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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黄易

第十一卷
第一章 内外交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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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秀珣和寇仲来到在看台上掌舵的徐子陵身旁,徐子陵从容一笑道:"商场主,尚有五里水路就可抵竟陵,这是探看敌情的千载良机,看!那山丘上便有数十个军营。"两人循他指示瞧去,果然见到左岸数里外一座山丘上,布满了军营,至少有七、八十个之多。

  寇仲装作大吃一惊的抓着徐子陵肩头,故意颤声道:"你该知道自己还是学师级的舵手,竟不集中精神,却在左顾右盼,万一撞翻了船,岂非教扬州双雄英名尽丧。"商秀珣哑然失笑道:"人人此时紧张得要命,你却还有心情开玩笑,小心如此托大会坏事呢。"蹄声在右岸骤然响起,七、八名江淮军的骑兵沿岸追来,对他们戟指喝骂,使本已绷紧的气氛更见紧张。

  徐子陵的目光由船上严阵以待的梁治、许扬等人身上,移往两岸,见到农田荒弃,村镇只余下瓦砾残片,焦林处处,一片荒凉景象,心中不由涌起强烈的伤感。这时货船转了一个急弯,敌骑被一座密林挡住去路,拋在后方。

  待再驶进笔直的河道时,竟陵城赫然出现前方。

  入目的情景,连正趾高气扬的寇仲也为之呼吸顿止。

  城外大江的上游处,泊了三十多艘比他们所乘货船大上一半的战船,船上旗帜飘扬,戈矛耀目,气势迫人。

  而岸上则营寨处处,把竟陵东南面一带围个水泄不通,阵容鼎盛,令人望之生畏。

  商秀珣娇呼道:"还不泊岸!"

  徐子陵摇头道:"若在这里泊岸,只会陷入苦战和被歼之局,眼前之计,只有冒险穿过敌方船阵,直抵城外码头,才有一线生机。"寇仲扫视敌舰上的情况,点头道:"这叫出其不意,看似凶险,其实却是最可行的方法。"刚好一阵狂风刮来,货船快似奔马,滑过水面,往敌方船阵冲去。

  商秀珣娇喝道:"准备火箭!"

  寇仲见敌舰上人人弯弓搭箭,瞄准己船,而他们却像送进虎口的肥羊,心中一动,不禁狂叫道:"放火烧船!"众人听得愕然以对时,他已飞身扑下看台,提脚踢翻载有火油的子。

  骆方首先醒悟过来,忙举起另一子,投往船头处。

  子破裂,火油倾泻。

  "蓬!"

  烈焰熊熊而起,整个船头腾起一片火幕,并吐出大股浓烟,随着风势,往敌人船阵罩去。

  梁治等这才醒觉,忙把杂物往船头拋去,增长火势,连商鹏两个老家伙,都加入这放火烧船的行动中。

  战鼓声响,漫天箭雨,朝他们洒来。

  寇仲振臂叫道:"弟兄们,布盾阵。"

  "砰!砰!砰!"

  货船左倾右侧,木屑四溅,也不知消受了多少块由敌船掷来的巨石。

  众人此时全避到盾阵后,以盾牌迎挡敌箭。

  "喇"声中,帆桅断折,整片帆朝前倾倒,压往船头的冲天大火去。

  火屑漫天扬起,接着帆樯亦燃烧起来,更添火势浓烟,往敌阵卷去,情况混乱至极点。

  "轰!"

  浓烟烈焰中,也不知撞上对方那一艘战船,货船像疯狂了的奔马般突然打了一个转,船尾又撞在另一艘敌舰处,这才继续滑进敌方船阵之中。

  三名牧场战士被震得倒在甲板上,另两人则被骤箭贯胸而过,跌下江中。

  江面上浓烟密布,火屑腾空,船翻人倒,景物难辨。

  徐子陵却是一片平静,凭着早前的印象,控制着前半部全陷进烈焰中的火船,往下游直闯过去。

  寇仲挥动井中月为商秀珣挑开由烟雾里投来的一枝钢矛后,大叫道:"船尾也着火了呢!"商秀珣往船尾方向瞧去,果见两处火头冲天而起,人声震天。

  "轰!"

  整艘货船往侧倾斜,差点便沉往江底。

  当货船再次回复平衡时,已冲出了敌人船阵,来到竟陵城外宽阔的江面处。

  徐子陵把火船朝江岸驶去,大喝道:"准备逃生!""砰!"

  船尾被巨石击中,木屑激溅,本已百孔千疮的货船那堪摧残,终颓然倾侧。

  商秀珣一声娇叱,领头往岸上掠去,其它人那敢迟疑,同时跃离货船。

  箭矢像暴雨般往他们洒来,由于凌空飞跃而致身形暴露,即使以寇仲、徐子陵、商秀珣等超卓的身手,亦只能保住自身,登时又有五名战士中箭堕江,令人不忍目睹惨况。

  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在这个时刻终显露出他们的真功夫,与大执事梁治在空中排成一品字阵形的把商秀珣护在中心处,为她挡住所有射来的箭矢,安然落到岸上。

  连同先前折损的战士,他们只剩下十一人,足踏实地后立即往竟陵城门飞掠而去。

  战鼓声起,两批各约三百人的江淮军从布在城外靠江的两个营寨策马杀出,由两侧朝他们冲来。

  一时蹄声震天,杀气腾空。

  敌骑未到,劲箭破空射至。

  若凭寇徐两人以螺旋劲发动的鸟渡术,虽不一定可超越商秀珣的提纵身法,要脱离险境却非难事。但两人均是英雄了得之辈,早已越众而出,迎往两边拥来的敌人,以免去路被敌人抄截,陷进苦战的重围中。

  码头和竟陵城间,是一片广阔达数百丈的旷地。

  杜伏威就在靠江的码头两侧处,设置了两座坚固的木寨,围以木栅陷坑,箭壕等防御设施,截断了竟陵城的水陆交通。

  竟陵城墙上守城的军士,见他们只凭一艘又烂又破的货船,硬是闯入敌人的船阵,又能成功登岸,登时爆起一阵直冲霄汉的喝采声,令人血液沸腾。

  不过虽是人人弯弓搭箭,引弩待发,但因交战处远在射程之外,故只能以吶喊助威,为他们打气,并点燃烽火,通知帅府的方泽滔赶来主持大局。

  商秀珣见寇、徐两人奋身御敌,便要回头助阵,给梁治等死命阻止,一向不爱说话的商鹏大喝道:"场主若掉头回去,我们将没有一人能活着登上墙头。"商鹤接口道:"若只由寇徐两位英雄断后,我们尚有一线生机。"商秀珣知是实情,只好强忍热泪,继续朝城门掠去。

  寇仲和徐子陵这时冒着箭雨,同时截着两股敌人的先头队伍。

  寇仲首先腾空而起,井中月化作一道闪电似的黄芒,朝四、五枝朝他刺来的长矛劈砍过去。

  宝刃反映着头顶的太阳洒下的光辉,更添其不可抗御的声势。

  领头的七、八名江淮军,本是人人悍勇如虎豹,可是当井中月往他们疾劈而至时,不但眼睛全被井中月的厉芒所蔽,耳鼓更贯满井中月破空而来的呼啸声,再难以把握敌人的来势位置。

  接着手中一轻,待发觉手中只剩下半截长矛,大骇欲退时,已纷纷溅血堕地,死时连伤在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

  一时人仰马翻,原来气势如虹的雄师,登时乱作一团。

  后方冲来的骑士撞上前方受惊狂跃的马儿,又有多匹战马失蹄翻跌,把背上的主人拋往地上。

  寇仲就像把冲来的洪水硬生生截断了般,这才抽身急退。

  徐子陵那边更是精采。

  他到了离敌骑丈许的距离,整个人仆往地面,然后两脚猛撑,似箭矢般笔直射进敌人阵中,两掌在瞬眼间拍出了十多掌。

  每一掌均拍在马儿身上。

  掌劲透马体而入,攻击的却是马背上的敌人,只见他所到之处,骑士无不喷血掉下马背,令敌人的先锋队伍溃不成军。

  十多人掉往地上时,徐子陵一口真气已尽,骤感无以为继,忙一个倒翻离开敌阵,往已掠至城门处的商秀珣追去。

  守城的乃方泽滔麾下的将领钱云,此时早命人放下吊桥,让商秀珣等越过护城河入城。

  城墙上的战士见寇仲和徐子陵如此豪勇不凡,士气大振,人人吶喊助威,声震竟陵城内外,令人热血沸腾。

  商秀珣首先登上墙头,恰见两人分别阻截了敌人的攻势,还杀得对方人仰马翻。亦忘情喝采,芳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关切情怀。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在城门外百丈许处会合,由于刚才耗力过甚,均是心跳力竭,忙齐朝城门方向逃走。

  敌骑重整阵脚,又狂追而来,战马奔腾加进竟陵城头的吶喊助威声,顿使天地为之色变。

  两人肩头互碰,顿时真气互补,新力又生,倏地与敌人的距离从十丈许拉远至二十丈外。

  衔尾追来的江淮军在马上弯弓搭箭,十多枝劲箭像闪电般向他们背后射来。

  城上的商秀珣等骇然大叫"小心"时,寇仲和徐子陵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往两边斜移开去,劲箭只能射在空处。

  敌人还待追来,却给城墙上发射的劲箭和投出的石头击得人仰马翻,硬生生被迫得退了回去。

  就是这眨眼间的功夫,两人越过数十丈的距离,登上吊桥,奔入城门,再又惹来震天的吶喊喝采。

  终于抵达竟陵了。

  ※      ※      ※

  众人立在城头,居高临下瞧着江淮军退回木寨去,才松了一口气。

  江上仍冒起几股黑烟火焰,已远不及刚才的浓密猛烈,两艘战船底部朝天,另一艘亦缓缓倾侧沉没。

  钱云仍未知道两人身分,只以为他们是商秀珣手下的猛将,恭敬地道:"真想不到场主忽然凤驾光临,当日闻知四大寇联手攻打牧场,敝庄主还想出兵往援,却因江淮军犯境,才被迫打消此意。"商秀珣等听得脸脸相觑,明明是独霸山庄遣人求援,为何会有此言。

  梁治皱眉道:"钱将军难道不知贵庄主派了一位叫贾良的人到我们处要求援兵吗?他还持有贵庄主画押盖印的亲笔信呢?"钱云色变道:"竟有此事。末将从没听庄主提过,更不识有一个叫贾良的人,何况我们一向惯以飞鸽传书互通信息,何须遣人求援。"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心知肚明定是婠婠从中弄鬼。

  商秀珣淡淡道:"方庄主呢?"

  钱云道:"末将已遣人知会敝庄主,该快来了。"寇仲插入道:"我们立即去拜会方庄主,请钱兄派人领路。"钱云有点不好意思地抱拳道:"还未请教两位大名。"商秀珣压低声音道:"他是寇仲,另一位是徐子陵,都是庄主的朋友。"钱云脸色骤变,往后疾退两步,拔出佩剑大喝道:"原来是你们两人,庄主有令,立杀无赦!"商秀珣等无不愕然以对。

  钱云身旁十多名亲随将领中,有一半人掣出兵器,另一半人则犹豫未决。

  商秀珣亦"铮"的一声拔剑在手,怒叱道:"谁敢动手,我就杀谁!"商鹏、商鹤左右把商秀珣护着,梁治、许扬等亦纷纷取出兵器,结阵把寇仲、徐子陵护在中心处。

  其它守城兵士均被这情况弄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是好。

  一阵震耳长笑,出自寇仲之口,登时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扯到他身上去。

  寇仲一手捧腹,一手搭在徐子陵的宽肩上,大声笑道:"小陵啊!真是笑死我呢!方庄主不知是否另有一个绰号叫胡涂虫,竟给阴癸派的妖女婠婠弄了手脚,先是断送了自己亲弟的性命,又杀了自己手下头号猛将,更给她盗得符印冒名写信布下陷阱,现在还要视友为敌,硬要杀死我们两大好人,你说是否好笑呢?"钱云本已难看的脸色变得一阵红,又一阵白,双目厉芒闪动,暴喝道:"竟敢诬捏婠婠夫人……我……"商秀珣长剑指向他的胸膛,截断他的话娇叱道:"闭嘴!现今杜伏威枕军城外,内则有妖女当道,你这胡涂虫不但不晓得忠言谏主,还要先来个和我们自相残杀。哼!若我们拂袖而去,看你们如何收场。"寇仲移到商秀珣娇背之后,从她肩旁探头出去笑道:"钱将军不是也迷上那阴癸派的妖女吧!"钱云无言以对时,他身后的人中走出一个年约六十的老将,肃容道:"寇爷口口声声说婠婠夫人乃阴癸派的妖女,不知有何凭据呢?"徐子陵从容道:"只要让我们与婠婠对质,自可真相大白,钱将军不是连这亦办不到吧!"梁治冷笑道:"若妄动干戈,徒令亲者痛仇者快,钱将军好该三思这是否智者所为。"钱云左右人等,大多点头表示赞同。

  城外远方号角声仍在此起彼落,更添危机的感觉。

  钱云颓然垂下长剑,叹道:"既有场主为他两人出头,小将亦难以作主,惟有待庄主定夺好了。"他正要使人再催方泽滔时,商秀珣不悦道:"钱云你何时变得如此畏首畏尾?且睁开你的眼睛往城外瞧瞧,竟陵城破在即,仍不懂当机立断。立即给我滚到一旁,我要亲手把那妖女宰掉。"寇仲振臂大叫道:"若非因那妖女,竟陵怎会落到这等风雨飘摇的境况,竟陵存亡,决于尔等一念之闲。"那老将断然跨前一步,躬身道:"各位请随老夫走吧!"钱云大怒道:"冯歌你……你作反了……"

  钱云尚未有机会把话说完,一刀两剑,抵在他背脊处,腰斩了他的说话。

  商鹏由侧闪至,一指戳在他颈侧要穴,钱云应指倒地。

  商秀珣不理钱云,率先往下城的石阶走去,众人慌忙随去。
 
第二章 妖女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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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骑在冯歌领路下,沿着大街朝城心的独霸山庄驰去。

  街上一片萧条,店铺大多停止营业,间有行人,亦是匆匆而过。一派城破在即,人心惶惶的末日景象。

  寇仲快马加鞭,与冯歌并排而驰,赞道:"冯老确是了得,能当机立断,否则大家自己人先来一场火并,多么不值哩!"冯歌毫无得色,神情凝重的道:"自第一天老夫见到婠婠夫人,便感到她是条祸根。试问那有一种点穴手法能令人内息全消,长眠不醒的。今趟她忽然像个没事人的被庄主带回来,又诬指寇爷和徐爷对她意图不轨,事情更是可疑。只恨忠言逆耳,没有人肯听老夫的话。"寇仲点头道:"这叫众人皆醉,惟冯老独醒。我还有一事请教,只不知我的四位同伴情况如何呢?"冯歌答道:"听说当时庄主信了那妖女的话后,勃然大怒,立即与寇爷的四位兄弟画清界线,分道扬镖,之后就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寇仲一声"多谢",堕后少许,把事情告诉了徐子陵。

  另一边的商秀珣道:"你们打算怎样对付那妖女。若她来个一概不认,我们能拿她怎样呢?"徐子陵微微一笑道:"文的不成便来武的,难道她肯任我们把她干掉吗?"商秀珣欣然道:"阴癸派的所作所为,人神共愤,今趟若能把这妖女消灭,对天下有利无害,所以下手绝不须容情。"梁治等轰然应诺。

  此时冯歌一马当先冲入大门,把门者认得是他,不敢拦阻,任各人长驱直进。这支由飞马牧场精锐,竟陵将领和寇徐二人组成的联军,驰到主府前的台阶处甩蹬下马,浩浩荡荡的拥上石阶,朝府门冲去。

  十多名卫士从府门迎出,守在台阶顶上,带头的年青将领暴喝道:"未得庄主之命,强闯府门者死,你们还不退下。"冯歌反喝道:"飞马牧场商场主千辛万苦率众来援,庄主在情在理亦该立即亲自欢迎,共商大事。现在不但屡催不应,还闭门拒纳,这是庄主主意,还是你马群自作主张呢?"马群大怒道:"冯歌你莫要恃老卖老,庄主既把护卫山庄之责交给我马群,我便要执行庄主的严命。你们若要求见庄主,就好好的给我留在这里,再由我报告庄主,看他如何决定。否则休怪我不念同僚之情。"冯歌后面的寇仲忍不住问身旁的另一竟陵将领道:"这小子是什么人?"那将领不屑道:"他算什么东西,若非因婠婠夫人欣赏他,何时能轮到他坐上府领的位置。"两人说话时,商秀珣排众而出,娇叱道:"即使方庄主见到我商秀珣,亦要恭恭敬敬,那里轮到你这狗奴才狂妄说话,滚开!"马群见自己背后再拥出十多名手下,登时胆气大壮。反而把守外门的卫士却远远站着,一副袖手旁观的神态。可知方泽滔沉迷婠婠一事,早令不少人生出反感。何况竟陵城内无人不知他们与飞马牧场的关系。这时目睹马群目中无人的嚣张神态,心中不生出恶感才是怪事。

  马群横刀而立,大喝道:"我马群奉庄主之命把守庄门,谁敢叫我滚开?"商秀珣负手油然道:"人来!给我把他拿下,押到方庄主跟前再作处置。"马群尚未有机会说话,商鹏、商鹤两大牧场元老高手闪电掠出,两对枯瘦的手掌幻出千变万化的掌影,把马群罩于其中。

  狂骤起,马群就像站在暴风平静的风眼里,半点都感受不到风暴的威力,而他的手下却给惊人的掌劲扫得东歪西倒,跄踉跌退。

  寇仲和徐子陵也为之动容,其它不知两老虚实的人更不用说了。

  那想得到横看竖看都像一对老糊涂的老家伙,手底下的功夫如此厉害。

  而且他们显然精通一套奇异的联手搏击之术,令他们合起来时威力倍增。其实就凭他们个别修炼得来的功夫,比起李子通、宇文智及那些级数的高手亦是不遑多让。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暗呼侥幸,倘若当日和商秀珣闹翻了,纵能离开怕亦要付出若干代价。现在自然是精神大振,因为更有收拾婠婠的把握。

  "砰!砰!"

  马群左右劈出的两刀连他自己都不知劈在什么地方去时,身上早中了两掌,倒在地上。

  冯歌等竟陵诸将却是看得心中难过,皆因马群丢足了他们的面子。

  此时两老再不理马群,扑入卫士阵中,有似虎入羊群般打得众卫士兵器脱手,前仰后翻。

  在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护下,商秀珣傲然负手,悠闲地跨进府门。

  宽敞的主厅空无一人。

  冯歌叫道:"随我来!"领头穿过后门,踏上通往后院的回廊。

  迎面而来的两名婢女见他们来势,吓得花容失色,瑟缩一旁,只懂抖颤。冯歌指住其中一婢问道:"庄主在那里?"婢子俏脸剎白,软倒地上,颤声道:"在……在怡情园里。"另一将领问道:"婠婠夫人呢?"

  婢子答道:"也在那里!"

  众人精神大振,空群而去。

  经过了数重屋宇,放倒了十多名府卫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幽美的大花园中。

  筝音隐隐从一片竹林后传来,抑扬顿挫中,说不尽的缠绵悱恻,令人魂销意软,众人的杀气亦不由得减了数分。

  寇仲凑到商秀珣耳旁道:"待会场主缠着方泽滔,由我和小陵对付那妖女,其他人则守在四方,防止她逃走。"商秀珣秀眉扬起,沉声道:"那有这样分派的,到时见机行事吧!"说话时,众人掠过竹林间的小径,跟前豁然开朗,又是另一个幽深雅静的大花园。

  园内不见婢仆府卫,惟只园心的一座小亭里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自是方泽滔,只见他闭上双目,完全沉醉在筝音的天地中,对此之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女的背对他们,双手抚筝,只是那无限优美的背影已足可扣动任何人的心弦。纵使她化了灰烬,寇仲和徐子陵都认得她是婠婠。

  她的筝音比之石青漩的箫音又是另一番不同的味道。

  后者总有一种似近实远,遗世独立的味道。

  但婠婠却予人缠绵不舍,无以排遣的伤感;愈听愈难舍割,心头像给千斤重石压着,令人要仰天长叫,才能渲泄一二。

  "铮!"

  寇仲拔出了他的井中月。

  离鞘的鸣响,把方泽滔惊醒过来。

  方泽滔双目猛睁时,除商秀珣、冯歌、商鹏、商鹤和寇徐六人外,其它人已鱼网般撒开,把小亭团团围着。

  "铮,铮,铮!"

  古筝传出几响充满杀伐味道的强音后,倏然收止。

  方泽滔"霍"地立起,环视众人,脸现怒容。

  商秀珣冷笑道:"战士在外拋头颅,洒热血,庄主却在这里安享温柔,乐而忘返,不觉心中有愧吗?"众人眼中无不露出鄙夷之色。

  方泽滔老脸一红,不悦道:"竟陵的事,我自有主张,不用场主来教训我。"婠婠静如止水的安坐亭内,似对众人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令人莫测高深。

  寇仲哈哈一笑道:"该说庄主怎么还会有脸见我们才对。想你只凭阴癸派婠妖女的片面之词,便和我两兄弟割断情义。更不管外间风雨,只知和婠妖女调筝作乐,学足杨广那昏君的作为,似这般所为还敢说不劳别人教训呢?"方泽滔厉声道:"婠婠性情温婉,又不懂武功,怎会是阴癸派的妖女,你两个干了坏事,仍要含血喷人。"冯歌沉声道:"若婠婠夫人乃平常女子,怎能于这剑拔刀扬的时刻,仍镇定得像个没事人似的。庄主精明一世,何会胡涂至此?"方泽滔双目闪过杀机,手握剑柄,铁青着脸道:"冯歌你是否要造反哩?"另一将领道:"我们只是不想陪你一起死了也落得做只胡涂鬼而已!"商秀珣娇叱道:"方泽滔你若仍沉迷不返,休怪我商秀珣剑下无情。"徐子陵淡淡道:"方庄主何不问尊夫人一声,看她如何答你。"方泽滔呆了一呆,瞧往婠婠,眼神立变得无比温柔,轻轻道:"他们是冤枉你的,对吗?"众人都看得心中暗叹。

  婠婠轻摇臻首,柔声道:"不!他们并没有冤枉我,庄主确是条胡涂虫!"方泽滔雄躯剧震,像是不能相信所听到她吐出来的说话而致呆若木鸡时,异变已起。

  "铮!"

  古筝上其中一条弦线突然崩断,然后像一条毒蛇般弹起,闪电间贯进了方泽滔胸膛去,再由背后钻了出来。

  方泽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叫,往后疾退,"砰"的一声撞在亭栏处,仰身翻跌亭外的草地上,脸上血色尽退,鲜血随弦线射出,点点滴滴地洒在亭栏与地上,可怖之极。

  众人均看得头皮发麻,如此厉害得令人防不胜防的魔功,还是初次得见,一时间竟没有人敢扑上去跟她动手。

  众人中自以商秀珣、寇仲、徐子陵、商鹏、商鹤和梁治六人的武功最是高明,但他们亦自问难以先运功震断筝弦,再从心所欲地以弦线贯胸伤人至死。

  方泽滔一手捧胸,另一手指着仍安坐亭上的婠婠骇然道:"你……你……你好!"婠婠柔声道:"我从没有迫你欢喜我,更没迫你去杀任何人,一切都是你心甘情愿的,能怪得谁呢?"方泽滔气得猛喷鲜血,眼中射出悔恨莫及的神色,仰后翻倒,横死当场。

  婠婠缓缓站起来,左手挽起乌亮的秀发,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个梳子,无限温柔地梳理起来。说不尽的软柔乏力,顾影自怜。

  众人都全神戒备,呼吸摒止。

  寇仲踏前一步,超越了商秀珣,井中月遥指婠婠,登时生起一股螺旋劲气,朝这千娇百媚的魔女冲去。

  婠婠恰于此时像发自天然的别转娇躯,变得面向商秀珣这一组人,并且带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旋,竟像一下子吸干了寇仲的真劲。

  寇仲尚是首次遇上如此怪异的武功,难过得差点要狂吐鲜血,尤其是那种令他的真劲无处着力的感觉,更令他锐气全消,骇然退了一步。

  众人无不色变。

  婠婠的目光落到商秀珣的脸上,眼睛立时亮了起来。

  徐子陵知道寇仲吃了暗亏,猛地踏前一步,隔空一拳往婠婠击去。

  空气立即灼热起来,杀气漫空。

  婠婠放下秀发,轻摇臻首,秀发扬起。

  围着她的众人都生出要向前倾跌的可怕感觉。更有点觉得婠婠立身处似变成一个无底深洞,若掉进去的话,休想能有命再爬出来。

  如此厉害的魔功,众人连在梦中也没有想过。

  身在局中的徐子陵只觉击出的劲气有如石沉大海,一去无回,但又不能影响敌人分毫,骇然下亦学寇仲般退了一步。

  婠婠讶然瞧着徐子陵,皱眉道:"想不到你两个竟因祸得福,功力大进,否则这一下已足可教你受到内伤了!"众人来时,本下定决心,见到婠婠立即痛下杀手。可是现在婠婠俏立眼前,连一向心高气傲的商秀珣亦不敢轻举妄动。

  寇仲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婠妖女你既不能令我们受伤,那是否表示你已恶贯满盈,命该一死呢?"婠婠美得可令任何人屏息的俏脸飘出一丝笑意,旋又被伤感的神色替代了,幽幽叹道:"你们两人能得脱大难,最聪明的做法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永远都不要给我找到,但现在偏要送上门来,我纵有惜材之意,奈何曾对人许下诺言,只好狠心取尔二人之命了。"商秀珣那还忍耐得住,娇叱道:"动手!"

  剑化千百点寒芒,闪电前移,带起漫天剑气,往婠婠卷去。

  其它人同时发动,一时刀光剑影,全向核心处的婠婠狂攻过去。

  婠婠美目凄迷,似丝毫不觉身在险境中,而众人眼前一花,她已来到两名竟陵将领中间,他们的兵器竟半点拦截的作用都起不了。

  高手如商秀珣、寇仲和徐子陵,却清楚看到她是仗着鬼魅般飘忽难测的绝世身法,穿行于兵器的间隙中,同时心叫不好。

  "呀!"

  两名竟陵将领往横拋跌,印堂处分别嵌着半截梳子。

  众人连她用什么手法杀人都弄不清楚。

  徐子陵看得义愤填膺,腾身穿亭而出,飞临婠婠头上,双掌下按。

  吴言的刀,梁治的剑,另一飞马牧场战士的长矛,同时向她的后背、前胸和腰胁攻去。

  眼看她难逃大难,她却急旋了一圈,衣袂飘扬,纤指往上点去。

  刀、剑、矛全给她奇异的魔功带得滑往一旁,刺劈在空虚处。

  徐子陵则掌化为指,与婠婠指尖交触。

  螺旋热劲狂钻而下。

  婠婠浑身一震,仰脸朝徐子陵瞧来,神色幽怨迷人,檀口微张,吐出一股劲气。

  徐子陵的惊人旋劲刚钻入婠婠的肩井穴,便化为乌有,再不能对她的经脉生出任何破坏作用。

  而最要命的是对方指尖射出两道似无还有魔幻似的怪劲,刺入自己的经脉去,怪劲到处,经脉欲裂,难受得一对手臂立时麻木不仁,不要说反击,一时连化解都不知何着手。

  他的苦况尚不止此,婠婠张口吐出那股劲气,到了他面门尺许处竟没有可能地一分为二,左右刺向他双目,若给击中,不变成瞎子才是奇事。

  在如此恶劣危急的情况下,徐子陵心头仍是静若井中水月,嘴角逸出一丝洒脱不群又孤傲无比的冷笑,右足涌泉穴生出一股完全出自天然的火热,以电光石火的速度走遍全身,剎那之间再长新劲,不但解去了手臂的僵麻和痛苦,还飞退半空,堪堪避过眼盲之祸,只喷出小半口鲜血。

  婠婠虽占尽上风,但心中的震骇却绝不下于徐子陵。

  她的天魔功已到了收发由心的境界,可刚可柔,千变万化。除了恩师阴后祝玉妍外,古往今来阴癸派虽能人辈出,但从没有人在她这样年纪修至这种境界。

  兼之因先前的接触,大致已把握到寇、徐两人来自《《长生诀》》的奇异真气,不但使她功力更为精进,更令她有把握一举击杀徐子陵。

  岂知天魔真气甫戳进徐子陵的双臂,便给他的螺旋劲硬生生抵着,过不了肩井穴,使她要直攻其心脉的大计好梦成空。才迫得她不惜损耗真元,吐气刺戳徐子陵双目,那知徐子陵竟能及时避开,她怎能不大吃一惊。

  此时吴言等三人已抽身后撤,黄芒电闪,寇仲的井中月却当头劈到,掀起的螺旋劲气,刮得她全身衣衫猎猎作响。

  以婠婠之能,虽自问能挡开寇仲这全力的一刀,但仍没有把握应付商秀珣、商鹏、商鹤和梁治四人接踵而来的联手攻击。

  这时她脑海中仍盘旋着徐子陵刚才冷笑的动人印象,猛提天魔功,往后朝吴言疾退过去。

  双袖扬起。

  "蓬!"

  寇仲目射奇光,一刀劈在婠婠交叉架起的双袖处。但觉对方双袖似实还虚,使他不但无法着力催劲,还感到有一股吸啜拖拉的怪劲,令他觉得若继续强攻,便会掉进一个不可测知的险境里。

  以寇仲过人的胆包,亦不敢冒进,骇然抽刀后退,狼狈之极。

  此时商秀珣等四人从四方八面攻至。

  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联手攻向婠婠右侧,四手撮掌成刀,便如一个长有四条手臂的人,水银泻地般向她发动强大无比的攻势。

  商秀珣则从后退的寇仲身旁窜出,宝刃织起一片剑网,从正面往婠婠罩去,剑气嗤嗤,不比寇仲刚才那一刀逊色。

  梁治的剑却从另一侧于重整阵脚后攻至,似拙实巧,沉雄中见轻逸,吞吐不定的封闭了她这方面的退路。

  婠婠的粉背此时离后撤的吴言只有半丈许的距离,蓦地增速。

  吴言还以为有机可乘,反退为进,全力一刀往她后脑疾劈,眼看劈中,只见婠婠迅速无伦地晃了一下,刀子劈在她芳肩上。

  吴言正心中大喜,骇然发觉刀子全无劈上实物的感觉,还滑往肩膀之外,魂飞魄散间,鼻里香气满溢,这具有绝世姿容的魔女已撞入他怀内。

  商秀珣等大叫不好时,骨折肉裂的声音骤响不绝,吴言眼耳口鼻同时溢出鲜血,当场毙命。

  婠婠一个旋身,避开三方而来的攻击,转到吴言的尸身之后,背贴尚未倒地的吴言,两袖疾挥。

  一位牧场战士和另一竟陵将领,同时应袖拋跌,兵器离手,鲜血猛喷,生机被夺。

  婠婠顶着吴言的尸身往后急退,来到了锐气已竭的商秀珣四人之间,运劲震得尸身往商秀珣飞去,还夹着两袖左右挥击。

  接战至此,虽只是眨几眼的功夫,但已给她杀掉五人,可知她厉害至何等惊世骇俗的地步。

  商秀珣虽恨得她要命,但亦知吴言尸身深蕴着她的天魔真劲,又不想损毁手下尸身,无奈下收剑横移。

  "蓬!蓬!"

  劲气交击。

  梁治被她拂得打着转横跌开去,撞入正要冲上来的冯歌的老怀内去。

  冯歌惨哼一声,栽倒地上,竟爬不起来。

  婠婠这看似简单的一拂,暗含天魔妙劲,先把梁治的刀劲吸得一滴不净,再反而以其劲气还诸梁治,并暗藏旋劲,假若梁治没碰上冯歌,多少也要受点内伤,现在却是把劲气转嫁到冯歌身上。

  冯歌那想得到婠婠有此妙着,登时领招伤倒地上。

  围攻婠婠的由二十四人骤减到十八人,五死一伤,可是仍未有人能伤婠婠半根毫毛。

  婠婠拂向商鹏、商鹤的一袖,更使人叹为观止。她尚未触及对方的两双手掌时,忽地化为漫空袖影,虚实难分。

  两老的劲风有如投石入海,只能带起一个小涟漪,然后四手一紧,竟是给她的衣袖缠个结实,扯得两老撞作一团。

  仍在空中的徐子陵看得最是清楚,目睹婠婠衣袖忽地长了半丈,原来是自她衣袖里飞出一条白丝带,先穿行于两老四掌之间,再收紧时,已将他们两对手缚在一起。

  徐子陵心知不妙,再度加速凌空下扑。

  婠婠仰起美绝人寰的俏脸,似嗔非嗔地横了他一眼,接着横移开去,拖得两老踉跄急跌,全无反击之力。

  商秀珣娇叱一声,提剑扑上抢救,蓦地发觉两老被婠婠以丝带遥控着向自己撞来,吓得骇然后移。

  "砰!砰!"

  骆方和另一牧场战士的兵刃同时被婠婠拂中,喷血倒地,再无反击能力。

  寇仲亦知不好,游鱼般晃了几下,闪到婠婠后侧,横刀挥斩她腰肢。

  一道接一道的天魔真劲,透过丝带攻往两老,硬生生冲击得他们一口口鲜血喷出来,人又像傀儡般身不由己,横移直撞,全由婠婠作主,情景凄厉至极,令人不忍卒睹。

  "呀!"

  一名牧场战士走避不及,给两老撞得飞跌寻丈,命丧当场。

  许扬此时从左侧攻向婠婠,勉强以烟杆挡着她的香袖,底下给她飞起一脚踢在小腹处,登时拋跌开去。

  幸好寇仲井中月劈至,迫得婠婠要留下余力应付,否则此脚包可要了许扬的老命。

  丝带像有生命的毒蛇般甩开两老,倒卷而回,拂在寇仲的井中月上。

  "霍!"的一声,井中月往外荡开。

  商鹏、商鹤两大元老高手喷出了他们最后一口鲜血,随丝带甩脱,拋往两旁,又撞得另两个想攻上来的竟陵将领和牧场战士伤跌地上。

  丝带绕空转了一圈,朝寇仲颈项缠来。

  寇仲自出道以来,历经大小数百战,从未想过有人的武功能如婠婠的出神入化,变幻莫测。

  难怪当日鲁妙子说若他们现在遇上祝玉妍,只有送死的份儿。

  事实上天魔功最厉害处,就是能随心所欲,在任何情况下也能伤人,教人防不胜防。

  试问若完全不知道她的招数变化,如何定得进攻退守的方法。

  商鹏、商鹤既精于联击之术,本身又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可是只一个照面便因摸不清她的手段,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被她以精妙绝伦的手法一举束缚四手,致完全发挥不出功力,挨打致死。

  此念既生,寇仲狂喝一声,旋身避过往他颈项缠来的丝带,大叫"小陵"时连续劈了三刀。

  每一刀均劈在空处。

  这实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徐子陵能及时赶至,在自己限制了婠婠活动的空间时,由徐子陵予她致命的一击。

  商秀珣见两老惨死,她亦是了得,猛提一口真气,把激荡波动的情绪完全压了下去,电掣而前,就在此刻,寇仲刚劈出了他妙至毫巅的第三刀,一直迅如鬼魅变幻,令人把握不到她位置的婠婠,忽地窒了一窒。商秀珣那还不知机,宝刃化巧为拙,挑往她像毒龙翻滚,似要往寇仲拂去的丝带一端处。

  徐子陵这时刚飞临婠婠的上空,不用寇仲呼叫提醒,也知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双掌全力下击,螺旋劲发。

  直到刚才一刻,婠婠均能操控全局,利用各人强弱参差,巧妙地逐一击破,可是当寇仲劈出了这悟自"奕剑大师"傅采林奕剑之术的三刀后,婠婠首次发现她再不能像先前般要风得风,要两得雨了。

  这时亭旁的战场中,众人或死或伤,又或根本接近不了婠婠,只余下武功最高强的寇仲、徐子陵和商秀珣三人,仍有反击之力。

  婠婠乃狡猾多智的人,否则怎能成为祝玉妍的嫡传爱徒,故意以最狠辣的手法击毙方泽滔,再采雷霆手段,逐一击杀诸人,那时竟陵和飞马牧场便垂手可得。但寇仲这出乎她意想之外的三刀,却使她首次真正陷入被围攻的劣势中。

  寇仲第一刀劈在她身后,形成一股螺旋刚劲,断了她后路。

  第二和第三刀,分别劈在她前方和右侧,完全把这两方封闭了。

  假若她是和寇仲单打独斗,此刻只要以天魔功里的"吸纳法",便可把三股旋劲据为己有,趁着寇仲提气当儿,要杀他有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如要退避,也可往左移开,又或腾身而起。可是现在这两个方向都分别给商秀珣和徐子陵封挡了。余下只有凭真功夫硬拚一途。

  于此可见寇仲的眼力和手段是多么高明。

  婠婠秀眸射出前所未见的异芒,两把短刃从袖内滑到掌心处,幻起两道激芒,分别迎向商秀珣和徐子陵。

  她终于使出了压箱底的本领。

  这对长只尺二的短刃,名为"天魔双斩",乃阴癸派镇派三宝之一,专破内家真气,能令天魔功更是如虎添翼,威势难挡。

  此时寇仲的气劲以比婠婠猜想中的速度快了一线回复过来,黄芒闪打,拦腰斩至。

  三方面来的压力,换了别的人,保证要立即身首分家。

  可惜却是遇上了精通邪教无上奇技"天魔功"的婠婠。

  天魔功在剎那间提升至极限,以婠婠为中心的方圆一丈之内,像忽然凹陷下去成了一个无底深潭。

  这变化在表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纯粹是一种气劲的形成。

  阴寒之气紧锁三人。

  "叮!"

  接着是一连串剑刃交击的鸣响,可比拟骤雨打在芭蕉叶上的急剧和疾快。

  商秀珣首先与婠婠正面交锋。

  她使出了商家传下来最凌厉的独门剑法,每刺一剑,都绽出一个剑花,飘忽无定,却全是进手拚命的招数,务要使婠婠应接不暇,制造寇徐两人扑杀婠婠的机会。

  若让婠婠活着,以后必睡难安寝。

  婠婠一直避免与商秀珣正面交锋,就是知她剑法凌厉,擅于缠战。不过既无可再避,惟有施出祝玉妍自创的"搜心剑法",迅速无伦的刺出了十多剑,每一剑都刺在商秀珣振起的剑花的花心处。

  剑气交击。

  商秀珣感到对手每趟击中己剑,均有一道像至寒至毒的真气随剑破进她的经脉里,使她应付起来极为吃力。

  最骇人是无论自己招式如何变化,婠婠都像能洞悉先机似的早一步等待自己送上去给她刺个正着。

  攻到第十二剑时,婠婠已突破了她的护身真气,此时徐子陵双掌到了。

  "叮叮叮叮!"

  徐子陵双掌像鲜花般盛开,右手五指以奇奥无比的方式运动着,或曲弹、或挥扫,总能挡格婠婠往他疾刺而来的天魔刃。

  左手则一拳重击婠婠正攻向商秀珣的左臂。

  寇仲的井中月也和徐子陵配合得天衣无缝地拦腰劈至。

  际此生死关头,婠婠一对能勾魂摄魄的艳眸亮起蓝澄澄的奇异光芒,倏地收回攻向商秀珣的天魔邪劲。

  商秀珣本自忖重伤难免,见对方竟然鸣金收兵,猛运真气,把残余经脉内的天魔劲气悉数迫出体外,同时剑芒暴张,旺风般往婠婠卷去。

  三大高手,在占尽上风下全力出手。

  即管换了宁道奇来,怕亦要应付得非常吃力,动辄落败身亡。

  全凭寇仲的三刀,把整个战局扭转过来。

  其它人只能眼睁睁的旁观着情况的发展,谁都没有能力插手其中。

  就在这使人呼吸顿止的时刻,婠婠整个人似是缩小了,然后再暴张开去。

  婠婠先收起四肢,蜷缩作一团,延长了敌人攻击及身的少许时间,然后雪白的长袍像被充了气劲般离体扩张,迎上三人凌厉的攻势,她身上只剩下白色的亵衣,玉臂粉腿,全暴露在众人眼下,曼妙的线条,美得教人屏息。

  "蓬!蓬!蓬!"

  商秀珣的宝剑,徐子陵的拳掌,寇仲的井中月,只能击在她金蝉脱壳般卸出来的白袍上。

  "砰!"

  白袍在三股气劲夹击下,化成碎粉。

  三人同时被白袍蕴含的强大天魔功震得往外跌退。

  婠婠"哗"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转青,像一片云般贴地平飞,剎时间到了墙头处。

  明月高挂天上。

  她完美无瑕的半裸娇躯俏立墙头,回眸微笑道:"七天后当妾身复原时,就是寇兄和徐兄命丧之日了。"倏地消失不见。

  众人脸脸相觑,无言以对。

  一名战士此时奔进园里,见到死伤遍地的骇人情景,双腿一软,跪倒地上。

  冯歌勉强挣扎坐起,哑声叫道:"什么事?"

  战士扬起手中的信函,颤声道:"牧场来的飞鸽传书,四大寇二度攻打牧场,配合江淮军向竟陵攻击。"众人无不色变。

  梁治抢前接过传书,递给商秀珣。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心中想的是假若牧场大军不能来援,竟陵的将领又死的死伤的伤,这场仗还能打吗?

  商秀珣看罢传书,递往梁治,断然道:"我们立即回去,你两人去向如何?"最后一句,当然是对寇徐两人说的话。

  寇仲目光落到商鹏商鹤的尸身上,叹了一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小陵你呢?"冯歌惨然道:"你们绝不能走,竟陵的存亡,全赖你们了!"
 
 
第三章 蜀中无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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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鼓震天。

  晨曦的曙光照耀在竟陵城头时,江淮军便从四方八面发动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喊杀震天。不但截断护城河的源头,还以沙石填平了主城门外的一大截护城河。

  寇仲、徐子陵和负伤的冯歌登上城楼时,只见敌人大军缓缓注到城墙和汉水间的平原中,书有"杜"字的大旗在中军处随风飘扬,军容鼎盛,威势迫人。

  当矢石劲箭像雨点般投下,粉碎了江淮军的另一次攻势后,敌人正重整阵脚。寇仲和徐子陵头脑发胀的瞧着布在城外由三万人组成的庞大兵阵,茫然不知所措。他们虽是智计过人,但面对这种千军万马,对垒沙场的局面,却是不知该如何应付。

  冯歌在两人间颓然坐下。

  若非经两人出手替他疗伤,他恐怕仍要躺在床上。但现在还是气虚力怯,只是勉强支持,俾能在参酌权宜下把指挥权交到两人手中。

  七名守城将领来到三人身旁,均是满脸疑虑。

  这批将官是独霸山庄次一级的头目,无论经验实力,均逊于命丧于刚才与婠婠血战的将领。可是现在蜀中无大将,廖化亦要拿来充数。等如在一般情况下,怎轮得到寇仲和徐子陵来作守护竟陵的总指挥。

  四周全是冯歌的亲信亲兵,以免秘密外泄。

  冯歌沉声对七人道:"你们听到现在我要说的话时,绝不许大惊小叫,以免惊动军心,明白了吗?"众将点头应是。

  冯歌本身原是竟陵城的隋朝将官,德高望重,颇得人心,此时亦惟他能镇压大局。

  冯歌腰板勉强挺直,轻描淡写道:"庄主已被阴癸妖女婠婠杀了。"众将登时色变。

  冯歌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后,手掌翻开,露出从方泽滔尸身处解下的军符,正容道:"庄主临危授命,由老夫主掌山庄,但际此两军相对的时刻,庄主的噩耗,绝不可泄出,否则军心难稳。"众将悲愤交集,又是无可如何。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暗忖,方泽滔之死,首先已动摇了这七名将官的心。

  冯歌勉强振起精神,道:"由于我也受了点伤,所以难以亲自主持这关系到竟陵存亡的一战,只能从旁策划,有关一切攻守事宜,全由寇兄弟和徐兄弟负责,他们的命令,便如老夫亲发,违令者斩,明白了吗?"众将都已心乱如麻,六神无主,又知两人智计超群,神勇盖世,无不点头答应。

  有人问道:"钱将军方面如何发落呢?"

  钱云本是冯歌的顶头上司,但若论材能德望,均在冯歌之下。

  冯歌眼中闪过杀机,淡淡道:"这事我自会处置,你们立即返回岗位,等候命令!"众将领命去了。

  冯歌脸色由青转黑,骇得两人忙推动真气相助,片刻他才回复过来,但比之刚才更为虚弱。

  一阵晨风吹来,冯歌打了个寒颤,吓得两人忙把他搀进城楼去。

  冯歌把一名叫冯汉的将校召进楼内,此人是冯歌的亲侄,可以信任。挥退其它手下后,又着冯汉关上木门,才对寇徐两人叹了一口气道:"只要庄主噩耗传出,整个竟陵将会乱成一团,人人争相逃命,竟陵将不攻自破,两位可有良法。"寇仲沉声问道:"竟陵究竟有多少可用之兵?"冯汉代答道:"山庄本身兵力达三万之众,若加上临时编整入伍的壮丁,足有五万人。"徐子陵奇道:"那岂非比城外的江淮军还多出两万人。"冯歌辛苦地咽了一口气,道:"刚才所见,只是江淮军的主力部队,他们尚有数支队伍,在攻打其它城门,合起来兵力达七至八万之多,且他们的士卒无论训练、武器和经验各方面,都优于我们。"冯汉接口道:"我们山庄部队共分七军,以庄主的亲卫部队人数最多,兵力在八千人间,其它每军各四千人,大叔和我各领一军,其它领军的都给那妖女宰了,必须重新委任才成。"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头大如斗,面对的是于群雄争霸中纵横无敌的杜伏威,而己方则人心惶惶,乱成一团,此仗不用打已输了。

  冯汉叹道:"若大叔没有受伤,尚可稳定全局,跟敌人打上几场硬仗,但现在嘛?唉……"冯歌待要说话,忽然强烈咳嗽起来,喷出点点鲜血,触目惊心。

  寇仲和徐子陵忙助他行气运血,岂知他两眼一翻,就那么昏倒椅内。

  三人你眼望我眼,都乱了手脚。

  好一会后,寇仲断然道:"冯兄你立即持此军符出去,任命各军将领,然后再回这里共商对策,冯老交由我们照顾好了。"冯汉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依命去了。

  ※      ※      ※

  寇仲为躺在椅内的冯歌把脉后,放下他的手,松了一口气道:"他已能自行运气,这情况昏迷就要比清醒少受点苦。唉!那妖女真厉害,说不定连宁道奇都杀不了她。"徐子陵侧然道:"他们死得真惨。"

  寇仲默然片晌,细听从城楼外传来的马嘶战鼓之声,低声道:"不知飞马牧场的人能否安然离开呢?"徐子陵移到狭长的垛孔处,往外窥探,背对着他道:"理该没有问题。因杜老爹故意留出缺口,好迫竟陵城民由那个方向逃生,正好方便了他们。哼!除非老爹亲自出手,否则以商场主和梁治的功夫,应可安全护送骆方和许扬离去。唉!"寇仲来到他身旁,从另一放箭的垛孔往外瞧去,见到江淮军仍在遣军布阵,心中泛起无能为力的感觉,苦笑道:"不知是否以前我们太过顺景呢,所以今天得到了泰极否来的报应,现在我痛苦得想自杀,甚至有点憎恨自己的无能。"徐子陵默然半晌,忽地哈哈一笑道:"你想知道原因吗?"寇仲愕然道:"你指的是那方面呢。"

  徐子陵淡然道:"我指的是你的失去信心。皆因是从没有想过这世上竟有像婠婠那么狠毒厉害和狡猾的对手,眼白白瞧着她杀掉我们的战友,偏又毫无办法去阻止,于是连自己都恨起来,深怨自己的无能。假设你不能回复斗志,我们休想有命离开这里。"寇仲苦笑道:"你有斗志吗?"

  徐子陵虎目电芒一闪,点头道:"当然有!大不了不过一死。还记得白老夫子教下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苦其心志,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吗'?"寇仲立时挺起胸膛,肃然听着。

  徐子陵神光电闪的眼睛往他瞧来,续道:"现在我们正在生命的转折点上。试用你仲少的大脑袋想想,我们刚与天下第一妖女真刀真枪打了一场硬仗……"接着指着垛孔外漫山遍野的江淮军道:"而外面则是有机会统一天下的老爹杜伏威,我们能与这些睥睨天下的高手对抗,再非以前的市井流氓,又或一般江湖低手了。"寇仲立时大眼放光,精神抖擞道:"哈!我明白了,就以刚才婠婠不但杀不了我们,还落得负伤逃走,我们已是很了不起。不过以人多胜人少,亦非那么光采。"徐子陵摇头道:"争霸天下,那同江湖争斗。岂有什么公平可言!还要千方百计制造不公平的形势呢。婠婠是自幼受训,又有明师指点。而我们则是半途出家,还要盲目摸索,这便是不公平之极。现在我们要争取的是时间,在婠婠杀我们前把她杀掉,明白吗?"寇仲一声"明白",旋又有些儿泄气的道:"无论我们多么有信心,但现在摆明是敌强我弱之局,只要方泽滔的死讯漏了出去,竟陵便不攻自溃。唉!你教我怎办呢。"徐子陵皱眉道:"你定要改掉这容易兴奋,又容易沮丧的缺点,才有望能成就大事。男儿身处乱世,大不了就是战死沙场,马革里尸,还有什么令人害怕的。"寇仲沉默不语,但一对虎目却逐渐亮起来。

  徐子陵伸手抓着他肩头道:"在战场上,虽千万人冲锋陷阵,但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死亡更是无比的孤独!想想那种在千万人中独自奋身厮杀里的寂寥感觉,你便不会再为外面千军万马的场面所惑。仲少你不是要争霸天下吗?眼前的城外便有块试金石,我为的是竟陵无辜的子民,你为的却是要铺出争霸的路途。"寇仲哈哈一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第,每句话都像暮鼓晨钟般直敲进我的心坎里。不过我对竟陵子民的怜悯心和你并无二致。"此时冯汉旋风般冲进来,叫道:"不好!钱云被他的手下救走了,庄主的死讯随时会泄漏。"寇仲完全回复了往昔的决断和自信,冷然道:"你的委任使命完成了没有?"冯汉被他的镇定感染,平静下来,答道:"这个已没有问题。"寇仲仰天一阵长笑道:"好!就让我和老爹来打一场硬仗,看看我们谁的拳头更硬。"冯汉愕然道:"谁是老爹!"

  徐子陵答道:"就是杜伏威。冯汉你立即派人将你大叔送往牧场,还要派兵疏散城内妇孺到城外安全地点,若城破的话,就着他们投靠飞马牧场,商秀珣绝不会见死不救的。"接着瞧往寇仲。

  寇仲仰天再一阵长笑,透露出钢铁般的斗志和信心,领头走出城楼,到城墙去了。

  ※      ※      ※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卓立墙头,城外是军容鼎盛,旌旗似海的江淮军,人数增至四万人。

  杜伏威的中军布在一个小丘上,以骑兵为主,重装备的盔甲军为副。

  前锋军由盾牌兵、箭手、刀斧手和工事兵组成,配备了檑木、云梯、楼车等攻城的必须工具。

  左右侧翼军每军五千人,清一式都是骑兵。

  中军的后方尚有两枝部队,既可防御后路,又可作增援的兵员。

  此时太阳升上中天,普照大地,映得兵器烁烁生辉,更添杀伐的气氛。

  战鼓敲响。

  七十多辆专挡箭矢的铁牌竖车,开始朝竟陵方向移动,每辆车后隐着十多名箭手,只要抵达适当距离,便可以从竖高达两丈的大铁板后往城头发箭,掩护其它人的进攻。

  只要想想江淮军连历阳那种坚城都可攻克,便知这些看来全无美感只像一块块墓碑般的铁牌车不是闹着玩的。

  楼车开始推进,像一座座高塔般往他们移来。

  在楼车上的战士,由于高度与墙头相若,故不但可以把整个城头笼罩在箭矢的射程内,当拍贴城墙时,战士还可直接跨上墙头,攻入城内去。

  号角声大起。

  以百计的投石车在数百名工事兵的推动下,后发先至,越过了楼车,追在挡箭铁牌车之后。

  四万江淮军一齐发喊,战马狂嘶,令竟陵城外风云变色。

  寇仲与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后,提气高叫道:"寇仲在此,杜伏威你敢否和我单独斗上一场!"他的声音远远传开,连千万人的发喊声仍不能把其盖过。

  守城的竟陵军民正被对方有系统和组织的严密大举进攻吓得心胆俱寒,闻声均士气大振,齐声吶喊,震天动地。

  以徐子陵淡泊的胸怀,也感热血沸腾。

  杜伏威拍马而出,现身山丘之上,冷喝道:"若方庄主能保证仲儿你输后,竟陵城便拱手让我,则杜某不吝一战。小儿无知,竟把万军对垒的沙场,看成儿辈戏耍之地,可笑啊可笑!"声音高而不亢,传遍丘陵山野,城外城内,还在余音袅袅,可见其功力之精湛,实在寇仲之上。

  最厉害是他把握机会运用心理战术,强调姜是老的辣,经验浅薄的寇仲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挺进的江淮军一齐为主帅的豪言壮语喝釆。登时又把竟陵军民的吶喊声压下去。

  徐子陵心中一动道:"婠妖女定是受伤甚重,故必须就近觅地疗伤,连通知杜伏威一声都来不及。若我们能在她复原前找上她,说不定可把她除掉。"寇仲遥望杜伏威,像听不到他的说话般低声道:"今次糟了,小陵快想办法。"徐子陵怔了一怔后,便明白过来。

  足音响起,冯汉和十多名亲兵来至身后,冯汉道:"撤退的事办妥!"果然杜伏威的声音传来道:"方泽滔你是否哑了!"徐子陵、寇仲和冯汉同时色变。
 
 
第四章 死守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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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朝山丘上的杜伏威喝道:"当老爹你被擒到庄主驾前时,庄主自会和你谈心事的。哈!"一阵长笑,不让杜伏威说下去。

  推着云梯的工事兵和盾牌兵开始移动,后面跟着的是冲撞城墙城门的擂木战车。

  徐子陵和寇仲交换了个眼色,暗忖以杜伏威的精明老练,不对方泽滔的生死起疑才怪。

  冯汉低声道:"护城河已被填平,敌人可直接冲击城墙,我们能挨过今晚,战果已相当不错。"寇仲道:"要多久才可把所有人撤往牧场,我只要留下最精锐的山庄战士就成了。"冯汉道:"杜伏威的目的只在攻陷竟陵,再以之为据点从水陆两路攻打汉水沿岸的城市,以作进军洛阳的快捷方式。现在既填平了这边的护城河,其它军队都会调过来,俾能日夜攻城,所以百姓可在其它城门安然出城,只要有三天时间,所有无关人等都可远撤至安全地域。"寇仲道:"那我们就守他娘的三天,看看江淮军厉害至什么程度。"冯汉脸现难色道:"只怕军心不稳,钱云一向与大叔不和,定会借此机会夺取兵权。更怕是庄主死讯传出,人人无心恋战,那时要守上一个时辰都有问题。"寇仲断然道:"人望高处,水望低流。现在竟陵城百姓的唯一希望就是能撤往飞马牧场,而只有我们才可在这方面为他们作出保证,而非是钱云这种小人。让我们先和老杜狠拚一场,增强众将士的信心,再晓以利害,我才不相信大家蠢得不肯团结一致,为自己的生命和亲族的生命奋战。嘿!我怎样才可发出命令呢?"冯汉大叫道:"冯青何在?"

  一名年青大汉抢到三人前下跪敬礼,答道:"冯青在!"冯汉道:"这是我亲弟冯青,寇帅有什么指示,通知他便可执行。"寇仲首次被人唤作寇帅,大感飘飘然时,一名卫士仓皇奔上城墙,报告道:"不好了!钱云将军领着数百亲兵,正朝这里走来。"徐子陵哈哈一笑道:"守城的重任由寇帅负责,钱云由我应付使成。"说罢扯着冯汉去了。

  寇仲的目光回到城外去,挡箭车正逐渐接近投石机的投程内。

  冯青提醒他道:"寇帅,就快可以发石放箭呢!"寇仲冷然道:"让他们再走近一点,石头箭矢才更有劲道。"冯青忙吹响号角,以讯号通知守城军士不可轻举妄动。

  寇仲大喝一声道:"随我来!"

  大步沿城墙而行,冯青和一众亲兵慌忙追随其后。

  寇仲边行边抚慰众守城士卒并为他们打气,众人都知他神勇无匹,虽弄不清楚为何他会忽然代替了方泽滔的位置。但是见他双目电闪,身形笔挺雄伟,走起路来龙行虎步,声音透出强烈的斗志和信心,一副不可一世的气派,故所到处都惹起阵阵致敬和喝采声,士气为之大振。

  走了近半里的城墙,寇仲又掉头往回走,并大声喝道:"你们听着,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众将士随他一起喊叫,声冲宵汉,把敌人的冲次喊杀声全盖过去。

  冯青佩服道:"庄主便从来不懂学寇帅般激励我们。噢!可以投石放箭了。"寇仲从容不迫的朝江淮军瞧去,果然其先锋队伍已进入百丈的范围内,微笑道:"还可以等一下。"冯青还想劝说,寇仲停在一座投石机旁,凝立不动。

  敌人继续挺进。

  ※      ※      ※

  钱云领着三百名支持他的卫兵,气冲冲的沿着城门大道往主门赶来。

  现在竟陵城的主力均集中在这里,只要他能杀死冯歌,控制权就会落到他手上去,那时再收拾寇仲和徐子陵也不迟。

  正想得心花怒放时,劲气压顶而来。

  战马首先失蹄跪地,把钱云拋掷往前。

  钱云堕地时往上瞧去,只见徐子陵从附近的楼房顶往自己扑来,想拔剑时,胸口剧痛,惨叫一声,当场毕命。

  徐子陵落到众兵之间,又腾跃而起。

  四周冲出过百箭手,把随钱云来的士兵包围起来。

  冯汉高举军符拦着前路,大喝道:"弃械者生,反抗者死。"徐子陵落到他身旁,威武若天神。

  众兵见钱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下就此了账,谁都知大势已去,纷纷投降归顺,一场内战,就这么的化解了。

  ※      ※      ※

  寇仲检起一块重若百斤的大石,大叫道:"杜伏威,看看你的挡箭车成什么样子。"再暴喝一声,运足全力,把大石往冲到离城墙只有十七丈许的挡箭车掷去。

  大石先升高丈许,接着急旋起来,疾往挡箭车的竖板投去。

  城外城内的人都瞪眼看着,但若这样子可以用一块石头把挡箭车箍毁,则谁都不肯相信。

  但寇仲确表现出惊人的神力和准绳。

  "轰!"

  大石正中竖板,还把竖板砸成粉碎。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挡箭车不往后退,反往旁倾跌,"蓬"的一声颓然侧倒,压伤了十几个人。

  众人均看呆了眼。

  守城将士爆出震天采声。

  寇仲知时机成熟,狂喝道:"投石放箭!"

  吶喊声中,分布在长达一里的墙头上,以百计的投石机弹起的巨石,与无数劲箭,雨点般往攻来的近万敌人投去,一时车仰人翻,惨烈之极。

  攻防战展开了新的一页。

  寇仲低声对冯青道:"成了!现在就算他们知道你的庄主已死,都不会有问题了。"冯青眼中毫无保留地射出尊敬的神色。

  ※      ※      ※

  当徐子陵赶返墙头,竟陵军正粉碎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留下了以百计的尸骸,十多具破烂的挡箭车、楼车、无数弓箭和兵器。

  由城民组成的工事兵不断把矢石滚油等运往墙头,补充刚才的消耗,墙头满是来回奔走的军民。

  寇仲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将领都毫不犹豫地遵行。

  江淮军战鼓交鸣,残兵才退,另一组五千人的军队又开始往城楼推进,务使他们应接不暇。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望往城外道:"钱云已解决了!"寇仲却像没有听到般,指着百多架正往城墙移来的投石车道:"这些笨家伙很厉害,刚才撞塌了我们几处墙头,还砸死了数百人,若这么下去,我们恐捱不到明天。你有什么办法呢?"徐子陵想了一会,道:"不若由我带人出去冲杀一阵如何。"寇仲皱眉道:"那会有什么作用,若让人截断了退路,除了你外恐怕谁都不能活着回来,况且这些笨东西又不是可轻易毁坏的。"徐子陵道:"只要我们时间掌握得好,一批人负责斩杀和驱散敌人,另一批人负责往这些什么楼车、挡箭车、投石车淋上火油,而墙头上的人则负责发射火箭,保证老爹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寇仲拍墙叫绝,当下忙命人点起五千精兵,交由徐子陵调度,到城门处作准备。

  "轰!"

  石碎激溅,一块大石落在寇仲身旁的墙头处。

  寇仲大喝道:"放箭!"

  墙头箭垛发出数千劲箭,朝蜂拥而来的敌人射去。

  两辆楼车,直冲过来。

  车未至,十多人已腾身跃起,凌空掠至。

  寇仲知对方高手来了,幸而见不到老爹杜伏威,大喝一声,跳上墙头,井中月化作一股厉芒,朝来敌卷去。

  两人应刀拋飞。

  寇仲井中月左右劈出,另两个踏足墙头的敌人立即溅血堕下城墙去。

  但仍有七名敌人成功登上城墙,杀得守城兵士人仰马翻。

  寇仲游鱼般闪到正与敌人交手的冯青身旁,井中月闪电般朝那以双斧往冯青砍劈的五短身材的壮汉划去。

  螺旋劲起。

  "当!"

  井中月破入双斧之间,倏又收回。

  那矮汉双斧堕地,额际现出血痕时,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抡刀的敌人挥斩。

  "叮"的一声,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折朽般硬生生切断,骇然退后,寇仲底下飞出一脚,把那汉子踢往城外去。

  寇仲再扑入另三名敌人中间时,矮汉的尸身才刚着地面,可见他的行动如何迅快。

  众守城兵将精神大振,剑矛齐出,把尚余下的五名敌人迫在墙角处。

  寇仲杀得兴起,刀刀均似是与敌偕亡的招数,见敌便杀,鲜血飞溅中,余下两人见势色不对,就那么跃下墙头,落荒而逃。

  寇仲跳到墙头上,举刀狂呼道:"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众战士齐声响应,一时天摇地动。

  寇仲高喝道:"开城!"

  ※      ※      ※

  吊桥降下,徐子陵领着三千战士,策骑冲出,见人便杀。

  敌人的攻城队伍那想到竟陵城敢会开城,登时乱作一团,四散逃开。

  另有二千人持着装满火油的子,将火油倾洒在敌人的攻城战车上,又忙即放火燃点,更添声势。

  寇仲瞧着城下火头处处,但心中却是冷若冰霜,一丝不漏地察看敌我形势。

  战鼓声起。

  江淮军两翼的骑兵队伍从左右两方杀来增援,一时蹄响震天。

  寇仲卓立墙头处,状若天神,举剑叫道:"收军!"冯青忙鸣锣和吹响号角。

  徐子陵冲散了敌方一组近千人的盾牌步车后,押着阵脚退返城内去。

  墙头万箭齐发,射得对方的骑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难作寸进。

  "砰!"

  吊桥关闭。

  不再待寇仲吩咐,城墙上军民同声高呼"竟陵军必胜!江淮军必败!"欢声雷动。

  寇仲看到对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楼车、挡箭车和投石车陷在火海里,舒了一口气后下令道:"我们轮班休息,怎都可以握过这三天的。"冯青等此时对他已是心服口服,同声答应。

  ※      ※      ※

  "轰!"

  擂木像怒龙撞击在城门处,发出震耳欲聋的一下巨响。

  敌人又猝然发动另一次狂攻。

  在墙头一角倦极而眠的徐子陵醒了过来,睁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墙头露出一个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光,耳内贯满喊杀声、投石机的机括声、车轮与地面磨擦发出的尖响、石头撞到地上或墙上的隆然震声。

  "哗啦啦!"

  徐子陵不用看也知这一声是滚热的油倾倒到城墙下的声音。

  徐子陵长身而起,左手一挥,捞着一枝不知由那里射来的冷箭,沿墙头朝主城门方向走去。

  守城军民正在来回奔走抗敌,人人眼睛血红,脑中似是只有一个简单的目的,就是以任何手段把来进犯的敌人堵住和杀死。

  墙头上伏尸处处,殷红的鲜血不住添加在变得焦黑的血迹上,但谁都没空闲去理会。

  天上密云重重,星月无光。

  墙头火把猎猎高燃,染得一片血红,眼前所见有如人间地狱。

  假若没有记错的话,现在该是江淮军大举攻城后的第八天。

  敌人的兵力不断增加,又对其他城门假作佯攻,以分散他们的兵力。

  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挥着这场惨烈的护城之战,到刚才实在支持不下,才假寝半刻,岂知一下子就睡着了。

  战鼓骤响,他已有点分不清楚来自何方。

  "轰!"

  今趟又是擂木撞在城墙的声音,脚下似是摇晃了一下。

  "砰!"

  一座楼车刚在前方被推得倾跌开去,连着上面的江淮军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伤压伤了多少人。

  他终于看到寇仲了。

  这位好兄弟笔挺地傲立墙头,俯视城外远近形势,不断通过传讯兵发出各种命令,一派指挥若定的统帅气度。

  他身上染满鲜血,恐怕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那些是来自敌人的。

  箭矢雨点般交射着。

  徐子陵来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来,眼内满布红筋,把他扯往一旁道:"这次糟了,恐怕捱不过今晚了。"指着远处道:"那边的城墙被撞破了一个缺口,我们全赖沙石堵塞着,牺牲了很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亲自出手呢。"徐子陵皱眉道:"妇孺不是全离城了吗?我们为何还不撤走。"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这么多军人你说要走便走得成吗?不要看现在人人奋不顾身,只要撤退命令发出去,包保他们争相逃命,乱成一团。更何况我们和江淮军已结下解不开的血仇。在他们乘胜追击下,我们只有全军覆没的分儿。现在只有比比力,看谁捱不下去,唉!照看都是我们捱不下去居多呢!"徐子陵纵目四望,守城的竟陵军民,在对方日以继夜的猛烈攻势下,已变成伤疲之师,若一旦被敌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内,由于双方仇怨甚深,敌人势必见人便杀。在这种情况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舍他们而逃的事来,最后结局就是一起壮烈殉城。寇仲的话就是这么个意思。

  寇仲再凑到他耳旁低声道:"这是否命运注定了呢?第一次当统帅便完蛋大吉。哈……噢……"接着咳个不了。

  徐子陵助他搓揉着背脊道:"你是否受了内伤?"寇仲狠狠道:"刚才又来了几个高手,给其中一个抽冷子打了一拳,不过他的臭头却给我割了。"此时有人仓皇来报:杜伏威的主力大军移动了。

  两人心中叫苦,硬着头皮登上哨楼,冯汉、冯青都在那里,人人脸色凝重,像是预见到末日的来临。

  攻城的都往后撤开,让新力军作新一波的强大攻势。

  城墙外的原野尸骸遍地,似在细诉着这八天八夜来惨烈的攻城战。

  广阔的城野火光点点,漫无边际。

  战鼓号角齐鸣,马蹄车轮声,响彻天地。

  寇仲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统帅的不易为。

  徐子陵陪他来到缺了一角的外墙处,冯汉沉声道:"杜伏威现在把所有军力均集中到这边来,估计兵力达八万人。而目下我们的人全加起来只在一万人间。敌人以八倍的兵力攻打我们,以眼前的形势,我们很难捱过今夜。"哨楼顶忽地刮起一阵狂风,吹得各人衣衫飘扬。

  寇仲仰首望天,只见乌云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造美,下一场大雨,究竟对那一方有利。"众人同时剧震,学他般望向夜空。

  冯汉道:"那我们就有救了!"

  话犹未已,一道电光画破天空,照得各人睁目如盲,又再一声惊雷,把战场上所有声音全遮盖过去。

  豆大的雨点照头打来,由疏转密,不片刻变作倾盘大雨,千万火把逐一熄灭。寇仲仰天长笑道:"感谢老天爷,因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过杜伏威的亲身追杀,终有一天竟陵会回到我寇仲手里来!"接着大喝道:"这场仗我们已输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爷押后,拚死保护你们安全离去。"众将见两人义薄云天至此,无不心头激动。

  徐子陵冷喝道:"还不即走,谁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里干坤。"众将全体跪下,拜了三拜,才领命去了。

  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尽湿,却仍对视长笑,说不尽的豪情壮气。
 
第五章 首场败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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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雨交加下的竟陵城有如鬼域,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目送一批批的竟陵军士匆匆从北门撤走。

  到最后一批包括冯汉、冯青在内的战士撤退时,众人均感依依不舍。

  寇仲硬着心肠喝道:"走吧!迟恐不及哩!"

  冯汉也分不清楚脸上的水滴是雨还是泪,悲叫道:"我们一起走吧!"徐子陵坚决摇头道:"只有我们两人才可引杜伏威追来,你们快走!"冯汉大叫道:"异日只要听到两位爷们举义的消息,而我冯汉尚有一口气在,定必来投附两位。"说罢策马追着队尾而去,转瞬没入雨电交击的茫茫暗黑处。

  寇仲和徐子陵两人策骑并肩缓缓而行,任由风雨打在身上马上。

  每当电光闪烁时,长街两旁的店铺楼房都像透明了似的,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气氛。

  寇仲苦笑道:"想不到第一次真正上战场便吃了个大败仗,把整座竟陵城赔了出去。哈!真是好笑!我现在整个人都麻木了,你曾见过这么多人在你跟前死去吗?"徐子陵仰脸任由大雨倾盘泻注,像是要让雨水洗去战袍染上的鲜血和身上十多处大小伤口的血污,吁出一口气道:"得得失失,怎能计较得那么多。你和我只可尽力而为,在任何情况下做好本分吧了!今天若你是大获全胜,令你以为得来容易,说不定会种下他日更大的败因。哈!所以今趟是败得好。"寇仲捧腹狂笑,牵动了各处伤口,旋又变成惨哼,喘着气道:"对成败得失,我总不能像陵少你般瞧得那么洒脱,或者我是天生的俗人吧!他娘的!咦!"两人猛地勒马停定。

  漫天风雨的长街前方,就在闪电裂破上空,照得天地一片煞白时,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就算此人化了灰,他们也从他的高冠认出是杜伏威。

  他终于来了!

  ※      ※      ※

  杜伏威发出一阵震耳狂笑,充满了杀伐的味道,忽又收止笑声,冷哼道:"人说虎毒不食儿,但我杜伏威今晚必须在这雷雨之夜,出手收抬你这两个不肖子,造化弄人,莫过于此。"寇仲敬了一个礼后,"铮"的拔出井中月,高举头上大笑道:"为了争霸天下,父子相残,兄弟︻门儿︼墙,乃平常不过之事,老爹你何用介怀。"破风声从后面隐约传来。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均知来的是杜伏威方面的高手。

  只是一个杜伏威已教他们难以应付,若陷进江淮军高手的重围内,那还有命逃出生天。

  徐子陵微笑道:"老爹请恕孩儿无礼!"

  猛夹马腹,朝杜伏威冲去。

  寇仲亦策马前冲,井中月化作厉芒,破开了风雨,朝杜伏威劈去。

  螺旋劲发,风雨被刀势带起,化成一束狂,随刀先至,声势惊人之极。

  徐子陵比寇仲快了半个马位,到离杜伏威只有丈许时,全力一拳击出,掀起了另一股雨水,朝这纵横江淮的霸主击去。

  杜伏威那想得到两人进步了这么多,更是首次遇上螺旋劲,不过他身经百战,一个旋身,卸开徐子陵挟着风雨轰击及身的怪劲,同时腾身而起,两袖飞扬。

  这两袖乃他毕生功力所聚,实是非同小可。

  "轰隆!"

  一道闪电,就在不远处画过。

  雷声震响,长街明如白昼。

  徐子陵猛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朝杜伏威踢去。

  杜伏威微一愕然,徐子陵已滑贴马侧,脚尖踢中他的左袖。

  寇仲的井中月同时击中他右袖。

  徐子陵此着,其中实包含着极奥妙的道理。

  要知杜伏威本以为会先击上徐子陵,然后才轮到寇仲,故此两袖左重右轻,定计先把徐子陵拂下马背,再全力对付寇仲。

  高手相搏,时间与招数的拿捏实有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岂知徐子陵利用战马,不但迫得杜伏威要临急改变攻击的角度,还迟缓了一线,无奈下急把左袖部分功力撤往右袖,以应付寇仲雷霆万钧的一刀,再打不响他本是天衣无缝的如意算盘。

  "霍!霍!"两声后,接着是"叮"的一声清响。

  徐子陵有若触电,整个人连着惨嘶的战马往后拋跌,骇人之极。

  寇仲的井中月疾劈在杜伏威袖内乾坤的护臂处,立时被震得全身伤口迸裂,渗出鲜血。胯下战马被两人交击的气劲撞得横移时,他已腾身而起,井中月化作千万刀影气旋,把退了一步的杜伏威卷在其中。

  以杜伏威之能,亦不得不放过徐子陵,运起双袖,全力应付神勇无比的寇仲这舍命的一击。

  徐子陵承受了杜伏威绝大部分的内劲,在和马儿一起背脊触地前,喷出一口鲜血,功行全身,元气又回复过来。

  此时后面的伏兵已迫至三十丈之内,正全速赶来。

  徐子陵知这乃生死关头,猛提一口真气,轻按堕地惨嘶的马肚侧处,借力滚地,直朝杜寇两人交战处急滚过去。

  十指劲发,十道螺旋劲气像箭矢般射向杜伏威的双脚。

  杜伏威的第二个失误,就是想不到徐子陵能这么快作出反攻,故虽心切扑杀寇仲,此时仍不得不先顾着老命,暴喝一声,腾跃闪躲。

  气势如虹的寇仲怎会错过这千载一时的机会,井中月急拦腰扫去,却任得脸门空门大露,完全是一派进手拚命的招数。

  杜伏威提气升起,变成头下脚上,右手箕张如爪,抓往寇仲的天灵盖。

  另一手戟指点出,劲气直刺徐子陵背心。

  这几下交手快如电闪,三方面都绞尽心思,各出奇谋妙着,令人叹为观止。

  寇仲大笑道:"爹中计了!"

  倏地横移,来到杜伏威下方,双手握着井中月,往上疾砍,取的是杜伏威的咽喉。

  徐子陵两手撑地,借力斜窜,两拳齐出,发出一股狂大无比的螺旋劲气,夹着风雨朝寇仲头顶上的杜伏威击去,威猛无俦。

  此时杜伏威的手下最近者已迫至十丈之内,只要杜伏威能多撑片刻,寇徐两人便休想有命离开。

  以杜伏威的城府之深,仍禁不住生出悔意。

  当他得到竟陵军弃城逃走的消息后,由于心切杀死两人,故只带着少数高手全速赶来,把其它手下均拋在后方,又想不到两人的武功进步了这么多,这是第一个失误。

  第二个失误就是跃空闪躲,变得无法以巧劲应付两人怪异无比的螺旋劲气。即管以他的功力,亦难以同时硬拚两人的全力一击。

  "轰!"

  电光乍起,驾雷轰鸣之际,杜伏威使出压箱底的本领,左袖扫正寇仲的井中月,而右袖则迎上徐子陵的双拳。

  劲气交击。

  杜伏威喷出一口鲜血,拋飞远处。

  徐子陵则堕往地面,也喷出了一口鲜血。

  寇仲一手把徐子陵扯起来,斜飞而起,跃上道旁一座楼房瓦顶处。

  两名江淮军的高手追扑而至,给寇仲反手一刀,硬生生迫得掉回地上。

  杜伏威落在长街另一边处,凝立不动。

  徐子陵这时给寇仲输入真气,回复过来,一拳击出,另一人亦应拳拋跌,"蓬!"的一声掉在泥淖里。

  "轰!"

  天地一片煞白。

  回复黑暗时,两人早不知所踪。

  杜伏威大喝道:"不要追!"

  杜伏威长长吁出一口气,摇头叹道:"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你们追上去也没有用。"※      ※      ※

  两人滚下斜坡,掉在一潭泥淖里,再无力爬起来。

  大雨仍是照头照脸洒下来,雷电却渐趋稀疏。

  离开竟陵后,他们望北逃了三十多里路,到现在已是油尽灯枯,提不起真气。身上的大小伤口疼痛难当。

  两人并排躺着,不住喘息。

  寇仲辛苦地道:"你还休息过一会,我却是连续八日八夜未试过像现在般躺得四平八稳的,哈!终死不了,连老爹都奈何我们不了!"徐子陵呻吟道:"不要那么快便自夸自赞好吗?目下只要遇上个小贼,也可要了我们的命。"寇仲喘着气笑道:"老天爷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嗯!若婠妖女亦在附近养伤可真个有趣哩!"徐子陵不再说话,调气运息。

  寇仲合起眼后亦再睁不开来,进入天人交感的深沉睡眠里。

  ※      ※      ※

  大雨在黎明前终于停下,晴空驱散了乌云,暮春的晨光洒在两人身上。

  到太阳升上中天,寇仲才首先醒来,睁眼一看,才知躺在一道小溪之旁,溪旁林木婆娑,景色极美。

  另一边是座小山丘,斜坡长满嫩绿的青草,坡顶林木茂密,果实累累。

  寇仲腰坐起,昨夜的痛楚已不翼而飞,伤口均愈合结疤,哈哈一笑,弹了起来,舒展四肢。

  徐子陵被他惊醒过来,见他一身破衣,满脸血污泥污,却仍是一脸欢容,坐起身抱膝奇道:"仲少为何这么开心呢?"寇仲盘膝在他对面坐下,叹道:"我从未试过感到生命像这一刻般宝贵。当你见到这么多人在你跟前死去,便会知道当时能活着实在是个天大的奇迹。我并不是开心,而是享受活着的喜悦。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徐子陵点头道:"说得好,至少我们仍有几天生命去享受。"寇仲虎目寒芒一闪道:"婠妖女虽然比老爹还厉害,但想杀我们仍非易事。最怕是她召来阴癸派的高手,甚至'阴后'祝玉妍,那我们就要完蛋大吉了。你有甚么好提议?"徐子陵哂道:"瞧你成竹在胸的样子,不如爽快点说出来吧!"寇仲微笑道:"我的计划可分作两部分,首先是要隐藏起来,教婠妖女找不到我们。"徐子陵恍然道:"你是指利用鲁先生的面具扮成别个人吗?不过若我们走在一起,以婠妖女的精明,说不定仍可认出是我们改扮的。"寇仲道:"路上这么多发战争财的人,随便找一档加入同行,便不会那么惹眼了,而且还顺便找寻玉成他们,希望他们没有把私盐丢掉就好了!"徐子陵道:"另一部分又如何?"

  寇仲眼中杀机大盛,狠狠道:"不是她死,就是我亡,我要尽一切手段,把阴癸派上上下下杀个清光,否则寇仲两个字就要掉转头来写。你会反对吗?"徐子陵想起商鹏、商鹤等惨死的情况,点头道:"完全同意!"寇仲俯近少许,压低声音道:"婠妖女定然猜到我们会北上洛阳,更会设法与玉成他们会合。所以……哈……你该明白了……哈!"徐子陵愕然道:"你不是想以玉成他们为钓饵把阴癸派的人钓出来吧!这样等于拿玉成四人的生命来玩耍。"寇仲摇头道:"这叫置诸于死地而后生,由今天此刻开始,我们要全心钻研我们的奕剑之道,否则再碰上婠妖女都也是白饶,徒惹她耻笑。"徐子陵哈哈一笑,站了起来,道:"上路前先洗个澡如何?"※      ※      ※

  天上洒着毛毛细雨,道上泥泞处处,湿滑难行。

  两人在竟陵北五十里的一座小乡镇买得庄稼人的粗布麻衣,戴上面具,摇身一变,成了一老一少两个采草药的乡下人,沿汉水重返襄阳。

  徐子陵变成个五十岁许,留着一撮山羊须,眼角额际满布皱纹,一脸凄苦的老人家,加上佝偻着身体,连寇仲都差点认不出他来,感觉怪有趣的。

  寇仲则变成年约三十,一面麻皮的丑汉子,还一副似乎颇懂武功的样儿。

  井中月给他以油布包扎起来,以免泄露出底子。

  他们在山野里全速飞驰了两日后,到离襄阳三里许时才截入通往襄阳的官道,杂在行旅间朝襄阳前进。

  蓦地蹄声轰鸣,十多名壮汉策骑奔至,骇得路上行人纷纷让路,待他们过后却是破口大骂。

  寇仲和徐子陵回到路上,继续行程,前者道:"刚才那批人凭衣饰该是钱独关的手下,看他们神色匆匆的样子,说不定是得到竟陵失陷在老爹手上的消息,赶着飞报钱独关。老钱这家伙怕要没几晚好睡哩!"徐子陵道:"长叔谋不是与钱独关有勾结的吗?而长叔谋则是老爹的秘密盟友,由此引伸,说不定钱独关不用怕老爹也说不定呢?"寇仲仰脸感受着毛毛细雨洒下的舒服感觉,道:"我看钱独关只是不想开罪铁勒人,才任得长叔谋胡为吧了!否则那趟他就该联起长叔谋来对付我们。老爹现在虽把竟陵夺到手中,却是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暂时无力北上,钱独关应仍有一段风流快活的日子可过。"此时两人登上一座小丘,襄阳城出现在远方的迷茫细雨中,有种说不出凄清孤苦的味儿。尤其当想起竟陵的陷落,更使人感到它好景不长。

  寇仲笑道:"入城后第一件事干什么好呢?"

  徐子陵耸肩道:"往南的水路被截,定有很多人滞留襄阳,想找个落脚的地方应是非常困难,我们看过城内没有玉成他们留下的标记后,便立即离城,免得浪费宝贵的光阴。"寇仲拍拍背上的井中月,伸个懒腰道:"我忽然有点手痒,很想大闹一场。"徐子陵失声道:"什么。"寇仲微笑道:"没有什么,入城再说吧!"
 
 
六章 联手驱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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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抵城门时,只见城门口外堆满了人,更有人怅然离开,原来自今午开始,钱独关便下令不许外来人入城。

  两人当然不放在心上,凭他们现在的鸟渡术,只要有根索子,便可轻易登上高逾十多丈的城墙。

  正要找个攀城的好位置时,一名仆人装束,四十来岁的男子把他们截着,以充满期待焦急的眼神瞧着他们道:"请问两位是不是懂得治病的呢?"徐子陵沙哑着嗓子道:"究竟是什么事呢,我们是懂得点医术的。"男子喜道:"我叫沙福,若老先生懂得治病,请随我来,我们定不会薄待先生。"两人见他说得客气,交换了个眼色后,寇仲粗声粗气道:"引路吧!"沙福领路朝码头方向走去,边行边咕哝道:"我们本以为到襄阳便可找到大夫,那知却不准入城,幸好见到两位背着山草药囊,故试问一声,岂知真碰对了,两位高姓大名。"徐子陵捋着须子老声老气的道:"我叫莫为,他是我侄儿兼徒儿莫一心,专以推拿穴位配药治病,包医奇难杂症,手到病除。"寇仲听得差点大笑,幸好及时忍住。

  沙福喜道:"那就好了,我家小公子不知如何忽然阵寒阵热,神智不清。唉!少夫人这么好心肠的人,却偏要受到这种折磨。"两人吓了一跳。

  他们本以为病的是成年人,只要运气打通他的经脉,怎都该会有些好转,就当是做件好事。若是小孩患病,就没有太大把握了。

  码头处更是人头涌涌,不少是来自竟陵的难民,沙福带着他们登上泊在岸边的一艘小艇,艇上的健仆立即松脱系索,把小艇驶往对岸停泊的一艘中型帆舟。

  雨粉仍洒个不休,天色逐渐暗沉下来,河道上不断有船只开出,趁入黑前离开襄阳。

  在这群雄割据,你争我夺的时代里,能安然拥有船舶的人,都是颇不简单。

  寇仲和徐子陵装作好奇的朝那艘帆船瞧去,只见甲板上站了几名大汉,正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神情木然。

  不片刻小艇靠泊帆船左舵,沙福首先登上甲板,叫道:"大夫到了!"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看出对方担心什么;若治不好小公子的病,便会令那小夫人失望了。但事已至此,只好跨步登船。

  那五名护院保镳模样的人迎上来,领头的是个身形高颀的中年汉子,只比寇仲矮了寸许,但已比沙福高出半个头。

  此人脸孔窄长,眼细鼻歪,卖相今人不敢恭维。且神态傲慢,拿眼斜兜着两人,颇不友善。

  沙福介绍了两人的姓名身分后,向两人道:"这位是马许然老师……"马许然正朝寇仲打量,冷然打断沙福道:"这位兄台须先留下佩刀,才可入舱为公子诊治。"寇仲和徐子陵愕然互望,均感奇怪,为何此人会故意刁难呢?

  一把雄壮的声音在舱门处传来道:"规矩是死的,两位朋友请进来,少夫人等得急呢!"马许然脸色微变,狠狠盯着那在舱门处说话的汉子,却没有作声,显是对他颇为忌惮。

  沙福忙领两人朝舱门走去。

  那人走出舱口,原来是个胖子,肤色很白,有点像养尊处休的大商家,但眼神锐利,且胖得来却能予人扎实灵活的感觉。朝两人抱拳道:"在下陈来满,不知老丈和这位仁兄如何称呼。"徐子陵沙哑着声音道:"老夫莫为,这是老夫的徒儿兼侄儿莫一心。救人如救火,可否立即领老夫去见小公子?"陈来满先狠狠盯了马许然一眼,接书施礼道:"两位请随陈某来!"两人和沙福随他步入舱房,马许然一言不发的跟在背后,气氛异常。

  "咯!咯!"

  舱门"咿"一声打了开来,露出一张秀气的脸庞。

  陈来满道:"小凤,告诉少夫人,大夫来了!"小凤把门拉开,喜道:"大夫请进,少夫人等得心焦了。"陈来满向沙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即道:"我和马老师在外边等候吧!莫大夫请进!"寇仲和徐子陵到现在仍弄不清楚马许然的身份情况,但肯定这家伙和少夫人的关系很有点问题,而陈来满和沙福则是站在少夫人一方的。

  不过这时他们担心的却是能否治好那小公子的病,只好随着陈来满的胖躯跨入房内。

  这间舱房颇为宽敞,布置得古色古香,透出书香与富贵兼备的气派,入门处摆了一组酸枝桌椅,靠窗处放着一张桃木造的大床,垂下罗帐。

  一位本坐在床沿的华服女子起立相迎,除婢子小凤外,还有另一俏婢,室内充满草药的气味。

  寇仲和徐子陵定睛一看,均是跟前一亮。只见此女年约双十,长得清秀可人,娇小玲珑,虽及不上婠婠近乎奇迹的诡艳,比不上商秀珣孤傲的清丽,但却另有一股媚在骨子里且楚楚可怜的迷人风姿,令人心动。

  陈来满显是对这少夫人异常敬重,抢前一步躬身柔声道:"少夫人!大夫请来了。这位是莫大夫,这另一位是莫大夫的徒儿。"少夫人秀眸亮了起来,透出期待的神色,躬身道:"麻烦两位先生,小儿……唉……"她的声线温婉清柔,与她的风姿配合得天衣无缝,尤其此时语带凄酸,欲语还休,谁能不为之心生怜意。

  徐子陵却联想到当年扬州卖馒头包子的贞嫂,她亦常露出像少夫人般的神态,总似在默默控诉着生命的不公平和委屈,心中一软道:"请问小公子如何发病的?"少夫人一对秀眸隐泛泪光,垂下螓首道:"今早起来,小珠侍候进儿时,进儿就是这样子呢!"她身旁的侍婢小珠立即泪下如雨,泣不成声,激动得有点过了份。

  陈来满指示小凤把小珠扶出房去,道:"莫大夫请过来,不用拘礼。"寇仲暗里推了徐子陵一把,后者只好收拾情怀,硬着头皮移到床旁。

  一位三、四岁许的稚童,正闭目而卧,俊秀的脸庞苍白得吓人,呼吸短而促,令人看得好生怜爱。

  徐子陵坐到床沿,采手绵被内,找到他的小手。

  剎那之间他的真气已游遍了他的奇经八脉,一种难以形容的连他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直觉涌上心头,心中剧震道:"小公子是中了毒!"包括寇仲在内,床旁的三个人同时一震。

  寇仲吃惊的原因却与少夫人和陈来满不尽相同,因为三人中只有他清楚徐子陵并没有如此把脉诊症的本领。

  少夫人脸上血色褪尽,差点昏倒地上,吓得陈来满和寇仲两人扶又不是,不扶则更不是。

  陈来满焦急地道:"夫人小心!"

  幸好少夫人很快回复过来,热泪却是夺眶如出,凄然道:"怎会是这样呢?莫大夫有办法救他吗?"寇仲忙作安慰,冲口而出道:"少夫人放心,家叔乃行走江湖,尝尽百草的妙手神医,必可……嘿……"陈来满踏前一步,来到徐子陵的一侧,眉头深锁道:"莫大夫有多少成把握?我也曾为小公子探脉,他确是经脉紊乱,急促疲弱,但看气色却没有丝毫中毒的现象。"徐子陵手往下移,掌贴小公子的右脚心,闭上眼睛,以梦呓般的语调道:"这是一种奇怪的热毒,深藏脏腑之内,破坏小公子的生机,老夫有十成把握可断实情如此。"少夫人终立足不稳,纤手按到徐子陵肩膀上,这才勉强站稳,饮泣着道:"大夫能治好他吗?"徐子陵双目猛睁,神光一闪即逝,幸好背着陈来满这会家子,否则早露出马脚,沉声道:"一心!你给我按着小公子的天灵穴。"寇仲暗忖那有这种治病的方式,但当然也明白这是他们躯毒的唯一方法,移到床头坐下,左掌紧贴在小公子头盖上。

  陈来满首先感到不妥,疑惑地道:"莫大夫懂得运气躯毒之法吗?"要知除非是内行高手,能把真气控运自如,才有资格把真气送入别人体内经脉去,不致出岔子。

  至于以真气为别人疗伤,则难度会大幅增加,还须对经脉穴位有明确的认识才成。

  而以真气躯除藏在五脏六腑,与血脉成为一体的毒素,则只有顶尖级的高手才能办到。陈来满便自知没有这种本领,故有此问。

  却不知寇仲和徐子陵来自《《长生诀》》的先天真气,不但全赖摸索学成,而且本身自具疗伤驱毒的作用。所以当日沈落雁毒他们不倒,这自然非陈来满所能明白。寇仲把真气贯顶而下,与徐子陵的真气在小公子的丹田气海处汇合时,徐子陵把心神从少夫人按在他肩头的冰冷小手处收回来,淡淡道:"这是传自先祖的家传躯毒大法,能根除任何奇毒,陈老师请忍耐片刻,便知究竟。"寇仲为了分他心神,使他不再对他们的来历深究,接口道:"究竟是谁下的毒呢?"少夫人站直娇躯,挪开按在徐子陵肩头的纤手,朝陈来满瞧去。

  两人目光相触时,均露出惊惧神色,却都欲语还休,没有把心中想到的话说出来。

  寇仲何等精明,不再追问。

  这时两人寒热两股螺旋真气已然形成,在眨眼的高速下,掠过小公子全身。

  小公子顿时浑身剧震,竟"啊"的一声坐了起来,睁开漂亮的大眼睛。

  寇徐两人也想不到自己的驱毒神功灵验至此,愕然以对。

  少夫人喜叫一声,不顾一切的把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宝贝儿子搂个结实,流露出感人之极的母子真情。

  徐子陵像给千万根银针刺在手掌般,一阵麻痛,心知毒素全收到掌内,暗叫厉害,想了一想,才运功化去。

  两人长身而起,扯着佩服得五体投地,感动得热泪盈眶的陈来满到了靠门的房角处。

  寇仲道:"究竟是谁下此毒手,需否我们再出手帮忙?"陈来满似有难言之隐,犹豫半晌后,才道:"可能是给不知什么毒蚊毒虫叮了一口吧,两位大恩大德,我陈来满和少夫人永志不忘……"少夫人这时搂着小公子来到两人身前,着小公子叩谢大恩,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沙福、马许然、小凤、小珠四人闻声拥进房来,其中马许然和小珠的神色都有点不自然,给寇徐两人看在眼内,心中开始有点明白这必是家庭内的斗争。

  小公子看到小珠,露出惶然神色,躲在乃母怀内,指着她叫道:"娘!小珠姐拏针刺进儿。"众人的目光同时射在小珠身上。

  小珠脸色倏地转白,双目凶光闪过。

  徐子陵和寇仲心知不妥,有意无意地移到小珠和少夫人母子之间。

  陈来满冷哼一声,待要出手,马许然已先他一步,往小珠扑去,恰好阻截了陈来满的前进路线。

  此时小珠正和小凤并肩立在入门处,见马许然探手抓过来,夷然不惧,闪电般退出门外,显示出高明的身手。

  马许然和陈来满先后追了出去,风声亦远去。

  徐子陵和寇仲脸脸相觑,凭小珠的身手,竟肯屈身为婢,又毒害稚儿,可推知少夫人的夫家必非是一般富贵人家,且会是牵涉到什么惹人垂涎的利益。

  小凤和沙福惊魂甫定,侍候少夫人和小公子到一旁坐下时,陈来满和马许然两手空空的回来了,自是让小珠成功逃去。

  陈来满带着愤愧之色报告道:"来满办事不力,请少夫人降罪。"少夫人摇了摇头,道:"谁都料不到会有这种事情,责不在陈老师,何罪之有。"寇仲见那马许然毫无愧色,忍不住冷笑道:"马老师刚才暗助小珠逃走,却又该当何罪?"此语一出,人人脸上变色,变得最难看的当然是马许然,双目杀机闪现,瞪着寇仲道:"你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寇仲不屑道:"明人不作暗事,只有卑鄙之徒才会扮作明是出手,暗中却在放那害人精逃走,马老师该知江湖规矩,有胆子做这种事便该有胆子承认。"马许然提起双手,凝聚功力,冷笑道:"我的规矩却是出口伤人者死,胡言乱语者必惹大祸,待我看看你这两个江湖郎中有什么斤两。"沙福和小凤骇得避在少夫人和小公子两旁,陈来满则是心中一动,没有说话,只移到少夫人身前,护着她们。

  劲气鼓荡。

  徐子陵像不知马许然要出手般,径自佝偻着身体拦在出门处,截断了马许然这方的逃路。

  寇仲同时横跨两步,封死了对方由舱窗逃走的路线,与徐子陵把马许然夹在中间,冷笑道:"我的规矩则是你若能挡我三刀,又肯跪地认错,便任你离开。"少夫人把小公子楼入怀里,不让他观看即将发生的恶斗。

  马许然双目乱转,心中叫苦。刚才寇仲和徐子陵移动时,身法步法均使他有种无隙可乘的奇异感觉,一时无法出手,且瞬那间使使他陷进前后受敌的劣境。而和他功力相苦的陈来满却在旁虎视沉沉,这场仗如何能打。心念猛转,忽然垂下双手,面向少夫人道:"许然清清白白,请少夫人为许然作主。"众人想不到他如此窝囊,均愕然以对。

  少夫人叹了一口气道:"这种事那到妇道人家来管呢?"马许然脸色剧变时,寇仲闪到他身后,一指戳往他背心。

  马许然应指倒地。

  寇仲哈哈笑道:"快将马老师扎个结实,再严刑侍候,保证可查出谁在背后指使。哼!真窝囊。"少夫人拥紧爱儿,目光落在地上的马许然处,正要说话,襄阳城那方传来一阵阵的喊叫声。

  众人尽皆愕然。
 
第七章 路见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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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襄阳城那边的江岸已是乱成一团,泊在码头的船更有三、四艘着火焚烧,送出大量的火屑浓烟往本是晴朗的夜空窜去。码头的十多个用竹木搭成的货棚,均无一悻免地烧得僻啪作响。

  哭叫呼喝的声音震天响起,火光映照下,数千候在城门外的难民和商旅狼奔鼠突,任谁瞧过去都分不清楚谁是强徒,谁是受害者。

  赶到甲板上的徐子陵和寇仲都看呆了眼,暗忖纵是十个宁道奇恐怕也控制不了目下这混乱的场面。

  陈来满色变道:"定是马贼来抢掠财货,立即起锚开船。"众手下应命而去。

  寇仲向徐子陵道:"叔叔!我们还要入城探亲呢!"徐子陵早忘了自己的身份,骤然听到他唤自己作叔叔,差点笑了出来,强忍着点头道:"一心说得对,陈先生请代告知夫人,我们要走了!"另一边的沙福急道:"我们尚未给两位酬金啊!"寇仲伸手拍拍他肩头,嘻嘻笑道:"幸好得沙管家提醒,不瞒你说!我们一向只知行侠仗义,时常忘了讨取酬金讼费,哈!管家真是明白人!"陈来满醒悟过来,道:"两位请稍待片刻。"随即掠进舱里。

  徐子陵瞧着对岸的人影火光,心中泛起有心无力的无奈感觉。

  不论自己的武功练得如何高明,但在跟前这种情况下,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当天下归于一统,政令才可以确切执行,使一切重上正轨。

  自己应否助寇仲达到这一个目标呢?

  寇仲绝对会是个爱民如子的好皇帝,不会变成另一个杨广。

  这时在陈来满的陪同下,少夫人来到甲板上,盈盈步至两人身前,福身道:"两位先生既身有要事,碧素知难以挽留,异日若有机会到洛阳去,务请到城南石湖街沙府,碧素必竭诚款待。"徐子陵与她清澈的眼睛相触,心中掠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那非是什么男女之情,因为少夫人的眼神纯净无瑕,但却透出深切的孺慕与感激,甚至乎渴望得到自己的保护和长辈的爱宠。

  压下心中奇异的波荡后,徐子陵淡淡道:"少夫人真客气,假设我们到洛阳去,必会到贵府拜候少夫人。"少夫人与他眼神接触,亦是芳心一颤,她从未见过一个老人家有双像徐子陵那样的眼神,那非是对方的眼神明亮锐利,也非是深邃莫测,而是其中包含着深刻引人的智能和深情,令她生出对长辈倚赖孺慕的微妙情绪。

  立时骇得她低垂螓首,把手中重甸甸的钱袋奉上道:"些微薄酬,实不足表示碧素对先生的感激,请先生收下吧!"寇仲立时两眼放光,撞了徐子陵一把。

  徐子陵心中暗骂,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少夫人的纤手时,以他的涵养,亦不由心中一荡。

  少夫人被他的指尖碰到,立感一股火热传遍娇躯,这是从没有想象过的感觉,全身一颤,差点叫了起来。

  寇仲猛扯徐子陵,两人一声多谢,便腾身而起,先落在河心的一艘船上,再往对岸掠去,没进火光人影里去。

  少夫人芳心涌起从未有过的失落感觉,像他们般的奇人异士,她还是首次遇上。

  这一老一少两个人,容貌都不讨好,但在少夫人眼中,却是救回她爱儿的大恩人,且和他们相处时间愈多,愈感受到他们善良率真的性格、英雄侠义又深藏不露的风仪。

  何时才可再见到他们呢?

  ※      ※      ※

  寇仲和徐子陵踏足岸旁实地,只见四周全是逃难的人遗下的衣货杂物,地上伏尸处处,令人不忍目睹。

  能逃走的人均已散去,泊在码头旁的几条船仍陷在烈焰浓烟中。

  襄阳城那方火把通明,显示钱独关正密切监视城外的动静。

  东南方一片树林后仍有喊杀声传来,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放开脚程,全速奔去。

  直到此刻,他们仍摸不清楚刚才是发生了什么事。

  片晌后,他们赶了近三里路,把襄阳城的灯火拋在后方,喊杀声更接近了。

  两人提气增速,不一会穿林而出,来到林外的旷野处,剑气刀光立时映入眼帘,似是十多簇人正交手拚斗。

  再定睛一看,登时看呆了眼睛,原来这十多簇加起来达三百多的武林人物,只在围攻一个人,此君正是跋锋寒。

  寇仲拉着徐子陵退回林内,往外瞧过去,吁出一口凉气道:"风湿寒今趟死定了,为何却不见他的红颜知己瑜姨呢?"徐子陵也给弄胡涂了,更不明白眼前事件与刚才城外那场杀人抢掠放火有什么关系。

  在高举的火炬下,林外旷野中十多簇显是份属不同帮会门派的人,井然有序的分布在四方,把跋锋寒围在中心处,正以车轮战术不断派人出手加入围攻的战圈去。

  跋锋寒身上有两三片血渍,神情虽略见疲倦,但仍是行动如风,在七、八人围攻下进退自如,手上宝剑反映着火炬的光芒,闪跳不已,剑锋到处,总有人要吃亏。

  地上已伏了十多条尸体,当然是他的杰作。不过敌人后援无穷,若他不能突围逃走,始终会力竭身亡。

  "当!当!当!"

  跋锋寒剑光忽盛,挥剑进击,声势暴涨,漩飞一匝,两名与他对手的灰衣大汉,凌空拋飞,又为地上添加了两具死状可怖的尸骸。

  有把娇滴滴的女手声音道:"宜春派二当家请派人出手!"其中一组人立即扑出四个人,两矛两斧,展开一套绵密柔的联手招数,把正要逃走的跋锋寒硬是困在原处。

  徐子陵和寇仲循声望去,只见发号施令的是位秀发垂肩的白衣女子,身形匀称,风姿绰约,在熊熊火光下,双眉细长入鬓,肤色如玉,颜容如画,煞是好看。

  她身旁尽是女将,八名年青女子英气凛凛,都是黄色劲装,背挂长剑,把她护在中间。

  而她显是策划今次围攻跋锋寒的总指挥,只看她调动人马,恰到好处的拦截着跋锋寒,便知她是个厉害人物。

  女子又发话道:"清江派、苍梧派退下,江南会、明阳帮补上。"围攻跋锋寒的立时大部份退下来,只剩下那四名宜春派的高手缠死跋锋寒,而另两组人立即加入战圈,杀得跋锋寒连喘一口气的时间也欠奉。

  跋锋寒显因刚才力毙二敌,耗用了真元,竟无法趁机脱出战圈,又陷入苦战之中。

  "啊呀!"

  跋锋寒宝剑掣动一下,茫倏隐,宜春派一名使矛高手应剑送命。

  不过好景只像昙花一现,众新力军刀剑齐施,人人奋不顾命,把战圈收窄,跋锋寒能活动的空间更小了,险象横生。

  女子叫道:"巴东派陈当家请亲自出手!"

  话声才落,一名持杖大汉腾跃而起,飞临跋锋寒上方,照头一杖打下去,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寇仲和徐子陵都为白衣女高明的眼光咋舌时,跋锋寒冷哼一声,幻出重重剑浪,硬把围攻的人迫开,接着往上反击。

  "呛!"

  巴东派的陈当家连人带杖,给他震得拋飞开去,还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跋锋寒亦是好景不长,围攻他的人趁机合拢过来,一阵刀兵交击的声音后,两人中剑跌毙,跋锋寒亦一个踉跄,给人在肩背处打了一记软棍。

  三刀一剑,分由四个角度朝失了势子的跋锋寒劈去,都是功力十足,劲道凌厉。

  眼看跋锋寒要命丧当场,这小子忽然雄躯一挺,画出一圈虹芒,护着全身,敌人的兵器只能劈中剑光,随即跄踉后退。

  另六人立即补上,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

  白衣女指示其它人退下,接着点了四个人的名字,不是派主就是龙头当家的身份,杀得跋锋寒连叱叫怒喝的气力都失去了。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总算是一场朋友,上趟在襄阳这小子又对我们相当不错,要不要救他呢?"徐子陵奇道:"仲少你不是一向对他没什么好感吗?"寇仲有点尴尬道:"就当是为瑜姨干点好事吧!"徐子陵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是怕没有了跋锋寒的武林会失色不少吧!哈!出手吧!人多欺人少,算什么英雄好汉。"外面的跋锋寒此时一改先前硬拚抢攻的打法,剑法变得精微奥妙,紧密防守,觑隙而进,不片刻再有两人溅血倒地,但明眼人都知道他没有余力突围,才会转采守势,希冀能延长被击倒的时间。

  寇仲压低声音道:"我们最好先脱下面具,否则人人都知我们懂得易容改装,以后就大大不妙了。"两人立即脱下面具,收好后对视一笑,疾奔而出。

  寇仲一声大喝,拔出井中月,抢先扑上。

  那些围攻跋锋寒的人像早知会有人来救援般,在白衣女一声令下,最接近澍林的两组人各分出四人,迎了上来。

  寇仲健腕一翻,井中月化作漫天刀光黄芒,怒潮般往敌人卷去,气势如虹。

  徐子陵则大叫一声"小弟来了!"纵身斜冲天上,向战圈投去。

  跋锋寒闻声精神大振,剑光骤盛,把四周的敌人迫得慌忙跌退,进手一劈,又一人应剑拋跌,死于非命。

  迎往寇仲那八个人面对寇仲的井中月,无不泛起自己全被对方刀势笼罩,没法进攻的可怖感觉。

  最使他们吃惊的是对手的刀气带着一股螺旋急转的劲道,极之难测难御,吓得纷纷退避。

  寇仲飞起一脚,踢翻了一个敌人后,已深入敌阵内。

  敌人再不能保持先前的从容姿态,乱作一团,毫无法度的朝寇仲杀过来。

  徐子陵这时已抵达围攻跋锋寒的战圈外围处,双拳击出,"蓬蓬"两声后,两名敌人被他的螺旋气劲轰得打着转横跌开去。

  徐子陵足踏实地,踢开了贴地扫来的一根铁棍,左掌飘忽无力的拍在一面盾牌上,但持盾者却立即喷血倒退。

  跋锋寒何等样人,压力骤松下,倒撞往后,宝剑若风雷迸发,先磕飞了一把大斧,接着切入另一人刀光里,以剑背把一名黑衣中年汉扫跌于寻丈开外,长笑道:"两位果然是跋锋寒的朋友。"围攻他的战圈登时冰消瓦解。

  徐子陵格挡着四方八面攻来的刀矛剑戟,大叫道:"不宜久留,我们找个地方喝茶去。"跋锋寒一声应命,杀得四周的敌手人仰马翻,剎那间已和徐子陵会合一起,往寇仲方面冲杀过去。

  整个战场乱作一团,由先前的井井有条,变得各自为战,连白衣女的娇叱发令也没人有闲情去听。

  徐于陵和跋锋寒井肩作战,真是挡者披靡,何况他们是全心逃走,谁能阻止。剎那间已和寇仲会合,声势陡增,倏忽间已突破包围,从容逃去。

  ※      ※      ※

  襄阳城西十五里一座山谷里,跋锋寒、徐子陵、寇仲在一道从山壁隙缝飞泻而下所形成的小潭旁喝水休息。

  跋锋寒累得半死,缓缓解下上衣,露出精壮坟起的肌肉和三处伤口,忽地摇头叹道:"兀那婆娘真厉害,使我一时疏神下,几乎栽在她手上。"寇仲正跪在小潭旁,掬水洗脸,冷水流进颈项里,痛快之极,闻言道:"跋兄说的是否那白衣婆娘,生得挺美的,究竟她是何方神圣,能让这么多不同帮派的人听她指挥。"跋锋寒这时脱得只剩短跨,雄伟如山的躯体移进潭内,往飞瀑涉水走去,漫不经意的答道:"这婆娘叫郑淑明,乃前大江联盟主江霸遗孀,你们听过大江联吗?那是结合了大江附近十多个大小门派的一个联盟,自江霸给我宰了后,郑淑明便暂时代替了江霸的位置,其实一向以来大江联的事务都是由这婆娘打点的。"徐子陵卓立潭边,瞧着任由水瀑照头冲在身上的跋锋寒,皱眉道:"跋兄为何要杀死江霸呢?"跋锋寒耸肩道:"这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可说的,他要代人出头,找上了我,又技不如我以致掉了性命,就是如此而已。"寇仲躺了下来,闭上虎目,舒服地吁出,一口气道:"跋兄的仇家,恐怕比我们还要多!"跋锋寒微微一笑道:"寇仲你最好学徐兄般多站一会,每逢力战之后,最好不要这么躺下休息,那对修练有损无益,像我现在般累得要死,也要强撑下去,不让劳累把我征服。哈!刚才杀得真痛快。"寇仲吓得跳了起来,道:"真是这样吗?"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你倒听教听话。"接着指着左臂一道长约三吋的刀伤,叹道:"这刀是明阳帮副帮主谢厚画的,他的刀法专走险奇,在群战中每生奇效,当时若我能不那么心切杀人,剑势不去得那么尽,谢厚就伤不了我,也不用因我的反击而身亡了。生死就是那么的一线之判。"徐子陵仰首望天,谷上的夜空已是残星欲敛,天将破晓,淡淡问道:"跋兄今趟来中原,究竟是否只为了撩事生非,妄逞意气,大开杀戒呢?"跋锋寒离开水瀑,立在潭心,一派威压天下的气势,哈哈笑道:"寇仲便不会问这种问题,可见徐兄的英雄气慨下,实有一颗妇人柔弱的心。这或可讨娘儿欢喜,却非大丈夫的行藏。"顿了一顿,双目寒芒闪闪的盯着朝他看来的徐子陵昂然道:"大丈夫立身处世,最重要是放手而为,迈向自己立下的目标;凡挡在这条路上的,任他是武林至尊、天皇老子,都要一剑劈开。我跋锋寒岂会无聊得去撩事生非,更不屑与凡夫俗人打交道。剑道只能从磨练中成长,我到中原来是本着以武会友的精神,可是败于我剑下者总不肯心服,遂变成纠缠不清,不择手段的仇杀,但我跋锋寒又何惧之有呢?""扑通!"

  脱得赤条条的寇仲一头栽进深只及胸的潭水里,水花溅得潭边的徐子陵衣衫尽湿后,再在跋锋寒旁冒出头来,喘着气笑道:"跋小子你说话倒漂亮,什么我跋锋寒何惧之有,不要忘记刚才便差点给人剁成肉酱,亏你还摆出这么不可一世的可笑样儿。"跋锋寒啼笑皆非道:"你对我愈来愈不客气呢!不过我却感到挺新鲜的。因为从没有人以这种好朋友和不客气的语调和我说话。"接着冷哼一声道:"不妨告诉你,我有一套催发功力的霸道心法,倘一经施展,当时必可闯出重围,但事后必须调息六个月才能复元。所以我仍是很感激你们出手帮忙,纵使给你们冷嘲热讽,亦不介怀。"潭旁的徐子陵蹲了下来,抹着脸上的水珠道:"你的武功究竟是怎样学来的。为何会开罪了毕玄?"寇仲奇道:"小陵你为何给人说得这么寒伧不堪,仍一点不动气,且不反驳?"徐子陵潇洒地耸肩道:"每个人都有他的看法,妇人之心若代表的是善良和温柔,也没什么不妥。对吗?"跋锋寒露出一丝笑意道:"徐子陵确是徐子陵,难怪琬晶会对你那么欲舍难离。"接着整个人浸进潭水里,冒出来时,一双虎目射出缅怀的神色,缓缓道:"我自懂人事以来,便是在马贼群中长大,只知谁的刀子锋利,就不用受别人的气,唉!我已很久没想起以前的事。"旁边的寇仲长身而起,只比他矮上寸许,但体型气魄却是毫不逊色,道:"那就不说好了。是呢!你不是和瑜姨一道的吗?为何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跋锋寒苦笑道:"我和她失散了!"

  两人失声道"什么?"
 
第八章 山中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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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坐在潭旁,跋锋寒道:"当日我和君瑜离开襄阳,便从陆路北上洛阳,赶了三天路后,抵达南阳郡。"寇仲问道:"南阳郡是谁在主事?"

  跋锻寒正以衣袖抹拭搁在膝上的长剑,答道:"南阳属于王世充,由他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把守,这家伙颇有两下子,还与王世充像有点亲属关系。"徐子陵有感而发道:"你倒清楚中原的情况,我们对这种谁是谁的仇家,谁是谁的亲戚,便一塌糊涂!"跋锋寒微笑道:"只是我肯用心留意吧!且很多事都是君瑜告诉我的,听过就不会忘记。"寇仲插入道:"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

  跋锋寒道:"本来只是小事,给一批来自寒外的仇家缀上我们,打了场硬仗,杀伤了对方几个人后,我们连夜离开南阳,继续北上,岂知在途中又遭到伏击。"他说来轻描淡写,但两人都可想象到当时战斗的激烈,否则跋锋寒和博君瑜就不用落荒而逃。

  那一方面的人有此实力呢。

  寇仲心中一动道:"是否遇上毕玄那阴阳怪气的徒弟拓跋玉和他浪荡风流的俏师妹?"跋锋寒愕然道:"你们怎会认识他们的?"

  寇仲道:"这事说来话长,究竟是不是他们?"跋锋寒奇道:"寇仲你今晚是怎么了,似乎很没有耐性的样子。"寇仲呆了半晌,同意道:"我确有点异乎寻常,很易生出不耐烦的情绪。究竟是什么原因?"徐子陵道:"定是预感到会有某些事情发生,偏又说不出来,对吗?因为我也有少许不祥的感觉。"跋锋寒笑道:"不要疑伸疑鬼了哩!总言之当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即管毕玄要来撩事生非,也要考虑换过别的日子,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寇仲拍腿道:"说得好!老跋你有否觉得自己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呢?问你事情,你总是吞吞吐吐,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答非所问,究竟你是怎样和瑜姨走散的。我关心的是我娘的师妹的安危啊!"跋锋寒莞尔笑道:"是你自己岔到别处去吧!你是否看上了拓跋玉的俏师妹淳于薇呢?"今次轮到徐子陵不耐烦道:"跋兄快说吧!"

  跋锋寒忽地收起笑容,双目生寒,露出一个冷酷得令人心寒的笑容,沉声道:"我们是给阴癸派的第二号人物边不负截击于一座古庙内,他一句话都不说便动手,我独力架着他,让君瑜先溜走,但当脱身到指定地点会她时,却没有等到她。我怕她是给阴癸派的人算倒了。所以遍搜附近数十里的范围,最后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寻回襄阳来,岂知又遇上郑淑明那贱货。"两人听得脸脸相觑。

  寇仲抓头道:"边不负是那里钻出来的家伙,为何从未听人提过他的名字。"跋锋寒道:"边不负是祝玉妍的师弟,此人武功之高,实我平生仅见,随便举手投足,我的剑也要变化几次才能封挡得着,打得我非常吃力。不过他输在智计逊我半筹,否则现在就不能和你们一起等待黎明的来临了。"两人抬头望天,第一道曙光终于出现在东边的天际处。

  跋锋寒漫不经意地道:"他是碗晶的生父。"

  两人失声道:"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若不是琬晶长得像他,我怎能一眼便把他认出来。边不负乃魔教里的隐士,他的外号就是'魔隐',是否又嫌我把说话岔远了?"寇仲哂道:"我理他是魔隐还是屁隐,却可肯定他顶多都是阴癸派的第三号人物,若你遇的是真正的第二号人物婠妖女,包保待会的太阳光没你有照上的分儿。"跋锋寒神色凝重的道:"阴癸派的传人终于踏足江湖了吗?可否告知详情呢?"两人遂你一言我一语,把与婠婠的轇轕说出来。

  跋锋寒沉声道:"想不到阴癸派这一代的传人厉害至此,跋某倒要见识一下。假设能把她拏着,便可向阴癸派作任何交易了。不过你们的计划过于被动,首先还要找到你们那四位兄弟,而这一切都是未知之数。"徐子陵淡淡道:"阴癸派为何要劳师动众来对付跋兄?"跋锋寒露出一丝笑意,扫了两人一眼道:"你们理该最清楚,婠妖女既和长叔谋、杜伏威联成一气,夺得竟陵;当然代表了祝玉妍和曲傲有携手借老杜打天下的协议。而我和君瑜则竟然于无意间破坏了他们要对付你们和飞马牧场的行动。魔教专讲以血还血,有仇必报,只是这点,已可使阴癸派不惜一切来杀死我了。"寇仲和徐子陵同时色变。

  跋锋寒明白他们担心的原因,冷哼道:"两位实不必过分担心,你们的瑜姨乃奕剑大师傅采林的嫡传弟子,无论祝玉妍如何不把天下人放在眼内,也不会蠢得结下这种动辄可倾覆阴癸派的大敌。他们要对付的只是跋某人,假若我们能擒下婠妖女,便可和祝玉妍谈判换人了。"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过了这么多天,婠妖女说不定已完全复元,若加上个什么边不负和几个阴癸派的喽啰,我们能否逃生都成问题,何况还要生擒她,跋兄定是说笑了。"跋锋寒露出一丝充满自信的笑意道:"假若我们能在短期内武功突飞猛进,以静制动,然后突然出击,专拣敌方的重要人物不择手段施以暗算,你们认为又是如何呢?"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脸脸相觑,连忙请教。

  跋锋寒一对锐目闪动着冷酷得教人心寒的杀机,缓缓道:"一向以来,我之所以要四处找高手搦战,皆因苦无够斤两的对手,若两位仁兄肯和我对拆钻研,以己之长,补彼之短,只要有十天八天的功夫,就可胜过其它人十年八年的努力。这一着任谁都不会想到。我们胜在年轻,又在不断的进步中,缺乏的只是新的刺激。"寇仲拍腿叫绝道:"亏你想得到,不过我却有一事不明,你和我们的关系一向不大妥当,为何却肯这么推诚与我两兄弟合作?其实阴癸派的主要目标是我们而非跋兄,但这么一来,跋兄将会与阴癸派和曲傲结下不可解的深仇。"跋锋寒仰脸迎接第一道洒入谷内的阳光,微笑道:"我惯了独来独往,与你们合作只是权宜之计;只为了这对大家都有说不尽的天大益处,也是我们迈向武道最高峰的修练过程里无比重要的一步。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和你们剑锋相对,但在眼前这段日子里,我们为今唯一求存之法,就是拋开过去的一切恩怨,共抗大敌。哼!谁想要我跋锋寒的命,都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的。"寇仲点头道:"跋兄的口才真厉害,我听得非常心动。不过我们总不能整天打来打去,闲时还得出动去探听消息,看看敌人有什么动静。"徐子陵反对道:"这就不是以静制动。要知我们昨晚已露行踪,婠妖女夸下海口要杀我们,魔门既讲有仇必报,所以亦该是有誓必践。只要他们动员找寻我们,我们便会给她可乘之机。唯一要担心的,还是玉成他们的安危,若可把他们找到,便可放下这方面的心事了哩!"跋锋寒点头赞同,道:"徐兄说得好,这十天我们必须拋开一切,专志武道,与时间竞赛。其它一切,都要留待这十天之后再说。否则出去也只是白饶,徒自取辱,且以后只能东躲西逃,惶惶不可终日,那做人还有什么意思?"寇仲伸出右手,正容道:"说得好!我们就躲他娘的十天,然后发动雷霆万钧的反击,让祝玉妍知道天下并不是任他们横行无忌的。"跋锋寒亦伸出右掌,与他紧握在一起,肃容道:"若我猜得不错,当敌人寻不着我们时,定会在洛阳布下天罗地网待我们投进去,那就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了。"徐子陵把手按在跋锋寒掌背处,道:"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如何秘密躲起来,若是藏在这里,只是兵刀与掌风声响,便会把敌人引来。"跋锋寒胸有成竹道:"襄阳东南方有座大洪山,连绵数百里,只要在那里随便找处深山穷谷,保证能避过任何人的耳目,两位意下如何?"寇仲和徐子陵欣然同意。

  就是这么一个突如其来的决定,不但使他们避过杀身之厄,还令他们三人同时在武道上再跨出关键性的一步。

  ※      ※      ※

  明月照射下,汉水在重山外远处蜿蜒奔流,光波点点,蔚为奇观。

  徐子陵盘膝坐在一处高崖之上,缓缓睁开虎目。

  经过近四个时辰的默坐冥修后,跟前的景象焕然一变,充盈着新鲜的动人感觉。

  徐子陵环目一扫,高耸峭立的峰岳在左右两方如大鹏展翅,延伸开去,岩壁千重,令人生出飞鸟难渡的感觉。事实上凭他们的轻功,在攀援上来时亦费了一番功夫。

  对面矮了一截的山峦则林木郁盛,奇花异草,数不胜数,其中石隙流泉,仞壁飞瀑,更为这深山穷谷平添不少生趣。

  风声响起,不片刻寇仲来到他旁,就那么在崖沿坐下,双脚伸出孤崖外,摇摇晃晃的,说不尽的逍遥写意。

  徐子陵道:"老跋呢?"

  寇仲答道:"这小子不知躲到那里练功,唉!坦白说,今趟虽说是互利互助,可是由于风湿寒无论在武功底子和识见上都比我们扎实,天分才情亦不下于我们,所以说不定是养虎为患。"徐子陵微笑道:"仲少很少这么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的,为什么会忽然有这种感慨?"寇仲叹道:"你和风湿寒相处多了,愈会感到他是天性冷酷薄情的人,不要看我们现在大家称兄道弟,将来绝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徐子陵奇道:"听你的语气,似乎对他颇有顾忌。"寇仲沉声道:"我这几天无时无刻不在和他交手钻研,接触多了,只能以深不可测来形容这个人。他在关键处更有所保留,所以他的得益当会比我们更大。"徐子陵道:"我却认为是两下扯平,无论他如何留上一手,但我们总在他处学得很多以前想也没想过的东西,更听闻到许多域外奇异的风土人情。是了!这几天你不时看鲁先生遗下的历史书和兵法书,究竟学到了什么呢?"寇仲眉飞色舞道:"当然是获益匪浅,兵法要比两人对仗复杂上千百倍,万千变化,怎都说不完。不过照我看鲁先生的想象力仍未够丰富,立论有时更是太保守了。"徐子陵警告道:"先谦虚地掌握人家的心得再说吧!"寇仲道:"我比你更尊敬他老人家,鲁先生用心最多是阵法的变化,什么三角阵、梅花阵,奇正虚实的运用,都能发前人所未发,他传我兵法,定是要我把他研究出来的东西用在现实的战场上,我必不会令他失望的。"接着低声道:"你说风湿寒是否真的对瑜姨好呢?"徐子陵叹道:"这个难说得很,跋小子这人很有城府,从不表露内心的感情,照我看,他还是爱自己多一点。"尖啸从山顶传来,练功的时间又到了。

  ※      ※      ※

  一轮明月,斜照山岭。

  跋锋寒挥剑猛劈三下,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凶狠猛毒,有使人心寒胆裂的威势。

  "铮!"

  剑回鞘内,跋锋寒气定神闲道:"徐兄寇兄觉得这三剑如何?请给点意见。"寇仲笑道:"这三剑最厉害处就是无论力道、速度均整齐划一,最难得是气势一剑比一剑强,任谁遇上跋兄这三剑,都要待三剑过后才能反击。"跋锋寒点点头,不置可否地问徐子陵的意见。

  徐子陵若有所思的道:"跋兄这三剑有一处奇怪的地方,就是落剑间看似一气呵成,其实却非如此,似乎中间仍有可乘之隙,若对方是高手,定会利用这点觑隙反击。"跋锋寒赞叹道:"这看法精到之极,若我要三剑力道平均,速度相同,必须分三次发力运剑,于是就会出现徐兄所说的情况。当日我决战独孤凤时,就是给她找到这破绽,只使一剑便给她破了,这女人美得惊人,手底更是硬得可怕。"寇仲和徐子陵听得脸脸相觑,两人自问就算有此眼力,但能否利用来破跋锋寒的剑法,却是另一回事。而且这还是以旁观者清的安详心态才把握得到。换了这三剑是迎头劈来,能挡得住已是谢天谢地。由此即可知独孤凤是如何高明。

  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你是否输了给她呢?"跋锋寒傲然道:"她胜在剑法精微,我却胜在实战经验丰富,故意自断佩剑,骗了她半招,硬是把她气走。不过下次遇上,我便不能那么容易脱身哩,这婆娘比我还要好斗。"徐子陵恍然道:"难怪跋兄提议我们入山修练,这该是其中一个原因吧?"跋锋寒冷哼道:"若只是对付这婆娘,我自己一人独练便足够。但我的目标却是宁道奇、祝玉妍之辈,将来我返回故士,第一个挑战的就是毕玄那家伙,让他知道谁才是突厥第一高手。"寇仲忍不住问道:"究竟你和毕玄有否交过手呢?"跋锋寒苦笑道:"若真交过手,我那还有命在这里和你们研究武道。但也等若交过了手,因为他的大弟子颜回风给我宰了,明白了吗?"两人暗忖难怪毕玄要杀你了。

  跋锋寒回复一贯冷漠,道:"徐兄寇兄请准备。"寇仲愕然道:"你要同时应付我们两个人吗。"跋锋寒微笑道:"有何不可。"

  徐子陵笑道:"跋兄经四个时辰静思后,必有所悟,便让我们一开眼界吧!"跋锋寒缓缓拔出宝剑,迎着吹过山岭的一阵长风,衣衫猎猎飞扬,由于他背后就是崖沿,整个人像嵌在星罗棋布的夜空里,望之直如神人,确有不可一世的霸道气概。抚剑沉吟道:"这剑是我采深海钢母,穷七天七夜亲手打制而成,刚中带柔,坚硬而,远胜我另一把已折之刀,一直以来我都想不到恰当的名字,今夜却忽然意到,就名之为'斩玄',两位请作个见证。"斩玄剑要斩的自是毕玄,正是跋锋寒刻下追求的目标。

  寇仲腰板一挺,掣出井中月,笑道:"井中月之名恰是来自一个玄奥的意念,倒要看看跋兄的斩玄剑能否真的斩玄。"跋锋寒双目射出寒芒,凝定在因寇仲催发内劲而黄芒闪闪的井中月上,沉思道:"寇仲你这把刀杀气极重,故须谨记人能制刀,刀亦可制人。"寇仲愕然抚刀,怀疑地道:"真会有这种事吗?"跋锋寒一声长啸,瞧往徐子陵,明月刚好挂在他俊脸后方高处,金黄的月色下,愈显得他卓尔不群,潇洒孤高的动人气质,不由想起了单琬晶,心中暗叹,沉声道:"我要出剑了!"徐子陵一对虎目亮了起来,淡淡道:"跋兄为何忽然透出杀伐之气,不像以前的收敛深藏呢?"跋锋寒心中暗懔,知道解释只是废话,微笑道:"所以两位今趟须特别小心,说不定小弟一时兴起,会把你们干掉都说不定哩!看招。"寒劲骤起。

  斩玄剑疾攻寇仲,左手忽拳忽掌,变化无方,直取徐子陵,威勇无匹。

  叮当之声不绝如缕,寇仲一步不让的架了跋锋寒三剑,对方剑势忽变,由大开大阖,化为细致的剑式,圈、抹、劈、削,手法玄奥奇特,把寇仲完全罩在剑势之内。

  另一手则是硬桥硬马,远击近攻,教徐子陵无法与寇仲形成合围之势。

  最厉害处是他练就心分二用的心法,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能分身以不同的战略对付他们。

  一时在这方圆三、四丈许的岭顶处,剑气腾空,杀气贯盈。

  寇仲和徐子陵见跋锋寒如此豪勇,都精神大振,正要全力反攻时,跋锋寒一个大旋身,变得以左手对付寇仲的井中月,右手斩玄则狂攻徐子陵,登时又压下两人的攻势。

  待他们守稳阵脚时,跋锋寒又叱喝如雷,左手掌和右手剑夹杂而出,幻出一片剑光掌影,狂风暴雨般忽左忽右,杀得两人陷在被动之下风里。

  寇仲猛提一口真气,往横一闪,同时运刀猛劈。

  这一刀起始时似是劈往空处,但当井中月落下时,跋锋寒的斩玄剑偏像送上门来般被他一把劈个正着。

  螺旋劲气有若山洪暴发,震得跋锋寒也要横移半步。

  跋锋寒大笑道:"这一刀才有点味儿。"

  "砰!"

  徐子陵趁势一拳击至,跋锋寒失了势子,被迫硬拚了一拳。

  以跋锋寒之能,亦被迫得门户洞开,再不能保持原先抢攻的优势。

  寇仲争取了跋锋寒右侧的位置,在跋锋寒疾退后意欲卷土重来时,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奔雷掣电般朝跋锋寒右胁下射去,刀未至,螺旋劲气已激射而来。

  跋锋寒左手先发出一记劈空掌,硬将徐子陵迫开,然后回剑扭身挑开寇仲的井中月,依然是威势十足,但似已无复早前之勇。

  蓦地跋锋寒反退为进,剑随身走,趁寇仲井中月劈到面前,斩玄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向丈许外崖沿处的徐子陵射去,其势凌厉无匹,更胜先前,显示他刚才的示弱,只是诱敌之计。

  最要命是这一剑笼罩的范围甚广,徐子陵又后无退路,只有硬接一法。

  "啪!"

  徐子陵却像早知跋锋寒有此一着般,弓步坐马,一掌切在斩玄剑上。

  若这是平野之地,攻的攻得精采,挡的挡得漂亮,可说是平分春色。

  但在目下的环境,两劲交击,跋锋寒可以后移,徐子陵却是万万不能稍退。

  寇仲见徐子陵给跋锋寒内劲撞得要跌出悬崖外,大惊失色时,跋锋寒大喝道:"抓剑!"徐子陵一把抓着剑身,被跋锋寒扯了回来,离开崖边。

  徐子陵松开斩玄剑,抹了一额冷汗道:"好险!我还以为跋兄真的要害我。"跋锋寒哈哈一笑,还剑鞘内,道:"我岂是这种卑鄙小人,要杀徐兄,也要堂堂正正。不过却试出了徐兄的真本领,竟能挡得住我这自以为万无一失的一剑。"接着沉吟道:"你们自己研究出来的所谓奕剑术,其实是与傅采林的奕剑术形似而神非。就像徐兄刚才封格的手法,颇有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先知先觉的意味,便与奕剑术'以人奕剑,以剑奕敌'的心法大不相同。"寇仲问道:"什么是以人奕剑,以剑奕敌呢。"跋锋寒道:"大约言之,就是施剑如奕棋,布下种种局势,只要敌人入壳,便会任从摆布,看起来就像能预知对方的招式变化那样。但两位的奕剑法却非如此,例如徐兄可否告诉我为何刚才能先一步封挡我斩玄剑的进攻路线,令我无法尽情发挥剑法的精微和劲道呢?"徐子陵的眼睛亮了起来,点头道:"跋兄的分析非常透澈,当时纯粹是一种感觉的驱使,令我感到跋兄会如此这般地挥剑攻来。"跋锋寒叹道:"这正是《《长生诀》》的妙处,这本道家宝典实包含生命的奥秘,不但改变了你们的体质,还逐分逐毫在释放你们的精神潜力。试问在武林史上,谁能似你们般进步得那么神速,能催动螺旋而去的劲气更是闻所未闻。但亦使我受益良多,他日若能大成,这与两位相处十日的经验,必可占一关键的位置。"寇仲哈哈笑道:"听得我手都痒起来了,不如再拚几场吧!""锵!"

  井中月离鞘而出,朝跋锋寒疾攻过去。
 
第九章 血战襄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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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天之期,转瞬即逝。

  三人离开大洪山时,均有焕然一新的感觉,不要看跋锋寒胆大包天,却也小心谨慎,运用种种手段,察看敌人的踪影,以免误中埋伏。

  朝襄阳赶了一天路后,他们找了个山头歇息,以掘来的黄精里腹。

  在漫天星斗下,跋锋寒提议道:"任婠妖女如何智计过人,总猜不到以我们的性格,肯乖乖躲上十天。只会以为我们已秘密北上洛阳,所以路上我们理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倚石而坐,一副懒洋洋样子的寇仲点头道:"就让我们以最快方法赶赴洛阳,我担心玉成他们等得心焦难熬,唉!又或他们已落在婠妖女手上。"跋锋寒道:"放心吧!你那四名兄弟跟了你们这么久,又知形势凶险,自懂隐蔽行藏。说真的,我对你们之所以会生出器重之心,实是自那趟和君瑜追失你们开始,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们两人当时在轻功上都胜过你们,偏是久追不得,到现在我仍然想不通。"徐子陵淡淡道:"当时假若追上我们,跋兄是否真的要干掉我们呢?"跋锋寒漫不经意地微笑道:"凡人都要死,早死和迟死都不外一死。假若你们曾经历过我在大漠里活在马贼群中的生活,对什么死死活活会看得淡漠很多,明白我的意思吗?这世上只有强者才可称雄,其它一切都是假话。"徐子陵皱眉道:"若强者能以德服人,不是胜于以力服人吗?"跋锋寒哂道:"强者就是强者,其它一切都是达致某一个目标的手段和策略而已,试看古往今来能成帝业霸权者,谁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比起杀伐如麻的毕玄,跋某人仍差得远呢!"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见他观天不语,禁不住一阵心寒。

  跋锋寒从容道:"每个人都各有其信念和行事的风格,不要以为我好勇斗狠,便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杀人。好了!言归正传,我们抵达襄阳后,用钱买也好,明抢暗偷也好,怎也要弄他一条船,沿洧水北上,那便可省回很多脚力,两位意下如何?"寇仲斜眼兜着他道:"跋兄囊中是否有足够的金子呢?又偷又抢终非英雄所为。"跋锋寒失笑道:"你们若有顾忌,此事就交由我去处理好了,跋某绝不会薄待肯卖船给我的人。"一阵夜风吹来,三人均生出自由写意的舒泰感觉。

  寇仲笑道:"听跋兄意思,似是行囊丰足,生活无休,令小弟非常羡慕。不知可否向跋兄请教些赚钱之道?"跋锋寒哈哈一笑道:"我们尚有一段日子要朝夕相对,你留心看吧!"接着嘴角露出一丝阴森的笑意,沉声道:"只要给我逮着阴癸派的人,我便有方法迫他吐露出阴癸派的巢穴所在处,那时我们就转明为暗,以暗杀手段见一个杀他一个,让祝玉妍知道开罪了我跋锋寒的后果。"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都是心中懔然。

  跋锋寒或者并非坏人,但当反脸成仇后,却肯定是可怕的敌人。

  ※      ※      ※

  翌日中午时份,三人抵达襄阳,襄阳城门复开,一切如旧。

  他们缴税入城,径自投店。

  梳洗后,跋锋寒胸有成竹的去了张罗北上的船儿,两人闲着无事,到附近店铺买了两三套新衣服后,找了间食店坐下,每人点了一碗卤面,开怀大嚼。

  由于过了午时间,食店内冷冷清清的,除他们外,只有两台客人。

  寇仲低声道:"我从没有一刻像现今般感到争霸天下是那么遥不可及的目标。可是在十多天前,当我站在竟陵的城墙上时,天下就像臣服在我脚下般,而我则永不会被击倒。唉!"徐子陵道:"因为你是不甘寂寞的人,这十多天退隐潜修的生活,定把你闷出鸟来。"寇仲沉吟道:"我看却不是这样,这十多天我是像你般投入,既享受剑刃交锋的刺激,更陶醉在各自静修的宁静里。有时把什么李秀宁、宋玉致都忘得一干二净,轻松得像飞鸟游鱼,无忧无虑,有时内功收发得甚至似可控制真气螺旋的速度,那感觉就有如成了宁道奇般,当足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徐子陵拍案叹道:"假设我们能控制螺旋的速度,例如先慢后快,先快后慢,恐怕连老跋都挨不了多少下。不过要达致这样的境界,恐怕还有一段很远的路程。"寇仲愕然道:"原来你也感觉到这美妙的可能性,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呢?"徐子陵欣然道:"今次和老跋相宿相栖了这么多天,是福是祸我仍不敢说。但可肯定跟前便对我们有很大的益处,至少让你体会到精神没有负担时的欢愉和写意,减了几分你要争雄天下的野心,否则你怎会感到争霸天下会离得遥远了些呢?"寇仲苦笑道:"兄弟你又来耍我了,不过亦引发了我一个妙想天开的念头,假若我一边与人争雄斗胜,一边却保持着忘忧无虑,置生死荣辱于度外的心境,那时谁能是我的敌手。他娘的!我就把奕剑术用在战场上,成为寇子兵法,那时天下将是舍我其谁。"说到最后,双目神芒烁动,慑人之极。

  徐子陵皱眉道:"这些话说来容易,却是知易行难。例如当日站在竟陵城头,面对江淮军千兵万马的攻城战,你能轻松起来吗?"寇仲道:"当时轻松不起来,因为受到四周死亡毁灭的景象冲击,情绪大起波动所致。但若我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大棋盘,所有兵将都是棋子,而我则轻松写意的在下棋,那岂非可以优哉悠哉吗?"接着微笑道:"寇子兵法的第一要诀:心法至上,谈笑用兵。"徐子陵叹道:"现在你差的只是手上无兵,否则我会为你的敌人担心。"寇仲待要说话,一阵长笑从入门处传来,接着一把阴阳怪气的男声道:"徐兄寇兄你们好,拓跋玉特来请安。"两人吓了一跳,朝门口望去,果然是毕玄派来找跋锋寒算账的徒弟拓跋玉,立时心中叫苦。

  拓跋玉仍是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打扮得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般,一身锦缎华衣,腰上却悬着他的独门兵器"鹰爪飞搥",最妙是两端的鹰爪天衣无缝地爪握紧扣,成为一条别致的腰带。

  他满脸笑容的来到桌旁,"咦"的一声道:"两位兄台的神色为何如此古怪?是否因爽了半年前洛阳会面交书之约,而感到尴尬呢!"两人听他冷嘲热讽的口气,心知不妙。拓跋玉本身便是一等一的高手,当年一人独力应付他们两人,再加上刘黑闼和诸葛威德,他仍能处在上风,武功虽未必强过跋锋寒,但已所差不远,何况还有位不在他之下的俏师妹淳于薇和毕玄亲手训练出来精于联战的"北塞十八骠骑",反脸动起手来,虽然他们武功已大有进步,仍是不敢乐观。

  寇仲赔笑道:"拓跋兄请息怒,这年来兄弟的遭遇真是一言难尽,请拓跋兄先坐下来,要碗什么清汤面诸如此类的,先降降火头,大家再从长计议好吗!"拓跋玉再哈哈一笑,坐了下来,油然道:"伙计都溜了,怎么唤东西吃?"两人愕然瞧去,不但发觉两名伙计不知躲到那里去,连仅有的两台食客都悄悄溜了,偌大的食馆,就只他们三个人。

  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正准备北上洛阳找拓跋兄。拓跋兄不要误会。"拓跋玉笑道:"两位勿要心虚才是。小弟今趟来会,实另有要事商量,《《长生诀》》可暂搁在一旁,待此事解决后再处理,两位意下如何?"寇仲不悦道:"我们会因何事心虚呢?"

  拓跋玉露出一丝暧昧的笑意,道:"那就最好不过。小弟有一条问题,希望从两位兄台处得到答案。"徐子陵道:"拓跋兄请说吧!"

  拓跋玉淡然道:"我们今趟来襄阳,主要是追捕跋锋寒这奸贼,遇上两位纯是一个巧合,更想不到两位会与跋贼同路。坦白说,小弟和敝师妹对寇兄徐兄都很有好感,又得两位肯义借《《长生诀》》。所以特来请两位置身事外,不要卷入我们和跋贼的斗争中,两位一言可决。"两人交换了个眼色,都大感为难。

  现在他们和跋锋寒在一条船上,风雨同路,与阴癸派展开斗争,若事情尚未开始,便对跋锋寒的危难袖手旁观,怎么说得过去,更不用谈联手合作了。

  寇仲苦笑道:"我们非是要与拓跋兄作对,更是珍惜大家之间的情谊。不过拓跋兄的提议确令兄弟颇感为难。但假若拓跋兄和跋兄是公平决斗的话,我们绝不干涉。"拓跋玉沉默下来,精芒闪烁的双目在两人脸上来回巡视了几遍后,叹道:"寇徐两兄可知为何这店内的人都忽然溜走了?"两人心中一凛,功聚双耳,立时觉察到店外异样的情况。

  拓跋玉柔声道:"自李密对你们下了'蒲山公令',江湖上欲得你们往邀功的人多不胜数,其中以'金银枪'凌风和'胖煞'金波组成的'拥李联'声势最盛,聚集了百多名武林人物,其中更不乏高手,正在全力追杀两位,所以两位的处境实是非常危险。现在我拓跋玉只是尽朋友之义,特来通知一声吧!"寇仲平静地道:"他们是否在外面?"

  拓跋玉道:"他们只是其中一帮人马,寇兄和徐兄小心了!"说罢长身而起,就那么悠悠闲闲的走了。

  寇仲瞧往徐子陵,后者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弹离椅子,冲天而上,撞破屋顶,带起了漫天碎瓦,来到店子瓦背之上。

  环目一扫,登时呆了。

  只见远近房顶全站了人,骤眼瞧去,至少有过百之众。

  那'胖煞'金波和'金银枪'凌风则立在对街一所铺子的瓦面上,一副瓮中捉鳌的样儿。

  一阵长笑来自左邻房舍的瓦背处。

  两人循声瞧去,见到发笑者是个身量瘦长,潇洒俊逸的中年人,脸上泛着严厉阴森之色,令他的笑容透出一种冷酷残忍的意味。两手各执大刀一把,颇有威势。他旁边高高矮矮站了十多个形相各异的人,个个太阳穴高高豉起,神气充足,均非易与之辈。

  那人笑罢沉声道:"本人钱独关,乃襄阳城城主,特来拜会徐兄和寇兄,两位近况如何?"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眼色,首次感到事态的严重性。

  若只是凌风、金波那般武林人物,他们打不过便可落荒逃走,可是若有钱独关参与其中,等若举城皆敌,能否逃走实在没有把握。

  金波冷哼一声,吸引了两人的注意后,发出一阵奸笑道:"两位若肯放下兵器,束手就擒,我金波保证在把两位献上密公前,好好善待两位。"寇仲摇头失笑,转向钱独关道:"老钱你何时成了李密的爪牙,江湖传闻的钱独关不是一向保持中立,谁都不卖账吗?"徐子陵跟他一唱一和道:"仲少你有所不知了。这叫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现在老杜攻陷竟陵,不日北上,老钱自然要找位主子照顾呢!偏你还要问这种蠢问题。"听到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嘲讽的能事,钱独关身旁的手下人人脸现杀机,跃跃欲试,反是钱独关不为所动,一振手中双刃,从容道:"假若两位肯把'杨公宝库'之事从实相告,我钱独关立即撤出这场纷争,两位意下如何?"寇仲哑然失笑道:"那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钱兄肯保证我们可安全离开,告诉你宝藏藏处又如何。钱兄请先作定夺。"凌风方面的人立时露出紧张神色,看看钱独关如何回答。

  钱独关微笑道:"寇兄若想离间我们和金波兄的交情,只会是白费心机,闲话少说,两位一是束手就擒,一是当场被杀,中间绝无妥协余地,清楚了吗?"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大笑,接着从瓦顶破洞溜回店内去。

  ※      ※      ※

  "轰!"

  寇仲在敌人分由前后攻入食店前,早一步撞破墙壁,到了隔邻店内。

  那是一间杂货店子,店中人已闻风关门不做生意,老板和两个伙计正伏在店铺门封板的一扇打开的小窗窥看街外的动静,忽然祸从旁至,载满货品的架子随着沙石激溅塌了下来,店内立时乱得像发生地震后的灾场。

  三人目瞪口呆时,寇仲闪电来到老板之旁,把一锭金子塞进他衣襟内,还不忘微笑道:"地上的货我全买了!"倏又闪退,与往后门逸去的徐子陵会合一起,瞬眼不见。

  "砰!"

  徐子陵提脚踢破木门,来到杂货店后的小巷里,箭矢般往巷尾掠去。

  寇仲掣出井中月,紧随其后。

  两人自少到大,没有一刻不是打打逃逃,在这方面自然是驾轻就熟。

  风声响起。

  徐子陵向寇仲招呼一声,改变方向,翻上巷墙,只见四方八面全是追来的敌人,忙掠下闪到一座宅院的园林里。

  吠声狂起,三头恶犬朝两人扑至。

  寇仲、徐子陵都是爱护动物的人,腾身而起,落足一棵橡树的横丫处,借其少许弹力冲天而起,越过两座房舍,来到另一处瓦面上。

  "嗤嗤"声响,不知何处射来一排劲箭,两人被迫下只好跳下瓦背,到了一处大街上。

  叱喝之声不绝于耳,敌人纷纷从屋顶跃下,对他们展开包围拦截。

  际此午后时分,街上行人熙来攘往,车马如龙,忽然有此特变,登时乱作一团,人人争相走避,车马则撞作一堆,慌得驾车和坐车者都要跃地逃生。

  寇仲和徐子陵杂在四散奔逃的一股人潮里,横闪冲进一间生果店内,心叫对不起时,顺手弄翻了两箩西瓜,撒满地上。

  两名敌人刚好扑进店来,踏在西瓜上,立时变作滚地葫芦,两人已从后门逸逃。

  两人全速奔逃,进入了另一条大街后,朝最接近的南城门疾驰而去,这时他们已脱出重围,敌人都似给拋在后方。

  两股人马追逐下,所到处都惹起了恐慌和混乱,喊叫震天。

  片晌后两人切入贯通南北两门的通衢大道,南城门出现在长街的左端。

  他们本打定主意硬闯南门,岂知一瞥之下,南门竟已关闭,且看过去整截通往南门二百多丈的街道渺无人踪,可疑之极。

  寇仲当机立断叫道:"北门!"

  徐子陵和他心意相通,早在他呼叫前,已转右朝北门奔去。

  南门方面立时现出钱独关和一众手下,狂追而来,声势。

  寇徐已掠出了百丈之远,两旁瓦面不断有敌人跃下,都只差一点才能截着两人。

  街上奔走窜逃的人群车马,为他们作了最佳的掩护和障碍物。

  只十多息的时间,他们越过长街的中段。

  蓦地前方人群散开,以凌风、金波为首的三十多名武装大汉,像潮水般往两人涌至。

  两边瓦背同时出现了以百计的钱独关手下,把逃走的之路完全封闭。

  寇仲大喝一声,猛提一口真气,井中月化作一道黄芒,朝领头的凌风、金波射去。

  螺旋劲发,寒劲狂卷。

  徐子陵左右手各劈出十多掌,许多片胜比利刃的掌风,就在敌人跃落街上阵脚未稳的时刻,以拿捏得分毫无误的时间速度,命中了十多名敌人。

  敌人立时人仰马翻,功力稍差者立时拋跌倒地,反撞入沿街的店内或墙壁处,功力较强者亦要踉跄跌退,喷血受伤。

  "铮铮铮!"

  井中月同时给分持金枪、银枪的凌风和使长铁棍的金波架着。

  螺旋气劲狂吐下,两人同时被寇仲震开。

  寇仲想不到两人武功如此强横,虽勉力迫退他们,心中却无丝毫欢喜之情。更知若不猛施杀手,突破敌人的拦截,今天休想有命离城。

  叱喝一声,疾扑而上,不予金波、凌风任何喘息的机会。

  金波和凌风均是狡猾多智的人,见他勇不可挡,立即加速退后,好让其它人从旁补上,先挡上一阵。

  此时钱独关一众已赶至身后百丈许处,若让两帮人前后夹击,情况就更不堪想像。

  寇仲小命受胁,那会留手,井中月左挥右劈,见人便杀。

  经过这十日山中修练,他的刀势变得更是凌厉无匹,螺旋劲道收发由心,一刀劈去,挡者不是应刀拋跌,就是连人带兵器给他震得横跌直仆,竟没有人能阻他片刻。

  徐子陵紧随寇仲身后,却是背贴着背与他像二位一体的双身人,硬以拳风掌劲,杀得冲上来的敌人左拋右跌,令寇仲全无后顾之忧。

  只是攻来的敌人无不身手高强悍猛,特别是钱独关的手下都是经过严格操练的雄师,虽不断有人被击倒,仍是前仆后继的杀上来,使他们应接不暇。

  整条长街此时除了弃下的车马外,所有行人都避进了横巷中和店铺内,这种情况自是大大不利于两人。

  金波和凌风仍在急退中,口中不断呼喝其它人加入战圈里。

  钱独关又追近了二十多丈。

  寇仲杀得兴起,想起跋锋寒那三剑,井中月连劈十多下,登时有十七、八人中招倒地。

  "当!"

  金波知时机已到,改退为进,铁棍挟着劲厉的风声趁寇仲气势稍竭的一刻,扫往寇仲下盘。

  以寇仲之能,亦感进势受阻,止步挥刀挡格,把铁棍震开。

  凌风左手的金枪,右手的银枪,像两条毒蛀般颤震不停,补上被震退的金波位置,当胸搠至。

  寇仲心叫糟糕时,徐子陵的背已重重撞在他背后,并输来一股真气。

  寇仲那还不知道他的意思,乘势斜冲而起,井中月照头疾劈凌风。

  凌风那想得到他能原地拔空攻至,魂飞魄散下滚倒地上,金银枪往上迎击。

  寇仲哈哈一笑,井中月先画出一圈黄芒,斩断了附近几名敌人的兵刃,才抽空一刀劈入凌风两枪之间。

  凌风不愧强手,双枪交叉挡架。

  "笃!"的一声,凌风虽接上这一招,却挡不了寇仲的螺旋真劲,口喷鲜血,滚往一旁,接连撞倒了他那方面的七、八个人。

  钱独关等已追至后方五十丈处,形势更趋危急。

  徐子陵一个翻身,来到寇仲身下,一拳朝金波击去,左右同时飞出而脚,踢飞了两名横扑上来的敌人。

  经此一轮交手,金波那边聚集了三十多人,把去路全截断了。

  "蓬!"

  金波腾出左掌,以硬拚的手法挡了徐子陵的隔空拳,被震得跄踉跌退时,上方刀啸骤起,井中月当头攻至,其它人被刀风迫得四外散开。

  金波忽然发觉自己一个人面对徐子陵和寇仲上下两路的进攻,骇然下自行倒地,滚往一旁,活像一个大圆球。

  两人去此强敌,压力大减,冲入了前方敌阵中,全力施为,杀得那三十多名大汉叫苦连天,溃不成军。

  剎那间两人突破了前路的封锁。

  就这至关紧要的一刻,娇笑声来自前方。

  两人骇然瞧去,只见被跋锋寒所杀的大江联前盟主江霸的美丽遗孀郑淑明,正笑意盈盈的拦在前方二十丈许处,两旁则不断涌出大江联旗下各门各派的好手。

  两人念头电转,改为朝左方屋顶瓦面扑射上去。

  娇笑声中,久违的艳尼常真,两袖各飞出一条彩带,从瓦面往他们拂至。

  另外十多名大汉亦暗器齐施,往两人雨点般撒来。

  两人心中叫娘,运气堕地。

  另一边屋顶上现出恶憎法难横杖而立的雄伟巨躯,狂笑道:"两个小子为何不闯贫僧把守的这一方呢?"只是这一耽搁,后面的钱独关及时赶到,使两人登时陷进四面受敌的劣境内。敌人退了开去,腾出大片空地,人人怒目相向。

  寇仲和徐子陵贴背而立,表面虽全无惧色,但心底下却是后悔不已。

  他们之所以陷于如此田地,皆因想不到四方面的势力会组成联盟,合起来对付他们。

  可以想象当敌人在北上洛阳的路途上找不到他们三人的影踪后,断定了他们仍在襄阳附近,故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他们自动送上门来。

  而他们的心神却全放在应付阴癸派上,一时疏忽,更想不到钱独关亦成了敌人,才有此失策。

  恶憎法难最是好斗,又与他们有不解的深仇,跃往街上,持杖朝两人迫来,森寒的气势,换了一般高手,那怕不胆战股栗,弃械而逃。

  寇仲知恶战难免,收摄心神,井中月指向法难。

  法难一对巨目射出森厉的寒芒,罩定寇仲,大叫道:"我要亲手收拾你这小子,谁都不要上来助拳。"霎时间法难迫近,挥杖猛扫。

  徐子陵移了开去,傲然卓立,表示不会插手。

  寇仲健腕一抖,井中月疾劈而出,竟以硬拚手法,去应付法难重逾百斤的钢杖。

  "当!"

  刀杖交接,发出震人耳膜的激响。

  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寇仲不但没有被向以臂力强横见称的法难砸得刀飞人亡,还震得满脸泛起惊容的法难倒退了半步。

  就在钢杖荡开的闪电光景中,寇仲手中的井中月以令人难以相信的速度回手劈出第二刀。

  黄芒破隙而入,迅急得没有人能看得清楚。

  换了在十多天前,寇仲绝使不出这么山洪暴发式霸道凌厉的刀法。

  但这十多天日夕都对着高强如跋锋寒者刻苦锻炼,使他能以螺旋劲出奇不意地化解了法难的杖劲,然后疾施反击。

  众人惊呼声中,法难杖尾回打,勉强挡着寇仲这石破天惊的一刀。

  法难闷哼一声,硬被他劈得跌退寻丈,退回了围堵两人的外围敌人之后,气得老脸发青,威风尽失。

  寇仲哈哈一笑道:"这般三脚猫的功夫,也敢来献丑,一起上吧!"登时有十多人拥上前来。

  钱独关排众而出,大喝道:"都退下去!"

  他的说话显在众人里有至高权威,冲上来的人都依言退下。

  寇仲和徐子陵又会合在一起,心中叫苦,现在他们的希望是越乱越好,说不定在混乱中才会有逃走机会。否则若对方运用上趟对付跋锋寒的车轮战术,只是累也可把他们拖死了。

  敌人朝后退开,围成一片更广阔的空地,两边的人都退至行人道上,遥制着大街中心处他们这两条网中之鱼。

  郑淑明在与钱独关遥对的人群里走了出来,左右还有凌风和金波,郑淑明娇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两个小子,竟敢与我大江联为敌,今趟还不插翼难逃吗?"寇仲冷笑道:"多言无益,先手底下见个真章,谁来和寇某人先拚一场?"众敌倏地一起发喊,声震长街。
 
第十章 荒潭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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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独关一声令下,登时扑出了二十多名劲装大汉,刀矛剑戟,围着两人鏖战不休,这摆明是以人海战术,好消耗两人的体力。

  郑淑明娇叱一声,大江联的高手里亦分出十多人来,加进激战里。

  寇仲和徐子陵背靠着背,咬紧牙龈,迎战着像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狂攻猛击。

  徐子陵拳掌齐施,底下双脚闪电般连环踢出,登时有三人应招拋掷,当场毙命。

  寇仲的井中月左挥右舞,刀无虚发,黄芒到处,定有人中刀倒地。情况惨烈至极点。

  徐子陵刚劈空夺过一根长枪,顺手把一名大汉连人带剑扫得趴不起来后,叫道:"仲少,一动无有不动。"寇仲一声狂喝,往横移去,不但避过了劈来的斧头,还斩断了两柄长矛,踢飞了另一名敌人。

  徐子陵随着他往一旁移开,左掌隔空打出一股螺旋气劲,击得一名敌人打着转拋跌远方,另一手的长枪则来个横扫千军,飘忽无定,三名躲避不及的敌人,先后胸腹中招,溅血倒地。

  整个包围网立时因他们的移动乱作一团,再不似先前的组织严密。

  寇仲和徐子陵压力大减,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立时分了开来,放手反击。

  寇仲刀出如风,快逾掣电,在敌人群中纵跃自如,井中月过处,必有人惨叫拋掷,留下了狼藉的尸骸。

  徐子陵把长枪以螺旋劲射出,贯穿了一名敌人的木盾和胸口后,双手幻出万千掌影,杀得敌人马仰人翻,心胆俱寒。

  钱独关等本对两人已有很高的估计,但仍想不到他们强横至此,一时都不愿亲自下场,只各命手下们不断加入战圈里,好消耗他们的战力。

  寇仲和徐于陵在这等玩命的时刻,显示出过去十多天苦修的成果,无论内功外劲,手、眼、耳、步的配合均到了天衣无缝的地步。

  最令四周观战的敌人吃惊处,就是他们的出招很多时似落在虚空处,但偏偏敌人就像自动献身送上来似的,总给这些"空招"击个正着,全无还手之力。

  眼力高明者当然看出他们是先一步把握到敌手的进攻路线,但任谁也自问在这种激烈的战斗中,纵能看破敌手的招数,但亦难学他们般在时间和位置上拿捏得如此精确,教人明知是送死也来不及变招。

  转眼间,地上躺了近三十名死伤者,可见战况之烈。

  恶憎法难和艳尼常真,被眼前景象激起魔性,抢入战圈,加进攻击里。

  两人身上此时已无可避免地多处中招挂彩,不过他们总能在紧要关头凭身体微妙的动作和护劲,避过要害,把及体兵器的杀伤力减至最低。

  寇仲挡开了法难狂暴的一轮猛攻后,身上多了两个伤口,一个旋身,扫飞了五、六名敌人,又被常真的"销魂彩衣"暗算了一记,跌退到与往后边的徐子陵会合在一起。

  两人都是浑身浴血,但大多都是敌人溅上身来的鲜血。

  "蓬!"

  徐子陵一拳迎上常真飞临上方,罩头而来的彩衣,震得她拋往圈外后,知道再撑不了多久,大喝道:"随我走!"腾身而起,直往常真追去。

  寇仲画出一圈黄芒,扫得四周敌人狼奔鼠突,也把法难迫往后退开时,一个倒翻,追在徐子陵身后。

  徐子陵凌空射出两缕指风,刺向收衣飘退的常真一对美目去,希望能从她处破开一个缺口时,剑风从侧旁疾射而来。

  徐子陵暗叹一声,左掌切去。

  "蓬!"的一声,偷袭者娇哼飘开,原来是一直没有出手的美少妇郑淑明。

  她的剑劲凌厉非常,徐子陵又用不上全力,登时给她撞得往横拋跌,粉碎了他攻上瓦背逃生的大计,由此可看出这美女的眼力是如何高明。

  常真得到了喘一口气的机会,手中彩衣化作一片飞云,往仍在空中翻腾的寇仲迎去。

  寇仲刚挡飞了两枝甩手往他掷来的长矛,再无余力硬拚常真贯满真气的彩衣,知机地自行堕地,又陷进似是永无休止的苦战里。

  左方劲气侵来,金波和凌风再加入围攻的人群里,带动了新一轮的攻势。

  这时大街的两端,行人路上尽是吶喊打气的敌人,若非两人心志坚毅,早锐气尽消,斗志全失。

  但前景显然绝不利于他们这一方。

  徐子陵身才着地,钱独关的双刃迎头攻来,他身为襄阳城主,手底下自是极硬,而徐子陵却是力战之后,又要同时应付其它高手的围攻,登时被迫得采取守势,只能紧守一个极狭小的地盘,在完全被动下任由敌人从四方八面狂攻猛打。

  "砰!"

  徐子陵一掌切在空处,以钱独关之能,仍来不及变招,双刀似先后送上去的让他一掌劈个正着。

  这已是徐子陵殚思竭智制造出来的最佳形势,借力冲天后翻,往寇仲处扑去,小腿一阵剧痛,也不知给谁画了一记。

  寇仲这时被常真、法难、凌风、金波、郑淑明等一众高手团团围攻,本应早一命归西,犹幸他每一刀都吐出螺旋真劲,又加上机智多变,再配合奕剑之术,使敌人对他天马行空般的刀法全然无法捉摸,才硬撑到这一刻。

  徐子陵来了,先一拳迫开了常真,大喝道:"走!"寇仲一声狂喝,人力合一,直朝凌风射去。

  凌风表面虽双枪并举,可是先前曾受的内伤大大影响了他硬拚的实力,骇然横移。

  寇仲暗叫一声谢天谢地,提聚仅余的功力,撞入涌来的十多名钱独关的手下里去。

  叮当之声连串响起,众壮汉纷纷踉跄横跌,给寇仲撞破了一个缺口。

  正凌空追来的钱独关大喝道:"上!"

  守在行人道的大汉应声拥了十多人出来,矛刀齐举,截着寇仲的前路。

  徐子陵挨了郑淑明一掌,却踢翻了金波,闪往寇仲身后,双掌同出,拍在寇仲背脊处。

  寇仲和他合作惯了,反手一把扯着他小臂,两人同时斜冲而起,越过敌人,往瓦面投去。

  "嗤嗤"声起,瓦面的敌人弯弓搭箭,往他们射来。

  寇仲把所余无几的真气输入徐子陵体内,又运力把徐子陵掷出。

  徐子陵知此乃生死关头,迅速把汇聚两人之力的真气回输往寇仲体内,使这一下拋掷充盈着爆发性的劲道。

  徐子陵往上拋飞,背脊先行,扯得寇仲亦随他往远方投去。

  劲箭在两人身下掠过,险至毫厘。

  背后追来的钱独关等那猜得到两人竟可凌空换气,又能借此奇招改堕地为上升,纷纷扑空。

  这时徐子陵和寇仲已手拉手投往屋瓦上敌人后方的远处,消没不见。

  钱独关等虽仍发力追去,但心中都知追上两人的机会微乎其微了。

  ※      ※      ※

  寇仲和徐子陵进入那和跋锋寒躲避敌人的小谷时,已接近虚脱,步履蹒跚。

  他们来这里有两个原因。

  首先,就是他们已没有力气逃远一点。

  其次,假若跋锋寒成功摆脱追兵,自应到这里来与他们会合,这是不用事先说明也该知如此做的。

  两人一先一后来到那个飞瀑小潭旁,颓然跌坐。

  寇仲举起右手,道:"老跋有云:在力竭气残时,切忌躺下睡觉,务要以无上志力定力,强撑下去,这是使功力精进的要诀。"徐子陵叹道:"若是失血过多,是否也该硬捱下去呢?"寇仲苦笑道:"风湿寒倒没传这一招,唉!不知这小子会否给人宰了呢?我还以为他会比我们更早到这里来。"徐子陵忽然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先把得自鲁妙子的秘岌塞到潭边石隙内,才纵身入潭中道:"刚才逃离襄阳时,什么井中月都忘了,每根神经都好象绷紧了的弓弦般。不若趁这时刻,学风湿寒那样的在水瀑下练秘功为妙。假如真的有效,那每趟死不了时,就这么练他娘的一趟。"寇仲笑得咳出了一口鲜血,爬起来取出怀内得自鲁妙子的那几本书,笑道:"莫要浸坏这些宝贝。"也学徐子陵般塞到石隙内去。

  "扑通!"

  寇仲连人带刀一头栽进小潭里,立时把潭水染红。

  徐子陵哈哈一笑,接着咳起来,这才往水瀑移去。

  两人像小孩子般你挤我、我碰你的来到水瀑下,强忍着肉体的痛楚,对抗着能令他们躺下来的晕眩,任由水瀑照头冲下来。

  明月出现在小谷东方的顶沿处,斜斜照射入谷内,把谷内的树木影子投到地上去。

  因冲击两人身体溅起的水珠,在月照下化为点点金光,蔚为奇观。

  两人刚死里逃生,忽然见到这么美妙的情景,特别有种微妙感觉,一时看得呆了,不知不觉间,整个人轻松下来,心底涌出无忧无虑的舒快情绪。

  他们的身体挺得更笔直,灵台间一片澄明,除眼下客观的存在外,再无他念。那是他们从未尝过的情况,绝不同于以前静坐下的忘我境界,而是因贯通了内外的空间桥梁,使他们能感受到宇宙间某一玄不可测的奥秘,把握到某种不可言喻的力量。

  真气在凝聚中。

  天地的精气分由天灵和涌泉两穴进入寇仲和徐子陵的经脉内。

  两人都不敢说话,全力把精神保持在这妙不可言的状态里。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足音把两人惊醒过来。

  他们同时睁眼,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谷口暗处摇晃跄踉的走过来,直抵潭旁,才颓然跪下,喘着气的朝水瀑下的他们瞧过来,赫然是浑身染血的跋锋寒。

  两人看得脸脸相觑时,跋锋寒吐出一口鲜血,指着他们笑道:"若非回头找你们而遇上郑淑明那婆娘,我便不用伤得那么厉害了。"话末说完,已滚到潭内去,四肢张成个"大"字,浮在水面。

  寇仲提醒他道:"切勿睡觉!"

  徐子陵道:"不若到这里来硬捱一会吧!"

  跋锋寒叹道:"让我好好地呼吸两口只有活人才有专利的新鲜空气吧!拓跋玉、淳于薇,加上那十八个毕玄训练出来的混蛋,差点连我的卵蛋都打了出来,若非曾苦修十天,怎能干掉了五个混蛋后,仍能杀出重围,哈!"寇仲哈哈一笑,向徐子陵打了个招呼,两人联袂离开水瀑,涉水移到跋锋寒旁,夹手夹脚把他拉起来,不理他的抗议,押他来到水瀑下,强迫他站直身体。

  两人从未试过和跋锋寒有这种全无顾忌的接触玩耍,均大感新鲜有趣。

  跋锋寒又辛苦又好笑,勉强站直雄躯,闭目运功疗伤。

  他们见他的意志如此坚强,心中佩服,亦继续行气练功。

  月儿缓缓移上中天,又没落在西方谷壁下。

  远方不时有马嘶声隐隐传来,但这里却是一片安祥宁静,与世无争的净土。

  在黎明前的暗黑里,一道虚实难分的人影鬼魅般飘进谷里来。

  三人生出感应,睁眼看去。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失声低叫道:"婠婠!"

  跋锋寒亦心中大懔,以他们目下的状态,正是最不该遇上婠婠的时刻。
 
第十一章 巧遇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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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跋锋寒压低声音在两人耳旁道:"退入去,绝不愁被看见的。"两人随他后移,靠贴光滑的山壁,水瀑像一把扇子般把他们隐蔽包藏,除非有人穿过水瀑,否则休想可以发现他们。

  婠婠注足谷口处,细察地面的痕迹。

  寇仲轻震道:"她是循血迹追来的,我们真疏忽。"跋锋寒冷静地道:"血迹是没有方向的,我们可以是来了又或走了,谁想得到我们伤得那么重,仍会在水瀑下淋水呢?"轰隆的水瀑声,把他们说话的声音隔断了,加上他们只是低声耳语,故不虞外面的婠婠听到。

  婠婠这时飘到潭边,环目四顾后,美目深注的凝视潭水。

  三人立时合上眼帘,只露一线的瞅着她,怕她因他们的对视而生出感应,同时运功收敛身体发出的热量和精气,免惹起她的注意。

  跋锋寒尚是首次见到婠婠,顿时生出从未有过的惊艳感觉。

  她的美丽确是与别不同,美得使人屏息,像是只会在黑夜出没的精灵。

  她的脸容带着种纯洁无瑕的秀丽气质,横看看都不像会害人的妖女。

  最使人沉迷是她那对迷茫如雾的眸子,内里似若蕴含着无尽甜密的梦境,期待和等候着你去找寻和发掘。

  她任何一个微细的表情,都是那么扣人心弦,教人情难自己。

  优美的身型体态,绰约的风姿,令她的丽质绝无半点瑕疪。

  婠婠忽然朝水瀑瞧来。

  若换了是一般好手,这时不免骇得心跳加速,使婠婠生出警觉,但三人都是内外兼修的特级高手,身体内的机能没有半丝反应变化。

  风声微响。

  倏忽间婠婠旁边多出了一位高瘦颀长作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此人脸白无须,长得潇洒英俊,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双目开合间如有电闪,负手傲立,颇有种风流自赏,孤傲不群的味儿。

  不用跋锋寒提点,两人立即认出这男子是"魔隐"边不负,因为他的样貌确与单琬晶非常相肖。

  婠婠施礼道:"边师叔你好,我们迟来一步呢!"她低沉的声音温婉动人,纵使三人明知她是江湖上最可怕的妖女,也希望听她多说几句话。

  边不负双目神光闪闪的扫视四方,冷哼道:"他们都受了严重内伤,能走到那里去?"婠婠柔声道:"潭边仍飘浮着血丝遗痕,可知他们曾在这里洗涤伤口,边师叔认为下一步该怎么办?"边不负沉声道:"我们要运用手上所有力量,不惜代价的把这三个小子杀死,否则如何下得这口恶气。"接着又冷冷道:"常真和法难真没用,假设能教那些蠢材拖到我们赶来后才动手,这三个小子早就到地府报到去了。"婠婠轻轻道:"这二十年来,婠婠从未见过师叔发这么大的脾气,师叔放心吧!这事交在婠婠身上,保证他们没有多少天可活。"边不负哈哈一笑道:"有婠婠你亲自出马,师叔自是非常放心,这三人士均是武林罕见的人材,无论智计武功,都非同凡响。婠婠你可视追杀他们为修练的一段过程,师叔亦全听你的调度和指挥。哈!婠婠你该怎样谢我。"瀑内的三人听得心中愕然,那有师叔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和师侄女说话的,但当想到魔门中人行事不依常规正理,更不顾伦常道德,亦不以为异了。

  婠婠露出一个甜蜜娇柔的笑容,带点撒娇的动人神态道:"师叔又来呢!别忘了婠婠在与师妃暄决战前,必须保留纯阴之质啊!"边不负柔声道:"当然不敢忘记,只是提醒你吧了!与其便宜外人,不若把红丸送给师叔。"婠婠的目光再投注潭水上,射出凄迷和若有所思的神色,似乎心神到了另一个空间和时间处去。

  边不负爱怜地拍拍她香肩,道:"快天亮了,走吧!"※      ※      ※

  看着两人消失在谷口外,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寇仲咋舌道:"若他们多视察一会,定会发觉我和小陵塞在石隙的宝书。"跋锋寒一呆道:"是《《长生诀》》吗?"

  徐子陵答道:"当然不是,而是有位老先生送给我们有关园林、建筑、兵法的书籍,跋兄如有兴趣,可随便借阅。"跋锋寒显然不感兴趣,道:"目下最安全的地方,莫过于是躲在这道水瀑之内。你们先出去把那几本书藏好,再回到这里来。我们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得过了今晚,才设法反击。哼!先干掉边老贼和婠妖女,然后逐一收抬其它人,我跋锋寒岂是好惹的。"等得天际逐渐发白,到了午前时分,先后有几批武林人物寻到小谷来,但都没有发现他们。

  太阳下山后,三人离开水瀑,均有气爽神清,体力全复的感觉,唯一美中不足处,就是浑身湿透,衣服破烂。

  在潭旁石上坐下来后,寇仲惋惜道:"若没把衣服留在食店内,现在就有新衣服替换了。"跋锋寒瞪了他一眼,抚着平放膝上的斩玄剑道:"你们的伤势如何呢?"徐子陵抹掉从湿发滴下来的水珠,答道:"该好了七、八成,只要再有两三天,便可完全复原过来。"跋锋寒默然片晌,叹道:"《长生诀》真奇妙,只是在疗伤一项上,已非其它所谓神功能及。"寇仲忍不住问道:"你的情况如何?"

  跋锋寒欣然道:"幸好你两个家伙硬扯了我到水瀑去行气运功,既避过杀身大祸,又加快了疗伤的速度,现在已好了大半,只要暂时避开像婠妖女和边不负那种高手,其它人仍不被跋某放在眼内。"徐子陵苦恼地道:"瑜姨究竟有否落在他们手上呢?"寇仲道:"听他们的语气,并没有擒到瑜姨,否则就会利用她来诱我们入彀。"接着问跋锋寒道:"东溟公主怎会是边不负的女儿呢?"跋锋寒道:"琬晶没有向我说清楚,其中保不定有些难以启齿的事,看琬晶提起边不负的神态,她对这个父亲是深痛恶绝的,还说会亲手杀死他。"两人听得呆了起来。

  跋锋寒忽然轻松笑道:"我们不若再回襄阳去,既可找两套新衣替换,又可顺手教训钱独关那些蠢材,再抢条快船供我们依原定计划北上洛阳,立威天下,岂不痛快!"寇仲哈哈笑道:"这几句话甚合吾意,左躲右藏,那是大丈夫本色,谁的胆子够大,便放马跟来吧!"徐子陵皱眉道:"假若弄得敌暗我明,我们不是要处于被动和捱揍的劣势吗?"跋锋寒道:"所以我才要乘船北上,待他们知道时,还要费一番工夫才可追上我们,也不像在陆路般那么容易被人聚众围攻。必要时还可引他们追上岸去,才设法击杀,主动全操在我们手上。"寇仲拍胸保证道:"我是操舟的高手,只要船儿性能良好,我便可摆脱任何敌方的船只。"徐子陵听得直摇头。

  跋锋寒站起来道:"好吧!现在回城,仍可有段睡觉的时间,钱独关是大富之家,他在城内除主宅外,尚有四处别院,金屋藏娇,我们就到他最宠爱的小妾白清儿所居的'藏清阁'去打扰一晚,假若钱独关来访白美人,便是他倒足霉头的时刻。"寇仲奇道:"你怎会对老钱的事知道得这般清楚呢?"跋锋寒若无其事道:"因为我受了别人五百两黄金,要取他项上人头,只是尚未有机会杀他吧!"两人听得愕然以对,开始有点明白跋锋寒的谋生方法。

  ※      ※      ※

  三人翻过高墙,只见房舍连绵,隐闻犬吠之声。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只有当中的一座高楼和主堂处有灯光透出。

  跋锋寒道:"这宅院分内外两重,外院有护院恶犬巡逻,但因白清儿怕犬只,所以下人不让犬只进入内院,去吧!"三人腾身而起,奔过了数重房舍,越过内墙,来到内院的大花园内,只见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在月照下清幽宁静,景致动人。

  三人屏息细听,肯定了左方的一所厢房没有人后,横过花园,穿窗而入。

  里面原来是个大书房,画桌上摆了文房四宝和写画的宣纸等物。

  四壁则挂满字画,充满书斋的气息。

  跋锋寒笑道:"忘了告诉你们老钱的白美人擅长书画,你们在这里待一会,我去偷三套衣服就会回来。"跋锋寒穿窗去后,两人在置于一角的两张卧椅舒服地躺下来,想起昨天的恶战,与现在优哉悠哉的情况,实有天渊之别。

  寇仲长长吁出一口气道:"世事确无奇不有,你会想到我们会和风湿寒如比这般的患难与共,联手进退吗?"徐子陵沉吟道:"我始终觉得老跋是那种随时可反脸无情,天性冷酷的人,和他这么走在一起,是福是祸仍是难以逆料。"寇仲冷哼道:"我们和他只是基于眼前利益的结合,只要小心点,他能奈我们什么何?那趟在大洪山,我看他真的有心杀你,只不知为何会忽然改变主意。"徐子陵道:"这人正正邪邪,行事难测,我们定要防他一手。"寇仲点头同意。

  这时跋锋寒回来了,把两套衣服掷在他们身前,道:"快换衣服,照我看钱独关今晚会到这里来,因为白美人的两名贴身小婢正在弄燕窝汤,那份量足够十多人喝。"两人精神大振,起身更衣。

  三人换上一身劲装后,都嫌衣服小了一点。

  跋锋寒苦笑道:"这已是我能找到最大件的衣服,那叫我们长得比一般人高大呢?这就是有利亦有弊嘛!"两人听得发噱好笑。

  寇仲正要说话,人声隐隐从前院方向传来。

  三人留神静听,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钱独关的声音。

  跋锋寒双目闪过森寒的杀机,右手作了个斩劈的手势。

  寇仲移到窗旁,往外瞧去。

  只见十多人沿着长廊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带头的是钱独关和一名形相奇特,长发披肩的高大男子。

  寇仲骇然退后,失声道:"李密来了!"

  以徐子陵和跋锋寒的胆色,亦同时色变。
 
第十二卷
第一章 纵论大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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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从没有想过会在此时此地遇上李密,登时乱了方寸。

  李密乃天下有数的高手,威名尤在杜伏威之上;手下又能人无数,纵使以三人的自信,这时能想到的亦只是如何偷偷溜走,再非如何去找钱独关算账。

  照常理计,假若钱独关要招待这么尊贵的嘉宾,必是合府婢仆列队迎迓的阵仗。但以现在连个先来打扫执拾一下的准备功夫都欠奉的格局,不用说李密今趟的行踪是绝对保密,却偏给他们误打误撞的碰上了。

  他们究竟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商量呢?

  李密乃精于兵法与诈术的人,只看他如何布局杀死翟让便可见一斑。他于百忙中抽空来此会钱独关,自有天大重要的急事。

  跋锋寒低呼道:"快走!他们是到这里来的。"寇仲环目一扫,最后目光落在立在画室一角的大厨柜处,道:"你们到外面找个地方躲躲,我要听听他们说什么。"闪电般移到高达八尺的大柜前,拉开柜门,只见里面全是画纸,塞满了柜内的空间,那有他寇仲容身之所。

  寇仲不敢怠慢,把一大画纸捧起,塞到刚来到他身旁的徐子陵怀内。

  跋锋寒立时会意,也赶来接过另一画纸,当两人捧着重逾百斤的画纸由另一边窗门离开,寇仲则躲进柜内腾空出来仅可容身的位置,关上柜门时,钱独关刚好推门进来,确是险至毫厘。

  错非高明如三人,不给李密察觉才是怪事。

  柜内的寇仲深吸一口气,收敛全身的精气,进入《长生诀》内呼吸的道境,把体内的机能放缓,以避免为李密所察觉。

  钱独关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道:"密公请上坐!"接着是众人坐下的声音。

  寇仲倾耳细听,凭呼吸声便知只有五个人在画室内,其它三个人不用说都该是非凡之辈。不禁心中得意,任李密智比天高,亦想不到会有人先一步藏在画室内。只希望徐子陵和跋锋寒没有泄露行藏便成了。

  李密的呼吸幼细绵长不在话下,其它另外两人的呼吸声亦是似有若无,显示这两人的武功绝不会比李密逊色多少,只是这发现,便骇人之极。

  李密那雄浑低沉的声音在柜外响起笑道:"这座藏清别院清幽雅致,仿若闹巿中的世外桃源,钱兄真懂享受人生。"钱独关哈哈一笑道:"密公眼光独到,一目了然的看透了小弟。我这人自少胸无大志,只望能长居温柔乡内,快快乐乐度过这一生便算了,诸位切勿笑我。"寇仲心中暗骂,因为若钱独关真是这种人,就不会当上襄阳城的城主。昨天更不会围捕他和徐子陵。他这么说只是向李密表态,一方面显示自己不会和李密争天下,另一方面则使自己居于更有利的谈判形势,一石二鸟,亦颇有谋略。

  一把年青的男子声音笑道:"钱城主真懂自谦。听人说城主日理万机,曾试过七天昼夜不眠不休的工作,没有踏出官署半步,精力旺盛得教人佩服。"赫然是徐世绩的声音。

  这番话明是捧钱独关,其实却暗示他们对钱独关的情况了若指掌,惊告他不要耍手段。

  钱独关干咳一声,有点愕然地道:"那是钱某刚接掌襄阳时的事了,想不到徐军师的消息这么灵通。"李密淡淡道:"那是因为我们对钱城主有极高期望,所以特别留意城主的情况。"钱独关哈哈笑道:"能得密公关注,钱某实在深感荣幸。但望钱某不会令密公失望就好了。"接着叹了一口气道:"钱某本以为今次见密公时可献上两份大礼,只可惜功亏一篑,竟给那两个小子溜了。"两声冷哼,一尖亢一低沉,同时响起,充满不屑的意味,显然来自那尚未发言的两个人。

  连在柜内的寇仲,亦给哼音震得耳朵隐隐生痛,可见这两人的内家功夫,是如何高明。

  钱独关显然有点不大高兴,声音转冷道:"幸好如今有名震漠北的长白派符真和符彦两位老师亲来,照我看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已时日无多。"寇仲在忖度符真、符彦是何方神圣时,李密岔开话题道:"听说跋锋寒和他们混到一块儿。这突厥人据说乃继毕玄之后西域最是武功卓异和天才横溢的高手,兼且手段狠辣,杀人像呼吸般轻松洒脱,所以我们必须小心对待。"此人说话不卑不亢,不但表现出容人的胸襟,还于持重中见谦抑,不愧当今天下最具魅力和威望的领袖。

  尖亢的男声冷冷道:"密公放心,我两兄弟无论对着什么人,从不会轻忽托大的。"寇仲大感懔然,心中反希望他看不起自己,那一旦应付起来会容易许多。

  李密欣然道:"有符真老师这几句话,这三个小子是死定了!钱城主有什么宝贵意见,可供两位老师参详呢?"几句说话,分别捧了钱独关和符氏昆仲,又拉近了钱符三人之间的距离,建立起沟通的桥梁,于此可见李密过人之长。

  钱独关叹了一口气道:"我倒不是想长那两个小子的威风,这两人最厉害处是出手招式不依常规,千变万化,奇功绝艺层出不穷。他们那种带着强烈旋劲的真气,更是令人难以应付。"徐世绩狠狠道:"杀他们是刻不容缓,因从来没人练成过的《长生诀》竟能被他们练出武功来,又每天都在进步中,若我们今次不把握机会痛下杀手,单是让他们向李世民泄出'杨公宝库'的秘密,我们便后患无穷。"寇仲心中打个突兀,为何徐世绩会认为自己会把'杨公宝库'的事告诉李世民呢?

  声音低沉的符彦道:"我大哥精擅追踪寻人之术,连王薄那奸贼都要甘拜下风。只要给我们追蹑上他们,保证密公可去此担忧。"李密沉声道:"那就拜托两位老师,但最好能在他们到达洛阳前赶上他们,否则一旦让他们进入了王世充的势力范围,我们便难以纠集人手公然捕杀他们了。"符真、符彦高声答应。

  李密发出一阵雄浑悦耳的笑声,叹道:"能和钱城主对坐畅舒心腹,实李密平生乐事,来!让李密先敬城主一杯。"寇仲知他将要倾吐更多大计,精神一振,忙再收摄心神,留意窃听。

  ※      ※      ※

  徐子陵和跋锋寒此时藏身在一株老槐树的枝叶浓密处,居高临下瞧着下方远处守卫森严的画室,那两大画纸则置于树下一堆草丛内。

  徐子陵尚是首次和这突厥高手单独相处,心中涌起颇为复杂的感觉。

  他们间的关系颇为微妙。既亲近,又像很疏离;既是惺惺相惜,但亦带着竞争和对敌的意味,恐怕谁都弄不清楚其间真正的情况。

  跋锋寒凑到他耳边低声道:"你是否也觉得有点奇怪呢?放着大厅、偏厅、内院这么多更适合见客的地方不去,偏要到爱妾的画室来商议,这绝对是不合情理的。"徐子陵淡淡道:"这就叫出人意表。更可看出钱独关怕见李密的事会给传出去,所以连婢仆都要瞒过,更可知今晚他们谈的事会牵连到各方面的形势利害,一个不好,说不定钱独关就要城破人亡。"跋锋寒哑然失笑道:"那他就亡定了。因为你的兄弟对他绝对无丝毫怜惜之心,更不会出手相助。"就在这刻,两人同时生出惊觉,往左后方瞧过去,原来那座位于正中,本亮着灯光的小楼,灯火倏灭。

  跋锋寒微笑道:"那个白美人定是住在那里,若我估料无差,这白美人绝不简单,极可能是阴癸派渗进襄阳的奸细。"徐子陵不由想起李天凡派往飞马牧场作奸细的宛儿,用的也正是同样的居心和手段。可知女色实是最厉害的武器,没多少个男人过得此关。

  问道:"跋兄见过她吗?"

  跋锋寒点头道:"见过一次。不过我也是见过婠婠后才兴起这个奇想的。因为白清儿有种奇怪的特质,非常肖似婠妖女。"徐子陵心中懔然,跋锋寒的触觉锐利得教人害怕。

  跋锋寒叹道:"她的美丽虽及不上婠婠,但却有股骚媚入骨的劲儿,非常使人神迷心痒,所以即管以钱独关这种惯见美女的老江湖,亦要堕人彀中。"徐子陵目光回到画室后庭处,忽然见到巡卫里多了"胖煞"金波和"金银枪"凌风出来,口上却应道:"或者我们把方泽滔的悲惨下场告诉钱独关,说不定能使他惊觉过来。"跋锋寒苦恼地道:"我仍想不通江淮军,铁勒人和阴癸派三方面的人怎能结成联盟,携手争霸。"他的目光也落在同一位置,但当然不认识金波和凌风,微愕道:"李密的从人中确是高手如云,要刺杀李密绝非易事。据说王世充肯送出万两黄金予任何成功刺杀李密的人哩!"徐子陵忽有所觉,别头朝小楼看过去。

  终于见到白美人了,同时体会到跋锋寒初见白清儿那惊艳的异样感觉。

  ※      ※      ※

  李密油然道:"杜伏威已取竟陵,不日即沿水北上,但襄阳却成了他唯一的绊脚石,对此情况,钱城主有何打算?"柜内的寇仲暗呼厉害,开门见山,几句话,句句都击中钱独关的要害,教他难有闪避招架之力。

  果然老狐狸如钱独关者亦呆了半晌,才苦笑道:"凭钱某一城之力,日子自然不太好过。但钱某却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密公。"李密讶道:"钱城教主请直言。"

  钱独关沉声道:"竟陵之所以会失陷,皆因飞马牧场同时受四大寇攻击,无力援手。而据钱某道听涂说得回来的消息,四大寇和密公间有紧密的联系,若此事属实,密公岂非让四大寇帮了杜伏威一个大忙吗?"事实上躲身在暗处的寇仲早亦想过这问题,而他却是确实知晓在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役中,李密之子李天凡和俏军师"蛇蝎美人"沈落雁均参与其事。而他本也如钱独关般想不透个中过节,但现在李密亲来襄阳,他立即如梦初醒,把握到了其中微妙之处。

  李密乃威震天下的谋略家,他的最高目标当然是一统天下。但眼前最迫切的问题是如何攻克洛阳的王世充,再挟其势攻打关中的李阀父子,如此则江山定矣。

  现今李密虽据有荥阳之地,西进之路无论是陆路或黄河,均被王世充军截断,使他动弹不得。而王军的牵制,更令他无力攻打其它义军。

  北方是刘武周和窦建德的势力范园,前者有突厥大军撑腰,后者的声势则不下于李密。若贸然与他们开战,只会便宜了王世充,被他乘虚而入。

  所以李密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击垮王世充,占取东都洛阳,其它一切都是次要的事。

  可是洛阳乃天下著名坚城,又据水陆之险,兼之王世充武功高强,精擅兵法,且有独孤阀在背后撑腰,手下兵员则多是前大隋遗下来的正规军,训练有素,所以即管以李密之能,到现在仍奈何不了王世充。

  在这种情况下,李密若要取洛阳,必须制造出一种新的形势,就是孤立王世充,使洛阳变成一座孤城,瓦岗军才有望成功。

  李密不愧高明的军事策略家,兵行险着,秘密指示四大寇配合杜伏威行动,破去飞马牧场与竟陵唇齿相依又稳如铁桶的局面,竟陵因而失陷。

  李密本来打的是如意算盘,让由他支持的四大寇占领飞马牧场和其附近的几个大城,好牵制杜伏威的江淮军,只不过横生变化,给寇仲和徐子陵坏了他的大计。惟其如此,整个南北形势顿时改观。

  杜伏威已取得北进的坚强固点,进可攻,退可守,还直接威胁到襄阳和王世充的地盘。

  以前钱独关能保持襄阳的独立自主,皆因各大势力相持不下,他才能在各方都无暇兼顾下的间隙中生存,可是现在形势剧变,使钱独关只能投靠某一方,始能得到庇荫保护,再难以左右逢源。

  这正是李密要营造出来的形势,迫得钱独关必须作出选择,再诱之以厚利,那就达到兵不血刃而取得襄阳的目的,亦在洛阳的正南方得到了一个重要的军事据点。

  杜伏威在攻打竟陵一役损失惨重,暂时无力北进,但却不会放弃蚕食附近的地盘。所以只要李密取得襄阳,令王世充感到两面受敌,同时要应付东南两条战线,对李密自是大大有利。

  李密此计确是既毒且绝。

  这亦显示了为何李密要抽身来此的原因。

  徐世绩故作惊奇的道:"钱城主难道真的相信这种我们会帮杜伏威的谣言吗?"钱独关闷哼道:"空穴来风,自有来其因,所以钱某才希望密公亲口澄清。"李密道:"我们瓦岗军和四大寇确没有直接的关系,但对四大寇攻打飞马牧场一事却早已知跷,并知后面的指使人是谁;且曾趁此良机,想进行一些部署,只是给寇仲和徐子陵那两个可恶的小子破坏了。"寇仲听得拍髀叫绝,现在连他也弄不清楚李密是否与四大寇有关系了,钱独关则更不用说。

  微仅可察的足音突然在厅内响起。

  钱独关欣然道:"石如终于来了,快来见过密公!"寇仲心中大为惊懔,只听来人足音之轻,便可知此人至少在轻功一项上,可置身于一流高手之列。

  李密哈哈笑道:"闻'河南狂士'郑石如之名久矣,今日终于得见。"一阵强劲的长笑后,郑石如油然道:"密公过誉,在下愧不敢当。"接着是一番见面的客气话。

  寇仲心中奇怪,听来这郑石如不但没有半分狂气,还颇为谦虚有礼,为何却得了这"河南狂士"名实不符的绰号呢?

  又暗怪自己见识不广,竟从未听过这个人的名字。更不清楚他是钱独关的什么人。

  厅中众人坐下后,敬了一巡酒,钱独关向郑石如扼要的重述了一遍刚才说话的内容后,郑石如从容道:"密公今趟于百忙中分身来此,是否意在洛阳,志在关中呢?"李密欣然道:"郑兄确是快人快语,不过得陇始可望蜀,李密深悉按部就班之理,绝不会鲁莽行事。"郑石如淡淡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当年密公大破洛阳军,西进之路已畅通无阻,为何不挥军直入关中,学秦始皇般踞关中山川之固,成其帝皇霸业,这是否坐失良机呢?"寇仲这才有点明白他狂士之名的由来,亦猜到郑石如必是钱独关的智囊,除非李密能说服他,令他认为李密是独得天下的料子,否则钱独关仍会采观望态度。

  而他的话真不易回答。

  李密哈哈笑道:"郑先生问得非常痛快,答案是非不欲也,是不能也。入踞关中一事,密思之久矣,但当时昏君尚在,从兵犹众,而瓦岗军多为山东人,见洛阳未下,谁肯远道西入关中。若我妄入关中,恐怕却会失去河南山东,那时虽有关中之险,却凭什么去争天下呢?"这番话若给一个不知内情的人听到,定会满脑子茫然,不知所云。

  但寇仲却是听得心领神会。

  李密当时最大的障碍是翟让,若李密入关,翟让必留驻河南,那时翟让岂会再放过李密,只要停攻洛阳,让洛阳的隋兵截断李密的归路,那时李密便不再是占有关中,而是被困关中了。

  徐世绩切入道:"另一个原因是昏君和他的手下大军已到了江都,关中在其时已失去了作为核心的作用,要攻的该是江都而非长安。"郑石如淡然道:"当时形势,确如密公和徐军师所言。但纵观现今天下大势,论威望,无人能及密公。可是若说形势,则以李家父子占优,乃坐山观虎斗之局。"李密冷哼道:"李渊只是个好色之徒,只有李世民还像点样儿。当日李渊起兵太原,要逐鹿中原,只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西入关中,另一条是南下河南。但给个天他作胆也不敢来犯我,剩下便只有入关一途。不过这家伙总算有点运道,既得突厥之助,又因关中部队空群东来攻我,才给他乘虚而入,否则那轮得到他来和我争雄斗胜?"这番话透出强大的信心,不失他霸主的身分和自负,更使人兴起崇慕之心,充分显示出他慑人的魅力。

  徐世绩接口道:"现今我瓦岗大军刚败宇文化及,声威大振,只要再取洛阳,关中李家小儿还能有什么作为?密公今趟来襄阳,就是要钱城主一句话,只要城主点头,包保密公得天下后绝不会薄待两位。"寇仲暗忖终于到题了,只不知钱独关会如何应付?
 
第二章 随船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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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看到白清儿时,才真正把握到跋锋寒的意思。

  白清儿凭窗而立,全神贯注的瞧往画室的方向。

  在徐子陵锐利的夜眼下,这美得异乎寻常的女子最惹起他注意的是一头乌黑发亮的秀发,衬得她漂亮的脸庞肌肤胜雪,也带着点像婠婠般令人心悸的诡艳。

  她无论打扮装束,都是淡雅可人,予人庄重矜持的印象,可是那双含情脉脉的明媚秀眸,配合着她宛若与生俱来略带羞涩的动人神态,却没有多少个男人能抵御得了。

  她的姿容虽缺少了那种使人动魄惊心的震撼,但反多了一种平易近人的亲切感觉。

  这时跋锋寒在他耳旁道:"阴癸派妖女最懂收藏,但我精于观人之道,所以她休想瞒得过我。"顿了顿续道:"发为血之余,只要你留意她头发的色泽,便知她的体魄绝不像她外形般柔弱,而且有精湛的气功底子。她皮肤的娇嫩亦非天生的,而是长期修练某种魔功的现象,白得来隐泛亮光,就像婠婠那样。"徐子陵定神细看,同意道:"跋兄还有看出什么来呢?"跋锋寒尚未回答,白清儿倏地消没不见,退到两人目光不及的房内位置去。

  ※      ※      ※

  "河南狂士"郑石如沉声道:"徐军师之议容后再论,在下尚有一事想请教密公。"柜内的寇仲心中叫好,这河南狂士显然很有自己的见地,非是那么容易被打动的人。

  "长白双凶"符真、符彦分别发出两声冷哼。显是有点不耐烦郑石如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李密却笑道:"郑先生请直言无碍。"

  郑石如淡然道:"宇文化及杀死那昏君后,率兵北归,志在洛阳。以密公之才智,为何不诈作与宇文化及联同一线,任宇文化及攻打东都,再坐收渔人之利?现在却是反其道而行,平白帮了王世充一个天大的忙,更使他得以保存实力,观之目下王世充挥军东下,兵至偃师便知他是要趁密公损折了大量兵员后,想趁机占点便宜!密公有否为此心生悔意呢?"李密发出一阵震耳狂笑道:"郑先生不愧河南智者,对局势了若指掌。不过李密亦有一个问题欲请教先生,假若设身置地,换了先生处在李密的位置,面对宇文化及南来的十万精兵,会如何应付?如果一旦洛阳被宇文化及所破,使其既有坚城为据点,又粮食充足,宇文化及的大军便再非远道而来的疲惫之师,我李密再与之争锋,那是否划算的事?"郑石如沉默下来,好一会才道:"密公之言有理,不过目下形势显然不利密公,密公有何对策。"李密胸有成竹的笑道:"王世充只是我手下败将,何足言勇。现今他率众而来,洛阳必虚,我李密只要分兵守其东来之路,令他难作寸进。另外再以精兵数万,傍河西以逼东都,那时世充必还,我们则退守南方,按兵不动。如世充再出,我又逼之,如此我绰有余力,彼则徒劳往返,破之必矣。"寇仲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襄阳对李密的重要性。因为在那种情况下,襄阳就成了李密供应粮草的后勤基地,使攻扰洛阳的瓦岗军得到支持和补给。

  所以襄阳城是李密志在必得的。

  徐世绩接入道:"王世充移师东来攻我,粮食不足,志在速战,只要我们深沟高垒以拒之,只须两三个月光景,王世充粮绝必退,那时我们再衔尾追击,王世充能有命回洛阳,便是他家山有福。""砰!"

  郑石如拍案叹道:"只听密公和徐军师这番话,便知瓦岗军胜券在握,王世充有难矣。城主还要犹豫吗?"寇仲的脑袋轰然剧震,心叫不好。假若李密确依照刚才所说而行,王世充不吃败仗才怪。而若给李密攻占东都,关中的李阀必难再保眼前优势,而宋玉致则须依约定下嫁李天凡,使李密因得宋阀之助声势剧增。那时李密只要迫得李阀困守关中,再从容收拾杜伏威等人,天下还不是他李密的囊中之物吗?

  ※      ※      ※

  白清儿又出现在窗前,但已换上一身夜行黑衣,默默目送钱独关陪李密等一行人离开画室,朝府门方向走去。

  跋锋寒低声道:"李密今趟有难了,刚才她定是以秘密手法通知本派的人,好调动人手,追杀李密,现在她则是准备追踪李密,掌握他的去向。"徐子陵不解道:"李密是这么容易被狙杀死的人吗?"跋锋寒微笑道:"若祝玉妍亲来又如何?"

  人影一闪,白清儿像一溜轻烟般穿窗而出,落到花园里,几个起落,消没不见。

  徐子陵道:"白清儿这么去了,不怕钱独关回来寻她不着吗?"跋锋寒道:"她自然比我们更清楚钱独关的行事作风。嘿!我有个提议;不如把那两大叠书画纸放到白妖女的闺房内,然后再追上李密,看看可否沾点油水。"徐子陵微笑道:"悉随尊便!"言罢两人跃下大树,与寇仲会合去也。

  ※      ※      ※

  三人无声无息的潜入冰凉的河水里,朝李密的三艘大船其中一艘游去。

  李密这时仍在码头和钱独关殷殷话别。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码头方面,三人凭着灵巧如鬼魅的身手,神不知鬼不觉从左后方登上船舷。

  他们探头甲板,立时眉头大皱,只见甲板上满是武装大汉,全无溜入船舱的机会。

  寇仲见到船的两旁各吊着四艘长约丈二的小艇,又以油布盖好,提议道:"不若躲到其中一条小艇去,除非他们要用艇,否则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意点头,遂沿着船舷边沿迅速移到吊着的一条小艇旁,略费了些手脚揭开油布,窜身进去,盖好后船身一颤,刚好启碇开航,沿河北上。

  跋锋寒躺在船尾,寇徐则并排卧于船首的一边,但为了方便说话,三个大头挤在一堆,令三人都生出既怪异又亲密的感觉。

  寇仲详细交代了李密要杀他们三人的决心,却把李密说动钱独关一事轻轻带过,皆因对跋锋寒他仍是深具戒心。言罢笑道:"若那长白双傻留下来找我们,便真是笑话之极!"跋锋寒冷笑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

  徐子陵瞧着上方的油布,道:"听跋兄这么说,这两个家伙该是有点道行的了。"跋锋寒道:"这两人是王薄的师弟,不过早与师兄反目,想不到现在投靠了李密。这两人虽赋性骄横狂妄,但确有点真本领,否则早给王薄宰掉。尤其长兄符真更是有名擅长追踪的高手,这方面比李密以前死去的手下"飞羽"郑踪更有名气,武功更是天壤云泥之别,幸好我们躲到这里来,否则会有天大的烦恼呢。"两人见以跋锋寒的自负,亦对这两人评价如此之高,都心中暗懔。

  跋锋寒道:"趁此机会,我们先养好精神,待会杀人时,也爽快一点。"三人闭目静心,不片晌便进人潜修默运的境界。

  ※      ※      ※

  船身一阵抖震,由快转缓。

  三人同时惊醒过来。

  跋锋寒伸手运指戳破油布,三人伺隙外望,只见甲板人来人往,非常忙碌。

  天际曙光初现,可知李密的船队至少走了三个时辰的水程。

  寇仲愕然道:"他们不是要泊岸吧!"

  跋锋寒改到另一边破布处外窥,低呼道:"岸上有人。"两人移了过去,淆水左岸处军营密布,还有座临时设立的码头,泊了数艘较小型的战船和十多只快艇。

  李密的船队,缓缓往码头靠过去-

  徐子陵恍然道:"原来李密伏兵在此,若与钱独关谈判失败,便以奇兵攻襄阳之不备,确是狠辣。"跋锋寒点头同意道:"谁都知李密非是善男信女,徐兄这猜测颇合李密作风。好了,现在给个天祝玉妍做胆,恐怕她也不敢来惹李密,我们该怎么办?"寇仲断然道:"我们立即偷艘快艇,北上洛阳。"跋锋寒皱眉道:"若现在去偷艇,就不是暗偷而是明抢。李密本身高明不在话下,他手下亦不乏高手,我们未必能成功的。"徐子陵奇道:"为何仲少这么急于到洛阳去?"寇仲低声道:"迟些再向你们解释,暗偷不成就明抢吧!看!李密上岸了。"两人亦看到李密、徐世绩两人在一众将领簇拥下,离船登岸。

  一群人早恭候于码头处,领头者是个高大轩昂的年青将领。

  跋锋寒道:"那就是李密麾下大将裴仁基,此人与王伯当齐名,人称瓦岗双虎将,武功高强,智计过人。"听到王伯当之名,徐子陵和寇仲想起素素曾受其所辱,心中一阵不舒服。

  这时李密一行人没进营地内去。

  跋锋寒笑道:"要抢船,现在正是时候!"

  ※      ※      ※

  三人从水里冒出头来,攀上其中一艘泊在岸旁的快艇。

  寇仲和徐子陵安详淡定的把布帆扯起,跋锋寒则拔出他的斩玄剑,手起剑落,劈断船缆。岸上有人喝道:"你们三个在干什么?"跋锋寒大笑道:"烦请告诉密公,跋锋寒、寇仲、徐子陵借船去也。"话毕双掌猛推,一股掌风击得水花四溅,朝扑来的十多名瓦岗军照头照脸洒过去,快艇同时受力反撞,倏地移往河心。

  刚好一阵风吹来,寇仲忙摆出"一代舵手"的雄姿,操着风帆顺风沿河北上,转瞬远去。

  他们在油布盖着的小船闷了几天,此时见到两岸群峰簇拥,绿树幽深,均觉份外神清气爽,精神大振。

  在右舷轻松摇橹的跋锋寒仰天长笑道:"今趟我们是明着剃李密的眼眉,迫他派人来追杀我们,淆水北端尽于洛阳南面三百里处,那段路途会最是精采。"在左舷运桨的徐子陵不解道:"凭我们现在快若奔马的行舟速度,李密的人如何能追上我们。"跋锋寒耐心地解释道:"若李密只是一般贼寇,当然奈何不了我们。但瓦岗军现在已成了一个严密组织的军事集团,更因要占夺东都,故在这一带设置了能火速传递军事情报的网络,一旦有事,便可利用快马驿站,又或飞鸽传讯的方式,指示远方的手下进行任何行动,所以我们切不能松懈下来。"寇仲道:"今次北上洛阳,我们只宜智胜,不宜硬闯,只要我们能以最快速度赶抵洛阳,便算我们赢了。"徐子陵和跋锋寒均讶然朝他瞧来,因为这番话实不该从他口中说出来,以寇仲一贯作风,该提议大闹一场才对。

  寇仲有点尴尬地岔开话题道:"长白双傻给撇下在襄阳,李密和裴仁基、徐世绩又难以分身,会否是俏军师沈落雁来侍候我们呢?"徐子陵双目杀机乍闪,淡淡道:"最好前来的是王伯当,我们便可向他讨回旧债了。"跋锋寒微笑道:"少有见徐兄对一个人如此恨之入骨的,不过王伯当一手双尖软矛使得非常出色,名列奇功绝艺榜上,就算他落了单,要杀他亦非易事。"徐子陵没再说话。

  三人全力操舟,逆水而上,到了黄昏时分,已越过由王世充手下大将"无量剑"向思仁把守的南阳城。

  跋锋寒和徐子陵稍作休息,只凭风力行舟,速度大减。

  跋锋寒笑道:"你们听过董淑妮的芳名吗?"

  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不过这名字倒很别致。"跋锋寒瞧着远方晚霞遍天的空际,深吸了一口迎舟吹来的河风,悠然神往的道:"董淑妮是王世充妹子王馨的独生女,自幼父母双亡。此女年华十八,生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艳盖洛阳。"寇仲笑道:"跋兄是否有意追逐裙下呢?"

  跋锋寒淡淡道:"对我来说,男女之情只是镜花水月,剎那芳华,既不能持久,更没有永恒的价值。况且此女实王世充最大的政治本钱,听说李阀亦对此女有意,希望凭此与王世充结成联盟,对抗李密。"寇仲哈笑道:"若她嫁与李世民,确是郎才女貌,非常匹配。"跋锋寒苦笑道:"寇兄只想当然罢了!因为听说要纳董淑妮的是李渊本人!"寇仲和徐子陵听得面面相觑,哑口无言,暗道难怪李渊被讥为色鬼了。

  寇仲想起一事,问道:"当年我们曾在东平郡听石青璇吹箫,石青璇走时跋兄曾追她去了,结果如何?"跋锋寒神色微黯,叹了,一口气道:"我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但已留下了永不磨灭的深刻印象。这在彼此来说都或者是最好的情况,若我和她朝夕相对,说不定终有一天生出厌倦之心。"徐子陵皱眉道:"跋兄是否很矛盾呢?一方面说不介怀男女之情,另一方面却对有色艺的美女渴望追寻,又铭记于心。"跋锋寒沉吟片晌,嘴角逸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道:"难怪徐兄有此误会,皆因常见我与不同的美女混在一起,现在又听我说不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但事实上这两者并无必然对立的情况。"寇仲大感有趣道:"跋兄于此尚有何高论?"

  跋锋寒吁出压在心头的一口闷气,像跌进深如渊海的回忆里般,双目神光闪闪的道:"自懂人事以来,我便感到生命是不断的重复,每天都大致上干着同一样的事,只有不断的改变环境,不断地应付新的挑战,或把自己不断陷进不同的境况内,才可感受到生命新鲜动人的一面。"接着摊开双手道:"像现在般就没有半丝重复或沉闷的感觉,摆在眼前正是个茫不可测的未来,似乎在你掌握中,又若全不受你控制。和两位的合作更是刺激有趣,谁能肯定下一刻我们不会遇上祝玉妍呢?这就是我不想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的原因之一。"寇仲失笑道:"这么说,跋兄可是个天生薄情的负心汉了。"跋锋寒微笑道:"寇仲你莫要笑我,我和你都是有野心的人,只不过我专志武道,而你则作你的霸业皇帝梦;道路虽然不同,但若要达成目标,都须作出种种舍弃。"寇仲老脸微笑道:"我何时告诉你本人要作皇帝梦?"跋锋寒瞅了他充满暧昧意味的一眼,哑然笑道:"观其行知其志,你寇仲把南方搞得天翻地覆,形势大变,又身怀'杨公宝库'的秘密北上,已为你的计划作了最好的说明。昨晚在藏青阁的画室内分明听到了至关重要的机密,但偏要藏在心内,否则为何这么急于到洛阳去呢?"寇仲在两人如炬的目光下,毫无愧色的哈哈一笑,从容道:"老跋你果有一手,想瞒你真是难以登天。不过我今次上洛阳,只是想做一笔买卖,别人出钱,我卖情报,与什么作皇帝梦没有任何关系。"跋锋寒笑而不应,转向徐子陵道:"徐兄相信吗?"徐子陵举手投降道:"我不想骗跋兄,又不想开罪仲少,只好避而不答。"三人你眼望我眼,忽地一起捧腹旺笑。

  就在此时,前方河道远处现出一点灯火,迎头缓缓移近。
 
第三章 铁勒飞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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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骇然起立,定睛一看,均感愕然。

  在明月高照下,来的是一条头尾尖窄的小艇,艇上竖起一枝竹竿,挂了盏精美的八角宫灯。可是艇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鬼影都不见半个。

  最令人诡异莫名的是小艇像给人在水底托着般,在弯曲的河道上航行自如,转了最险的一个急弯浚,笔直朝他们开来,邪门之极。

  寇仲呼出一口凉气道:"这叫好的不灵丑的灵,眼前这个未来肯定不是掌握在我们手内。"徐子陵凝视着离他们只有三百来尺的空艇,沉声道:"水底定有人在操艇,还不快想法避开。"跋锋寒探手执起船桨,冷笑道:"管他是谁,我跋锋寒偏不信邪,看他能弄出什么花样来。"此时寇仲操舟避往左岸,岂知那艘空艇像长了眼睛般,立即改变驶来的角度,仍是迎头冲至。寇仲目光朝岸上扫去,道:"岸上定有伏兵,假设我们失散了,就在洛阳再见。"怪艇已驶至六十尺内,迅速接近。

  跋锋寒大喝一声,手中船桨全力掷出。

  二人全神贯注在船桨之上,瞧着船桨像一道闪电般射过近二十尺的空间,然从下贴江面,再在水底下尺许随像一条大白水龙般往小艇迎去,用劲之妙,教人叹为观止。

  徐子陵提起另一根船桨,移到船尾,拨进水内。

  快艇立时加速,只要对方躲往一旁,他们叫乘机冲过去。

  跋锋寒掷比的木桨在三个人六只眼睛睁睁瞧着下朝顺水而来的空艇迅速接近。距离逐尺逐寸的不断减少。

  空艇仍没有丝毫要避开的意思。

  "砰!"

  木桨与艇头同时化成爆起漫天的碎屑,可知跋锋寒用劲之刚猛。

  江水涌入那艘艇内去。

  三人同时大感不妥。

  事成得实在太容易了。

  就在此刻,三人脚底同时出生异样的感觉。

  寇仲大喝道:"敌人在艇下!"

  跋锋寒哈哈一笑,全身功力聚往脚底,快艇倏地横移丈许。

  "蓬!"

  一股水柱就在刚才的位置冲上二十多丈的高空,再往四外洒下来。

  徐子陵已清楚把握到敌人的位置,船桨脱手而出,螺旋而去,刺入水中。

  寇仲双掌遥按船尾的水面,激得河水四溅,凭其反撞之力,带得小艇像脱缰野马般逆水疾飞,剎那间越过正在下沉的空艇,把仍竖在水面上的宫灯撞个稀烂,且火屑四溅,情景诡异至极。

  三人的目光无不集中在敌人藏身的河水处,却不闻任何船桨击中敌人应有的声音,距离则迅速拉远。

  脚底异感又至。

  寇仲狂喝一声,井中月离背而出,跃离艇尾,一刀朝水内劈去,连手臂都没进河水里。

  井中月正中从水底斜射往艇底的船桨,发出一下沉闷的劲气交击声。

  这一刀在时间上拿捏得无懈可击,刚好劈在桨头处。

  "彭"!

  寇仲有若触电,整个人给反震之力往后弹开,忙乘机来两个空翻,回到艇内,踏实后仍要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色变道:"究是何方神圣?"船桨在水内打了几个转,往下沉去。

  跋锋寒拔出斩玄剑,回复了临敌的从容,微笑道:"快可知道了!"话犹未已,一道黑影带着漫天水珠,从十丈外的河面斜冲而起,流星般横过水面,飞临小艇之上,那种速度,似已超出了物理的限制。

  三人虽知敌人会追上来,但仍没有心理准备会是如此迅快,声势惊人至此。

  他们尚未有机会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强大无匹的劲气狂压而下。

  千万股细碎的劲气,像锋利的小刀般随着劲风朝三人袭来,砍刺割劈,水银泻地的令人防不胜防。

  如此内劲,三人还是初次遇上。

  跋锋寒和寇仲同声大喝,一剑一刀,织出漫空芒影,有如张开伞子,往上迎去。

  徐子陵矮身坐马,一拳击出,螺旋劲气从那刀剑虚拟出来的网罩核心的唯一缺口冲出,望那人打去。

  空中那人背对明月,身后泛起朗月射下来的金芒,正面却没在暗黑中,邪异至不能形容的地步。

  "蓬!"

  跋锋寒和寇仲跄踉移跌,护罩消散。

  当迎上对方怪异无匹的劲风时,两人虽把对方劲气反震回去,可是碎劲却像绵里藏针般沿刀剑透体而入,骇得他们忙运功化掉。

  如此奇劲,确是前所未遇。

  那人正要二度下击时,徐子陵的螺旋劲气刚好及时赶到。

  跋锋寒和寇仲合击下的反震之力岂同小可,即管以那人的厉害,亦应付得非常吃力,眼见旋劲又迎头袭至,无奈下不敢疏忽,改攻为守,一掌拍上徐子陵旋劲的锋锐处。

  "轰!"

  气旋震散。

  那人一声闷哼,往岸上飞去。

  徐子陵则"咕咚"一声跌坐甲板,喷出了一口鲜血。

  跋锋寒和寇仲刚化解了侵体的碎劲,连忙四掌齐出,击往船尾的水面。

  水花溅射下,快艇船头翘起,破浪如飞,逆水急射。

  三人不约而同朝那可怕的强横敌人瞧去。

  那人落在岸旁一块大石上,转身负手,仰天大笑道:"英雄出少年,难怪能令老夫受丧子之痛,曲傲不送了!"三人目定口呆的瞧着曲傲由大变小,消没在河道弯曲处。

  ※      ※      ※

  重掌船舵的寇仲抹了一把冷汗道:"原来是他,难怪人说他的武功直追毕玄哩!"徐子陵抹去嘴角的血丝,起立微笑道:"曲傲既出手,祝玉妍也该在不远之处,两位有何提议。"跋锋寒缓缓回剑鞘内,傲然道:"此事避无可避,除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还有什么办法?"寇仲却坐了下来,摇头道:"若我们只逞匹夫之勇,今晚必死无疑,既是敌众我寡,更因敌人中至少有三、四个人可稳胜我们,这则叫知己知彼。"跋锋寒为之哑口无言,暗忖自己在灵活变通上,确不及两人。

  徐子陵挺立艇首,凝望前方,运气调息,河风吹来,拂得他衣衫猎猎作响,自有一股从容大度,孤傲不群的动人神态。淡然道:"曲傲之所以能在刚才处截击我们,定是得到消息后,因心切杀子之仇,故立即出动,孤身赶来,把其它人都拋在后方。"跋锋寒冷哼道:"定是我们现身抢船时,白妖女于一旁窥见,立即以飞鸽传书一类的手法,通知曲傲等人。"寇仲接口道:"所以只要我们现在弃舟登岸,敌人将会暂时失去我们的行踪,而我们则可由明转暗,把主动抢回手上。"三人意领神会,交换了个眼神,脚下同时发劲。

  小艇立时四分五裂,往下沉去。

  三人腾身而起,投往右岸密林的暗黑里去,瞬眼间走得影踪不见。

  河道回复平静,在月色下河水粼光闪闪。

  不久后一艘大船高速沿河驶至,破水滑过小艇沉没处,朝下游开去。

  ※      ※      ※

  穿过岸旁广阔达五十里的疏林区后,前方现出一列延绵不尽的山丘,挡着去路。

  三人那怕高山,反觉易于掩蔽行藏,加速赶去。

  寇仲追在徐子陵旁,关心的道:"曲傲那掌受得了吗?要不要休息一会。好好睡他娘的一觉。"徐子陵摇头道:"那一掌不算什么,只是脏腑血脉被伤,把血喷出来后,去了壅塞,又运功愈合了伤口,已复原得七七八八,小事而已。"前面放足疾奔的跋锋寒有感而发的道:"你们间的兄弟之情真是没人能及,照我看只有徐兄可令寇仲将火速赶往洛阳一事暂搁一旁,对吧!"寇仲摇头道:"错了!我寇仲是最讲义气的人,假若伤的是你老跋,我也会这般做,因为我们现在是生死与共的战友呢。"跋锋寒速度不减,沉默了一段路后,忽提议道:"不若我们各以对方名字作称呼,胜似兄前弟后那么见外。"徐子陵欣然道:"那你就唤我作子陵,我们则叫你做锋寒,这就亲切多哩!"寇仲眉头大皱道:"我的名字只得一字,老跋你总不能唤我作'仲'那么憋扭难听吧!"跋锋寒和徐子陵为之莞尔不禁,前者大笑道:"那就唤你作仲少,你则叫我作老跋,横竖我长你们几岁。"寇仲大喜,三人谈谈笑笑,脚下草原似潮水般后泻,不片刻已来到群山脚下。他们停下脚步,均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觉。

  眼前大山虽非特别高耸,可是壁立如墙,直拔而上达数百丈,即使轻功高明如他们,亦生出难以攀登的感叹。

  正要沿山脚找寻攀爬的好位置时,徐子陵发现了一处峡口,招呼一声,领头奔去。

  来到峡口处,始发现不知那位前人,在峡旁左壁高处雕凿了"天城峡"三个大字,笔走如龙蛇,极有气势。

  徐子陵领先入峡,只见两边岩崖峭拔,壁陡如削,全长达半里,越往北去越是狭窄,至北面出口仅可容单骑通过,险要至极点。

  寇仲出峡后叹道:"假设能引敌人进入此峡,我只须一百伏兵,便可歼灭对方数万雄师,可见不明地理者,战必败。"此际曙光初现,前方起伏无尽的丘陵,沐浴在熹微的晨光雾气中,洋溢着一种不可名状的自然美态,令人心神向往。

  跋锋寒指着左方地平处一座横跨数十里的大山道:"那山叫隐潭山,过了它就是襄城,洛阳就在城北百里许处,我曾到过那里,景色相当美。"徐子陵道:"现在我们该已把敌人甩掉,若我是他们,如今只能在洛阳南方布下封锁线阻截我们,所以我们一是硬闯,一是绕个大圈子从其它三方往洛阳去,但如此我们至少要多用上几天时间。"寇仲断然道:"我们先到隐潭山,休息一会,夜色降临时便直奔洛阳,看他们能奈我们什么何?"跋锋寒乃天生好勇斗很的人,欣然笑道:"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所为,来吧!"领头飞奔。

  ※      ※      ※

  一个时辰后,三人深入深山之中。

  这时寇仲和徐子陵才明白此山得"隐潭"之名的原因。

  原来在群峰竞秀的深处,因山势而汇成十多个大小水潭,由千百道清洌的溪泉连接起来。

  最高的一个潭位于一座平顶峰上,聚水成湖,湖畔松柏叠翠,清幽恬静。更妙是潭与潭间的峭壁伸展如屏,洞壑处处,积水满溢,泻为飞泉,为隐潭山平添无限的生气。

  在这飞禽汇聚,走兽栖息的好地方,三人都觉精神大振,一洗劳累。

  他们依原定计划,攀上最高的水潭,静候夜色的来临。

  三人在潭内痛痛快快洗了个澡,采来野果吃罢,徐子陵找了个僻静处疗治尚未完全痊愈的内伤,寇跋两人则攀上至北的一座高峰,观察形势。

  两人纵目北望,均觉天广地阔,心神延展。

  在这角度往下瞧去,层峦叠翠,万山俯伏,山外田畴历历,十多条村落掩映在林木之中。

  跋锋寒指着远方建在一道流过大地的长河旁的大城道:"那就是襄城,河名汝水,襄城左方那座山叫箕山,雄伟非常。"寇仲吁出心头一口豪情壮气,戟指北方道:"再北处就是东都洛阳,我寇仲是龙是蛇,就要看在那里有何作为了。"跋锋寒哈哈一笑道:"这天下是属于有大志的人。我和你仲少都是不甘于平凡之辈,如此生命才能多姿多采。在武林史上,洛阳从未试过有一刻像目下般龙蛇混杂,成为关系到天下枢纽的核心。谁能夺取洛阳,谁便可取得向任何一个方向扩展的便利。不过仲少此刻手下无兵无将,如何可以与群雄竞逐呢?"寇仲胸有成竹的微微一笑道:"我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手中的实力全是隐形的,但却已在暗中操纵天下形势的发展,其中细节,一时实难以尽述。"跋锋寒心知肚明他不会向自己泄出秘密,微笑道:"只听仲少说话流露出来的信心,便知你心有定计,哈!想想也觉有趣,若有人看到我们两个站在这里,有谁能想到一个要成千古不败的皇图帝业,另一个则要攀上武道的极峰。"寇仲忽然问道:"传说谁能得到和氏璧,便可得到天下,对此事老跋你有何看法。"跋锋寒嗤之以鼻道:"这是只有愚夫笨妇才相信的事。不过话又要分两头说,正因有很多愚夫笨妇对这种谣传深信不疑,加上和氏璧确曾是历代帝皇玺印,来历又秘不可测。所以谁能得之,必然号召力倍增,大大加强了争霸天下的本钱,此则不可以忽视。"寇仲赞叹道:"和老跋你谈话确是一种享受,这正是我想得到和氏璧的原因。"跋锋寒道:"我素来对什么宝物全无兴趣,惟是这和氏璧却能牵动我心神,很想一开眼界。不过若此璧确在宁道奇手上,我们能碰到和氏璧的机会是微乎其微了。"寇仲问道:"武林流传宁道奇会在洛阳亲手把和氏璧交给慈航静斋的代表师妃暄,此事是否只是好事之徒平白捏造出来的谣言呢?"听到师妃暄之名,跋锋寒锐目神光亮起,沉声道:"照我看此事千真万确,也是宁道奇和慈航静斋故意放出来为未来真主造势的消息。"寇仲失声道:"什么?"

  跋锋寒微笑道:"仲少想不及此,皆因你不明白慈航静斋与天下政治形势的关系。自地尼创立慈航静斋以来,静斋便成白道武林至高无上的代表,既出世又入世。出世处罕有传人踏人江湖,故能不卷入任何纷争,保持其超然的姿态。"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入世处则是遥遥克制着魔教最有实力的阴癸派,不让他们出来搞风搞雨,祸害人间。而若遇上天下大乱,静斋则设法扶持能造福万民的真命天子,使天下由乱转治。"寇仲大感意外,愕然道:"老跋你怎能对这么隐秘的事亦了若指掌呢?"跋锋寒淡淡道:"我今趟东来中土,除了是修行上必须的过程外,还因心慕贵国源远流长的文化,故对像慈航静斋这种历史悠久的圣地特别留心,也比一般人知多一点。"寇仲奇道:"少有听到你这么谦虚的。"

  跋锋寒哑然失笑道:"我和你只是仍在黑暗中摸索某一理想的人,不虚心点如何能进步。嘿!且让我去打些野味回来饱餐一顿,好为我们直闯洛阳壮壮行色。"寇仲哈哈大笑道:"与君一席话,我寇仲获益匪浅,这野味该由我去张罗才对。"跋锋寒失笑道:"我只是想一个人去静心想点事情!待会儿见好了。"言罢闪没在峰沿处。
 
 
第四章 东西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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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盘膝坐在潭旁一方平滑的大石上,凝视着反映着蓝天白云的澄澈湖水,心窍一片清明。

  对他来说,这世上除了寇仲外,就只有素素能令他挂在心上,其它人都像离他很远,印象模糊。

  寇仲和跋锋寒都各有其人生目标,而他徐子陵则只希望能过着一种没有拘束,自由自在,随遇而安的生活。

  这并非代表他是个不求上进的人,只是他并没有为自己定下必须达到的目标。对武道或知识的探索,本身已是一种乐趣,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

  此时寇仲来到他身旁坐下,正容道:"不是我想瞒你,而是不想老跋知道太多秘密,我始终觉得他不大可靠,随时可反脸无情。"徐子陵不大在乎的道:"你其实也不一定要告诉我,我是不会怪你的。"寇仲苦恼道:"不要和我说这种话行吗?一世人两兄弟,只有你我才可以完全信任,更需要你的帮忙。"徐子陵无奈道:"老跋到那里去了?"

  寇仲说了后,沉声道:"假若没有我,王世充此仗必败无疑,因为他根本不是李密手脚。若被李密夺得洛阳,什么李渊李世民、窦建德、杜老爹,全都要返乡下耕田,这还要他们家山有福,留得住性命才行。"徐子陵动容道:"你究竟听到什么消息?"

  寇仲扼要地说出来后,分析道:"李密最大的长处就是一个'忍'字。当年他明明伤了翟让,但因摸不清他的伤势,于是忍到翟让露出底牌,才发动攻势,一举把翟让踼下大龙头的宝座,取而代之。"徐子陵点头同意。

  若李密过早叛变,纵能大获全胜,但因翟让威望仍在,与瓦岗军各派系的头头关系又是蒂固根深,必会使瓦岗军四分五裂,如此惨胜,不要也罢。

  寇仲低声道:"得到军权后,他本有机会挥军直捣关中,占据西都,那时东都还不是他囊中之物吗?可是他怕入关后,翟让的忠心旧部会自立为王,不听他指挥,于是固守河南,把瓦岗军的领军将士全换上忠于自己的部下,在策略上实属明智之举。"顿了顿又道:"李密又屡开仓库赈民,使他更赢得民心,声威大振,各方豪杰无不来归,若换了个鲁莽的人,早就会藉运河之便,挥军南攻江都,但李密便忍着没这么做,待得宇文化骨笼里鸡作反杀了炀帝,领兵北归时,才起军迎击。宇文化骨本非善男信女,手上又是最精锐的禁卫军,但仍输在李密一个'忍'字上,你还要听吗?"徐子陵听到宇文化骨之名,虎目闪过令人心寒的杀机,道:"当然要听。"寇仲赞叹道:"要忍也须讲策略讲诈术,而李密则是此中高手。李密为避王世充与宇文化骨左右夹击,竟厚颜向东都王世充捧出来的傀儡皇帝示好,并表示愿平宇文化骨以赎罪,去其后顾之忧。"徐子陵皱眉道:"但这么做不会对他的声誉造成严重的损害吗?"寇仲续道:"在这谣言满天飞的时候,谁弄得清楚那段消息是真,那段消息是假。不过王世充确怕李密任由宇文化骨进攻东都,乐得暂且按兵不动,来个坐山观虎斗,最好李密和宇文化骨来个两败俱伤,或是坚持不下,那对他就最理想不过。"徐子陵奇道:"你怎能知得这般清楚呢?"

  寇仲道:"一半是听来的,一半是猜出来的,哈!你该知我的联想力有多丰富吧!"接着拍腿道:"宇文化骨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进攻黎阳。李密又忍了他,命守黎阳的徐世绩避其锋锐,西保仓城。但不用说半点粮草都不会留给宇文化骨哩!"徐子陵听出兴趣来,追问道:"宇文化骨难道不可以乘势追击吗?大军压境下仓城岂能守得住呢?"寇仲道:"这你就不得不佩服李密了,他亲率二万步骑进驻附近的清淇,与徐世绩遥相呼应,深沟高垒,偏不与宇文化骨正面交锋。如宇文化骨攻仓城,他就扯他后腿,形成对峙不下的僵局。问题是宇文化骨缺粮,李密这老狐狸还诈作与之议和,使宇文化骨这笨蛋以为可暂息干戈,不再限制士兵的口粮。李密就于此时与他大战于童山,宇文化骨粮尽而退,败走魏郡,势力大衰。李密之所以能胜,非是宇文化骨智计不及他,又或军力兵法不足敌,而是输在李密的忍功上。"接着双目放光道:"所以只要能破去李密这忍字诀,我便可使无敌的李密吃到生平的第一场大败仗,并使他永远不能翻身,而机会就在眼前,只要让我见到王世充,就有办法令他听我之言,否则天下就是他李密的了。"徐子陵心中剧震。

  寇仲说得不错,也确把握了李密的长处及优点,只要针对他的长处定计,李密的优点便反会成为他的缺点,而寇仲则有足够的才智去布下陷阱,让李密上当。

  任李密智深如海,也势想不到会有寇仲这样一个可怕的大敌在旁暗中窥伺,并掌握到他的策略,伺机加以痛击。

  问题是寇仲如何令王世充听他的话呢?

  在目前的情况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此时跋锋寒捉了头小獐回来,中断了两人的对话。

  ※      ※      ※

  黄昏时分,三人离开山区,抵达汝水南岸一座密林时,已是夜幕低垂。

  明月尚未现身的夜空,星光点点,壮丽感人。

  跋锋寒拔剑劈下一截树干,削去枝叶,道:"我将这截树干拋到河心,再借力渡往对岸,谁先上?"寇仲笑道:"小陵先上吧!谁先谁后都该没有分别。"徐子陵忽地低声道:"似乎有点不妥当,不知如何,离开了山区后,我便有心惊肉跳的感觉,有点像那趟在巴陵城外的情况。"跋锋寒骇然道:"我本身亦是擅长跟踪和反跟踪秘术的人,刚才已利用种种方法,测试有否给人缀着。假若子陵的感觉无误,那这伏在暗中的敌人,至少应是曲傲般级数。"寇仲吁出一口凉气道:"那他为何还不动手呢?说不定是没有把握同时对付我们,故须等待帮手,且很可能就是曲傲本人,又或他计划在我们过河时才猝然出手偷袭,先杀我们其中之一,才从容收拾其它两人。"跋锋寒道:"管他是谁,就算是曲傲又如何?我们设法把他引出来,再以雷霆万钧的攻势,把他杀死,好去此祸根。"徐子陵摇头道:"现在绝非强逞勇力的时候,我们的行踪既落在敌人眼中,这到洛阳之路将会是荆棘遍途,若我们只懂以狠斗狠,最后只会落得力战而死之局,多么不值。"寇仲皱眉道:"那你有什么提议?"

  徐子陵问道:"襄城是谁的地盘?"

  跋锋寒道:"当然是王世充的,否则东都早完蛋了。"寇仲压低声音道:"若有人在旁窥伺我们,定以为我们欲要渡河,假设我们忽然沿河狂奔,直赴襄城,那对方除了衔尾狂追外,再别无他法。"跋锋寒欣然道:"襄城外全是旷野空地,无法掩蔽形迹,那我们便可知道这人是谁了!"三人商量了很完整的计划和应变的方法后,移到河旁。

  跋锋寒运力把手持的树干拋往河心。

  "扑通"!

  水花四溅。

  三人一声呼啸,沿着河岸朝襄城的方向疾掠而去。

  ※      ※      ※

  襄城位于汝水北岸,控制着广大的山区与上下游的交通,地理位置非常险要,乃兵家必争之地,对东都洛阳的安危更是关系重大。

  襄阳城墙,四周连环,墙体坚固雄伟,门阙壮观,箭楼高耸,景象肃杀。

  他们在离襄城里许远的河段,才渡过汝水,掩到引汝水而成的护城河旁,伏在草丛里。

  回首后望,整片旷野空空荡荡的,不见半只鬼影。

  高达十五丈的城墙上灯火通明,照得护城河亮如白昼,就算有苍蝇飞过,也难逃守城兵卫的眼睛。

  除了硬闯外,实无其它入城方法。

  跋锋寒叹道:"若真有人跟踪,那这人真是高明得教人心寒。"寇仲沉声道:"子陵的感觉屡来屡验,绝错不了。"徐子陵凝视远方一座小山丘上,肯定地道:"敌人就在那座山丘之上。"跋锋寒眉头大皱道:"我们应否立即绕道赶往洛阳呢?总好过在这里进不是,退又不是。若让敌人布好天罗地网,我们便有难了。咦!有马蹄声!"徐子陵和寇仲功聚双耳,立时收听到北面三里许处正有大队军马朝襄城奔来。寇仲大喜道:"这叫天助我也,有机会混入城了。"※      ※      ※

  "叮"!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跋锋寒笑道:"今晚明月当空,大敌即至,就让老跋我作个小东道,仲少、子陵,你们定要赏面。"寇仲右手一抬,杯中烈酒像一枝箭般射进喉咙内,难得他照单全收,半滴都没有泻溅出来,开怀大笑道:"你还是第一趟自称老跋,又前所未有的客气,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跋锋寒也将手上的土酒一饮而尽,如电的双目先扫视了附近几台的食客一眼,吓得正因他们狂放的言行而对他三人侧目而视的人忙垂下头去,他这才微微一笑道:"我跋锋寒来中土的目的,就是要会尽此处的高手,现在竟有人自动送上门来,心情自然开朗,态度亦因而有异,这个解释仲少满意吗?"徐子陵只略一沾唇,便放下酒杯,哑然失笑道:"敌人恐怕要明早才能入城,老跋你莫要欢喜得太早哩!"寇仲悠然神往道:"明天将是非常有趣的一天,最妙是根本不知谁会来找我们。"这时菜肴来了,寇仲为三人添酒,道:"老跋你是突厥人,能否向你问些关于突厥的事呢?"跋锋寒道:"说出来吧!"

  寇仲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们究竟是帮那一方的呢?当年突厥的始毕可汗曾派出'双枪将'颜里回和'悍狮'慕铁雄两人来与李密勾结,布局欲杀翟让。可是……"跋锋寒截断他道:"你首先要知道突厥有东西之分,始毕是东突厥的大汗,这十多年来南征北讨,东自契丹、室韦;西至吐谷浑、高昌,都臣属东突厥。至于西突厥则以伊犁河流域为基地,整个阿尔泰山以西的土地都是他们的,疆域之广,不逊于东突厥。"跋锋寒续道:"无论是东突厥又或西突厥,其统属编制均与中土皇朝的制度不同,是以部落为主体,例如东突厥的始毕,只是最有实力的酋长,被推举而为最高领袖。在那个强者称王的地方,没有人敢担保自己明天仍能保持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徐子陵好奇心起,问道:"那毕玄又是什么情况呢?他究竟是东突厥还是西突厥的人?"跋锋寒听到毕玄之名,冷哼一声道:"我突厥最重勇力,毕玄乃东突厥第一高手,故在当地拥有像神般的超然地位。始毕可汗若没有他的支持,休想坐稳大汗之位。所以我开罪了毕玄,等若开罪了整个东突厥。哈!但我跋锋寒何惧之有?现在还不是活得生龙活虎。"从跋锋寒身上,两人可清楚感受到突厥人强悍的作风。

  在馆子的一角处,坐了一桌男女食客,人人穿劲装,携带兵器,似是某一门派的人物。两个女的都青春可人,长得颇为标致。

  她们见到三人出众的体型仪表,有点情不自禁的不断把目光向他们飘送过来。事实上三人各具奇相,都是万中无一的人物,充满男性的魅力,不要说情窦初开的少女,就是同是男性的其它人亦禁不住要对他们行注目礼。

  这时她们又以美目瞧过来,跋锋寒迎上她们的目光,露出一个极有风度的笑容,雪白整齐的牙齿更是闪烁生辉,引人之极。两女又惊又喜,忙垂首避开,连耳根都红透了。

  同桌的三名年轻男子,见状都现出嫉怒的不悦神色。

  跋锋寒不理他们,却道:"在我们那里,女人的价值是以马牛羊的数目来计算的,她们只是男人的财产。"寇仲对这方面没有什么兴趣,道:"你还未答我的问题呢。"跋锋寒不知如何心情极佳道:"边吃边说吧!"三人举杯起筷,气氛出奇地兴奋。

  跋锋寒默默瞧了徐子陵好一会后,奇道:"子陵是否有些心事?"徐子陵点头道:"我忽然想到瑜姨,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跋锋寒叹了一口气道:"坦白说,我也在担心她。所以很想抓住个阴癸派的人来问问,只是没说出来罢了!"两人闻言后对他好感大增,至少他非如表面那么冷漠无情。

  他们这时对跋锋寒已有进一步的认识,但仍有高深难测的感觉,原因在跋锋寒很懂得把内心的感受收藏起来,更由于他异于常人的想法和行事作风,使人难以捉摸。

  像现在般的真情流露,在他来说实是罕有。

  寇仲道:"瑜姨的轻功这么高明,打不过也该逃得掉的。"跋锋寒点头道:"君瑜曾告诉我她师傅传她的'逆天遁术',能在任何情况下脱身远扬,咦!你们的脸色为何变得如此难看。"寇仲苦笑道:"那即是说我娘本有机会保命逃生,但却因为保护我们,才被迫与宇文化骨拚个两败俱伤,唉!"跋锋寒愕然道:"谁是宇文化骨,噢!我明白了。"徐子陵沉声道:"我定会杀了他的。"

  跋锋寒明白他们难过的心情,岔开话题道:"隋末时中土大乱,更因炀帝三征高丽,故北方更是民不聊生,为了种种原因,例如不堪苛税,又或逃避兵役,躲避奸吏,不少军民越过长城,逃入东突厥去,既使始毕可汗实力大增,也令他清楚把握到贵国的形势。你们听过赵德言这个人吗?"寇仲摇头道:"从未听过,该是汉人吧!"

  跋锋寒道:"这人无论武功智计,均高绝一时,来历却是神秘莫测,武技心法,都自辟蹊径,与别不同。你若想知他高明至何等地步,容易得很,因为毕玄曾因见之心动和他比试,到最后使出压箱底的化阳大法,才把他击败,于此便可知他的厉害。"两人不禁为之咋舌。

  跋锋寒道:"此战令赵德言名动域外武林,也更得始毕宠信。始毕前年病死,传位处罗可汗,奇怪的是处罗忽然无疾而终,由颉利可汗替上,而颉利可汗则与赵德言关系最密切。若说处罗之死与赵德言无关,我第一个不相信,因为处罗一向与颉利和赵德言势成水火的。"寇仲愕然道:"原来现在当权的是颉利,他是个怎样的人呢?"跋锋寒冷笑道:"只看他重用赵德言,便知他是个有天大野心的人。对他来说,中土愈乱愈好,最好是四分五裂,攻战不休,那他便有机可乘。赵德言的定计是,凡有人来求援,都一律支持,尽量不令任何一方坐大。所以既支待刘武周、梁师都攻李阀,又支持李阀叛隋攻打关中。自己则不断寇边抢掠,以战养战,守候时机。"徐子陵沉声道:"这赵德言最是可杀,那有这么掉过枪头来对付自己人的呢?"跋锋寒道:"他的作风有点像阴癸派,对人世充满了仇恨,总要弄得天下大乱才称心。东突厥还有个要注意的人就是'龙卷风'突利,此人乃颉利之侄,不但武功高强,还用兵如神,当日颉利就是派他来助李渊用兵关中,据说与李渊次子关系极佳,彼此称兄道弟。"李渊次子便是李世民了。

  寇仲听得津津有味,笑道:"老跋你真的很关照我,异日要否我封你作个什么锋寒可汗呢?"跋锋寒莞尔道:"我差点要说去你的娘。我跋锋寒若要在突厥求取个高官职位,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话又要返回头说,你若登上天下至尊的宝座,总比其它人来坐这位子较为顺眼,因我们怎都曾共过患难嘛!"寇仲哈哈笑道:"这几句话最合孤意!"

  三人失声大笑时,那台男女结账离开,两个女的仍是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投往他们,才怅然离去。

  此时桌上菜肴已被他们扫个一干二净,跋锋寒道:"西突厥亦是人强马壮,绝不逊于东突厥,若两国合一,中土必然大难临头。幸而颉利和西突厥的大汗统叶护一向不和,才无法形成联手东侵之势。"徐子陵奇道:"锋寒兄倒很为我们汉人着想呢。"跋锋寒微笑道:"国家民族只是纷乱的来源。对我来说,国界无非人为的游戏,它也不会恒久存在的。真正值得关心的只有先人遗传下来的文化。"徐子陵露出深思的神色,若不是和跋锋寒深谈,那想得到他有这么超脱的思想。

  寇仲却意不在此,问道:"东突厥有毕玄和赵德言,西突厥的统叶护手下又有什么能人呢?"跋锋寒道:"西突厥的国师是来自波斯的武术巨匠云帅,此人用的是一把弯月形的怪刀,使得出神入化,西突厥无人能敌;更擅诡谋诈变之道,否则西突厥早给异族灭了。"顿了顿续道:"云帅有女名莲柔,听说她不但冰雪聪明,权谋武功均得乃父真传,且有倾国倾城之姿,统叶护视之如自己女儿,爱护备至。"寇仲正要说话,心中忽生警兆,与跋锋寒和徐子陵同时朝入门处瞧去。

  事实上馆内十多台食客,此时人人都先后把目光投往立在门前的白衣女子身上,像给点了穴道般看得双眼发亮,目瞪口呆,失魂落魄。

  若有人能读到他们心内的说话,则定是"世间竟有如此美女"这句话。

  白衣如雪的婠婠像幽灵般立在入门处,如梦如幻的凄迷美目落在他们三人身上,俏脸神色静若止水。

  一对赤着的纤足在裙下露了出来,即管最挑剔的人,也找不到任何瑕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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