丝笑容。因为菲菲委婉地拒绝了他。
  
  子衿就为这个和菲菲冷战,连FOX的门都不怎么登了,说是看不惯菲菲每天专挑戴名表开名车的单身男子抛媚眼献殷勤的那副虚荣嘴脸。虽然他们姐弟俩才是最大的股东,可酒吧实际还是菲菲在打理,俨然一副女老板的派头。
  
  我和子衿的电话铃一前一后响了起来。
  
  “喂?应歌啊,都几点了,还想不想见王子了!”
  
  “别提了,今天出门踩狗屎了,没看见王子就先看见一恶魔!光天化日之下在大街上撞了咱们局的环卫职工,扔下二百块钱就想跑,奶奶的想拿钱砸死谁呢!我把他拎医院来了,一会还得扭送派出所!告诉小王子,别等我了,改天再约他。好了,挂了。”我晕,应歌又当女英雄去了。
  
  “应歌来不了了。”
  
  “田野来不了了。”子衿也和我异口同声地说。
  
  “应歌在医院呢,好象我们单位有个环卫工人被人撞伤了……”
  
  “环卫工人?田野说他不小心撞了一个环卫工人,送人家去医院了……”
  
  哈尔滨不会这么小吧!
  
  我和子衿分头回了个电话,结果得出了一个相同地点――九院二楼。
  
  九院离这挺近的,我们仨跑的满头大汗,一上二楼就看见花枝招展的应歌正扶着个穿黄马甲的环卫女工朝楼梯方向走来,而田野,果然是田野,依然那么潇洒俊逸,一头长发扎在脑后,难怪应歌居然没认出来这位肇事者就是她仰慕已久的钢琴王子。
  
  “是谁每天顶着烈日冒着风雨维护城市环境?起五更爬半夜的,容易吗?说撞就撞,你到底长没长眼睛,会不会开车!”
  
  “小姐,我最后再解释一遍,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刚从国外回来,对左舵车不太熟悉,我今天确实有急事,刚才看到这位大姐只是蹭伤,就想赔偿她一些营养费……”
  
  “我还有急事呢!你想拿钱砸死谁呀!有钱就了不起是不是……”
  
  “我道歉,我道歉……我只想问你,你刚才用的手机铃声,那首《革命》是从哪里下载的?”
  
  “是我男朋友弹的。”应歌撒了个得意小谎,差点没让我和子衿滚下楼梯。田野在第五小节加了个花,他自己不可能听不出来。
  
  “卓然你们来啦!”应歌兴奋地喊。
  
  “咦?子衿,卓然,好久不见!”田野也兴冲冲地和我们打着招呼。
  
  俩人异口同声后,面对面发懵。
  
  “应歌,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男士就是田野。田野,这位小姐就是应歌,你们都见过面了……”
  
  “你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田野绅士地伸出手去。
  
  应歌红着一张脸把头藏进了胳肢窝,背了一遍十字文明用语:“你好,谢谢,呃……刚才对不起啊,再见。”
  
  我们强忍着没笑翻过去,只见应歌捣着小碎步搀着那位大姐直奔楼下,跟上了发条的哆啦A梦似的。
  
  “等等,我送你们。”田野尾随了上去。
  
  “我以为电视剧里那些情节都是瞎扯呢,没想到今天就遇上活的了。”子衿望着他们的背影说:“有戏。”
  
  
 
  161
  
  有戏的不只应歌一个人,没过多久菲菲也有戏了,红娘就是那幅牵手。
  
  听ERIC说菲菲的男主角不是FOX常客,第一次来FOX就看中了墙上那幅牵手,不但花高价买下,还要求见拍摄者一面。再后来的事用膝盖也能想的出来,如果哪个男的见了菲菲没有眼前一亮的感觉,除非他是玻璃。而菲菲这次似乎很上心,整个人都变的纯情起来,像个回首弄青梅的小女孩,还跟我借《平凡的世界》看,每天晚上都忽闪着眼睛跟我汇报进度,卓然,他约我吃饭了。卓然,他拉我的手了。卓然,他……。总之比我和蒋天翼的发展速度快多了。
  
  “江杨最近还到酒吧里帮你忙活吗?”
  
  “恩,反正他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我们现在是好朋友。”
  
  “菲菲,江杨是个好人。”
  
  “我知道,但不是我需要的人。”菲菲的脸色变了,有点沧桑。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啊。
  
  “菲菲,你看到我的蓝皮书了吗?”
  
  “不是锁在你抽屉里吗?”
  
  “没有啊?”
  
  “我昨天刚收拾过屋子,没看到,是不是放在单位了?”菲菲捧着《平凡的世界》看的津津有味。我却一夜都没睡好,梦见一只巨蜈蚣趴在我的蓝皮书上,瞪着血红的小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跑到指挥部把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应歌在办公桌底下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万念俱灰了,蓝皮书就这么凭空消失了,和教堂台阶的护墙一样,被上帝没收了。
  
  
  
  162
  
  直到从漫长的回忆中醒来,我躺在医院的床上依然在想,蓝皮书到底哪去了呢?
  
  终于出院了,蒋天翼一点也不惯着我,让我一个人走到外面上车,下了车又一个人爬上七楼。若是韩放就算不背我也得搀着我。可天翼哥哥却振振有辞地说这是为了我好,下地走走有利于恢复,每个人都要学会自我强壮,尤其在伤痛之后。
  
  送我回到家他便忙三火四地走了,刚出门又折回来亲了亲我的额头。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小客厅,心里不禁一沉,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让应歌和子衿这两个女人看见。果然,俩人一愣,立马又抱在一块坏笑,差点抽过去。
  
  “我说现在的男人都怎么了,一个比一个爷们!”子衿暧昧地扬着眉毛。
  
  “我大病初愈你们就笑话我,太三八了吧!”我捂着小腹作虚弱状。
  
  “我没说你,说的是菲菲。你知道吗,她那个男朋友可比蒋天翼厉害多了,都把菲菲弄进医院去了……”
  
  “菲菲进医院了?怎么回事?”难怪菲菲这几天都没去医院看我,原来自己也进去了。
  
  “跟你差不多,住院了,还不让我们去看她,就那点事儿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什么?!”我一下子联想到了妇产科门前徘徊的失足少女,难道菲菲这回又被人欺负了!
  
  “瞧你那熊样儿,告诉你吧,没什么大事,就是那个男的见了美女喷鼻血,一激动不知怎么就伤着菲菲了……”子衿又乐抽过去了,“应歌你说他是不是个处男啊,不然怎么那么冲动,怪可爱的哈!”
  
  应歌表情怪怪的,一脸严肃若有所思:“你不也是个处女,你懂什么。”
  
  子衿一张脸刷的僵在半空,极其窘迫,这下轮到我乐抽了。
  
  江杨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胡子拉茬的男人,若不是他叫了一声卓然姐你回来了,在他进洗手间锁上门之前我还以为子衿的爸爸也来了呢。
  
  我惊异地指着洗手间,向她俩要个解释。子衿吐了吐舌头:“糟了,忘了他还在房间里。”
  
  “这孩子被菲菲伤透心了。”应歌无奈地摇摇头。
  
  “那你们还在这乱讲,太不人道了吧!”我气愤地说。要是有人在我房间外头那样活色生香地议论韩放跟别的女人的事,我早疯了。
  
  正议论着,菲菲回来了,一个人。
  
  “菲菲,住院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不知道多担心你!你……感觉好点了吗?”我上前问候她,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毕竟这种事不像割阑尾那么好描述。
  
  “你都知道了,我是不想让你担心。”菲菲脸色有点苍白,精神却很好。
  
  “那个人怎么不送你上来,什么破男人,一点也不负责任!”
  
  “不是的!”菲菲连忙辩解:“是我让他走的,他那个人自尊心很强的,我怕……怕你们笑话他,他受不了。”
  
  “哈哈,我说他是处男吧,还不好意思呢……”子衿好像特别高兴菲菲放弃江杨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子衿,别没正形了!菲菲,你可要擦亮眼睛看人。”我正色道。
  
  “他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男人,他说了,会照顾我一辈子。”菲菲脸上飞起一抹红晕。
  “改天约个时间让我们联合审查一下,保证看穿他脚底心。”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那些什么照顾一辈子的话又没贴防伪标签。一回头,江杨站在洗手间门口无声地望着菲菲,眼镜后面充溢着心疼,心痛,还有心酸。
  
  
 
  
  
  
  163
  
  王指挥给了我半个月假期养伤,加上国庆假期足够我爽的了,应歌鼻子都快气歪了,她已经一个月没休过周末了。
  
  正大手大脚地挥霍着肚皮上横空出世的那道疤换来的假期,田野忽然来电话约大家去必胜客,说是为了上次失约的事补请大家。绅士就是绅士,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记挂着,再说那次压根也不怪他。
  
  除了江杨和菲菲,一干人都到了必胜客。应歌足足打扮了一个小时,换了副长裙飘飘的淑女造型,跟鹌鹑似的,大概想挽回一下那天的印象。
  
  田野把头发散开了,跟CD封皮上一个样,早早地坐在必胜客窗口等大家。我瞥了一眼应歌,瞳孔都变成心形了。
  
  席间寒暄了一番,田野把一块至尊比萨放进了应歌的碟子,说本来早就想约大家出来,可前阵子忙着几场演出,一下子就隔了这么久。应歌望着那块比萨连刀叉都不摸,估计是预备镶上金框挂在床头日夜望着。
  
  “田野,你还去日本吗?”应歌问。
  
  “这次回国开几场演奏会,半年后还要去。”
  
  应歌的脸一片凄惨,我不忍相看,连忙低头喝汤。可应歌又说话了,犹如一枚重磅炸弹,把汤都溅到我胳膊上了。我茫然望了一眼,发现这回喷的人不是我,是子衿,因为她喝的才是奶油汤呢。
  
  应歌说:“田野,除了我的初恋男友,你是第一个让我仰慕的男人。”
  
  田野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应歌的脸比我的红汤还红,却一鼓作气说了下去:“我这个人看上去挺不淑女的,可我对待爱情特严肃认真。其实我也是学艺术的,不过很失败,除了画漫画什么都不会,而你是个才华横溢的钢琴王子,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只有让我仰慕的男人才会令我动心,自从看见你的CD皮我就动心了……我知道你对我的第一印象已经糟透了,不过我还是要说,我喜欢你。”
  
  这回田野也扛不住了,脸红。
  
  “我知道你欣赏的是张卓然那种类型,可她现在已经有男朋友了,如果你对我还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的话,我们试着交往吧,我也可以试着做个文静的淑女。”
  
  田野笑了,我却恨不能一口气沉进汤碗。
  
  “不过我感情受过搓,人比较笨,胸比较平,你看着办吧。”
  
  一桌人都倒了。现在谁若说应歌不配当我们的老大,我头一个不忿。
  
  只见田野又叉起一块比萨,放进了应歌的碟子。“其实我对你的印象很好,不过……还是比较喜欢你上次的打扮,今天的衣服和头发不适合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约你去我的琴房,帮你录一段新的手机铃声,浜崎步的怎么样?”
  
  “好啊好啊!现在就去!”
  
  应歌就这么胜了,打CD皮上抄了个王子欢欢喜喜回家去。从此这城市里又少了个爱情伤兵,多了双相牵的手。
  
  “子衿,就差你了。”应歌和田野走远了,我捅捅子衿,子衿撇了撇嘴说:“我从来不缺爱情。”
  
  她说的也对,反正郝宇那个死忠人长久,情长在。
  
  正要接着说点什么,蒋天翼忽然来电话说晚上接我一起去看他舅舅。
  
  “这家伙怎么这么怪呀,不见父母却先见舅舅,这是什么道理。”子衿纳闷地说。
  
  “你有所不知,天翼哥父亲早逝,是舅舅供他上学,又帮他踏出事业第一步,待他恩重如山。他常说以后要报答舅舅,即使搭上这条命都毫无怨言。”边解释我还边犹豫着到底该不该去。
  
  “真看不出来这个商人还是此等重情重义之人,似乎值得托付终生哦……张卓然你最好回去打扮打扮,蒋大哥这是让他舅舅给未来的外甥媳妇把关呢,人家都29了,虽说当钻石王老五也挺不错,可老人们肯定催的急着呢。”
  
  “一边去!谁说要给他当媳妇了。”
  
  “瞧你那熊样儿,人家蒋天翼怎么说也是个青年企业家,多少人巴巴儿的等着呢,配你绰绰有余!再说你不想给人家当媳妇还当人家女朋友干吗?自相矛盾!”
  
  “我找个肩膀靠靠不行吗?”
  
  子衿极其认真地看了看我,悠悠的说:“韩放不会回来找你了,别骗自己了。”
  
  
  

  
  
  165
  
  天翼哥的舅舅家离江边挺近的,院子幽深肃静,还有警卫把守,外来车辆一律不得入内。
  
  “天翼哥,你舅舅家怪神秘的。”
  
  “别紧张,今天晚上没什么事,和舅舅、舅妈聊两句,咱们就去中央大街逛逛。”
  
  “好啊,我要吃马迭尔冰糕。”
  
  “呵呵,小时侯舅舅也常常买给我和表弟吃的,不过每次我都让着他,常常让他把我那份也吃掉。”
  
  “那你呢?”
  
  “我啊,看着他吃呗。”
  
  “你那是什么破弟弟呀,真没道义,连哥哥的东西也抢。”
  
  “他是弟弟嘛,我应该让着他,况且舅舅待我那么好。”
  
  我在楼梯上回望蒋天翼,忽然觉得他好可怜,小时侯肯定也和子衿似的,只有咂着舌头羡慕别的小朋友的份儿。一会儿一定要给他买一打冰糕,看着他吃完。
  
  舅舅和舅妈都在家,见了外甥跟见了亲儿子似的,连我也跟着沾了光,被舅妈拉着手嘘寒问暖。
  
  我环顾四周,书柜比唐老师家的还多,舅舅的手里还端着本《容斋续笔》,越发衬出他的儒雅慈祥。
  
  “天翼呀,这几天舅妈可想你了,你舅舅也常念叨你。”
  
  “舅妈,我以后常来就是,最近公司里实在太忙了,想必表弟回家也和您说了吧。”
  
  “还说呢,自从你把二期工程交给了他,就不常着家了,这孩子现在和你越来越像,做起事来有股子认真劲儿。过去你舅舅还老骂他是纨绔子弟,不务正业……”
  
  “呵呵,我早说过表弟是个人才。哦,忘记介绍了,这是我女朋友张卓然。”
  
  “舅舅好,舅妈好。”
  
  “好――在什么单位工作?家里有些什么人呀?”
  
  “瞧你,和查户口似的。”舅舅从书上抬起眼睛来。
  
  “还说我呢,你还不把书放下,天翼好不容易来这一次。”舅妈嗔怪着,扭头又对我说:“你舅舅就是这样,难得在家休息一天也是书不离手。”
  
  “舅妈,这本书连毛主席也爱看呢。”我这一说,舅舅立刻来了精神,把书扔在了一旁,“说的对,你舅妈她不懂。”
  
  “呦,你们爷俩倒有共同语言。”
  
  “舅妈,卓然在大学念的也是中文。”
  
  “哦,好啊,听说天翼有了女朋友我的心还悬着呢,这下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行为举止大方得体,眉眼里透着那么一股子纯净,这个外甥媳妇我可要定了!”
  
  “舅妈您过奖了……”
  
  “恩,这孩子样貌身材竟和你弟弟的女朋友有几分相像呢。”
  
  “哦?表弟有女朋友了怎么也不告诉我。”
  
  “刚交的女朋友,昨个才领回家,样子倒也没的挑,就是学历差了些。嗨,算了,现在我们什么也不干涉他了,年轻人恋爱,自己喜欢就好。”舅妈脸上掠过一丝异样。
  正聊着,外面锁孔里传来响动。
  
  “肯定是你弟弟回来了!”舅妈赶去门口,我也起身跟过去。
  
  “伯母,听说您爱吃秋林点心,也不知道是哪种,就每样买了些。”这女孩子的声音即使在月球上我也听得出来,太熟悉了,每天都和我同床共枕。
  
  是菲菲,从玄关里走了出来,身后那位男士从自家鞋架上取了双拖鞋放在她脚前。
  
  “妈,家里有客人啊。”这声音……
  
  纵使天地洪荒,容颜不再,我依然记得,一千多个恼人晨昏,我忆它忆到黯然神伤,潸然泪下,却依旧被岁月的梦魇卷成了碎片,和那副容颜一同模糊蒸发……待到一切归于苍白,它又从天而降,仿佛从未离去过。
  
  韩放,从菲菲的脚上抬起头来,朝他妈妈要拖鞋。
  
  “你哥带着你未来嫂子来了,穿着你的拖鞋,妈再给你找一双。”
  
  “未来嫂子?”韩放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甚至他视线移动到我脸上那一瞬间,我还以为一切都是场梦,醒来只见他在床前。
  
  最后一个视觉暂留中,韩放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板上,芝麻糕,蛋黄包,牛角酥,滚了满地……
  
  
 
  166
  
  真像是一场梦,醒来时只有韩放的脸,像轮朗月悬在床前,刚想伸出手去,却发现手被人攥着。
  
  “卓然,你终于醒了,都怪我,不该这么折腾你,应该让你在家好好养两天。”蒋天翼的手好热。
  
  “刚才可把我吓坏了,”蒋天翼的舅妈,不,是韩放的妈妈,摸着胸口嘘了口气,“天翼呀,这孩子可得好好调养,虽说血压低是天生的,可后天若不精心调养很容易出危险的,幸亏刚才是在家里。”
  
  “卓然,你要吓死我啊,说晕倒就晕倒,不知道你刚才脸色有多吓人!”菲菲坐在蒋天翼旁边满脸紧张,“韩放,帮我拿瓶水过来。”
  
  那轮月亮应声倏的消失了。胸口一阵紧缩,难过的差点又失去知觉。
  
  水来了,菲菲从韩放手里接过,递在蒋天翼手里,“天翼哥,给。”
  
  “呵呵,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菲菲竟然就是我未来的弟妹,这个世界真是小啊。”蒋天翼把水递在我手里,打趣着菲菲。
  
  “天翼哥,你又开我的玩笑……”菲菲巧笑倩兮,记得同样的表情里她还说过一句话:他说了,要照顾我一辈子。
  
  我攥着蒋天翼递来的瓶子,一阵阵的绞痛,痛到不能负荷,只好也让韩放听听我的声音:“我没事了,真的,可能昨天帮同事写稿写到太晚,有点累,大家都回去吧。”
  
  “那也好,让天翼送你回家,多吃点好的补补。”舅妈带着韩放和菲菲闪至一旁,蒋天翼扶我下床的时候还黑着一张脸埋怨:“一定又是那个应歌,明天我找她谈谈。”
  
  菲菲没有和我一起走的意思,站在韩放身边,挽着伯母的胳膊,一张素颜洋溢着幸福的光彩,难怪韩放的妈妈说我们有些相像,韩放不喜欢化妆的女孩,这么多年了还没变。我运足气力冲车窗外的人们挤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挥了挥手。
  
  韩放的脸向后消逝去,隐没在夜色中。半片月亮从楼后闪出脸来,刹那间点亮了他隐没的方向,化作一道银白的出口。三年如一梦,月光里进,月光里出,只是醒来时,我依旧走在离开他的方向。
  
  我看了一眼手中的瓶子,这就是我朝思慕想的重逢,没有倾诉,没有泪水,没有拥抱,只有他模糊的指印,握在我苍白的手中。
  
  

  
  
  
  167
  
  “天翼哥,能去你家借宿一夜吗?”我望着窗外气若游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菲菲同床共枕了。
  
  “当然能。”蒋天翼腾出一只手来攥着我的手,手掌宽大温暖,可我还是不可救药地想起韩放干净的手指,和手心里沁出的汗珠,还有他留在我电子表带纹络里的味道……而现在那一切都属于我的结拜姐妹,我倾尽心力去帮助的那个从黑暗里走出的美丽女孩。造化的玩笑又一次眷顾了我们。
  
  蒋天翼的家并不像子衿她们想像的那样,在开发区或繁华地段的豪华跃层里。他打开一扇半新不旧的门,迎面而来的,只有空旷,每个房间都空旷,空旷到他关门离去之后留我一人在床上痛楚无所遁形。
  
  那真的是韩放吗?那点霸道曾让我觉得可爱,可原来他对菲菲……依旧是那股霸道,才相识不过两个月就让人家进了医院。
  
  那是我的韩放吗?上帝呀,他不是披荆斩棘粪土浮华地牵定了我的手吗?他不是在宿舍楼下固执地站了整个晚上求我的线索吗?他不是求了你九十九次,让我回到他身边吗?为何只一步错过,便步步皆成擦肩?假如应歌没给他取个小月亮的代号,假如我不曾用那张照片对菲菲示范过爱情的美好,假如婚纱影楼的经理肯透露路晓滨的电话号码,假如老李早一点派我去拍东正教堂,假如他看见“牵手”的那天我正坐在FOX大堂,假如从幻影摩电上跳下的那天我没犯阑尾炎,假如……假如我当年勇敢地背上绿书包跟他走,天涯海角,如影相随……
  
  而如今,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我们在寻找中错过,在错过中绝望,在绝望中寄托,在寄托中狂暴地了结……只差几天,真的只差几天而已。
  
  我摸出手机,隔着岁月尘埃按出了一串号码,那个当年他遗留在国内的号码,我居然还清楚地记得。只两秒,便传来了接通的声音,还没来的及感叹唏嘘,“喂?”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忧郁的传来。“喂,哪位?”
  
  我将手机丢了出去,三年沉甸甸的日子从我带泪醒来的梦中哗哗流走了,而我,居然乖到了极点,真的没再拨过这个号码。可韩放明明就在电话那头,仿佛从未离开过!
  
  
  

  
  
  168
  
  “卓然,发生什么事了!”蒋天翼裹着睡衣闯进来。
  
  我像棵被闪电劈中的枯树,僵坐在床沿。
  
  他拾起手机和一应散落在地的东西,静静坐在我身边。
  
  “天翼哥,你告诉我,一个人的命运到底是不是天注定?”
  
  蒋天翼很男人的望着我,还帮我拨开糊在脸上的乱发。
  
  “你表弟韩放,就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我等了三年的人。”我就当他也是我哥。
  
  他依然那样望着我,一如我酒醉病痛时那样,借出一个肩膀,轻轻把我揽在胸前,只是不再摇篮般晃动。
  
  “原来你就是当年那个不告而别的女孩。”声音平缓地流动着,我看不见他说话的表情,“你走了以后,韩放也没出国,一直跟着我搞建筑。他很聪明,也很努力,去年我拿下开发资质以后把第一建筑公司全交给他了。”
  
  “他,一直呆在国内?”
  
  “确切的说,一直呆在哈尔滨。”
  
  我想悄然试去眼泪,却发现它已洇湿了天翼哥的睡衣:“哈尔滨……真大……”
  
  “傻丫头,那时候你们还小。”
  
  听了这话,我忽然想起,他是我的男朋友,救命恩人,在他怀里为了旧情哭泣似乎不合时宜。于是我抹干眼泪坐直了说:“天翼哥,对不起,如果……”
  
  “嘘――”蒋天翼把手指按在我的嘴唇上,“听我说两句。知道我为什么带你去见舅舅吗?”
  
  我不想摇头,因为摇头就是说谎。
  
  “因为我想娶你,而且这种决心现在愈加强烈。那天在FOX见到你,满脸忧伤的坐在钢琴前面唱歌,又是英文歌,当时我只是想这景象真美,这样的女孩子在场合里很拿的出手,于是就追喽。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这副恬静的神情后面有太多触动人心的东西……今天的事只会让我更坚信自己的眼光,我遇到了一个好女孩,离一个温暖的家近在咫尺。卓然,我会给你实实在在的幸福。”比起韩放承载誓言那年少的脸,他脸上的坚定更是种不可撼动的从容,对视我许久,忽而又泛起温柔的涟漪。
  
  韩放和菲菲也是这样进入主题的吧?为什么韩放抗拒不了,我却可以?这是什么该死的破逻辑?是不是让蒋天翼的嘴唇贴上来,一切就可以成为另外一种样子……
  
  我扣上了嘴巴,蒋天翼眼睛里的涟漪僵滞在半空。
  
  “天翼哥,对不起,我不能……”
  
  丢出去的手机在一个遥远的旮旯里响了起来,播放着似是而非的音乐。蒋天翼过去拾了起来,看了看屏幕上的号码,又看了看我,把手机贴上了自己的耳朵。
  
  “喂,韩放吗?我是表哥。哦,这个手机是卓然的,刚才是我无意间拨到你那的,没什么事,……好,我们也要休息了,有事明天再说。”
  
  一阵关机音乐后,蒋天翼亲了亲我呆滞的脸,说早点休息吧,不要想太多,坚强点。
  他走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他对韩放说的是“我们也要休息了”,却没说不在一个房间,也许,他是故意的。
  
  无论韩放爱不爱菲菲,今晚,他也会一夜难眠吧。
  
  可我居然睡着了,睡的无比深沉,连个梦都没有,像死去之后,投胎之前。
  
  
  

  
  
  
  169
  
  睁开双眼,忽然意识到了大房间的好处,温暖迸射的阳光,躲都躲不掉。
  
  蒋天翼已经上班去了,在同样宽大的洗手间里留下了一把淡粉色的小牙刷,依偎在他天蓝色的那把身旁。刷完牙,我把小牙刷插在了旁边的杯子里。我只是不想这么快。
  把脸洗干净,对着镜子练习各种表情,无所谓的,大无畏的,洗心革面的……我发现我确实比温冰更适合做主持人,她在电视里那副终年白骨精的表情即使换一千个服装供应商也难改其神髓,哪像我,心碎也能了无痕。
  
  我最终选定了一副蒙娜丽莎的表情进了门,应歌子衿和江杨都在,见了我一个赛一个的妖道,看来他们正无聊呢,好容易逮着一活物。
  
  “蒋大哥家的床――大吧――”
  
  “水床?”
  
  江杨也在笔记本后面偷着乐。
  
  我没搭他们的茬。只差一个菲菲,曾经我们五个人在这个小天地里生活的多么相亲相爱,看见他们我心头不免有些异样。
  
  环顾一周,我语重心长地说:“应歌,今后你要常来陪子衿。江杨,周末也要回来陪你姐。子衿,我知道你们歌剧院伙食好,可自己也要学着做饭知道吗……”原来女人都有唠叨的天分,连我也不例外。
  
  “慢着!”子衿惶恐地跑上来,“卓然,别吓我,现在癌症都有的治……”
  
  “乌鸦嘴!”应歌一声吼叫,子衿的屁股上挨了一脚。
  
  “卓然姐,到底出了什么事?难道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你决定嫁了?”江杨也从电脑上探出头来。
  
  “我要搬出去住。”
  
  时间凝固了三秒,子衿说这都怎么了,你出去见个长辈就见了一夜,菲菲昨晚也没回来,一大早的打电话来也说要搬出去,看来养女儿真是赔本买卖,咱们还没替她把关呢,就急着同居去了。
  
  望着江杨揉皱的脸,我说忘了和你们汇报了,昨天我替菲菲把过关了,那个人恰好是蒋天翼的表弟,人品好,家庭好,家里也没人反对,你们就放心吧,菲菲一定会很幸福。
  
  “这么巧?!”
  
  “那你呢?真决定不等韩放了?蒋天翼这个肩膀靠的可真长久。可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别到时候变卦。”应歌说。
  
  “接着跟你们汇报,我昨天……见着韩放了。他身边果真有了另一个女孩,人漂亮,性格好,而且你们猜怎么着……”我把练好的喜兴表情又挂出来。
  
  “什么?!”子衿吼道,“看你那副德行就知道你昨晚遇到晴天霹雳了,还跟我装明媚,你别告诉我韩放就是蒋天翼的表弟,而菲菲的男朋友就是韩放!”
  
  “你喊什么呀,没看过电视剧是怎么的。”我径直冲进房间收拾东西。
  
  “靠!这什么挨千刀的破剧情!”子衿冲进来揪住我的领子使劲摇晃,“你被猪亲了还是被大象踩了?怎么傻掉了?啊?你忘了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他韩放怎么能另结新欢,她菲菲怎么能横刀夺爱呢!”
  
  我说姐姐你放过我吧,你要是为我好就让我开开心心地过完下半辈子,别和我提什么韩放了,这世界上永远没有什么小月亮了。
  
  应歌又一次体现出了大姐大应有的素质,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一张脸上忽而布满若有所思的凝重,忽而又泛起欲言又止的矛盾。
  
  “我找菲菲去!”子衿操起电话。
  
  “谁要找我啊?”菲菲拖着个旅行包出现在门口。
  
  那个包我记得是灰白色的,我和韩放曾经拖着它在雪乡里跋涉,倚着它在村民家炉边烤火,说着一些天荒地老的话……而如今它已经拖在菲菲的手里,用一身青黑暗示我是多么愚昧,连颜色都记错,还有什么不能记错。
  
  子衿一番狂风暴雨雷电交加之后,整个世界清净下来。菲菲脸上滑落两颗泪珠,说卓然我对不起你,我真的不知道他就是小月亮,他说喜欢我拍的片子,喜欢我坐在吧台后面一言不发的表情,喜欢我穿白裙子的样子,说他叫韩放,可不可以做我的男朋友……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子衿冷冷的问菲菲。
  
  “我……我们已经……我真的离不开他了。”菲菲偷眼看我。
  
  “你到底是不是人,连姐妹的男朋友也抢!”子衿咆哮着,我刚想出手阻拦,江杨开了口:“卓然姐的男朋友是蒋大哥。”
  
  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韩放是菲菲在FOX遇上的,不是抢来的。对一个男人来说,旧情固然难忘,可眼前人的幸福更重要。我相信卓然姐不会对不起蒋大哥,韩放要是个男人,也不能对不起菲菲,否则我不会放过他。”江杨正色说完这一席话,转身回房去了。
  
  “几位姐姐,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们,可我真的离不开韩放,我爱他,相信他也是爱我的。对不起……”菲菲拖着空旅行包走了。
  
  “祝你们幸福。”我对着门说,眼泪又不争气的掉了下来。
  
  
  


  
  170
  
  手机响了,是我的。
  
  “喂?”
  
  “你哭了?”竟然是韩放。
  
  我无言而立。
  
  “说话不方便吗?我表哥……”
  
  “你表哥不在,倒是菲菲刚走。”天地良心我绝对无心刻薄,可这不是刻薄又是什么。
  
  “……”沉默究竟有多长我不知道,反正不到三年。
  
  “明天路晓滨和许慧婚礼,我想,应该告诉你。这几年他们都挺想你的。”我多希望他在句子里加个“也”,说这几年他们也都挺想你的,至少能证明他韩放更想我,学中文确实把我学的挺矫情。
  
  “知道了,我在秋林看见过他们的婚纱照,还……”
  
  “还什么?”
  
  “没什么。”
  
  “晓滨也有邀请我哥,你转告他吧。许慧家在道外,我带路。就明早8点在我哥家楼下等你们吧。”韩放说的有点艰难。
  
  “好,我转告他。”我语气端庄的像个大嫂,这副格局令我愤怒。可子衿比我更愤怒,冲上来就要夺电话,我连忙把盖子合上了。
  
  每年的国庆节都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只是空气中涌动着沁人凉意,让思念的人格外思念,相依的人格外相依。
  
  走出楼门时蒋天翼攥着我的手,笑呵呵地冲车里的韩放和菲菲挥了挥。韩放没下车,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是甜蜜还是忧伤。
  
  蒋天翼驾车跟在韩放后面上了二环,一眨眼C大的大理石门脸又遥遥在望。时间是多么的讽刺,当年韩放开着他表哥的破2020S载着我们寝室的姐妹去江北给我过生日,如今他开着辆锃亮的越野吉普载着我一结拜姐妹在大街上拉风狂飙,而我却坐在他表哥身边端庄的像个大嫂。
  
  许慧家楼下已经车满为患,一长串气球从五楼直垂向地面,乐队正用各种变调演奏着月亮代表我的心,场面好不热闹。
  
  我跳下车上了五楼,一进门就撞见几个脸熟,都是许慧他们外语系的。一个戴耳环的前卫小伙子说这位美女贵姓?也是我姐同学吧?我说我叫张卓然,恭喜恭喜,许慧呢?
  
  话音刚落许慧竟然拎着婚纱从里屋冲了出来,几年不见依然那么漂亮,那身美伦美奂的婚纱更是晃的我睁不开眼睛,难怪路晓滨被她拴的牢牢的。
  
  “新娘子别激动呀,妆都糊了!”化装师冲上来掰开许慧的白手套。
  
  “卓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慧有点要哭的意思,“当年韩放差点和晓滨绝交,就因为我无心对你说了那20万的事,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
  
  “好啦新娘子,怎么能怪你呢?快笑一个,路晓滨快上来抢亲了,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叙旧。”我把她按回床上,把婚纱摆摆好,塞给她一个红包。“这是我和……我现在的男朋友的。”眼前的关系一两句话也说不明白,况且维护新娘子的情绪人人有责,我索性如是说。
  
 
  171
  
  一位大婶带着几个女孩忙三火四地冲进来:“各就各位,新郎倌上来抢亲了!这位姑娘你结婚了没有?”我说没有,她便一个泰山压顶把我和那几个女孩按在了床沿上,又把许慧扳了个方向,背对着大家。
  
  “你们几个负责守床,给新郎倌出难题,千方百计不让他抢媳妇!”大婶说完就把一只红色高跟鞋塞在我裙子下边。外面传来了攻城的声音。
  
  “记住!要宁死不屈――”大婶为啥只对我一人喊这话?真逗。可观察了一番地形我就乐不起来了,闹了半天我这位置正对着门口,不被路晓滨带来的兄弟们压死也得被婆家七大姑八大姨的高跟鞋踩死。
  
  我想撤,可那不是讲究人应该干的,于是我挪,又被屁股下的鞋跟扎个正着,真真骑虎难下。
  
  那几个守门的家伙真草包,路晓滨一个大红包便拿下了许慧她弟弟,一干西装革履的兄弟一拥而上,团团包围了许慧的小床,找鞋的找鞋,热身的热身。我的心忽悠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一抬头,韩放正站在路晓滨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都别吵,新郎倌先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曰!”路晓滨他们寝室的几个男生齐声叫道。婚礼就这点好,多年不见的同学都跟出土文物似的冒出来了,半径不同程度增长,看来过的都挺滋润。再打量一下韩放,唯独他没什么变化,气宇轩昂的,要多挺拔有多挺拔,那副西装领带的装扮唤起了我关于初吻的回忆。
  
  “说出你们第一次接吻的时间和地点!”一个女孩喊道。靠!她这是问谁呢!
  
  “1998年9月1号,C大小树林!”路晓滨捧着鲜花回答的就叫一个响亮。我瞄了一眼韩放,发现他是个奸细,正架着胳膊阻挡身后摩拳擦掌的兄弟们。
  
  “吻了几分钟?”
  
  “三天三夜!”不知谁从后面丢来一句,惹的哄堂大笑。
  
  “是不是奉子成婚?”我瞥了一眼放话的女生,欠揍程度跟子衿有一拼,敢情她身子骨硬朗,又坐在后面,不怕尸骨无存。
  
  “少跟她们废话,兄弟们抢啊――”抢亲队伍果然要动手了。该来的终归要来,我随时准备起脚,蹬飞个把泰山压顶的身躯。
  
  “慢着!鞋还没找着呢!”是韩放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力挽狂澜。
  
  “还少一只!”人群里高举一只红色高跟鞋。
  
  “咳……”那个欠揍的女生朝我的裙摆使了个眼色。奸细!我大惊失色。
  
  无数只手伸向了我的裙子,胖的瘦的雷达的欧米茄的……
  
  原来今天不只被乱蹄踏死那么简单,终于知道那句“宁死不屈”的涵义了。慌忙中我把裙子撩起来裹在大腿上,狠命抱着,我只是不想死的衣冠不整。
  
  色狼色狼,都是色狼!冠冕堂皇地扯人家女孩子的裙子!猥琐!龌龊!抡起包包砸过去,无奈太多了,拣了一只干净的刚想咬,只听上空炸开一声咆哮:“张卓然你给我把腿盖上!”
  
  所有的手都缩了回去,一抬头,韩放像个火冒三丈的雷公,掰开我的手把裙摆拉到膝盖以下,又如入无人之境的抠出那只高跟鞋甩给了路晓滨。
  
  路晓滨满脸见了鬼的神情,用高跟鞋指着我说:“你你你……”
  
  “鞋齐了,抢亲啊――”千军万马冲了上来,再回神来我已经仰在了许慧的床上,而韩放就趴在我身上。
  
  众人簇拥着路晓滨抱得美人归,许慧那曼妙的婚纱拖尾从我和韩放头上滑过,镂空雕花透进的些许光线中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忧伤,闻到了他的味道,听见他喉咙里发出的闷响,一瞬间我的心被攫的很痛,比带泪醒来的梦里还痛。
  
  “亲我一下,我就跟你走。”我在心里默念,一格尺开外的眉毛眼睛鼻梁嘴巴喉咙胸膛曾经就是我想到想不起来的啊,现在却活生生的伸手可触。
  
  “情已逝,心已死,你留给我的,徒有伤痛。”他硬冷的眼神给了回答,一瞬间我在他瞳孔里看见了菲菲。于是即将触到他肩膀的手,就像只在进巢前被击中的鸟儿一般,沿着冰凉的面料滑向地面。
  
  许慧被路晓滨抱走了,我们也站了起来。韩放领带歪了,我却只能装没看见,跟在他身后下楼。
  
  “你们二位什么时候办?”那个可爱的女奸细从楼洞外冒了出来,“当年你们两对可是咱们C大的靓丽风景啊……”
  
  “韩放你领带怎么歪了?”菲菲上前给韩放正了正领带,顺便瞄了我一眼。那女生见状尴尬地笑了笑,跑远了。
  
  一场婚礼下来,所有人都看见了韩放身边的菲菲和我身边的蒋天翼,这个城市从此又多了一段世事难料物是人非的传说。
  
  
  
  
  
  
  
  172
  
  江杨打电话来,说电视台有个时尚栏目要给我们四个做一期节目,跟酒吧文化有关的。我说给我们四个做节目又没你的事,干吗要你通知我。江杨说最近你们都不去酒吧了,菲菲又不好意思给你们打电话,就由我来通知了呗。
  
  我琢磨了片刻说好,我去。
  
  做节目的地点就在FOX,应歌和子衿也来了,冷冷地坐在电脑前边看帐。菲菲跟江杨在凹点里下跳棋,笑的花枝乱颤。我定睛一看,秋高气爽的她竟然穿了个羊毛吊带,流苏披肩滑到了胳膊肘,披了比没披还挑逗。韩放这白痴也不知哪根弦坏了,我露个锁骨吧,他大呼小叫说你就不能穿个高领,露截膝盖吧,他咆哮说你给我把腿盖上,这下可好,他们家的东西全被外人看去了他也不管管。
  
  “菲菲你穿成这样不怕得风湿啊。”应歌晃悠过来了,自从有了田野,这妞着装风格越来越放开手脚了,打眼看去就是瑞丽里最骨感的那个模特。
  
  “韩放在香港给我买的,他说反正家里和车里都有暖风,只要漂亮,怎么穿都无所谓。”菲菲言笑晏晏,拈着一粒可爱的棋子,从盘面上凌波而过,直跳进江杨的老家。
  
  啪!子衿打碎了一个杯子。
  
  “子衿你干吗?”
  
  “我啊……我就看不惯那些豁牙露齿的杯子堂而皇之地挂在我高贵的酒吧里。我就说吧?这种杯子早应该拿出去丢掉,免的害人害己。”
  
  “什么乱七八糟的。”应歌挠头。
  
  菲菲轻蔑地笑了笑,继续和江杨下棋。
  
  我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思考着一个问题,原来菲菲妩媚的脸上竟镶着如此勾魂摄魄的一对眼睛。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嫉妒,又苦又酸。
  
  电视台的人来了,编辑,化妆师,灯光师,摄像师……我们一一握过去,最后那位的手比应歌还骨感,握上去也透心凉,可看了她一眼之后我听见了铁达尼撞冰山的声音。真可谓山水有相逢,一个活的白骨精正站在我跟前。
  
  
  
  
  
  173
  
  她怎么变的这么阴森?看来道行已经深不可测,以我一个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好久不见啊。”温冰似笑非笑,我老觉得那笑容背后有什么阴谋。
  
  “才三年多,我不觉得久。”我心想一辈子不见你才舒坦。
  
  化妆的时候我掏出手机给子衿她们发了个短信:看见“瘟神”没?见机行事。
  无数次神侃中我把自己和蓝静的遭遇描述的听者流泪见者伤心,姐几个早恨的牙根痒痒。
  
  应歌头一个回复:扁!
  
  子衿随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菲菲也回复了,我一看彻底傻眼了。菲菲说:糟了,她好像什么都知道。
  
  灯光刷的一亮,温冰坐在钢琴旁边骤然绽开一朵微笑,真职业。“为您融化心头的冰冷,带您走进温暖的春天,我是温冰,很高兴又和大家见面了,这里是《都市女人心》……”
  
  应歌一口水喷在了毛茸茸的录音麦上,被化装师架下去补妆了。看来瘟神的杀伤力依然有增无减。
  
  “本期节目的主题是‘成长’。我们为大家请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她们是四个年轻的女孩,来自不同的地域,目前共同经营一间酒吧,今天我们将一同走进她们的精彩生活,探询她们不同的成长之路。”
  
  开场白之后进入了演习访谈阶段,我们四个和瘟神一起坐在镜头前边,脑门被白炽灯烤的油汪汪的。
  
  “节目的主题你们都知道了吧,一会跟着我的问题走就可以。”温冰狐媚地扫了一圈,我从那眼神里至少探察到一百多个阴谋。水来土掩,冰来将挡,奶奶的这回要让她得逞我跟她姓“瘟”。
  
  “这不是现场直播,回去我们还要进行剪辑,别紧张的说不出话来就行。还有,一会正式录制的时候,镜头摇到你们前面的时候要双眼看镜头……那位陈小姐你要注意听,这都是专业知识,一会我可没工夫重复。”
  
  “大家都打C大出来的,这点小儿科就无须你大主持人浪费口水了,一会把我话痨勾出来,不知道会抖出多少奇闻逸事呢。”头一回觉得子衿那福欠揍样儿挺可爱的,气的温冰变了脸色,狠狠剜了我一眼。真逗,话又不是我说的。
  
  温冰绝非善类,第一个问题出口我就知道她有备而来,压根不是冲什么酒吧文化,是想用我们几个的隐私换收视率!
  
  “应歌,说来很巧,当年在我大学校园里曾经发生过一件比较轰动的事情,好像是一位学长为了一个同系女生背弃了过去的女朋友,于是那个被抛弃的女孩就来学校里闹,还动手打了她的情敌……听说那个打人的女孩就是你……当然,由此可以看出你爱憎分明的性格,那么当时是什么力量促使你勇敢地做出那一切呢?现在有没有后悔?那种勇气是否和你的家庭有关呢?据我所知,你的父亲在政府部门担任显赫的职务……”妈的什么破问题,温冰是不是走火入魔了。
  
  应歌彻底木了,半晌才回过味来,挂起一副女南霸天的表情直接冲那个编导说话:“这个问题我拒绝回答!”
  
  编导皱了皱眉头说温冰这个问题不是被PASS了吗,怎么又拿出来了,下一个。
  
  温冰扬扬眉毛说:“哦,对不起啊,我给忘了。”呸,谁都看的出来她是故意的!
  
  “陈子衿是个学音乐的女孩,拉的一手好二胡,又是音乐学硕士,然而这样斐然的成绩背后却有着一段不为人知的凄苦身世。她从小生活在单亲家庭,由母亲一手抚养长大。子衿,想在镜头前面对你的父亲说些什么吗?”温冰皱着个白岩松的眉头,模仿着敬一丹的语气,一副救世主的悲天悯人,要多虚伪有多虚伪。真想把她卖到纳米比亚去喂秃鹫。
  
  “没什么可说的。”子衿最反感别人拿她身世说事儿。
  
  “你爸爸抛弃了你和妈妈,难道……”
  
  子衿正想发作,江杨从灯架背后跳了出来,把笔记本电脑举在温冰跟前:“停!谁说我爸抛弃我姐了?我们一家人不知道多好!你看这是什么?”桌面竟然是一张三人合影,江杨、子衿和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这下连我都糊涂了。
  
  温冰好像更糊涂,只当情报有误,换了个问题:“陈子衿你最崇拜的人是谁?”
  
  “孙悟空。”搁平时子衿肯定会回答是她妈。
  
  “为什么?”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温冰满意。
  
  “对世界阴暗面的一种失望吧,如果真有孙悟空的话,妖魔鬼怪就甭想横行霸道上蹿下跳了。”
  
  温冰一张脸阴森的比白骨精还白骨精。
  
  “这个回答有新意,再加工加工,往扫平一切魑魅魍魉,净化社会环境上面引导。”编导扬扬手中的小本,温冰连气儿都喘不匀了。
  
  
  
  
  
  174
  
  “观众朋友们,四位嘉宾中有一位是我的大学同学,人们都说大学里的友谊最纯洁,其实我们的关系也特别好……”温冰确实已经成精了,睁眼说瞎话脸不红不白的,“对了,张卓然,咱们就来谈谈‘毕业说分手’这个话题怎么样?”
  
  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这女人怎么如此狠毒?!
  
  “记得在大学里你有一个感情很好的恋人,呵呵,当时我们那些傻呼呼的女生都挺羡慕你们花前月下的……可后来听说你们也走进了毕业说分手的行列……”温冰居然说她自己傻呼呼?我真想给自己一刀,主持人就有权利对观众撒谎吗?
  
  “有人说这种现象充分暴露了大学校园里爱情的不成熟,同时在某种程度上透射出当理想和爱情发生冲突时,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理想,放弃爱情。张卓然你对这个问题怎么看呢?能结合你的经历向观众朋友们讲述一下吗?”
  
  “在大学里,我确实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虽然它最后仍然因为种种原因离我而去,留下了一生难以抚平的遗憾,但也正是那段经历让我始终坚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正不离不弃的爱情,令理想和前途在它面前黯然失色。”我是认真的,令到那个编导直接提问道:“既然爱情本身是经得住考验的,为什么还是成为过去式了呢?”
  
  “和很多大学里的恋人一样,遇到了以我们当时的意志和力量所无法跨越的障碍,于是,经过一番痛苦挣扎,放弃成了唯一的选择。希望大家能更多的看到‘毕业说分手’背后的辛酸和无奈,而不是过分强调大学里爱情的脆弱。”
  
  “这个观点确实值得深思,这样吧,温冰你再把论题改改,往这上面靠一靠。”温冰鼻子快气歪了,编导继续说下去:“给张卓然加上这样一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如何选择?”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选择勇敢的走下去,天涯海角,生死相随。”
  
  “好!感觉找的很准!”我知道编导为什么夸我,因为我把镜头当成了韩放的脸。
  
  节目录了整整一下午,NG无数,子衿和应歌在话里话外把温冰在大学那点事儿抖落了个干净,温冰把气全撒在了菲菲身上。真纳闷她怎么搞到这么详细的第一手情报,连菲菲跟候老板的事以及FOX的来历都知道。菲菲吓的面如土色,又不会在镜头前面组织语言扭转不利,直急的说不出话来。子衿和应歌冷眼旁观,只有江杨替她着急。我明白菲菲最怕的是韩放和他家里人看到这个节目,她确实很在乎韩放。
  
  我借故要来了温冰的手机号码,给她发了个短信:放过她,你的事我知道的比她们都多。
  
  其实我只知道她一肚子坏水,便索性试试,没想到这白骨精还真有亏心事,撂下手机盯了我半天,紧张程度出乎我的意料,最后问了菲菲一个关于城乡差别的问题,算是妥协。她盯着我的时候,我看清了脂粉背后的憔悴,过去她可是珠圆玉润型的,如今却瘦出了颧骨,熬出了眼袋,估计秃鹫都不屑于在她身边转悠。
  
  正冥想着,温冰和那位编导吵起来了。
  
  温冰说你算老几,凭什么干涉我做节目。编导说我的脚本被你改的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温冰你要自我葬送,我们大家也不拦着。摄像化妆都在一边收拾东西,见怪不怪的样子。可吵了几句温冰就向后仰去,面无血色。我赶忙跑过去说要不要拨120?
  
  化妆师摆了摆手,给温冰掐了掐人中,她又慢慢苏醒了,额头上全是冷汗,粉底和腮红像是涂在了石膏上。看来电视台确实是个熬人的地方,以我这种身子骨恐怕难以承受,还是整天背着相机溜大街好玩,哪儿埋汰,哪儿危险奔哪儿,反正都是为人民服务。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几个路人还惊喜地说看那不是温冰吗,真人比电视上瘦哎!我笑了,人生真是玄幻,如果我的生活中没有出现过韩放,这会他们可能正找我要签名呢。
  
  “卓然姐――”江杨冲我做了个揖。我知道他是为了菲菲谢我。
  
  “不必谢我,谁叫菲菲是韩放的女人。”我在心里说。
  
  “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啊?”我问他。
  
  “呵呵,用PHOTOSHOP拼接的。”江杨抓抓他的海胆头。
  
  “你小子……”我会心一笑的当儿,子衿虎着脸爬上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给白骨精发了个短信,她就放过了刘菲,哼!妇人之仁!”
  
  “呦,你也太高估我了,人家白骨精什么道行啊,我一小破短信哪有那么大威力,我发个黄色笑话逗逗她而已。”
  
  “鬼才相信你,我怎么教育你才好?得,你就死性不改吧,有你后悔那天!”
  
  
  
  
  
  175
  
  蒋天翼出差了,还时不常的给我发个短信来。
  
  “以后别叫我天翼哥,叫我天翼。”估计这种话只有在短信里才说的出来。
  
  可我知道这后面的潜台词:我是你男朋友,而不是你哥。
  
  “叫你恩公好不好?”
  
  半天没动静,肯定生气了。
  
  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今天的内衣什么颜色?”
  
  “色狼!”
  
  男人脑子里怎么都是荤腥。
  
  “睡觉了,晚安。”我关掉手机缩进棉被,每年最难过的便是这深秋时节钻进被窝的感觉,冰冰凉的无所依附,无处取暖。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跟菲菲还缩在一个被窝里互相取暖,给她讲小月亮的故事,如今她该不怕也不冷了吧。
  
  喉咙有些哽,眼睛有些酸,记得那年上雪乡,韩放就合衣睡在我身边,替我压着棉被。我心里砰砰跳着一直在装睡,半夜里还爬起来看他炉火映照下的脸,心想这么俊俏的模样我一点也不亏呀……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韩放早支着脑袋看我了,我说你还不烧火劈柴做饭去,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地指了指,我顺势一看,自己的腿搁的挺不是地方。结果韩放挨了一顿捶,揉着满头包说看以后怎么收拾你。
  
  夜深人静的时候往事怎么就变的这么不堪回首,我瓮着鼻子给自己唱歌:
  
  风停了云知道
  
  爱走了心自然明了
  
  它来时躲不掉
  
  它走的静悄悄
  
  你不在我预料
  
  扰乱我平静的步调
  
  怕爱了找苦恼,怕不爱睡不着……
  
  一早醒来便发现身份证不见了,顿感生活飘摇。
  
  跟领导请了半天假回C大门口的派出所补办身份证,刚进门就遇见一起纠纷。
  
  只见一位大婶怀抱一只愁眉苦脸的巴哥,狗脸上还挂着几道血凛。另一位大婶脚前蹲只眼神迷茫的吉娃娃,怀里还趴着一只虎背熊腰的三花猫。
  
  巴哥主人说:“你家凶猫把我家彼得挠成这样,都毁容了,你说怎么办吧!”
  
  三花猫主人说:“叫警察同志评评理,是你家彼得欺负我家吉吉,莎丽才挠它的!莎丽跟吉吉感情最好了,是不是莎丽?”
  
  这什么世道啊,二狗一猫之间居然演绎出如此一番恩怨情仇。乐归乐,我不禁对莎丽肃然起敬,这只义薄云天的猫咪真像我曾经的那些姐妹。
  
  继续往里走,走廊的长椅被一溜浓妆艳抹的女子占据了,有的把脸藏在头发后面,有的还跟那儿抠指甲油,闲适的跟自己家后花园似的,看来是N进宫的主儿。忽然一双长腿映入了我的眼帘,我心里一哆嗦,蓝静。
  
  
  

  
  
 
  176
  
  果真是蓝静,当年豪气干云的蓝静,就坐在我面前的长椅上发短信,在纷繁嘈杂中露出一张恬静的侧脸。
  
  原来这些年她还在这种圈子里混迹,心头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跟咬到花椒了似的。
  
  “安静点!”一个警察怒吼,蓝静脸上掠过一丝不快。
  
  我一定要把她保出去,没地方去FOX可以收留她!“蓝静!”
  
  蓝静一抬头,一张脸轻盈的不沾任何尘埃,“卓然?”
  
  她扑过来抱住了我,警察也没管。
  
  “你在这干什么?”我凝重地问,丝毫没有重逢的喜悦。
  
  “迁户口啊,你呢?”
  
  “迁户口?哈哈……”我吁了一口气。
  
  “笑什么呀?”
  
  “没什么,我办身份证,真巧啊,太巧了,我……太想你了!”能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蓝静,确实跟找到韩放一个机率。
  
  “蓝静,我怎么觉得你哪儿不一样了?”
  
  “哦?说说看。”蓝静笑咪咪的抓着我的手。
  
  “我总觉得……你脸上有种母性的光辉……”
  
  “哈哈,五个月了!”蓝静撩开宽大的风衣,骄傲地把肚子秀给我看。
  
  “都进来!”那个白痴警察又吼,小姐们鱼贯而入。
  
  “喊什么你,没看见这有孕妇吗!”我吼回去,吼的义正词严。
  
  蓝静温柔地笑着,拉我到外面说话。在和煦的秋日阳光里我们互相倾诉着别后景况。
  “世事难料啊……”蓝静听完了我和韩放的事儿仰天长叹。
  
  “快说说你吧,前两天我还看见温冰了呢,跑我们酒吧去录节目,死性不改还想整人,结果把自己气晕了。”我岔开话题。
  
  “她得了很严重的神经官能症,景况很惨。”
  
  “哦?你怎么知道的?”
  
  “我老公和她在一个电视台。这个世界小吧?”
  
  “你怎么找了个电视台的老公啊,帅不帅?”
  
  “长相普通,谈不上帅,你见过的。”
  
  “我见过?”我丈二和尚了。
  
  “还记得那次在图书馆门口跟温冰吵架吗?我一气之下踢飞了一辆自行车,车子的主人就是我现在的老公,咱们学校电编系的。”
  
  “记得记得,越来越觉得生活像场电影了!他是不是打那时候起就喜欢你了?”
  
  “其实我一直瞒着你们,他第二天就递纸条约我了。”蓝静诡秘地吐了吐舌头,“那件事发生以后,我跟他说分手,他说什么也不答应。幸好这几年我们都坚持下来了。我没有毕业证,换了不少工作,现在自己开书店,生活过的挺平静的。”
  
  “还恨温冰吗?”
  
  蓝静摇摇头,说这个世界上比我可怜的人有的是,温冰就是其中一个。
  
  “其实温冰在学校的时候就背着男朋友跟一个有钱老板有不正当的关系。”难怪温冰看了短信心虚呢。
  
  “后来温冰和她男朋友结婚了,知道温冰的事以后三天两头的打她,甚至跑到电视台去监视,搞的温冰也神经兮兮的,台里的人都说她精神不正常,主要节目已经轮不到她来做了。”
  
  原来是这样,忽觉心头有些沉重,恩恩怨怨不过如此。
  
  “对了,你正事办完没?”
  
  “没有,这事挺麻烦的,要不是为了把我宝宝的户口落在好校区,我才懒得折腾呢。”蓝静摸着微微突起的肚子,满脸幸福。
  
  我记起天翼哥曾经提起过这家派出所的一个熟人,办事应该容易些。一个电话打过去,他沉吟了片刻居然说那个所长韩放也认识,打电话叫韩放过去帮你吧。
  
  我没听错吧,这么大方?
  
  
  
  


  
  
  
  177
  
  韩放跟飞似的来了,他从吉普上跳下来的那一刻衬着熟悉的西侧门我甚至觉得他又来接我过生日了。于是一个费力堆出来的笑容又僵在了脸上。
  
  有熟人办事确实快,连我的身份证也搞定了。
  
  韩放说蓝静我送你回去吧,蓝静伸手就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你该送谁自己还不知道吗。
  
  蓝静走了我忽然发现这里就剩下韩放和我还有我们的C大了。
  
  “你昨晚哭了?”韩放平静的问。
  
  “恩?”我懵了,他怎么知道?
  
  “眼睛有点肿。”
  
  “哦。”
  
  “时间不早了,一起吃点东西吧。”
  
  “那菲菲呢?”我脱口而出。
  
  “……”韩放无言。
  
  “那不如我们去山西面馆吃面吧。”还好我接的快。
  
  韩放莞尔一笑,转身朝面馆方向走去,这是他表示赞同的习惯动作。看的我心一颤。
  小面馆装修了,可老板没换,伙计也没添,老板一会忙后灶一会忙收钱,看见我们两个立刻送上一朵笑容。其实我也想和他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说我要一碗飞刀削面。
  
  韩放看了我一眼,说给我来盘鸡蛋炒面。我把头低下了。我们都回想起了那段到对方碗里夹面吃的时光。
  
  是不是还差点什么?我激烈斗争了半天,终于抬头喊道:“老板,两个玻璃瓶的芬达……”
  
   “苹果味的。”韩放正襟危坐,捏着两根吸管看我,两个绿色的玻璃瓶已然在小方桌上呈现出远近透视关系。
  
  “玻璃瓶的现在不好找了。”我搜肠刮肚想出这么一句,面就来了,于是我又埋头吃面。可吃着吃着有两滴东西砸进了面汤里,接着又是两滴。不为别的,我只是在想这面为什么他妈的还跟过去一个味儿?菲菲讲的故事一点都不是那么回事儿。
  
  11块钱,1块钢崩是我给的。
  
  老板接过钱说小伙子难怪你很久没来了,原来是等到了要等的人,恭喜你们。我这面馆虽不大,可每年都有很多人在这等人,有的等到了,有的还在等。
  
  韩放淡然地说了声谢谢。
  
  在西侧门的小租屋里傻等了两年,却怎么也想不到在我扳着地球仪查东经北纬瞑想韩放的样子的时候,韩放就打我阳台底下过去了,去我们常去的小面馆等我的出现,为什么我就没想过有空下楼去吃碗面呢?
  
  人世间的事往往如此,在你自以为能把时空挑落马下的时候却发现所有的事都在时空的缝隙里交错而过了,连同自己胯下的那匹战马。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韩放的手指甲上有一片於紫。“你的手怎么了?”
  
  “刚才在工地被砖头砸到了。”他把手插进了裤袋。
  
  挨板砖了?我气血上涌,但转念一想韩放现在是搞建筑的,被砖拍到也很正常。
  
  “走,去买瓶红花油。”我平静地走向对面的药房。
  
  “哎……不必了。”韩放嘴上说着,还是跟我来了。
  
  “老板,有红花油吗?要最好的。”西侧门的老板们简直是这个城市里最稳定的一个群落,任外面的世界风云变换,他们依然固守田园。药店的老板也没换,但他显然不如面馆老板和我们熟。
  
   “小伤,用这种就行。”看过韩放的伤情,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小瓶药油,“再送你们一片邦迪,指甲边缘破皮了,还是先包上的好。”
  
  红花油是要揉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瓶装进了他的口袋,这项工作现在归菲菲做,而且她肯定比我做的好。可邦迪呢,贴一下总可以吧?我三两下剥开了那片邦迪,韩放也配合地伸出手来,他的手掌似乎变宽了,看上去不像以前那么纤长了。只是我们都小心翼翼地不和对方碰触。
  
  “你们也是C大毕业的吗?”在我窝心难受的时候,老板忽然兴致勃勃地问。
  
  “是啊,您认得我们?”我心想这事儿就怪了,我和韩放上学那会又没来买过那玩意儿。
  
  “那个嘉宾不就是你吗?温冰说和你是同学,那你当然也是C大的了。呵呵,我可喜欢看咱们C大出去的学生主持的节目了,尤其是温冰这孩子,最近她怎么瘦了……”
  
  我没工夫听他磨叨,柜台上摆的电视正重播着温冰对我们的访谈。我说的那些话,韩放全都听见了。可他看了我一眼,跟躲鬼似的跑出门去。
  
  “韩放――”我追着他的背影,冲口喊道:“炒面还是过去那个味道吗?”
  
  他回过身来,摇了摇头,钻进吉普绝尘而去。
  
  尘埃落定后我看见了西侧门里的萧萧落叶,正铺天盖地飞落下来。
  
  那年离去时垂杨紫陌,繁花正盛,此去经年却桃花不再,人面亦不再……
  

  
  
  178
  
  “不会吧,韩放那个小王八蛋那么绝情?!天下乌鸦一般黑!”子衿啪的扔下了鼠标。
  
  应歌依旧沉默,最近她老是沉默。
  
  “可能他真对我没感情了。”我躺在子衿的床垫子上,看棉花国里的星星。
  
  “不可能吧,他对你没感情还留在哈尔滨等你,还在教堂前面刻字,还一个人跑去那么旮旯的面馆吃面?”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已经有了菲菲。”
  
  “我说什么来着,光靠你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是拴不住男人的,韩放肯等你三年已经不错了,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也有正常的生理需要啊,你看人家菲菲,刚认识几天就献身了,这下你傻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韩放这小子也挺好色的,喝点酒就把菲菲直接弄医院去了,他还挺压抑哈……”
  
  “陈子衿你给我住口!”
  
  子衿一歪脑袋,CD盒直接砸电脑屏幕上了。
  
  “靠!不带跟姐妹下这么大死手的吧,张卓然你疯了!就为一男的!”子衿蹦起来咆哮。
  
  “你们俩有完没完。”应歌叉着腰挡在中间,“韩放是怎么想的我们根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即使他还爱着卓然,也会死咬着不说,自个把苦水咽了,不光因为要对菲菲负责任。你们别忘了,蒋天翼是他表哥,蒋天翼对他怎么样,连外人都看的出来。当初毫不犹豫地借给他20万,现在又把建筑公司交给他,他怎么能夺表哥所爱呢?你们未免把男人想的太简单了。”
  
  “可我还是纳闷,韩放怎么就看上了菲菲,难道光凭一张照片?菲菲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菲菲最看重的是什么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难道韩放就蠢到了那种程度?你们瞧见没,菲菲现在跟傍上了大款似的,开着一辆小A4满世界春风得意,跟卓然差的也太远了吧。一个男人的审美,前后怎么会有那么大差距?”
  
  “你问我,我问谁去?菲菲要是对男人没点办法,当初能把FOX搞到手吗?”
  
  “我老虎不发威你们当我病猫是不是?!”我把能用来塞耳朵的东西都塞了个遍,还是把这两个碎嘴婆娘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于是我爆发了:“告儿你们,谁也不能把韩放跟那只满脸麻子的猪相提并论!”
  
  “好好好……你,你先把CD盒放下,那玩意儿打人挺疼的。”
  
  “不如找个男人来问问吧,把江杨叫上来,他在下边鼓捣什么呢。江杨――”
  江杨磨蹭了半天才上来,还故意做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
  
  “别装了,你要是睡觉了我把头揪给你。”子衿戳了一下江杨的脑门,“说,是不是上黄色网站了?”
  
  “没有啊,姐。”江杨老实巴交的挠挠头,“我真在屋里睡觉了。”
  
  “哼,叫你上来是要问你几个问题,一定要如实回答,听见没?”
  
  “哦。”
  
  “假设你是个好男人……”
  
  “什么假设我是个好男人,我本来就是个好男人!”江杨把胸脯拍的砰砰响,“你们是想让我站在小月亮的角度给你们一个回答吧?”
  
  真不愧是玩IT的脑瓜。只见他眉头紧锁思考了半天,终于给了一个答案:“谁要是对不起菲菲我就跟他没完,小月亮也不例外。”陈述的那叫一个义正词严,只是我们都不再搭理他,各干各的去了。
  
  “咦?下线了。”子衿QQ上那个叫“林海雪原”的男子头像灰掉了。
  
  “在跟爸爸聊天吧,你们都聊些什么呀?”江杨凑过去。
  
  “去!谁和他聊了,我和我们刘老师聊呢。”子衿还狡辩。
  
  “真的?”江杨笑着退出去了。
  
  “要不,我搬回来住吧,反正菲菲也走了。”我边帮子衿整理CD盒边说。
  
  “好啊,就怕蒋大哥不干。”
  
  “怎么话说呢,我又没卖给他。”
  
  


  
  179
  
  说曹操,曹操就来电话了:“卓然啊,今晚有个重要的饭局,打扮漂亮点,OK?对了,韩放他们俩也来。”
  
  这是天翼哥第一次要我陪他应酬,于情于理都要去。于是我淡扫娥眉略施粉黛,收拾的立立整整出了门,反正跟菲菲也没法比,我甘当陪衬。
  
  什么大人物非得在鲍翅店宴请?一推门,只见天翼哥和韩放菲菲坐在金碧辉煌的包房里,菲菲打扮的就叫一个眩目,满脸喜兴,好像今晚有颁奖晚会,而她就是内定的影后。韩放居然在抽烟,满脸苦大仇深,他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天翼哥高兴地招呼我坐在他旁边,说菲菲今天就看你的了,我那几位朋友都海量。菲菲粲然一笑说我尽力,说完把手搭在韩放大腿上,跟搭自己家沙发扶手似的,看来这段日子俩人厮混的确实比较熟。
  
  天翼哥的话听的我有些糊涂,为什么把菲菲派上前线,今晚又不是韩放请客,于情于理主陪也应该是我才对。
  
  那三位来宾进场之后我顿时有劫后余生的感觉。一个秃头,两个祖母绿,全都是腆着啤酒肚看不出实际年纪的类型。秃头一进门就色咪咪地盯着菲菲羊毛吊带下的香肩。
  “来,韩放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健哥你早就认识了。”天翼哥话音还未落,那个秃头就轮起大巴掌拍了拍韩放的肩膀,又握着菲菲的小手不肯松开:“哈哈,当然,我可没少罩着我这个小老弟。韩放你小子挺有福气的啊……”
  
  “健哥怎么没带太太一起来呀?”菲菲笑的春风满面。
  
  “太太?老几啊?哈哈……”另外两个也跟着秃头起哄,伸出戴着祖母绿的胖手在啤酒肚上抚着,沆瀣一气,让我想起候老板那只猪。
  
  “来,接着介绍,这两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杜氏兄弟,钢材界的龙头老大,两位大哥跺跺脚,哈尔滨的楼市也要抖三抖啊……”
  
  “杜松,杜江。”两个祖母绿朝韩放伸出手,不愧是兄弟,眼眶里都镶着玩鹰的眼神儿。韩放应诺着,尊称二人为大哥、二哥。
  
  酒过三巡,天翼哥亲手给杜家大哥添了一碗鱼翅:“今天老弟有件事要求大哥。”
  
  “你讲,咱哥们还有啥说的。”
  
  “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眼瞅就要上冻了,我公司的二期楼盘还差三、四层才能封顶,这会儿钢材又不够用了……”
  
  “盖楼的事儿还用你开发商操心,二期工程不是包给这位小老弟了吗?”杜老二插话道。
  
  天翼哥面露一丝尴尬:“呦,话说到这儿我还真得跟二哥赔个罪,二期工程的事儿我也有苦衷啊。”
  
  “事儿都过去了,算了算了。不过蒋老弟这事儿确实做的不够仁义,人家孙行长批给你那么一大笔款子,回头他亲儿子想在你这儿赚点零花钱还让你给推了,把工程给自己表弟做了。孙行长是我介绍给你的,这不是让我难做吗?幸亏我跟他十几年交情,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在里边拼了多少呢。”
  
  “二哥,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得,我自罚三杯,给你赔罪。”两个姓杜的光嘴上阻拦着,连身子都没欠一下。天翼哥不管怎么说也是个青年才俊,就让他们这对玩鹰的给糟践了,真让我怒火中烧。
  
  韩放刷的站起来:“哥,这两杯我替你喝。”接着我的心就在抖了。
  
  连灌两杯下去,什么样的身板受的了啊!韩放撂下空酒杯,颇有深意地扫了我一眼。
  

  
  
 
  181
  
  “好,老弟,接着说钢材的事儿。”面子赚足,杜老大发话了。
  
  “是这么回事,我表弟最近帐上有点紧,款子全垫进工程里了,所以想跟他杜大哥先赊几十吨钢筋。”
  
  终于闹明白今天的主陪为什么是菲菲了,原来是韩放有求于这些人。
  
  “呵呵,我怎么听说韩老弟上半年在外边还干了个工程啊,按说也没少挣,垫几十吨钢材应该不在话下吧。况且还有你这个威风八面的表哥呢,提前给返点款子,岂不什么都有了?”
  
  “大哥您快别提那个工程了,开发商只返了50%,顶给我一台轿车,里里外外只赔不赚。”韩放无奈地说。原来菲菲开的A4是顶帐车,要是卖了也能暂时抵挡一阵子,可韩放绝不会那么做,还跟过去一个德行。
  
  “快过年了,谁手头都不宽余,这样吧,赊一半付一半,年底结清,我保证给最低价。”杜老大终于吐口了。
  
  “那行,就这么定了,明天我派人把款子划过去。”天翼哥说,“韩放,还不敬大哥一杯。”
  
  “大哥,二哥,我先干为敬。”韩放又倒进去一杯,面色醺红。
  
  “你小子不懂规矩,满上,要分开敬。”
  
  “哦,不好意思,我再来一杯。”
  
  我想把眼睛捂上,可手被蒋天翼攥的严实。
  
  “那个……弟妹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啊?”杜老二乜斜了一眼菲菲。
  
  “那当然,我们俩一齐敬您――”菲菲千娇百媚地端起酒杯,我就知道韩放今晚非挂了,以他的个性一准把菲菲的酒全包了。果不其然,菲菲话音刚落他便把杯接过来了:“她一女的不会喝酒,我替她喝。”
  
  “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啊,你小子运气好,有这样的表哥帮衬着你,日后要是干出什么对不起天翼的事,我头一个饶不了你。”健哥发话了。
  
  “健哥,我刚出来干工程那会,什么都不懂,亏你带人罩着我,我敬你一杯。”韩放又端起一杯白酒,菲菲没心没肺地跟上。
  
  “诶,这回替喝不算数。”那个健哥大概混黑道上的,冲菲菲秀着手臂上的刺青。
  
  “没问题!”菲菲把酒往嘴边送去。
  
  “女孩子喝什么酒,给我。”韩放舌头都捋不直了,拧个眉头夺下了菲菲的杯子。
  
  “她比你有量!”我真想揪着韩放的领子让他别装大瓣蒜,菲菲还算有点觉悟,把韩放的杯子拿过来轻轻啜了一小口说哎呀好辣,健哥我真不会喝酒。于是两杯酒又进了韩放的肚子。我真闹不明白了,跟我们一起对酒当歌的那个菲菲哪儿去了,装什么小家子气呀?
  
  
  
  
  
  
  182
  
  “弟妹,跟大哥喝一杯,早就听天翼老弟提起过你,今个一见果然招人喜欢啊,哈哈,天翼好福气。”一对鹰眼隔着桌子冲我望过来。
  
  “你行吗?”天翼哥把我的酒杯端了起来。
  
  “小妹自干为敬。”我接过杯子冲着喉咙倒下去。果然辣,我忘了自己压根就没喝过白酒,喉咙跟火烧似的。
  
  “爽快!”桌面上竖起三根大拇指,杜老二和健哥见状纷纷掉转枪口。
  
  都放马过来吧!凭我多年历练,丫几个过了我这关也休想再灌韩放了。
  
  等我眼前出现两个怒发冲冠的韩放时,我知道我也喝大了。
  
  韩放敢怒不敢言的郁闷小红脸就挂在两尺开外的地方,若不是菲菲一条清辉玉臂还搭在他大腿上,我怀疑自己早就扑上去揪着领子质问他为什么鸡蛋炒面和当年不是一个味了?
  
  几位贵宾招呼小姐打开了卡拉OK,一曲未了我便挂了,抄起桌上半碗红醋压了几回也没压下去,扑进洗手间吐的翻江倒海。
  
  你要是揣着满肚子乙醇,目睹一帮半大老头子涎脸对着满屏幕的比基尼妞哼唱《杜十娘》,你也得吐。
  
  祖母绿们不知折磨了我多久,整个世界才终于清净了。从洗脸池上抬起头来,我忽然听见了韩放的歌声。
  
  每当我听见忧郁的乐章,勾起回忆的伤
  
  每当我看见白色的月光,想起你的脸庞
  
  明知不该去想,不能去想,偏又想到迷惘
  
  是谁让我心酸,谁让我牵挂,是你啊……
  
  我知道那些不该说的话,让你负气流浪
  
  想知道多年漂浮的时光,是否你也想家
  
  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
  
  我那么多遗憾,那么多期盼,你知道吗……
  
  ……
  
  “小姐,你没事吧?”一个小服务生递来一块毛巾。
  
  “没事,谢谢。”我擦干眼泪走出洗手间,发现韩放眼睛也红红的,捏着一支烟发呆。
  
  “哥,谢谢,今天又多亏了你。”韩放冲天翼哥举起酒杯,“回头等我把钱凑上……”
  
  “跟大哥还说这些!知道你手头不宽余,这笔钱我不急用,等你交工的时候直接从工程款里扣算了。”天翼哥亲热地拍了拍韩放的肩膀。
  
  “哥,我欠你的太多了,以后……”
  
  “哥又不指望你报答,你好就是我好。来,干了。”
  
  韩放呆立片刻,仰头灌下了一杯苦涩。
  
  我拾起他扔下的酒瓶子,给自己和菲菲满上:“菲菲,且行且珍惜。”
  
  “什么乱七八糟的,不懂。”菲菲干的就叫一个利索。
  
  “靠,你不是不会喝酒么?”我啪的把个空杯砸在桌面上,满腔郁闷。这些年韩放选择留在国内发展自己的事业,其中到底经历过多少困难挫折,蒋天翼又到底扶持过他多少次,我全都不得而知,我只知道韩放需要关怀的时候我却不在,只知道蒋天翼于我是个恩人,于韩放仍旧是恩人。
  
  韩放啪的砸进我们中间,大着舌头说:“你又哭了?”
  
  这个无关痛痒的开场白更令我郁闷。无论是在电话里,在西侧门,甚至在酒桌上,就只有这么一句什么我哭不哭的,我哭不哭到底关你什么事儿?就不能说点别的?我张卓然的眼泪早在那三年里流光了!
  
  “我没有。”我有点鄙视地望着他。而菲菲在他身后鄙视地望着我。我回头,发现蒋天翼在我身后向韩放微笑着,大气,权威。回过头来,韩放满脸嚼到花椒大料的憋屈。这幅格局,和刚刚的一杯白酒,彻底把我搞昏沉了。
  
  


    183
  
  在头痛欲裂中睁开双眼是需要力气的,而睁开双眼后发现自己只穿着贴身衣服就需要承受的勇气了。
  
  蒋天翼这个大色狼,难怪昨天由着我喝,原来早有预谋。
  
  “蒋天翼――你给我出来!”我带着哭腔喊。
  
  “小姐,昨天你折腾了半宿,让我多睡会成吗?”蒋天翼只穿条睡裤走进来,扑通一声倒在我床上。
  
  “你你你……你昨晚把我怎么着了?”
  
  “你说呢?”他睁开一只眼斜视我,色咪咪的满脸得意。
  
  晴天霹雳,我感觉天塌了,砸了一大块在我头上。
  
  拳头像雨点一般落在他身上。
  
  “咳咳……”他边咳嗽边指着我的领口,“蓝色……”
  
  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摸关键部位,都在。看来失守的可能性不大。我披上衣服冲了出去。
  
  上班前我看见蒋天翼双目炯炯地躺在我的床上仰望天花板,一张脸布满凝重。
  
  接连几天我们都相安无事,可看着蒋天翼的眼神总觉得他有所预谋,于是周末我给子衿打电话说要搬回去住。
  
  “你现在回来一趟。”子衿压低声音。
  
  “那么急迫啊,等天翼哥回来我跟他打声招呼,也不能把人家当旅馆呀……”
  
  “少废话,回来再说。”子衿把电话挂了。
  
  瞧这架势家里肯定出什么事了,我急匆匆赶回去,大老远就看见菲菲的A4和应歌的POLO都停在楼下。我厌倦开大会的感觉。
  
  进门的时候家里已经吵成了一团。
  
  只听子衿说刘菲你这个白眼狼,枉我们把心都掏给你,土包子开花你可真厉害!
  
  菲菲说没错我就是个土包子,早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有一个算一个。
  
  应歌说菲菲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姐妹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回头就这么报答法?
  
  江杨劝和的声音夹杂在其中,显的更加混乱不堪。
  
  “发生什么事了?”我插进来。
  
  四个人都停下来看着我,周围静的很不真实。
  
  半晌,子衿一字一句地说:“韩大老板要替他的女人买下整个FOX,让咱们开个价。”
  
  “什么?”我笑了,因为我绝不相信韩放会做出这种事。
  
  “韩放说了,给你比别人多20%。”我的笑容僵了,没听错吧,刚才从菲菲的俏丽的小嘴里飞出来的那个混帐句子。我强压着愤怒,平静地说:“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江杨已经同意了,按原价退股,你们再考虑考虑。”菲菲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美丽脸庞扬长而去。
  
  “江杨你个小王八蛋,鬼迷心窍了吧!”子衿冲上去就要捶江杨,应歌把她拦住了。“她说是韩放要她来的。”
  
  于是他们统统把脸转向了我。
  
  我说大家别看我,大不了我也原价退股。
  
  子衿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他妈听清楚,韩大老板说了,多给你20%――也不枉你跟了他那些年……
  
  “够了!”我跑进房间瘫在床上,一想到菲菲又弹起来。
  
  “张卓然,这就是你收留的垃圾,整个一狐狸精!白眼狼!我早说她邪行,没一个人信我,现在好了,你们都满意了?”子衿在外面捶门。
  
  “走!找韩放当面问个清楚!只要他高兴,他可以把菲菲惯上天,但他不能这么对卓然!”外面没动静了。
  
  184
  
  “你们不能去!”我追下楼去,好容易在车子启动之前爬进了后座。
  
  “不愿意退股可以拒绝她,何必去找韩放?”
  
  “韩放就是那样的人,他惯女朋友,死性不改的!”
  
  “我和他已经结束了,他怎么对我都无所谓,真的,大不了咱们和菲菲恩断义绝……”我摇晃着子衿的肩膀,把话都说尽了。
  
  “滚。”子衿回手一掌推在我脑门上,不再言语,满脸专心致志的仇恨。
  
  韩放和菲菲住在F大街附近一幢小高层里,2楼就是天翼哥的公司,韩放的办公室也在其中。俩女人极没人性地把我赶进了下一班电梯,等我爬上16楼,满世界回响的已经是陈子衿和应歌的无敌二重唱。
  
  透过虚掩的门,屋里的情形一览无余。菲菲的香水味顺着门缝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提醒所有人,这间挂着米色窗帘的温馨屋子是有女主人的。
  
  “韩放你姥姥!算我瞎了眼,还以为你是个爷们,万没想到你为了个狐狸精连卓然都欺负!”
  
  “卓然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你知道吗?背井离乡的跑回哈尔滨等你回国,一等就是三年,白花花的青春哪……”子衿和应歌正在围攻韩放,看样子菲菲没在家。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韩放脸色不太好,穿戴的整整齐齐,似乎正要出门。
  
  “你的女人说你要替她买下我们手里的股份,别告诉我你对这事不知情,敢做就要敢当。”应歌端坐在沙发上架起二郎腿。
  
  我推开虚掩的门:“都别说了,我退股。”
  
  韩放极其异样地望着我,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
  
  “你看卓然干吗!卓然又不是你的女人,那个贱人才是!”子衿叉着腰喊道。
  
  韩放充耳不闻,特温柔的说,卓然你进来。
  
  我没听错吧?这是我们见面后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虽然有些沙哑,可那么深情。
  
  我迟疑了。子衿和应歌把韩放家漂亮的地板踩脏了,布满了泥脚印。也许我们根本就不该来。
  
  韩放抄起了我的手。
  
  子衿和应歌不吵也不闹了,大眼瞪小眼。
  
  韩放拉我来到他家宽大的落地阳台,说卓然你看那是什么?
  
  我看到一个哥特尖顶,伫立在灰冷萧瑟的冬天里,在陌生的广场上守望着遥远的春天。
  
185
  
  我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
  
  “这是我盖的第一栋楼,我买了朝向教堂的这一套,只为等你回来赴约。”韩放又抓回我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一直等到失去信心,一直等到不再坚持,才发现原来你也在这里等我,找我……”
  
  我刻骨铭心爱的人的眼泪就这样砸在了我的手背上,而我的眼泪就这样姗姗来迟地砸在他眺望我时站过的地面上。
  
  “我没有,别听她们瞎说!”我挂起一幅叫做坚毅的表情,说了一句叫做谎言的话。
  
  “没等我,为什么要回哈尔滨,为什么一个人在西侧门住了两年?没找我,为什么跑到婚纱店打听路晓滨电话,为什么拿着刻刀去回复我在教堂前面的留言!”韩放挥向窗外的教堂。
  
  “没有就是没有!”我拼命捂上耳朵,这些刺痛的经历为什么他全都知道!
  
  “为什么要否认?”韩放扯开我的手,通红着眼睛吼叫,“就因为你有了我哥?!”
  
  “你还不是有了菲菲?!”我吼的更凶。
  
  “那是因为她太像你了!”韩放把我晃的地动山摇,连草草挽在脑后的发髻也披散开来。
  
  “你撒谎!我们根本就是两个类型!”我狂暴地推开他,“我哪有那么开放!”
  
  韩放眼里的火焰瞬间熄灭了,黯淡,黯淡,直到悲凉。他弯下腰去,拾起了我挽髻用的圆珠笔,仔细端详着。
  
  “这栋楼,我盖了两个年头,歇工的时候,每次经过FOX,都想走进去回想一下你坐在那架钢琴前的样子,又怕见到那个老混蛋会忍不住动手揍他。直到这套房子装修好的那天,我终于还是走了进去,看到钢琴前面空荡荡的,还听说老板也换了……当我看到墙上那幅牵手的照片,真的以为是你,可来到我面前的却是个陌生的女孩。我问她为什么要拍这幅片子,她说,是为了纪念一段错过的感情,于是我跟她买,她说什么都不肯卖,说相信她的恋人会凭着这幅照片找到她。知道我当时有多难过吗,我几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后来她把照片送给了我,又从发髻上抽出一支圆珠笔,把电话号码写在背面。当时我真的呆了,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和你一样用圆珠笔挽发髻的女孩……”
  
  我茫然了,用来向菲菲昭示爱情美好的一幅照片,和无意间的一个小习惯,居然都被她翻版了,而且翻的那么巧合,全都翻在了韩放眼皮子底下。
  
  韩放攥着那支笔,继续说下去:“后来那个女孩说,她也来自一个宁静的边境小城,她最爱看的书是《平凡的世界》,最喜欢的漫画是《丁丁历险记》,甚至要我陪她去小动物保护协会领养了一只小狗,取个名字叫金刚……”
  
  我晕,那些书菲菲都朝我借过,可那只和坦克的名字极为神似的小狗却不见她抱回家来。
  
  “她穿的牛仔,白色衣裙,甚至举手投足,都太像你了!我甚至觉得那就是你!”韩放的眼睛又望回我脸上,“当我震惊地得知你和她就生活在一起,还以为这一切都是被你同化的结果,而我恰好遇到了一个逼真的影子!直到在她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我才明白我他妈的有多愚蠢!”
  
  韩放把手伸进怀里,再拿出来的时候呈现出一个这辈子我都以为不会再有的场面,蓝皮书和白皮书亲密无间地摞在一起,仿佛它们从来没分开过。
  
  “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如此玄妙的巧合,我的卓然也根本不会把我们的美好过往全都讲给别人听,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场拙劣的模仿!愚蠢的骗局!”
  
  “蓝皮书?我明明已经弄丢了!”我扑过去,千真万确是我丢掉的蓝皮书,还有三年不见的白皮书,带着体温躺在他手中。
  
  子衿和应歌惊天动地的喊叫咒骂都没能再让我堵上耳朵,我忽而捧着失而复得的蓝皮书,忽而抚摩着久别重逢的白皮书,终于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样一番谋划了。菲菲,在FOX的小黑屋里历尽辛酸的那个惹人怜爱的小菲菲,和我同床共枕的那个月光下泪光莹莹的小菲菲,我们姐妹肝脑涂地去帮衬的那个孤立无援的小菲菲,根本就在牵手照片前认出了当年横扫FOX收拾侯老板的小月亮,故意照着画像上我的样子挽起一个发髻去他面前编故事,又从我抽屉里偷走了蓝皮书,按图索骥地拿下了我的韩放!之后还天真无邪趴在我枕头边儿描述他们的种种进展,要我帮她支招儿,而我居然听的津津有味!
  
 
  186
  
  “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天。”
  
  “所以你今天对我这么温柔,不再拿一句我是不是哭了来冷冰冰的搪塞我?”我忽闪着满眼泪水笑了。
  
  “卓然!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搪塞你疏远你,这些日子我有多痛苦你知道吗?眼睁睁看着你晕倒在我跟前,看着我哥把你带走,看着你跟他出双入对,我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做,那要不是我哥我一定打残他!可他偏偏是我哥,是我哥啊!这辈子我就没这么憋屈过!”
  
  “韩放,我……”哽咽的感觉不过如此。
  
  “我他妈甚至相信了刘菲的鬼话,以为你这些年过的挺快乐,早就把我给忘了,在我满世界大海捞针地找你的时候,你却当上了我哥公司的准老板娘,当上了我的东家!我以为当年的那个单纯美好的卓然已经永远消失在月光下的窗口里了,终于在生活里学会了现实,终于投奔了一套永远不会再让她痛苦和无奈的生活!可我从你哽咽的声音里听出了委屈,从你红肿的眼睛里看见了忧伤,我一遍又一遍的问你,是不是哭了,因为我想要你亲口告诉我,你还在想着我念着我,只要你说出来哪怕一句,我可以丢下整个世界带你走!可你有勇气在电视上说那些没用的话,当着我的面却只会否认,包括刚才还在装倔!这本蓝皮书里,你记的满满的那都是些什么?!这三年你跑回哈尔滨,明明等的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在我面前硬装倔强!为什么!”被泪水和岁月侵蚀了的蓝皮书,经他一番挥舞,终于七零八落的散了满地,空中纷飞一阵清透而脆弱的紫雨,都是我五个瓣的丁香花。
  
  “你宁愿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些没生命的破花瓣上,也不肯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我一回!假如你肯在我面前低一点点头,容我做一点点男人应该做的事,我们哪会忍受这三年的痛苦,哪会一步走错,满盘皆输!你一个女的怎么就那么死性不改――”韩放吼着吼着突然一个箭步冲上来把我箍在怀里:“可我他妈的……怎么就那么爱你!”
  
  “韩放――”
  
  此刻我们唯有抱在一起哭泣,我抱着的终于是我的韩放了,他滚烫的眼泪都滴进了我的耳蜗,而我的手也不必再滑下他的肩膀。子衿和应歌捧着纸巾盒自顾擦眼泪,就不知道给我们递来一两张。
  
  “韩放,对不起,当年我不该不辞而别。这句道歉,我等了三年……”爱情到底是什么,即使云开雾散,却依然让人心如刀割。
  
  “傻丫头,那不怪你,就像你在电视里说的那样,以我们当时的意志和力量,无法跨越那道障碍。凭你的个性,即使真的跟我走了,也会时时刻刻处在自尊的压抑中,无法快乐,那样太残酷了。不过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我们都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你依旧是那个积极而自我的卓然,而我,也有了足够保护你的力量。”韩放为我抹着眼泪,眼里又充溢着温情,多希望这一刻就是永远,那弯好看的笑容一直挂在那里,不会东升西落,不曾阴晴圆缺。
  
  忽然间我想起了什么,我说韩放你还记得上次一起在西侧门吃面吗?为什么鸡蛋炒面不再是当年的味道了?
  
  韩放愣了一下,认真地揪了揪我的鼻子。
  
  “好酸啊!”我已经哭红了鼻子,他还要下手,怎么跟当年一样霸道。
  
  “原来你也怕酸啊?过去我们每次去吃面,你都要洒很多醋,连我的碗也不放过,酸的我直倒牙!你却吃的不知道多开心……可这些年你不在的时候,我洒再多的醋也吃不出当年你弄出来的那个味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韩放越说越凝重,眼睛亮亮的,鼻子红红的,“现在终于闹明白了,只因为对面没有一个傻笑的你。”
  
  我哭,我又笑,菲菲可以逐一模仿我笔下的记忆,却永远无法学到韩放心里留存的默契。
  



  
  
  
  187
  
  “真感人啊,主角在哭,观众也在哭,看来我错过了一场好戏。”一个冰冷的声音,像只苍蝇般盘旋了进来。菲菲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
  
  “你还好意思出来!”子衿怒不可遏地指着菲菲的鼻尖,被菲菲一挥手给挡掉了。“我就在这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好意思的应该是你们这些不速之客。”
  
  “刘菲我真找不出什么词儿来形容你了,简直卑鄙无耻!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阴险的女人!”
  
  “请你们出去,我有话要对韩放说。”菲菲跟本就不搭子衿的茬,如入无人之境的卸下手包,脱掉大衣,俨然女主人回家的架势。
  
  “该说的,今天早上我已经跟你说的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就在这儿说吧。”韩放紧紧地攥着我的手。
  
  “好,听你的。”菲菲拽过手包端坐在沙发上,“第一件事,你许诺我作为分手补偿的那数目,我算不出来。因为她们几个不肯出让股份。”
  
  “你怎么能这样做!”
  
  “我怎么就不能这样做?你不是让我开个价吗?那我就开好了。我刘菲就值一个FOX,从前是,现在还是。”菲菲的瞳孔里放射出冷冷的恨,“只是――还有第二件事,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不能跟你分手。”
  
  “你又想怎样?”韩放厌烦地说。
  
  “我刚才去医院了,医生说――我怀孕了。”菲菲嘴里又慢条斯里地飞出一个灵巧的句子,我真怀疑自己的智商在她跟前到底是不是个零,不然怎么大脑一片空白?
  
  “靠!能不能给点新意,想跟我们姐妹门前耍大刀,也不掂掂自己的斤两!这种老掉牙的伎俩还真好意思望外撒――”子衿挥舞着干瘦的胳膊满脸痍鄙,可我知道她偷偷瞥了我一眼。
  
  菲菲的脸上却浮现出嘲笑,从包包里抽出一个小本子在子衿面前晃了晃,骄傲地递在韩放眼皮底下。
  
  “我不想扼杀这个无辜的小生命,更不想让他生下来没有爸爸,你自己看着办。”
  
  韩放没伸手,我把小本子接下了,却被应歌一把夺了去,丢在地上。
  
  “菲菲,我最后提醒你一次,回头是岸,不要一错再错!”
  
  “你怎么知道是我错?”
  
  “我对你已经太失望了!搞出这些事来真的那么有意思吗?”
  
  “你坚持认为是我在搞事,我也没办法。”
  
  “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现在有两条路摆在你面前,向大家坦白,或继续撒谎。”
  
  “哼,大家?谁是我的大家!”
  
  “够了!应歌你跟这个蛇蝎女人罗嗦些什么!用膝盖也能想出来,她一定又在撒谎!”子衿低头去捡那个小本子,应歌却一脚踏上去,菲菲见状忙朝子衿伸出手。
  
  “怎么,心虚了?”子衿对菲菲说。
  
  “不好意思,你手里的纸巾盒是我和韩放一起选的,摔坏了我会很心疼,把它还给我好吗?”她从容自若地捧过那个精致的纸巾盒进了房间。
  
  
  


  
  
  
  188
  
  韩放气急败坏地跟了进去,狠狠摔上了门,那道门在他压抑的咆哮面前简直形同虚设。
  
  “你到底想要多少钱!”
  
  “韩放,你能再说一遍么。”
  
  “我说刘菲你到底想要多少钱才肯罢休!”
  
  “韩老板你给个价?”
  
  “你真无耻。”
  
  “对,我无耻!我刘菲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耻女人!只配让你用钱买!没错,五年前我便见过你,所以五年后我要不惜一切的这样做!因为你是我心目中一个完美的偶像,一个可望不可及的英雄,你知道吗?!的确,我刘菲从出生到这个世上就摆脱不了一副柴禾命,没背景,没文化,更没运气,活了20几年我只会认命,被人踩了还要赔着笑脸把人家的鞋底舔干净……好男人谁不想要啊?张卓然她不是亲口告诉我说我刘菲和她们没什么两样,对生活,对感情,都要勇敢去争取吗?是她投进别人的怀抱在先,我只是争取了上帝送到我面前的一个梦想,有什么不对?难道主动争取的人比玩失踪的胆小鬼还可耻?这是他妈的什么道理?韩放你拍着自己的良心说,难道你一点都没有爱过我吗!”
  
  “当然没有!”子衿一个箭步撞了进去,“是你机关算尽的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卓然的替代品,韩放爱的是卓然,从前是,现在还是!而你,注定成为一个可怜的小丑,这出蹩脚的模仿秀该退场了!”
  
  “陈子衿,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被亲爸爸抛弃在北大荒的多余产物,跟一双破棉鞋没什么两样!你压根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比我还不如,少跟我装出一副公主派头,忍你很久了!”
  
  子衿的背影在哆嗦,应歌在客厅里徒劳喊叫:“刘菲你给我住口!我们姐妹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没识破你这副虚伪的画皮……”
  
  “虚伪?你们谁不虚伪?这世上哪一个不虚伪?你那高官老子见天儿的把廉洁挂嘴边上,还不是把自己的女儿塞进机关里养大爷?张卓然她扮清高扮的跟仙女儿下凡似的,见了钻石王老五还不是乖乖投怀送抱?还有你――韩放,见了旧情人哭的还怪感人的,难道就忘了那天晚上是怎么把我留在你床上的?”
  
  一时之间我真讪讪,以刘菲这样的口才又怎么会败给温冰,跟她一比,中文系出来的都是些不堪一击的虾兵蟹将而她就是个威风八面的孙悟空!
  
  我蹲下去捡拾散落的蓝皮书,一页页收在手里,一直收到应歌岿然屹立的脚前。
  
  我捉住诊断书的一角向外抽,应歌真的太瘦了,瘦到镇不住一纸诊断书,还要伸手来夺。
  
  “应歌你是不是想嘲笑我是个处女?”
  
  应歌把手缩了回去。
  
  我掸掸封皮上的鞋印子,翻开第一页。全天下的大夫全都练一种笔体,在寸把纸张上狂草无边,连我这个学汉语言文学的都猜不出子丑寅卯,靠得一个红色的小十字才参透全篇中心思想。正,为有;负,为无。医学真是简约,菲菲肚子里堂堂一个小孙悟空就用这么一横平竖直的小符号给定了性了?
  
  我把诊断书塞回应歌脚下,抱着两本日记回家了。
  
   漫天大雪飘的我有些麻木,什么教堂,什么G大街,统统化为一扎不堪回守的昨日,重光叠影地打我眼前鱼贯而过,像长着锯齿的飞刀,掼透我的身体,解了恨,舔着鲜血去向一个快乐的地界。我回头看了它们一眼,只见灰白交杂的影子掠过韩放十六楼的窗台,掠过二期工程搁浅的楼盘骨架,掠过街头我亲手种下的三年期丁香,转眼没了踪影。
  
  再回过头,只见片片雪花。
  
  
  
  
  
  189
  
  站在天台上看丰年好大雪,由灰蓝天幕覆向脚下人间,埋葬了星空下的虔诚声音……
  
  “我想当个漫画家,有朝一日能加入电脑游戏创作群也不错!”
  
  “我只想拥有一扇那样的窗户,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小孩子……”
  
  “我想时光倒流,找到小月亮,跟他过完下半辈子。”
  
  “小月亮是什么,月亮不在那儿吗?”
  
  “人,是人……”
  
  “人?”
  
  ……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遇到个真心对我好的男人,让我过富足安稳的日子。”
  
  ……
  
  “明月为鉴,星光为证,今有我们四人结为异姓姐妹,从此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携手同心,不离不弃……”
  
  “韩放,我就站在这城市汉堡的最中央,和离去那天的月亮一起,等你回来……”
  
  雪还在下,放眼皆茫茫,像极了我缓缓流过的青春,在天空投下一个巨大的倒影,只因我站在这孤独而渺小的天台,仰望自己蹒跚的足迹。
  
  “卓然我求你――”
  
  “不要啊――”
  
  两声凄厉的呐喊过后,我被江杨拖进了阁楼,子衿和应歌两张惊恐万状的脸堵在门口。
  
  “卓然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我们二十几年的朋友,千万不要丢下我,you jump,I jump!”
  
  “卓然,留得青山在呀!”
  
  女南霸天和酸祖宗都被我吓哭了,岂一句成就感了得,我一边拉扯着衣襟,一边指着她们笑,笑着笑着,竟笑出不尽长江的滚滚热泪。
  
  子衿扑上来抱着我号啕大哭,说卓然你就哭个痛快吧,就当自行车被人偷了,明个咱们重头来过,换个摩托?换个POLO?怎么着都行。
  
  “可我的自行车它怎么就被菲菲从我眼皮子底下骑走了呢,还把锁给换了,她可真够狠的啊……”
  
  “这辆车弄回来你还能接着骑吗?”应歌自己脸上挂着泪,却把纸巾塞在我手里,“给句痛快话,我应歌肝脑涂地也要帮你弄回来。”
  
  “你连一次都没舍得用的饭碗里被人拉上了屎,帮你刷的再干净,你还用它吃饭吗?!”子衿天赋的修辞依旧那么一语中的。应歌语塞,我瘫在了床垫子上。
  
  “卓然姐,你不是说要搬回来住吗?那我和你换房间吧,我这就下去收拾。”江杨善解人意地离开了。
  
  待他收拾好了那个朝阳的房间给我,我从窗口望见一辆吉普车泊在雪地里,一个纤长的人影伫立在不远处的路灯下,任雪花飘落了一头一肩。比回忆还寂寞。
  
  待我跑下楼去,雪地里只剩两道模糊的车辙。
  
  “卓然姐。”江杨站在身后叫道,“我都知道了,菲菲所做的一切。”
  
  我无言以对。
  
  “无论如何,我求你们放过她。其实,她才是最可怜的。”江杨的毛栗头在寒风中扭曲着形状,正如我颤抖的心。
  
  我撇下他上楼去,在心里说:“其实,你更可怜。”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话筒里居然传来了蒋天翼的声音,似乎有一个世纪那般久远。
  “卓然你怎么还不回家?”
  
  “天翼哥,我打今儿起搬回来跟子衿一起住了。对不起,没跟你打招呼。”
  
  “为什么?”
  
  “明天见面再说行吗?”
  
  “可我今晚上就有重要的事要和你说。”
  
  “那明天,我们在中央大街见好吗?我也有事要和你说。”
  
  “好吧。”天翼哥即使在最失望的时候也依然能保持的十分自持。
  
  


  190
  
  雪后初霁的中央大街依旧熙攘热闹,上午的阳光夹带着干冷气息照耀每个人的脸庞。天翼哥一身商务打扮站在KFC门口的样子真是滑稽,促销员居然派给他一张优惠券,一定拿他当孩儿他爹了。天翼哥见状严肃地推掉了,思忖片刻又回头去找人家:“哎,小公鸡,给我两张。”
  
  “什么小公鸡呀,人家叫奇奇。”我快步跑过去挤兑他,“给你儿子要的?”
  
  “你……本来我不想要,可我这不是想起你来了吗?给!”
  
  两张花里胡哨的优惠券拍在了我手上。
  
  “只有你们这些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才吃这种垃圾食品。”
  
  我是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我才发现无论我自以为历尽了多少沧桑,也总有人拿这种口吻跟我说话。
  
  可今天我已经下定决心让他也沧桑一把,我必须和一个无辜的影子把话说明,这对大家都好。
  
  “对了天翼哥,你昨天找我什么事?”
  
  “你先说吧。”
  
  “我要带你去吃马迭尔冰糕。”
  
  “你?带我吃?”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表情缩在领子里,“很冷哎!”
  
  “什么这个那个的,走。”我决定让他见识见识女权主义。
  
  马迭尔冷饮厅永远没有淡季,也永远不肯扩充地盘。大凡老字号都这么倔性。
  
  一打冰糕摆在蒋天翼眼前,他没个不迷惑:“买二赠十?”
  
  “美的你。”
  
  “傻丫头,冰糕再好吃也不带这样吃的呀?”
  
  “给你吃的。”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他懵了,一脸委屈。
  
  “天翼哥,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给你买一打冰糕,亲眼看着你吃完。”
  
  “……”天翼哥眼里的童真瞬间褪去了,智慧重新闪烁着光芒。可他依然保持着微笑,只是这微笑令人敬畏。“呵呵,小孩玩意儿。好,我吃。”
  
  “我陪你吃。”我挖了一块冰糕放进嘴里,真好吃,难怪韩放会和他抢。
  
  吃着吃着,我的嘴冻麻了,天翼哥也冰的龇牙咧嘴。过往人们纷纷侧目。
  
  “天翼哥,你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你是我的孙悟空,我的偶像。”我挥舞着小木勺继续挖着,活像个话痨,“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君子的君子,最有魄力的才俊,最富人情味的哥哥。得什么样的女人才能配的上你啊,美貌,身材,智慧,情操……”
  
  “再加上一条就全了。”
  
  “什么?”
  
  “勇气。我的女人必须勇敢,你就欠缺这一条,不过其他的还好了。”
  
  “天翼哥,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是为了……”
  
  “为了弥补我小时候让给韩放的冰糕――我明白,你心地一直都这么好。”
  
  “不是的,其实我……”
  
  “看你,傻兮兮的,不过是几盒冰糕而已,其实我都没放在心上。别的东西我才不会让呢。”
  
  啊?我有些急,他是不是知道我想说什么?“天翼哥,我确实有话要对你说。”
  
  “有什么话下午再说好吗?咱们先去名流吃饭,这次千万不能迟到,是家庭聚会。”
  
  “家庭聚会?”天翼哥的妈妈住在外地,他说的家庭聚会显然是和舅舅家。
  
  “昨天舅妈在电话里说,韩放他们两个太不小心了,菲菲好像有了,家里只好抓紧让他们订婚,免的被人议论。菲菲家不在这儿,你是她姐妹,不如我们俩就替她做主吧,啊?”
  
  “订婚?”一大块冰糕囫囵吞进了喉咙,冰的我脑袋生疼。
  
  “是啊,咱们该走了。”天翼哥拉着我望外走,吃了那么多冰糕,这家伙手居然还是热的。
  
  “我不去。”我钉在地上。
  
  “你电话响了。”他指指我的包。
  
  抠出电话,屏幕上跳动着应歌两个字。
  
  “喂?我说大姐你搞定没有?既然分手了,人家一定不会再送你回家,要不我和田野去接你啊?”应歌在那头哇啦哇啦搞不清状况。
  
  “还没搞定。”
  
  “笨啊你!”
  
  “天翼哥要我跟他一起去替菲菲做见证。”
  
  “替那个狐狸精做什么见证?”
  
  “她和韩放要订婚。”
  
  “什么?!”
  
  “你快来接我吧,求你了。”
  
  “接你个头啊!你要去,一定要去!”
  
  “你给我两刀先?”
  
  “你他妈的真没用!少废话,给我去!我还真就不信了,菲菲那个小样儿的……哪家酒店?”
  
  “名流。”
  
  “啪!”应歌把电话撂了。
  
  我要去?我真的要去?
  
 
  191
  
  我们几乎和韩放的爸爸妈妈一起到达饭店,果然是儿子的终身大事,二位老人都从百忙中抽身。可韩放和菲菲却不见人影。天翼哥把二老迎进包房,张罗点菜,跟他自己订婚似的。
  
  “到舅妈这来。”正当我剜心难受的时候,伯母冲我亲热地招手,
  
  “舅妈。”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舅妈也没什么送你的,这个喜欢吗?”她取出一条光灿灿的链子搭在我手上。
  
  “舅妈您干吗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我不能收。”我连忙把链子推回去,心想今天是韩放和菲菲订婚,干吗要送我礼物。
  
  “天翼就像我亲儿子一样,你跟舅妈这么外道,舅妈可要生气了!”
  
  “舅妈的一片心意,你就收着吧。”蒋天翼在门口发话道。菲菲正巧进来,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
  
  打过招呼,菲菲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伯母身边。
  
  韩放最后一个才来,扫了大家一眼,坐在爸爸身边。记得在大学那会儿,韩放和路晓滨他们嫌水房的水太冰,每到冬天都赛着劲儿不肯洗脸。今天韩放的脸色令我怀疑他又犯了那个毛病,挺英俊的小脸上罩着一层浮灰。正欲看个仔细,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以为我想来吗?来见证你和菲菲订婚?!”我忿忿然,把手掐的生疼。
  
  “韩放,见了你嫂子也不打招呼。”伯母似乎看出了异样。
  
  韩放不言语,点上一支烟闷声不响地望窗外,留给我一个后脑勺。
  
  “不学好!”舅舅怒斥。
  
  “儿子工作压力大,你就别骂他了,别破坏了气氛。”舅妈柔声细语。
  
  “天翼的压力比他大多了,天翼怎么不抽烟?你哥的优点你统统学不会!”
  
  韩放嚯的站起来,蒋天翼忙把他拦回座位:“你小子又犯浑,舅舅训你两句是应该的,还不乖乖儿的听着!”之后又压低声音说给大哥个面子,等我说完了话你再走行不?
  
  “舅舅,舅妈,还有韩放和菲菲,今天咱们家庭聚会,我先敬大家一杯。”仪式拉开了序幕。
  
  啜了一口饮料,菲菲悠悠地说:“天翼哥,快进入主题吧。”
  
  听的我好生糊涂,难不成还要天翼哥给你做订婚仪式主持人?天翼哥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缎小盒,端端正正摆到桌面上。哼,还尽学那洋的,把戒指交给第三人保管。望着那个小红盒子,再绝的内功心法也没法让我平心静气,老天玩我玩的也太离谱了,这场面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扛的住的。当着满桌人的面,我哽咽了,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今天请大家来为我做个见证,我蒋天翼正式向张卓然求婚。卓然,嫁给我吧。”
  
  WHAT?……
  
  这个蹩脚的梦也太混乱不堪了,一定是冰糕吃太多把脑子冻坏了,我居然梦到韩放和菲菲要订婚而到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成了蒋天翼向我求婚了……呆会醒来一定要跑到楼上讲给子衿听,江杨要听我也不拦着,据说越多的人听了,梦境就越变不成真的。
  
  是哪个在鼓掌?还鼓的跟真事儿似的。是菲菲,挂着一抹阴沉的微笑。我一一望过去,舅舅和舅妈慈祥地笑着,韩放跟晕机似的紧闭双眼,天翼哥举着一枚光芒璀璨的钻戒。别这么逼真好不好?一个梦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啊……呵呵,昨晚天翼打电话来的时候你不在家,可把我高兴坏了,咱们天翼终于要成家了!”舅妈兴奋地对舅舅说。
  
  “天翼哥,卓然,我和韩放祝福你们。”菲菲紧随其后。
  
  难怪舅妈要送我一条链子,难怪韩放瞪我,原来蒋天翼早有预谋地请来了所有的人,唯独把我蒙在鼓里,还以为是韩放和菲菲订婚。现在的人都什么智商啊?真让我自卑。这24小时里发生的一切简直把我搞崩溃了!
  
  

  192
  
  “天翼哥,卓然,我和韩放祝福你们。”菲菲也举杯助兴,“卓然,瞧你激动的,都热泪盈眶了……”
  
  有生之年我头一次想抽一个女的,可此时此刻却没空理她的茬,我霍然起身:“对不起天翼哥,这枚戒指,我不能要。”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静的发毛。砰的一声门开了,一个跋扈的声音飘进来:“靠,原来不是韩先生订房,是蒋先生订房,害我好找!”应歌居然来了。
  
  “伯父伯母,失礼了。”应歌先朝长辈鞠了个躬,一抬头就看见了桌上的缎盒,“看来今个真订婚啊?韩放,你小子真让我瞧不起!”
  
  我忙朝她使眼色,可这姐们压根没理我的茬:“伯父伯母,我叫应歌,家父也在省里任职,常和韩伯伯一起开会,想必你们应该很熟。”
  
  舅舅沉吟了一下:“哦,是应厅长的千金吧,长的很像你父亲。怎么,你认识我儿子韩放?”
  
  “是的,今天我冒昧的不请自来,就为他的事。”
  
  “哦?”
  
  “韩放不能和刘菲订婚。”
  
  菲菲的脸刷的白了,舅舅和舅妈更是一头雾水。
  
  “应该跟他白头偕老的人在这儿!”我被她干柴般的胳膊拎了起来,“还记得韩放在大学里爱过的那个女孩吗?她叫张卓然,就在你们眼前。”
  
  舅妈攥着餐布的手僵在嘴边。
  
  “伯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是你在电话里告诉卓然韩放已经出国了。于是我亲眼目睹她等了韩放三年。而这三年韩放是怎么过的我想您应该最清楚。这个世界真是小,总有一天大家还是相遇了,当年无论您和韩伯伯出于什么原因不肯接纳卓然,三年的时间也应该足够看透事情的本质,请不要一错再错,要韩放去娶一个他并不爱而且手段卑劣的女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瞄向了菲菲。
  
  “关于这位刘菲小姐,在座的人都不会比我了解的更透彻。当大家得知她成为韩放女朋友的真正原因后,请不要愤怒和震惊,因为那些手段在正常人看来是卑鄙,可对一个从十八岁就知道用色相换取利益的女人来说却再平常不过,哪怕被她伤害的对象正是在最困难的时候帮过她的好姐妹。”
  
  “应歌我们出去说!”眼见韩放听见什么十八岁用色相换取利益的句子之后一张脸变的更灰暗了,我忙伸手去捂应歌的嘴巴。
  
  “你给我闭嘴!”应歌厉声道,“有件事我曾经对天发誓,不会对任何人讲,可今天我宁愿被天打雷劈也要把真相公布。三个月以前,刘菲打电话说自己挂了,要我带一笔钱去医院救急,还再三嘱咐我保密。当我赶到医院才知道,那笔钱是她给大夫的遮口费。她躺在病床上,要我把钱给大夫送去,求大夫对她新结交的男朋友隐瞒真相,撒谎说是前夜两人酒后的过度疯狂造成了她的受伤。而事实上,她根本就是自作自受,在地下诊所里做了那种……那种修补手术,因为术后感染才进了医院。出于姐妹的情义,和对她过去遭遇的同情,我昧着良心帮她打点一切,还替她保守秘密直到现在。却万没想到这场闹剧里最可怜的受骗者就是你――韩放!当你醒了酒,再赶到医院,听到的已经是大夫替人消灾的谎言,看到的,也是那个被你‘伤害’,等你照顾她一辈子的纯洁女孩。我不清楚那天你到底喝醉到什么程度,到底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可有一点是确凿的,你被骗了,而且骗的很惨。如果你今天要为了这张同样令人怀疑的诊断书跟这个女人订婚的话,你真是天下第一大傻瓜!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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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
  
  应歌把那本诊断书飞在花容尽毁的菲菲面前:“我太了解你了,这本东西又是花多少钱弄来的?”
  
  一桌子人面如死灰。
  
  “韩放,当着大伙的面,把实情说出来,你一挺光明磊落的男人为什么要被这种女人给熊住!”应歌这边厢慷慨陈词,那边厢不易觉察地冲韩放挤了挤眼睛,“我一待字闺中的女孩子家都好意思替你们掰扯,你还扭捏什么!你到底还想不想破镜重圆?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
  
  韩放没言语,可菲菲快把应歌瞪穿了。
  
  “你倒是说话呀,说句没有就那么难!”应歌急的直跺脚。
  
  菲菲跳了起来,忍着泪水夺门而出,应歌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韩放,追出门去。
  
  我从震惊中跳转回现实,急忙跟在她们后面跑下楼梯,不知道下一秒钟又会发生什么,可我还是必须跟上。
  
  应歌终于扯住了菲菲:“你要是还有点良知,就当着大家把一切交代清楚,别再让韩放蒙受不白之冤!别给他和卓然制造误会!”
  
  菲菲回过头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和怨恨。我正欲开口,她甩给我一耳光。
  ……
  
  整个宇宙的星星在眼前此起彼落,全是金色的。
  
  “我恨你!”一声凄厉的回响从星际传来。
  
  她不是冲应歌,而是冲我张卓然,因为应歌就站在她跟前,她却把耳光甩在我脸上。
  
  啪!又是一声清脆,菲菲脸上也挨了一巴掌。“贱人!”陈子衿不知从那个旮旯冒了出来,“敢打卓然?!”
  
  菲菲惊恐万状地跑了。子衿和应歌飞身追了出去。
  
  满世界的人连同水缸里的海鲜鱼杂都在看我一个。我捂着脸哭了,因为实在是太疼了。
  
  韩放的身躯遮挡了所有嘲讽的目光。
  
  “我们走。”
  
  我跟他上了车。
  
  “还疼吗?”
  
  我点点头,从后视镜里看见五个清晰的指印。
  
  “我们去雪乡。”韩放一抹方向盘,吉普开上了大街。
  
  雪乡。那个夜空高远,雪落无声,堆积着无忧回忆的地方……
  
  我看了一眼韩放,侧脸上挂着坚毅。
  
  身后传来连串急促的喇叭声,蒋天翼的车出现在后视镜里。甚至能看清他愤怒的脸。接着韩放的电话响了,他连看都没看,直接关掉,擦着交警难看的脸从单行道逆行而过冲向出城口。蒋天翼紧追不舍。没过一会儿我的电话也响了,韩放从档位上腾出手来攥住我,“别接,谁也阻挡不了。”
  
  蒋天翼终于在出城口刹住了车轮,融合在一片雪色中。
  
  韩放面不改色,驶向我们梦中的雪乡。那里没有分离,没有欺骗,也没有折磨,只有熊熊炉火,和天荒地老的依偎。
  
  
  


  
  
  194
  
  电话又响了,屏幕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接了。没想到对方是韩放的妈妈,要韩放听电话。
  
  韩放疑惑地接过,听了半天一句话都没有讲,便把车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韩放?”
  
  他摆摆手,趴在了方向盘上。
  
  “卓然,我爱你。”韩放抱了我很久,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那颗心的沉重。
  雪乡的一切都重归背后,重归遥不可及。车头重新转向市区,转向一片凄惶的未知……我什么都没说,静静的等待。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不知道那座结冻的城池里又有怎样的安排在等着我们,曾经我以为自己是个胆小鬼,可面对时空造化,勇气何谓?三年前的一切仿佛重新轮回,就在我们自由狂奔的路上。
  
  医院的走廊上坐着应歌、子衿、江杨、韩放的妈妈。所有人的表情都那么沉重。子衿脸上还挂着泪。
  
  应歌起身说,菲菲在里面,已经脱离危险了。
  
  韩放轻轻松脱了我的手,走进了那个白色的门口。
  
  “我真不是故意的。”子衿瘦削的身躯瑟缩在大衣里,全然不见了中午的披靡,“我把她的车钥匙丢下停车场,她去拣,就……滚下去了。”
  
  “骨折?脑震荡?”我问。
  
  子衿摇头。
  
  “植,植物人?”
  
  “是……流产。”应歌答。
  
  “流了好多的血,卓然,好恐怖!原来这次她没撒谎,她和韩放确实……”子衿钳住我的袖子,不住的抖。
  
  我推开她的手,走进急救病房。只听菲菲气若游丝地说:“韩放,对不起,我欺骗了你。我确实有不光彩的过去,很多次想对你说,可话到嘴边便没了勇气,因为,我真的很怕失去你……”话说至此,她已泪流满面,像我看过最感人的电视剧。
  
  “相信我,过去的一切都非我所愿,就像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我拼命的想抹去,却被它缠绕的更深……直到我遇见了你,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让我如此死心塌地的去爱,为了你我愿意做任何事,包括不惜一切代价把一个完整的自己交给你。我知道,任何一个男人得知了真相都会认为这是种耻辱,我真的不怪你,因为那是我活该,我蠢,谁叫我没有命像卓然一样,在纯洁的校园里遇上你……孩子没了,我的心也死了,你本来就是卓然的,现在我完璧归赵,祝你们幸福。最后,我谢谢你,没在刚才那种一边倒的情况下否认我们曾经有过的。韩放,你是个男人。”
  
  韩放把头埋的很低,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我知道,我们又一次败给了命运。我有勇气等待和寻找,却没有勇气接受和原谅。菲菲用她的计谋她的血,掘了一道深深的,无法跨越的沟渠。
  
  我怀疑自己是在走廊里飘,像《樱花幻想曲》里的一片花瓣,忽疾忽徐,毫无章法。
  
  一只手轻轻挽住了我的胳膊,他说卓然,对不起,无论如何,我……我确实不能欺骗你。
  
  “韩放,我累了,真的累了。”他的样子令我心疼,我真怀疑自己为什么还要心疼。我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嘴角:“我还是最爱你笑的样子,像月光一样……”
  
  很疼,很疼。
  
  我推掉了他的手。
  
  一声闷响从身后传来,那一拳一定是江杨打在我最爱的鼻梁上,可我确实无力回头,只好用力走的更快些。
  
  
  
  
  
  195
  
  过年的气氛日益浓烈,走在街上看见的都是喜洋洋的脸庞。我背着相机去拍教堂广场,因为指挥部采用了我的建议,预备在教堂后身建一面留言墙。
  
  不远处的泰海公寓二期依然搁浅在半空中,积雪已经覆盖了缺口。
  
  保安正在公寓楼下跟一群民工周旋。民工们个个衣衫单薄,满面焦急,不必问也知道他们是来讨工钱回家过年的。一辆银灰色的A4突出重围朝这边开来,几个工头模样的人紧追不舍。
  
  A4开到我跟前停下了,车窗摇下来,露出菲菲大病初愈的潮红脸蛋,她笑咪咪地跟我打了个招呼:“好久不见啊,FOX生意还好吧?”
  
  “还过的去。出去?”
  
  “去买点年货,准备在哈尔滨过年。”
  
  “后面那些人……”
  
  “要钱的民工,我都习惯了。”
  
  “韩放公司的财政是不是很紧?”
  
  “这个我也不清楚,大概吧。”菲菲一脸看见狗拿耗子的痍鄙。
  
  “能省就替他省点吧。”
  
  “张卓然,你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儿吗?――你永远都不了解男人。”菲菲戴上墨镜消失在车窗里。一脚油门差点把追上来的民工晃个跟头。
  
  “妈的!有钱给小蜜买车,就没钱给老少爷们发工钱!全家老小都等钱过年呢,这帮城里老板的心都黑了!不得好死……”那人唾着满嘴飞溅的雪泥,恶毒地诅咒。
  
  如果韩放的帐上还有钱,他绝对不会把二期工程撂在那儿,更不会扣发民工的血汗钱。还杜老大钢筋款的期限已经到了,真不知他该如何度过这一关。继续向蒋天翼求援?经过那次公路追逐,恐怕再也开不了口。 而明年开春二期楼盘进户在即,一旦拖延工期,蒋天翼便可以依据一纸合同向他追讨所有损失。
  
  也许这就叫咸吃萝卜淡操心吧,其实这两个男人跟我都不再有任何关系,除了蒋天翼那里还存放着几件衣服,韩放那里,还存放着无法释怀的隐痛。
  
  下午我一个人去机场送应歌,子衿留在家里哭。至于江杨,自从那次在医院给了韩放兜头一拳,便不爱跟大家言语了,整天把自己藏在小屋里。在他心里,还在恨我们对菲菲造成了伤害。
  
  当应歌牵着田野的手走入禁区的时候,我还是落泪了,应歌瘦削的双肩也在抖动。
  
  应歌说:“我走了,我早已经厌倦了在哈尔滨养大爷的生活,虽然不知道那个陌生的国度里等待我的到底是什么,可它离梦想确实更近一些。”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回过头来大声说,张卓然其实我一点都不感谢你,每一次要你帮我完成的工作,我打心眼里希望你能拒绝,希望你能终止我惯性的安逸,大声讲出你的不情愿。你明明有这个权利的!可为什么连一次都没用过?你以为自己是观音姐姐吗?你的高姿态让别人自卑,让自己可怜,可耻!记住,我们都应该学会为自己的心去争取,毕竟,这其实也是一种美德。
  
  虽然习惯了子衿那些花里胡哨的比喻,可应歌直白的临别赠言却深深刻录进我的脑子,在回市区的大巴上反复地回放,无法停止。这些年我到底可耻了多少回,连自己都记不清了,总是看见对手就自杀,被人拖下去养伤,养好了依然如旧。对手和伙伴都恨我,因为我让对手孤独让伙伴蒙羞,我侮辱了她们。
  
 
  196
  
  刚回到小区门口,就看见郝宇沉重地往外走。我说郝宇你不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吗?郝宇说不了,我要回去换工作。
  
  换工作?郝宇开飞机的月薪令人口水流到松花江,却要张罗着换什么工作,准是子衿闹的。
  
  一进门,差点被花瓣滑倒,子衿正坐在楼梯上天女散花,一打红玫瑰已经被她揪的所剩无几。
  
  “郝宇又被你摧残了吧?我看他快哭了。”
  
  “卓然,我郁闷。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爱情。你能告诉我,爱情是什么吗?”
  
  “爱情就是坚持,就是无所不在的关怀,像郝宇这样的。”
  
  “那为什么我姓陈?”
  
  “啊……”我无语。
  
  “为什么你和韩放会是这个结局?”
  
  我依然无语。
  
  “应歌走了,我很难过,所以打电话给郝宇,没想到他借机向我求婚。我又想不到什么理由,只好说他的工作太危险,把他打发走了。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的。”
  
  江杨从房间里走出来,沉重地望着子衿。
  
  “你看我干吗?走,一起去FOX看帐,跟刘菲彻底分家。”
  
  “我不去。”江杨回屋关上门。
  
  “卓然你看,自从那次菲菲摔了,他就这样对我,他,他恨我。”
  
  “算了。江杨打心眼里关心你,我能看出来。”
  
  “咱们走,他爱去不去,反正我必须在年前把这事解决了,要么刘菲退股,要么我退股,我没法再跟她耗下去了。”
  
  吃过晚饭我们便赶到FOX看帐,子衿和我在数学领域都与老师两不相欠,如数奉还,看了一会就头晕眼花,气的子衿又发了一通无名火,说她爸偏心,把智商都遗传给江杨了。
  
  “卓然姐,那边有位阿姨找你。”ERIC跑过来传话。
  
  阿姨?我在哈尔滨哪有什么阿姨。
  
  刚钻出吧台,便看见一位慈祥端庄的阿姨――韩放的妈妈,坐在墙角卡座里。
  
  “那个……ERIC,磨两杯咖啡过来。”
  
  “OK。”ERIC应声。
  
  “舅妈,厄……伯母,您来了。”我走过去
  
  韩放的妈妈微笑颔首:“还是叫我伯母吧。”
  
  “伯母,这些日子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恩。你们几个女孩子,支起这么大间酒吧,挺不容易的吧。”
  
  “以前一直是菲菲在打理,我们几个都帮不上什么,平时也不经常来。”
  
  “看来我这次来的还很是时候。我专程来找你的。你和天翼已经分手了是吗?”
  
  “是。”
  
  “你之所以和天翼在一起,是不是因为他像我儿子韩放?”
  
  不带这样问问题的吧,这叫我如何回答?大概看出我的尴尬,她转移了话题:“你和刘菲曾经在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她的为人应该很了解,这个女孩子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异性朋友?”
  
  “异性朋友?”我仔细考虑了半天,“应该没有,我们住在一起有一年多,从没见她有过其他的异性朋友,韩放是唯一的一个。”
  
  “你不是说她一个人打理这间酒吧吗?我看这里各色人等来往很频繁,会不会连你们都不知道呢?”
  
  “这……”我不想给菲菲挖坑,可我也不能违背事实,当初她和韩放就是从酒吧开始的,把我们全蒙在鼓里。
  
  “孩子,你别紧张。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很信任你。首先相信你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另外,我觉得也有必要告诉你。”
  
  伯母从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面上。一看上面那个鞋印子,我便知道那是什么。
  
  “诊断书上写的字你能看懂吗?”
  
  “字我看不懂,可意思明白。”
  
  “这上面写着,妊娠七周。”
  
  七周就七周呗,我想。慢着,七周就是七七四十九天,可韩放跟菲菲那次,距诊断的日期少说也有三个月了。
  
  “您是不是看错了?”
  
  “我搞了半辈子医药,绝不会看错。今天偶然间发现了这个问题,下午便把韩放叫回家问了一下。虽然他很抵触,可还是跟我交代了实情,他和那个刘菲,没有第二次。我相信我儿子,他从小就这样,宁愿挨骂,也不会撒谎。”
  
  “那韩放知道这件事了吗?”
  
  “我没告诉他,现在他的压力很大,我作母亲的不想让他再分心。刘菲的事我会解决。”伯母威严而坚决。
  
  我心里乱成一团,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见ERIC在旁边磨磨蹭蹭的便气不打一处来,“ERIC,咖啡好了没有!”
  
  “孩子,我有糖尿病,不能喝咖啡,我说完话就走。”伯母脸色忽然柔和下来,“关于你和韩放,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我的儿子我最了解,他还是忘不了你。可是作为一个母亲,首先考虑的自然是儿子的前途,当年我也是别无选择的,你能明白吗?”
  
  “伯母,您别说了,我都理解。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让它过去吧。”
  
  “这些年你一个女孩子也真不容易……”
  
  “不,我挺好的,真的。”
  
  “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伯母您等我一下。”我跑回吧台,从包里取过那条链子,“这条链子还给您。”
  
  “不,这是我早该送给你的,快拿回去。还有,这个号码你留着,日后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来个电话。我回去还有事,就不久留了。”伯母放下一张纸条起身。
  
  临上车的时候,她说: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想到天下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而且就发生在我们家。可能,这是你和韩放的缘分。
  
  韩放,此时我究竟还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望着远去的车子,无语伫立。
  
  
  
 
没了。。。看得人郁闷,和那个花落一样,都是两个人阴差阳错,纠缠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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