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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双龙传>黄易

第六章 营中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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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公卿把地图摊开桌上,只见洛水横贯正中,上方接近图顶处是与洛水并行横流的黄河。东都洛阳以一涂黑了的方格作代表,置于洛水西端处,往东依次是偃师、洛口、虎牢和萦阳,后两者分别筑在泛水和索水之旁,由黄河把洛、泛、索三条河流连接在一起。

  围桌而观的寇仲、徐子陵、王玄恕、玲珑娇四人都很用心研究。

  时间紧迫,敌人大军随时压境而来,没人敢掉以轻心。

  寇仲指着位于东都和偃师之间稍北处代表城池的标致道:"李密的军队就是集结在此处,李密确是老奸巨猾,因为从金墉城发军,无论进攻东都或偃师,路程都相差不大,使人难以捉摸他会攻打何处,又或是兵分两路。"王玄恕道:"这正是爹要驻重兵于偃师的原因,若李密竟敢兵逼东都,我们在偃师部队便可使他陷于腹背受敌的窘境,同时更可威胁到东面虎牢、洛口的安全。"杨公卿道:"所以偃师若失,东都便完全失去了东面的据点,李密更不用顾虑后防和补给的问题,可全力攻打东都。所以能否保着偃师,实乃成败的关键。"玲珑娇重提寇仲的猜测,道:"若他兵分二路,再配合独孤阀的内应,以攻击洛阳为主,包围偃师为副,我们该如何应付?"杨公卿断言道:"假若宣永的情报无误,李密绝对没有能力发动这种规模的攻势,兼且独孤阀和杨侗现在能多保皇宫两天,已相当不错,纵想里应外合,亦有心无力。更何况他们只望尚书大人与李密两败俱伤,怎会蠢得引狼入室,所以找并不担心东都。"徐子陵指着横过金墉城北面长达百里的一道山脉道:"这是什么山?"杨公卿道:"这就是邙山,可风的老君观就是此山其中一座名叫翠云峰的山巅之处。"寇仲道:"李密确狡猾,金墉城背靠邙山,故没有后顾之忧。若我们进军金墉,他便可在山内暗伏奇兵,杀我们一个意想不及。"杨公卿道:"非但如此,若须弃守金墉,他可穿过邙山,渡过大河,退守河北的重镇河阳,那亦是李密前线大军和后援补给的后勤基地。在战略上,这布局是无懈可击的。所以倘若李密不主动来攻,我们根本拿他没法。若妄然进攻洛口,给他从金墉出兵攻破偃师,我们的远征军便只有全军覆没的下场。"此时寇仲和徐子陵已对敌我双方的形势有了深入的理解,始明白地理环境在战争中所起的决定性作用。

  杨公卿叹道:"所以我对寇小兄示敌以弱的诱敌之计是全力支持的,否则若让李密傍河西出以逼东都,引我们从偃师发军,而他立即折返金墉,那时我们只能退回偃师,如此数次,我们将被他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不败才是奇事。"寇仲正是早知李密有此妙策,才想出示弱诱敌之计,只是千算万算,也算不到王世充真差点会掉命。

  徐子陵淡淡道:"若我们苦守偃师,凭李密现时实力,究竟有没有法子攻破城池呢?"杨公卿傲然道:"李密的伤疲之兵能有多大作为?只要城内有足够的粮草,我便包保可把城守住,不教瓦岗贼众得逞。"寇仲哈哈笑道:"有大将军这番话,立时引得小弟计上心头,就让我们来一招请君烧粮的妙着。"王玄恕恍然道:"这确是诱敌的上上之计。我们可把假粮草运往浮桥南岸的军营,摆出刻日进军洛口的姿态,假若敌人认为成功烧掉粮草,便会立即起兵南来,是否这样呢?"寇仲摇头道:"二公子仍差一样没有猜对,就是我们要让他烧真粮草,只要留下够十日的粮草便成了。"除了徐子陵外,三人都愕然以对。

  寇仲成竹在胸的道:"只有真的让他烧掉粮草,才可骗过李密和沈落雁。这也是被斧沉舟,背城一战之法,让下面的人下了决死之心,才可一战定得江山。"杨公卿深吸一口气道:"这不嫌太冒险吗?"

  寇仲豪情勃涌的奋然道:"不行险着,如何可击败百战百胜的蒲山公李密?正因没有人猜到我们会这么胆大包天,所以才会中计。只要击败李密南下的主力军,单雄信那批老弱残兵还有什么作为。那时我们兵分两路,一取金墉,一逼洛口,粮草可再从东都源源送来,不用担心给人截断补给哩!"杨公卿脸色乍晴乍暗,显是犹豫难决。

  徐子陵沉声道:"现在东都自顾不暇,若李密采取堵截之法,我们势将成为孤军,早晚会因粮草不继而失陷。既是如此,不若诱李密速来决战,那时我们起码有一个致胜机会。"王玄恕脸无血色的提醒各人道:"但只有一个机会。"杨公卿仰首望上屋梁,好一会才道:"旧朝之时,尚书大人每次与李密交战,均非输在军力,而是败在战略之上。今次我们兵力及不上对方,唯一方法便是倚赖战略,好吧!我就陪寇仲和李密赌一手,看看老天究竟站在那一方。"王玄恕急速地喘了两口气,以渲泄紧张的心情,问寇仲道:"玄恕是负责保护粮草和营仓的,究竟此事该以何种方式进行?是故意张扬还是……"寇仲笑道:"唱曲必须唱全套,演舞也要演全套,如此观者才认为你没有欺场。对吗?"最后那句却是向盯着他的玲珑娇说的,后者俏脸微红、垂下头去。

  自表示过有点欢喜寇仲后,她便很易因他而霞生玉颊。

  王玄恕点头道:"玄恕明白了。唉!此计若非出自军师之口,玄恕必会大力反对。"徐子陵道:"此事不但要有那么慎密,便那么慎密去进行;还要在城内严格执行城防军令,禁止任何人出入城门。除非有大将军的批准,否则将兵均须留在营内候命,晚上更实施城禁。"杨公卿点头道:"理该如此,粮食移离仓库后,即改以其它假货充数。我将把二万部队陆续调往河南的木寨,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寇仲接口道:"还要派箭手在城墙站岗,如有信鸽一类的飞禽想飞往城外,便把它射下来,更要防止有人借通往城外的渠道送出消息,如此才能使人入信。"杨公卿笑道:"你不怕真的把消息完全截断吗?"寇仲苦笑道:"我是怕李密连我们的余粮都烧掉,那就糟糕之极了!"※      ※      ※

  寇仲和徐子陵回复本来脸目,策马出城,沿洛河朝浮桥的方向缓行。

  日正西沉,对岸营地灯火点点,炊烟四起,表面虽似宁静和平,但内里却蕴含着山雨欲来前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寇仲笑语道:"阴癸派似乎忽然消声匿迹,不知是否想坐山观虎斗呢?"徐子陵深吸一口带着河水气味的清新空气,纵目遥望对岸远处林木苍郁,叠翠层峦的峻岭丛山。

  洛水过了偃师的河段,下游曲折迂回,青山连绵,岸旁树木蔚然深秀,山花怒绽,三十多艘泊岸的战船彷如图画中的点缀物。

  寇仲又道:"很久没有听过秦叔宝的消息,不知他仍否为李密效力,不要一个错手把他也杀了。"徐子陵终于有了反应,道:"沈落雁很清楚秦叔宝是个怎样的人,更知道他和我们的关系,所以绝不会让他参与这场战役,仲少大可放心。"两人来至浮桥处,勒马停下,让一队五十多辆的骡车渡桥。

  由于浮桥有一定的负重限制,故每次只能让一辆骡车通过。

  浮桥的两边均筑设高超达十丈的望台,上有哨兵箭手站岗,以监察戒备。

  寇仲低声道:"若李密按兵不动,又不派人来烧粮仓,我们索性只留五千人在偃师,其它人悉数分水陆两路往攻洛口,趁洛口兵力薄弱,我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夺城;然后再从容返回偃师,拖住李密的后腿。李密退,我们便固守洛口,这正是李密胜宇文化骨的方法。"当时宇文化及将辎重留在滑台,率军北攻黎阳,徐世绩弃守黎阳西保仓城,而李密则以二万步骑兵屯于清淇。宇文化及占领黎阳后,分兵包围仓城。李密逐与徐世绩遥相呼应,深沟高垒避而不战。不过若宇文化及攻仓城,李密就从清淇出兵攻他后方,形成对峙之局。直至宇文化及粮尽,才以先诈和后反击之法,败宇文化及于童山。

  寇仲的方法不是行不通,但却必须做到两件事,首先就是要荡平杨侗的禁卫军,使东都安定下来;其次须切断金墉和河阳的补给线,其中尤以后者难以办到,否则最多也是对峙之局。若待到李密恢复元气,情势便更不妙。

  徐子陵怎会不知寇仲患得患失的心情,断然道:"放心吧!李密一定会来的。而且快得出乎你意料之外。因为他认定自己真的重创了王世充,而东都则乱成一团,此时不来,更待何时?"寇仲苦笑道:"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心情,竟陵之役只是适逢其会,时间上根本不容你去想。但今趟却是正正式式谋定后动,调车遣将的对垒沙场。如若输了,就算幸保小命,但亦会信心尽丧,以后都不用再出来混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只是说来好听,大多数人兵败后都一蹶不振,而今次我们更是输不起。若李密胜了,天下就变成两李之争,其它人只能靠边站。"徐子陵叹道:"担心有他娘的屁用。我们本是一无所有,最多不外打回原形。正如老杨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例如忽然来场雷雨,说不定便可将形势完全改变,战场上实在有太多非人力所能控制的因素。"寇仲默然片刻,见车队已安然渡河,逐与徐子陵拍马登桥,道:"你觉得尚秀芳这美人儿如何呢?"徐子陵愕然道:"原来你尚有闲情去想女人。"寇仲笑道:"这就叫做调剂,她本在席间私下约了我去找她,岂知王世充被剌受伤,我忙得昏天黑地下竟把她忘了。"徐子陵像有感而发的道:"忘了最好。自坐船离洛阳那一刻开始,所有在洛阳发生的人与事,都像给拋在后方,变成很遥远和模糊的事物。大战迫在眉睫之际,我连素姐也不敢想。唉!想来又于事何补?"浮桥已尽,两人朝木寨大门驰去,沿途挤满车马兵员,但在沉重的战争压力下,不但没有人谈笑喧哗,更罕见笑脸。

  寇仲轻轻道:"不是连师妃暄都置诸脑后吧?"徐子陵叹道:"师妃暄确是使人难以忘怀的奇女子,不过除了也把她忘掉外,还有什么方法?"寇仲奇道:"陵爷少有这么坦白的。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她昨天来找过我,劝我退出纷争,给我乱扯一通的气走了。唉!她确是可迷死任何男人,但又高不可攀的美人儿,弄得小弟也可能患上与你相同的单思症,这叫有祸同当吧!"徐子陵失笑道:"去你的娘!"

  寇仲失声道:"我的娘不是你的娘吗?"

  此时两人驰入兵寨,门禁森严,未经检查的车辆均不准进入。守门的兵卫见到两人,都态度恭敬,显示出两人在他们心中崇高的地位。

  他们在营中与杨公卿和王玄恕共,玲珑娇则去了侦察敌情。

  席间寇仲趁机向杨公卿请教各种军事问题。

  徐子陵亦好奇心起,问道:"我们在南方时,曾见杜伏威强征乡农入伍,极不人道,东都的大军又是怎样来的?"杨公卿呻一口热茶,道:"自秦开始,直至南北朝,一直以征兵之法为主,间有募兵,只是辅助之用。所谓征兵,就是成年男子均须入伍,无事时服役若干年,有事时则上战场。但自西魏开始,推行府兵制,平时在家生产,农闲时训练武事。每年要到京师或边地戍卫一月,战时上战场,战罢归家,武器、装备、粮食都要自备。"王玄恕叹道:"杨广征战连年,使战士长期远戍,今他们难以忍受,不是开小差逃亡,便是叛乱作反,所以爹改采募兵制。在这时势中,只要粮饷充足,自有勇力者肯卖命,远胜征兵之制。尤其是亲卫兵队,更必须要视之作为终身事业,并甘于高薪厚禄的正规职业军人,否则将成多而无当或尾大不掉的局面。"寇仲不解道:"凭东都的财力,为何招募的军队反不及李密的人多势众?只要变卖些杨广遗下来的珍宝,不是可多召大批人马吗?"杨公卿笑道:"你没有听过凡兵务精不务多吗?李密以数十万大军,扭尽阴谋诡计,又趁宇文化及缺粮,仍只落得个惨胜的结局,便知精兵的重要性。古圣有云:'兵愈多者力愈弱,饷愈多者国愈贫。'尚书大人正是深明此理,如若无休止地增兵,只会造成冗兵丛集的局面,弄至生产荒废,民不聊生。"顿了顿续道:"人多是没有用的,还要看装备粮饷是否配合得来。所以募兵宜严加选择,淘汰冗赘,以质取胜。李世民之所以每战必胜,便在于选练出一队由千余名精锐组成的'黑甲'骑兵,伺机突击,屡建奇功,所向被靡。人数虽少,却无惧敌阵的千军万马,只要对方阵脚一乱,己方大军便趁势狂攻,内外呼应,令敌人饮恨沙场。"寇仲听得眉飞色舞,这才明白'杨公宝库'的重要性,难怪王世充这二万"小军",能今李密如此忌惮。

  这就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寇仲见杨公卿谈兴甚浓,又问起军队内的组织情况。

  鲁妙子的兵法书虽是说理精妙,却欠了杨公卿亲身治军的实际经验。

  杨公卿捻须微笑道:"一支军队,少则数万,多则数十万,如何将众多人马编组成可用于作战的劲旅,只有一个法则,'治众如治寡'是也。即是以五为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无论十百千万之数各有统制,一知相应,一气相贯,如亿万丝为一缕,曲绾直引,无不如意,不见一丝之异;此整而不乱之兵,而大将总其纲领,达到以简驭繁的成效。全军从将至兵每人都明确自己的岗位和与上下左右间的关系。制定则士不乱,那时便有治众如治寡的效果。"寇仲赞道:"难怪刚才那么多人挤在路上,竟没有混乱的情况。"杨公卿道:"无论是伍、火、队、官、曲、部、校、裨、军,又或伍、队、旗、哨、司、营、师,都只是名称不同,但均以什伍为基础,其理一也。另外还要设定号统手、鼓手、旗手、大夫、马夫、认旗手、木匠、铁匠等人选,各司其职,组成完善的作战系统,这才有资格到战场与敌人决雌雄。"寇仲正要说话,外面忽地人声扰攘,众人色变时,一名亲兵扑进帐来,气急败坏道:"报告杨帅,大事不好了。"四人大吃一惊,难道李密的奇兵已杀到偃师来了吗?
 
第七章 暗渡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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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公卿、寇仲、徐子陵、王玄恕与一众将领目瞪口呆的瞧着已化为焦炭的大粮仓,人人无话可说。地上排着十条仓犬和十多名守兵烧得难以辨认的尸体。

  这是城内十六个粮仓之一,但存量却等若其它十五个粮仓加起来的货量。大火起得既快,同时生出十多个火头,若非有高墙把它与其它民居分隔开来,兼又是阴浓湿重的春夏时节,灾情可能不止于此。

  负责守仓的偏将跪在地上,不住颤抖,神态可怜。

  杨公卿怒道:"这是没有可能的,我已加派人马防卫,怎会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便烧成这样子,至少也可把火救熄。"那偏将颤声道:"救火的井子都给人以沙石塞了。"杨公卿一呆道:"奸细如何能把沙石运进来?"寇仲肯定地道:"只要派人搜查一下,定可发现有地道一类的东西,此事该是敌人处心积虑的奸计,最好派人检查一下城内所有仓库。"当下有人领命去了。

  王玄恕着三人移到一旁,低声道:"此事叫错有错着,我刚把真粮移往城外的营地去,此处烧的全是假粮,因为全由我的亲兵负责运送,其它人都不知新运来的是假货。"寇仲大喜道:"二公子办事的效率确是惊人,早先那五十辆骡车载的是否就是真粮?"王玄恕又惊又喜的点头道:"正是真粮,今次该怎办?"杨公卿精神大振道:"这叫误中副车,又名天助我也。现在我们要全力搜查奸细,凡没有户籍的外人都要关起来审问,同时重赏举报可疑人物的城民。另一方面加强营仓的防卫,设法另辟秘密粮仓,储存粮食。"王玄恕见自己无意中立下大功,必得父亲赞赏,欣然去了。

  寇仲低声道:"看来我们也该回帅府饮酒庆祝,以迎接李密的大军哩!"※      ※      ※

  天尚未亮,寇仲和徐子陵给唤醒过来,到帅府大堂见杨公卿。王玄恕正在打呵欠。玲珑娇则一脸风尘的坐在杨公卿旁,正对着桌上的战略地势图指点说话。

  两人步进大堂,杨公卿抬头朝他们瞧来,哈哈笑道:"瓦岗军来了!"寇仲、徐子陵闻言大喜,围拢过去。

  玲珑娇兴奋地道:"我已和各地眼线联络过,并亲眼目睹李密的先头部队朝偃师直逼而来,若不停留的话,明天我们便可在城墙看到瓦岗军的旗帜。我已派出十多名轻功特佳的好手,密切监视他们,消息将会以信鸽传回来。"寇仲道:"动的是那支军队,人数有多少?"

  玲珑娇道:"动的是城外由单雄信、陈智略、樊文超三人率领的新兵,城内的主力军仍没有动静。"杨公卿担心地道:"李密又想用诈了。"

  徐子陵问道:"娇姑娘有否潜入城中探看?"

  玲珑娇傲然道:"没有城防能把我玲珑娇难倒的,不过军队所在的民房防卫森严,我怕打草惊蛇,只能在远处察看,城内情况一片安宁,显是李密认为自己胜券在握,信心十足。"王玄恕问道:"那批新兵是否真如宣永所说的不堪?"玲珑娇道:"单雄信所部的先锋队人数约在三千许间,于黄昏时候起行。由于被林木阻挡视线,我只能从扬起的尘土推测兵员的众寡,知其全为步兵,且部伍不肃,可肯定非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寇仲愕然道:"娇小姐竟可只观其扬起的尘土,便看出这么多事来,确是观测和侦探敌情的高手。"玲珑娇得他赞赏,欢喜地横他一眼道:"你若要学,我可作你的师傅。每逢尘高浑起,就是骑兵;步兵尘低而广披滚滚。单雄信的新兵使尘低散乱不齐,便是因训练不足而队形不整。如是精锐之军,尘埃会是条条而起,清而不乱;军止尘止者,则大将威德行;尘埃左右前后起者,使人不得法也。"寇仲和徐子陵听得心悦诚服,这才知道观敌也是一门学问。

  此时亲兵来报,收到前线以飞鸽送来的情报。

  杨公卿拆开飞快瞧了一遍后,递给玲珑娇,道:"李密的城外部队已陆续拔营分两路朝我们推进,但城内主力军仍全无动静,看来他是想诱我们出击,假若我们真的给他烧掉粮草,亦只有在粮尽前尽早决战,而不会苦守孤城。"王玄恕点头道:"那时他就可以主力军突击我们,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杨公卿见寇仲和徐子陵都是眉头深锁,奇道:"李密现已中计,你们为何却苦起脸孔?"徐子陵道:"我总有点很不妥当的感觉,李密有可风做奸细,该清楚我方有娇姑娘这种一流的探敌高手虎视眈眈的监察他行军的情况,若是如此,他还如何用诈?"寇仲问道:"照娇小姐所见,城内驻军的民房区的门禁哨岗是否严密得不合常理?"玲珑娇俏躯微颤,露出思索的神情,点头道:"确是如此,巡逻者非是一般兵卒,而是李密麾下的高手,才令我望而却步。""砰"!

  寇仲一掌击在台上,叹道:"好狡滑的李密!若我没有猜错,他必是利用地道一类的掩护,把主力军分批移往城外某一秘密营地。当我们误以为他主力军仍未离城,妄然迎击单雄信的新军时,他便重施当年击败张须陀之计,佯败引我们远离偃师,再于某处伏兵夹击我军,那时我们不全军覆没才怪。"杨公卿色变道:"那我们岂非已丧失了先机?"寇仲道:"这又未必,要将四万人借地道秘密移出,只有在晚间进行,且非一晚半晚能办到的事。只要看看单雄信的军队何时抵达,便知那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单雄信的新军怎都要等到李密的主力军准备妥当,才敢在城外结阵恭候。"王玄恕忧虑道:"假若我们摸不清李密的主力军到了那里去,便只有把所有人调返城内苦守,先前的大计再派不上用场。"寇仲尚未答他,手下来报,宣永求见。

  宣永只向杨公卿等略作问讯,便神情肃穆地道:"李密确不愧当代最出色的阴谋家,竟能预早掘出三条地道,把主力大军分批移往北邙山。若非小人心生怀疑,也测不破他的手段。"杨公卿紧张地问道:"知否他们扎营的地点?"宣永颓然道:"沈落雁用她的侦鸟在天上盘旋监视,使我不敢妄动,兼且她在山路险要之处设下哨岗,欲跟无从。照我估计,以目前的速度,最早也要多一晚时间李密的主力才可全体移师北邙山。"众人俯瞰桌上的战略图,只见邙山在金墉城的左上方斜下直抵偃师东北处,连绵百里,占地极度。若不能把握到那四万人的行踪,开战后将可成能从北面任何一处钻出来的奇兵,都大惑惊懔。

  宣永道:"现在我方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兼且对方高手如云,只要露出形迹,想逃都逃不了。"寇仲左掌横劈,狠狠道:"首先要宰了那扁毛畜牲,唉!不过这只会令沈婆娘醒觉。"玲珑娇道:"此事交由我办,我可从另一边入邙山,不循山路,只要他们生火造饭,又或伐林开路,总有形迹可寻。"徐子陵道:"我们最好先仔细想想,李密这趟秘密行军,必然是考虑周详,不会轻易被我们识破。"杨公卿同意道:"地道可以预先挖掘,其它自亦安排妥当,邙山广披数百里,要找一支蓄意隐藏的部队,在短时间内谈何容易,而大战已迫在眉睫,不若我们先决定该背城一战,抑或死守偃师。"寇仲断然摇头道:"我们仍是依照原定计划行事,除非我们寻不到他的主力军队,才改为坚守城池。至少我们尚有一天一夜的功夫可尽人事。"杨公卿默然半晌,向宣永问道:"瓦岗军方面形势如何?"宣永道:"留守金墉的是王伯当的部队,李密另一大将邴元真则镇守洛口,两城的兵力都在万人以下。率新兵佯攻偃师的是单雄信,此人曾因争一个妓女与王伯当嫌隙甚深,本身却是个将才。"寇仲道:"邴元真又如何?"

  宣永不屑道:"此人兵法不错,擅长守城,但却欠缺胆色,非是冲锋陷阵的人选。"接着冷哼道:"单雄信、邴元真等均为瓦岗军旧将,与李密宠信的裴仁基、徐世绩、沈落雁、王伯当这班新贵一向不大和睦,所以只要能突破李密之军,保证瓦岗军会陷于四分五裂,各自拥兵自保之局,届时只要施出怀柔手段,可令李密各部不战而降。问题是怎样方能大破李密隐入邙山的奇兵吧。"杨公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那我只好在这里静心恭候好消息了。"※      ※      ※

  寇仲、徐子陵、玲珑娇、宣永四人立在邙山一处山头之上,纵目四顾,四周山势延绵伸展,岩色赤如朱砂,奇峰处处,在雨雾下苍茫虚莽,景色变幻无定,极尽幽奇。

  背风的深谷更是古木蓊森,挺立山坡,华盖蔽天。

  山势险要处,松柏、山榆蔚然秀拔,或积翠于山涧谷底,或扎根峭壁危崖。

  邙山确是抱奇揽秀,难怪老君庙会选建于此山的翠云蜂之上,可是若要在这像是漫无边际的大山去找一支四万人的部队,正如杨公卿所言,只能靠运气。

  寇仲道:"老君观在那个方向?"

  玲珑娇指着金墉城的方向道:"就在金墉城邙山东北处,离偃师只有半天的马程,当然不包括上山那段路。"寇仲点头道:"无论如何,为了配合单雄信的部队,李密怎都不能找一处离开偃师过远的地方埋伏,四万人亦非少数,所以我们只要遍查偃师以北的邙山区域,定可寻到一点迹象。时间无多,趁现在雨雾难分,视野不清,为我们提供掩护之际,我们去吧!"※      ※      ※

  雨势愈趋绵密,身置深山之中,仿似进入一个超乎人世的迷离境界,认路辨途已是难事,更不要说寻找敌踪。

  在这样的情况下,连玲珑娇也一筹莫展。

  入黑后,搜索的工作将更艰难。

  宣永提议道:"我们不若先和大小姐会合,人手多些,成功的机会亦将可增加。"寇仲摇头道:"若给敌人发现我们,以奇兵制奇兵之法便要泡汤了。"徐子陵沉声道:"不若我们到老君观去碰碰运气。为了能快速在山中行军,李密必须把战马粮食预先运在山中某处,那就再没有一个地方比老君观要适合,而那处的妖道又与李密有勾结。"寇仲皱眉道:"这个推测虽合情理,可是老君观在翠云峰之类,上落太不方便哩!"宣永剧震道:"寇爷你有所不知了,在翠云峰下有个翠云谷,谷内建有十多座专供各地来参拜的善信落脚或作短期修行的精舍,还有大片密林,若在林中扎营,确是非常隐蔽。"寇仲惊喜道:"由翠云谷出邙山往偃师,需时多久?"宣永道:"那里辟有山道,至多一个时辰便可出山。接着是数十里的平野草林,若全是骑兵,快马疾行,不用两个时辰便可抵偃师。"寇仲额手称庆笑道:"今趟有教了,李密和沈婆娘啊!你们欠我的债,今次还过清光吧!"※      ※      ※

  老君观座落巍然耸立的翠云峰之巅,林木浓郁,碧山环绕,一边山崖陡峭,可以看到从峰顶倾泻往深下百丈的沟壑。如能登上峰顶,该可北望黄河,南顾洛水。此刻在雨雾难分的空冥飘渺中,更像高不可攀的神仙洞府,那想得到主持者竟是邪派的顶尖人物。

  翠云谷位于翠云峰山脚,谷地开阔平坦,十多座粉墙黑瓦的房舍丛布在谷北的林木间,小路交错,野花丛丛,芳草萋萋,远有翠色浓重、层次分明的群山作衬,近有黄绿相间的田园围绕,如图似画,确是避世的桃源胜地,令人更难联想起妖道和枕戈待旦的战士。

  南端谷口是大片柏榆树林,在这种天气里,凭高下望,就算林内确密藏军营,也难以觉察。

  接连谷口是下山的道路,穿峡而去,蜿蜒往下,不过受山势阻隔,故看不到山外南面的平野。

  寇仲信心动摇,道:"若李密的大军确藏于谷内,怎会一声马嘶都没有?"此时往侦察的玲珑娇一脸喜色的潜回来,兴奋地道:"果如所料,谷内林木中营帐处处,满布瓦岗军,但却不见战马骡子等畜牲,看来是另藏他处,免了他们登山之苦。"众人大喜。

  寇仲道:"我和小陵留在这里继绩监视,你们分别回去通知大小姐和大将军,一切依原定计划行事。"又商议一番,约定如何联络与会合等细节后,宣永和玲珑娇欣然去了。

  到黄昏时,雨过天清,山谷的情况一览无遗。从他们所处的危崖下望,密林间隐见营帐,还不时有军士往来于营地与房舍之间。

  寇仲躲伏在草树间凝神观察,良久始道:"小陵!我总觉得有点不妥当。"仰躺一旁的徐子陵道:"是否因见不到沈落雁的扁毛畜牲,又或因营内没有马儿呢?"寇仲不答反问道:"我们被沈婆娘害了这么多次,差些儿每趟都中她奸计,以我们的聪明才智亦这么窝囊,你说她厉害在什么地方?"徐子陵静心细想,同意道:"你倒没夸大,若说阴谋手段,谈笑用计,我们似都一直落在下风,从翟让被杀到王世充被剌,没有一趟我们是斗赢她的。"寇仲苦思道:"还记得我们初遇她时,定下三擒投降之约一事吗?她布下'野叟'莫成的陷阱,像未卜先知似的让我们自己坐上贼船去,又故意在乱石急流弄翻船儿,利用我们的好心肠以为在拯救老人家时制着我们。每一着都显示她最懂因人而异的揣摩对方心理。既是如此,她怎都该猜到我们会来老君观瞧瞧吧!那会蠢得躲到这里来呢?"徐子陵猛地爬起来,陪他同往下望,剧震道:"你说得对,下面的军营定是沈落雁的计中之计,十个军营该有九个是空的,只要数千作幌子的诈兵,便能令我们误以为瓦岗的奇兵布伏于此,而真正奇兵,则在别处。今回糟了!天黑后我们怎样去寻找呢?"寇仲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真正伏兵处怎都不该离偃师太远,所以理该在附近某处山中同样相似的环境里,那才不虞马儿太辛苦或嘶声远扬,来吧!先下去摸个清楚,肯定我们没有冤枉沈婆娘,才决定该怎么办。"
 
第八章 前后夹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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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在邙山外一处山头颓然坐下。

  天上云层闭月,地平尽处隐见光晕,那就是洛水之北的偃师城。

  足有两个时辰两人在山中盲目摸索,从金墉那边直搜过来,仍没摸到半点敌踪,累得两人力尽筋疲,真元耗损。

  寇仲狠狠骂道:"都是今早那场雨累事,不但洗去地上的痕迹,连气味都涤走了。"徐子陵摇头道:"那只是场雨粉,怎都该有痕迹留下。"寇仲苦笑道:"当然有痕迹,不过只是通往老君庙去的。咦!"徐子陵道:"你想到什么?"

  寇仲沉吟道:"宣永不是说过李密的主力军至早也须多一晚工夫才可从地道潜往北邙山吗?为何刚才金墉城外水静河非,没有半点异况?"两人同时一震,醒悟过来。

  寇仲叹道:"好一个沈婆娘,果然厉害,这定是偷龙转凤之计,把新兵换精兵,而精兵则借新兵掩护,潜往某一有利突击的目的地,此计确是厉害,我们差点便上当。"徐子陵苦恼道:"现离天亮不足两个时辰,我们到那里找伏兵呢?"寇仲道:"李密的精兵是前天由金墉开出,昼伏夜行,说不定现在仍应在行军途中,这么浩浩荡荡的四万骑兵,欲要避人耳目,只有躲往邙山这带山区一法。那即是他们仍须绕个圈子往这边来,他们一是已抵目的地,又或是将要到了。我们快去!"徐子陵道:"且勿焦急,今次若我们再猜错,就失去了破败李密的千载一时之机。照形势论,无论是单雄信的新兵,又或李密的奇兵,都只有背邙山布阵这唯一可行的战略,可免后顾之忧。所以我们可假定单雄信的新军将在偃师之北背邙山布阵扎营,诱偃师部队出击,而李密则把主力军隐在附近邙山某处山头之后,好方便轻骑出击。若真是如此,李密藏军之处,已呼之欲出!"寇仲把耳朵贴往地面,好一会后才坐起来,苦笑道:"沈婆娘定是吩咐手下以布包扎马蹄,小弟半点声音都听不到。"徐子陵弹起来道:"那就用脚走路,用眼去看吧!"※      ※      ※

  两人缩入草丛,沈落雁的怪鸟盘旋两匝后,远飞去了。

  两人透过草丛朝对面的山坡下的树林瞧去,只见营帐连绵,井然有序,与邙山外偃师间的草原只是一丘之隔,骑兵若策骑越过山丘,只须一个时辰便可摸到偃师的城墙,确是方便无比,但又非常隐蔽。

  这里离翠云谷足有五十里远,位于偃师东北处,外面尚有广阔的长草原和疏林矮树。假如单雄信在偃师正北倚邙山扎营,这地点刚与其成了犄角之势,深合兵法之旨。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低声道:"现在我们分头行事,你立即赶返偃师,着杨公卿无论如何立即出兵,趁李密阵脚不稳,人疲马乏之际挥兵强攻。我则去找翟娇,当李密被迫仓忙应战时,我们就从后放火袭营,令他腹背受敌。掳得沈婆娘后就送你作一晚便宜老婆,哈!"徐子陵没好气道:"记着烟花讯号,千万不要延误军机。更勿要先被沈落雁的怪鸟发现,唉!又来了!"怪鸟去而复返,今次还直朝他们藏身处飞来,似是有所发现。

  徐子陆运聚功力,全神以待。

  岂知怪鸟一个盘旋,升往高处,呼的一声走了。

  寇仲道:"幸好这扁毛畜牲不会说话,否则便槽了,还不快溜!"※      ※      ※

  "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桌上,猛地立起,大笑道:"李密果是用奇的宗师,不过今次上得出多终遇虎,用奇用出大祸来,我要教他来得去不得也。"众将领轰然起立,人人情绪高涨,士气昂扬。

  王玄恕更兴奋得两眼闪亮,俊脸生辉。

  徐子陵生性虽淡薄无为,但也因受营内气氛感染,热血沸腾。

  想起李密的阴险残忍,杀人如弃草拾芥,更想起翟府无辜的婢仆小孩,任恩和他的兄弟遇难,他便恨不得斩下他的头来。

  杨公卿奋然道:"全军已整装待发,一切准备妥当。"接着向立在两旁的二十多名将领喝道:"我们由东门出城,先沿河东行,绕过密林后,才改往北走,直扑李密奇兵藏身处。"众将领命先行。

  杨公卿向徐子陵道:"我知徐兄弟一向不爱舞刀弄棒,不过战场非比江湖,手执利器总是方便一点,徐兄弟爱用什么兵器呢?"徐子陵耸肩道:"那就烦杨大将军给我弄根长枪来吧!"※      ※      ※

  寇仲、翟娇、屠叔方三人蹲伏在一块巨岩后,透过密林边沿的长草丛,遥观李密营地的动静。

  在黎明前令人怠倦的暗黑中,寇仲仍感觉到翟娇眼中喷射出仇恨的火焰,暗下决定待会袭营时,必须片刻不离她左右。否则假若这性情暴烈、貌丑而心高气傲的大小姐有什么三长两短,他怎向素姐交待。

  翟娇的声音像从牙缝内并发而出的狠狠道:"李密你也有今朝一日,择营讲求自固,现在营地广布丘坡下水溪两岸密林之内,既无险以据,更无要隘可守,无论潜袭火烧,均可教你吃不完兜着走。"寇仲心中生出奇异的感觉。

  翟娇经过家散人亡的惨剧后,虽然性格没变,但识见和遇事的态度却回然有异,再非昔日那受骄纵的千金小姐。

  屠叔方道:"李密并没有犯错,因为他这次行动的目的是要以奇兵克敌,故背山险,向平易,选取这易于防守和出击的地方,假若偃师军至,便可驰上山坡,于山头布阵,只是算漏了我们这批从后施袭的部队吧了!"宣永这时潜回来道:"敌人刚吃过干粮,人马均在争取休息的时间,连放哨的兵士都在打瞌睡,是袭营的最佳时刻。若天亮后给工事兵在营地四周掘壕布防,袭营的难易便有天壤云泥之别了。"翟娇不耐烦地道:"小仲你是怎么搅的,为何仍不见偃师的骑兵?"寇仲赔笑道:"放心吧!小陵办事你也不放心吗?"就在此时,天空传来振翼之声。

  沈落雁那头通灵的怪鸟从南面飞至,在营帐盘旋急舞,一副情急之状,敌营一阵骚动,像波纹般延往整个营地。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来了!准备出击。"

  ※      ※      ※

  当偃师约二万轻骑精锐,倾巢而出,先沿洛水北岸东行三里,再改北上扑向离偃师只有二十余星的瓦岗主力大军营地时,单雄信的新军刚开始在偃师北背靠邙山的数个山头布营设寨,忙个不休。

  胜败之别,确只是一着之差。

  假若让李密多一天的时间,兵将得到充份的休息,立稳阵脚,将会是另一个局面。

  偃师部队兵分三路,由王玄恕和另一将领各率一队由五千人组成的先锋军,从左右往敌阵推进,而杨公卿、徐子陵和玲珑娇的中军则分为前、中、后三军,正面驰往李密藏军之处。

  曙光初现,宿鸟惊飞。

  平林山野雾气深浓,天地苍茫。

  左右两支先锋部队,首先抵达林区的边沿,林外就是广达两里,阔达十余里的长草原。

  王玄恕依计隐伏,静待中军的到达。

  敌人的旗帜和骑队,杂乱无章的涌现山头,显是因他们的突然攻至而手足无措,仓皇惊惧。

  中军的先头部队此时驰出树林,分作三组,布列平原之上,队形整齐划一,仿如一个有机的生命体,见到对方惶然布阵山头,人人无不战意昂扬,跃跃欲试。

  就在瓦岗军的箭手和盾牌手尚未而好阵势之时,杨公卿已至,见状纵声长笑道:"瓦岗小儿,今趟杨某人若不教你一败涂地,以后杨某人的名字要倒转来写。"徐子陵看得点头称许。

  己方大军养精蓄锐,士气如虹,若耽搁时间,只会令气势衰竭减弱,所以趁敌人此际阵脚未稳之时,挥军强攻,正深合兵法之旨。

  万蹄齐发,轰鸣震天,喊杀声弥漫整个战场的惨烈气氛下,由三组各二千人组成的中军先锋队伍,有组织地朝山丘上的敌人冲刺。

  前数排的骑士均手持长盾,另一手持枪,以挡挑敌人箭矢,后方的战士则弯弓搭箭,准备射进敌阵之内,掩护前方战友破入敌阵去。

  杨公卿、徐子陵的四千部队,紧随于后方,徐徐推进,支持强攻的前锋锐骑。十六面大鼓,敲得隆隆作响,更添主动进军的王军威势。

  徐子陵暗中留意,杨公卿不断发出命令,随在他后的旗手便不断以不同手法打出各色旗号,而埋伏两侧的翼队即以旗号相应,始知军有千军万马,事有千变万化,决非麾左而左,麾右而右,击鼓而进,鸣金而退这么简单。

  前方蓦地杀声震天,箭矢嗤嗤,待之已久的决战,终到了短兵交接的时刻。

  两方马蹄声同时响起,侧翼两军离林奔杀而出,分从东西两边斜坡冲往敌阵。大战终全面展开。

  ※      ※      ※

  寇仲、翟娇、宣永、屠叔方与大龙头翟让遗下来约二百二十五名子弟兵,正勒马在瓦岗军营后的一个密林内,屏息静气的瞧着敌人慌乱地在营地东奔西驰,或踏蹬上马,或徒步奔上山头,人喊马嘶,乱得像末日来临。

  众人一手提弓,另手持着扎着浸醮了火油的易燃布条的箭矢,等待偷袭敌后的最佳时机。

  宣永低声道:"溪流这边的三十多个营帐都是粮营,我们先烧粮营,然后才收理其它。"翟娇沉声道:"李密是我的,我要亲手把他的臭头斩下来。"寇仲暗叫可惜,假若王伯当随行,他的头便将属于他的了。

  若非王伯当,素素便很可能不会自暴自弃的随便找人下嫁。而千栋万栋,却拣到个别有居心的香小子。

  此时山的另一边兵刃交击之音和喊杀声漫天轰响,翟娇舞动起与她体型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大关刀,大喝道:"兄弟们,为大龙头复仇的时刻到了!"喝毕一马当先,疾冲而出。

  寇仲等二百多人一声发喊,点燃火箭,奔随而去。

  火箭在空中划出二百多道美丽灿烂得像元宵烟花的红芒,横过十多丈的上空,往瓦岗军后营投去。

  营帐纷纷着火焚烧,射歪了的火箭也落到林叶丛中,劈啪火起。

  这种火油燃性极强,遇湿反增其烈,一点不受春浓的影响。

  到翟娇等杀入敌营时,他们已射出三、四轮近千支火箭,溪涧两边的营地泰半火焰奔腾,浓烟冲天而起。

  敌人那想得到会有奇兵从后方袭至,加上对前方的攻击已是应接不暇,仓皇间根本弄不清楚犯后的只有二百多人,留守营地的疲兵登时乱成一团,溃不成军。

  翟娇的大关刀逢兵新兵,见将劈将,且得寇仲、宣永、屠叔方三人护持左右后三方,更是如虎添翼,势如破竹的杀入敌营内,把迎上来的瓦岗军冲得支离破碎。手下们更趁敌人四散奔逃之际,四处杀人放火,把战场变成屠场,情况混乱惨烈至极点。

  寇仲的井中月更是所向披靡,每出一刀,不用及身,刀气便足使敌人受创倒地;宣永的鸟啄击亦发挥出在千军万马中纵横自如的惊人威力,杀得对方人仰马翻、四散避开。

  只十多息的时间,这队充满深刻仇恨的队伍已攻入敌营的中心地带,只差千多步便可穿过敌营,抵达登山的斜坡。

  大局已定,只剩下能否手刃李密这从来没有战败纪录的军事强人了。
 
第九章 败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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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气如虹下,兼之敌方阵脚未稳,中军的三队各以二千人组成的先锋军,像三条长蛇般疾如锐矢,快如雷电,狂如风雨的奔上山坡,破进敌阵。

  来到坡顶的李密与众将在帅旗尚未竖好之际,便指挥手下冲下斜坡拦截,希望杀退敌人的第一轮冲锋,待重整阵脚后,再以优势兵力迎战。

  天上箭矢交射下,两方骑兵就在长达数里的丘坡中段相遇,近身厮杀,一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杨公卿所率的四千精骑仍在稳定而缓慢的推进。

  策马在他左旁的徐子陵尚是首次正式参与战场上两军对垒的血战,且是胜败皆速的纯骑兵战,不由为其惨烈的气氛所慑。深感在这种千军万马的情况下,无论身手如何高明,真正要倚赖的只有群体合作的力量。

  杨公卿双目精光闪闪的瞧着坡顶处帅旗下高踞马上的李密,向徐子陵道:"骑兵又名离合之兵,因其能离能合,速散速聚,百里为期,千里而赴,出入无间,急疾捷奔,所以为决胜之兵也。今趟我方若非全是利于邀击奔趋的骑兵,李密小儿何用狼狈至此。"徐子陵见李密迎战的骑兵队虽不住倒下,但由于不断有人补充,堪堪把己方骑队压得难作寸进,形成混战之局。正担心时,己方两翼的骑兵已从两边冲击敌人,登时令瓦岗军应接不暇,乱及全阵。

  此时他的情绪已乎复过来,冷静如亘。

  只见李密身旁是貌美如花的沈落雁,正狠狠盯着自己。

  就在此时李密后方浓烟冲天而起,喊杀震天。

  杨公卿大笑道:"李密小儿中计了!谁能斩下他项上人头,赏黄金百两。"这三句话他运气送出,声震全场。

  战鼓狂响,杨公卿最精锐的骑兵队,终于投入战场,拉开了全面决战的局面。徐子陵想起翟让龙头府上下和任恩一众的血仇,策马冲出,奔上斜坡。

  赶了一晚夜路的瓦岗疲兵,见后营处火焰冲天,更是无心恋战,四散奔逃,再挡不住愈战愈勇,气势如虹的偃师精骑。

  李密和他的近万亲兵终于动了,朝杨公卿的中军冲杀下来,希望能挽狂澜于既倒。只可惜自古以来从没有一处地方比战场更是现实和冷酷,败局若成,即使孙武复生,孔明再世,也回天乏力。

  徐子陵领着一队五百多人的战士,势如破竹的直往李密迎上去。

  每枪击出,或挑或刺,扫打格卸,螺旋劲都像山洪暴发般把挡者冲击得拋毙堕马,无一幸免,尤其是他只须对付上方冲下来的敌人,更能把长枪这种攻坚远击武器的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在这锋刃相对的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仁慈根本没有容身之所。

  "当"!

  一把长剑活像从天而降的神剑般,硬架了他以为必杀的一枪。

  徐子陵定神一看,才知使剑者竟是与王伯当齐名号称瓦岗双虎将的裴仁基。

  前方密密麻麻的全是瓦岗军,压力登时倍增,左右两方的战士纷纷倒下,其空位瞬给后继者补上。

  徐子陵一声长啸,心中涌起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友军惨死的血仇,手中长枪幻出千万道枪影,气芒嗤嗤,有如狂风巨浪般向裴仁基攻去。

  ※      ※      ※

  寇仲等以悍若雄狮的翟娇为首,二百多人由散归聚,像一把利刃般直刺进敌人的后军去。

  此刻后方已是烈焰浓烟,再没有退路,且有时晨风把烟屑卷来,呛得人只想尽快远离。当他们拚命杀上漫长的丘坡,敌人在没有弄清楚他们的虚实下,拚命的往两旁散避,大大增长了他们的威势。

  二人同心,其利断金。

  这二百多人全是翟让的子弟亲兵,由瓦岗起义便一直追随翟让,等待这复仇的机会已盼得颈都长了,又知若不能与前方己军会合,便只有死路一条,益发人人拚命。

  一边是心慌意乱的疲兵,另一方则是下了死志的复仇部队,相去之远,实不可以道里计。

  瓦岗军已进入像瘟疫蔓延传播般的恐慌里,再难以组织有效的抵抗。

  寇仲等冲散了一个李密遣来阻截他们骑兵团后,终于抵达山头。

  只见漫山遍野都是四散逃窜的敌军,而激烈的战斗则分别在丘坡中段和两边山头进行,一些突破了敌人防线的偃师部队,则在溃不成军的敌阵内左冲右突,纵横杀敌。

  丘坡上死伤密布,充份显示出战争的冷酷无情,鲜血把草丛坡地染出一片片的血红,触目惊心。

  翟娇一眼便瞥见李密帅旗在处,大喝道:"翟让之女今天讨命来啦!"拍马便朝下方李密的亲兵部队冲去。

  他们都是头扎红中,以资识别。

  己方之人见了,自是立即让路;而李密这批特选的精兵,泰半是翟让旧部,认得来者乃大小姐翟娇,在心理上已不敢阻挡,兼之败势已成,见她领着大批死士杀至,立时心胆俱寒,只懂急急逃亡。

  瓦岗军最后仅余的一点斗志,终于土崩瓦解。

  当众人彷若如入无人之境般杀到李密的亲兵部队背后时,百多人迎上坡来,领头者认得出来的有徐世绩和"长白双凶"的符真、符彦两兄弟,前者手提长戟,后两者仍是惯用的长柯斧和钓剑,三人均血染战袍,神情狰狞却疲惫。

  寇仲发出一阵震天长笑,离马跃起,凌空望三人扑去,大叫道:"寇仲来啦!"寇仲之名,此时已是天下皆知,李密亲兵群中登时有人闻声生怯,离队逃生。"当!当!当!"寇仲不住弹起又下扑,手中井中月闪电下劈,硬把三人截着。

  翟娇等人亦杀至,立时把这队反扑之军冲得七零八落。

  符真、符彦胆气尽消,使不出平时一半功力,见状首先往旁逃去。

  徐世绩独力难支,翻身堕马,险险避过寇仲必般的一招。

  翟娇俯身舞关刀,横劈其胸。

  徐世绩也是了得,在这种情况下仍能拋掉长戟,拔出佩剑,硬格了她的关刀。"当"!

  徐世绩连人带剑,给劈得拋跌往坡下,但也保住了小命。

  这数年来,翟娇日夕苦练,为的就是这一刻,那有闲去理其它人,狂喝一声,朝李密杀去。

  宣永、屠叔方和一众手下慌忙追随时,勇不可挡的寇仲脚尖点在徐世绩的空马背上,腾身而起,飞临正与徐子陵等战作一团的李密、裴仁基、沈落雁、祖君彦等的上空,状若天兵下凡。

  在一般情况下,如此凌空把身形完全暴露在敌人的箭矢刀枪之上,实与自杀无异,不过这刻众敌自顾不暇,避之唯恐不及,那还有时间攻击他。

  徐子陵在伤了裴仁基后,终与李密正面交锋。

  自荒村一会后,徐子陵尚是再次和这个名震天下的霸主正面相对。

  李密身形魁梧奇伟,容颜古拙,长发披在两边宽厚的肩膊处,衬着烁闪生光的甲胃,挥动手中重钢矛时长发飘飘,目如寒电,确有不可一世的枭雄气概。

  不过他身上已多处受伤,一连剌出十数矛,都给徐子陵拚力挡格,战得难解难分。

  徐子陵每挡他一矛,都像给千斤大石砸上,震得气血翻腾。

  幸好他来自"长生诀"与"和氏璧"的真气别走蹊径,不但能将对方气劲化去,还另再生新力,一枪重似一枪。

  不过他的骑功显是不及对方,故只能处于守势,堪堪敌着李密。

  寇仲凌空扑至,立时扭转了整个局势。

  李密此际身边虽剩下不到二千亲兵,但始终军力较敌方多上一倍,又占着山坡高处之利,如非寇仲的奇兵从后攻来,理该可再苦守一段时间,那时或可且战且退,不至像目下般四散奔逃,难以成军。

  但偃师部队始终尚未能把瓦岗军削弱至聚而歼之的局面,只是占尽上风,随着阻截逃走的敌人不住扩阔战场,使战事蔓延往山坡下的长草原和疏林区去。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李密心中暗叹。

  若换了非是决死战场,乃是平时江湖拚斗,即使面对强如徐子陵寇仲的联手,他也可以施出浑身解数,争取胜利。

  可是在眼前这种形势下,他成了众矢之的,以千百计的敌人一波一波的向他杀来,任何一个时间他都要应付多种武器,不但什么精湛的招式都用不上,很多时还要选择究竟是捱刀子还是去喂枪尖,以避开真正致命的攻击。

  他自然更不敢全力出手,以免真元损耗过巨,至乎后力不继。

  用的尽是简单直接而有效的招式,诱敌惑敌的惯常手法,在此全派不上。

  他晓得若让寇仲来至头顶处,又给徐子陵这级数的高手缠着,拚下去只是死路一条。

  李密正要高呼撤退之时,沈落雁已策骑切入他和徐子陵之间,娇呼道:"密公快走!"李密知道眼前乃唯一逃走的机会,终狂喝出自他出道争霸天下以来从未出口的一句道:"大伙儿走!"离马跃起,手中钢矛疾射寇仲。

  "当"!

  两人同时往反方向拋开。

  "呼"!

  翟娇的关刀脱手飞出,横过三丈的战场上空,挥向李密。

  裴仁基等同时惊叫道:"密公小心!"

  "锵"!

  李密回矛扫正关刀,再借力飞起,落下时把一名敌人踢下马背,策骑朝东窜走。

  徐子陵此时连挡沈落雁十多剑,却没还攻半枪,苦笑道:"美人儿军师请!"沈落雁热泪盈眶,哭叫道:"徐子陵你好!"勒马追在己方败退的战士之后,狂驰而去。

  翟娇发了狂的领着人马,衔尾穷追。

  寇仲和徐子陵深知穷寇莫追之理,怕她有失,慌忙紧随。

  撤退的号角终于响起,用以指示败走的方向。

  混战变成追逐战,追杀十多里,杨公卿因顾忌单雄信的军队,始鸣金收兵。

  自王世充军与瓦岗军开战以来,这尚是破天荒第一趟的首场胜仗。

  是役李密大败逃往洛口,四万骑兵余下者只有万余人,伤亡惨重之极。

  而偃师军则方只折损了二千余,胜得轻松漂亮。

  ※      ※      ※

  寇仲赤着上身,大马金刀般坐在洛河旁一块石上,让随军大夫为他治理左臂,右腰和胸膛的创伤。

  杨公卿已率大军赶返偃师,防止单雄信趁偃师防守薄弱之际攻掠城池,只留下一千战士,以阻截李密回头偷袭,又或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师,重整军容。

  徐子陵早包扎妥当,他的伤势也比寇仲轻,皆因由开始便占尽优势,不若寇仲以微薄兵力,深进敌阵。

  太阳降至西山之上,战士在附近数座小丘高处布阵休息,遥望下游洛口方向两岸的平野。

  四艘战船泊在岸旁,为他们送来了军粮医药和收拾残局的仵工。

  己方战士的遗体都会送返偃师安葬,敌骸则就地掘坑埋葬,以免引发瘟疫恶疾。

  翟娇、宣永一众仍在附近搜索敌踪,尚未折返。

  寇仲向徐子陵苦笑道:"在战场上任你武功盖世,仍是没有可能不受伤的,问题是如何避过致命之击。现在小弟浑身筋酸骨痛,就算与祝玉妍恶战也没那么吃力。"徐子陵瞧着四名仵工吃力地推着一架载满尸骸的手推车朝战船走去,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侦察李密败军的玲珑娇率着十多骑赶回来,甩蹬下马,英姿爽飒的来到两人间,报告道:"今趟李密败得极惨,沿途不断有人支持不住堕下马来,连帅旗都掉了。恐怕他在起兵时发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惨痛一役。"寇仲上上下下在她玲珑浮凸的娇躯巡视数遍,微笑道:"只有像娇娇那样在血战场上遥控着全局的,才可以毫发无损,哈!"玲珑娇俏脸飞红道:"你若是讽刺我没有战场出力,我绝不会放过你。但见你唤我作娇娇那么好听,又见你伤得脸青唇白,就暂且饶过你。"寇仲笑道:"我只是见你娇体无恙而心中欣慰吧!李密是否已滚回老家洛口去呢?这老小子溜得真快。"翟娇也回来了,满脸兴奋神色的跃下马来,叫道:"我们立即进攻洛口。"宣永和屠叔方都听得眉头大皱,向寇仲连使眼色。

  寇仲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道:"果是英雄所见略同,现在我们坐船回偃师,与杨大将军商议进攻洛口的大计。"众皆愕然。

  要知单雄信仍有近六万的部队驻在偃师之北邙山之旁,无论这批新军如何不济,贸然进攻洛口岂能没有后顾之忧。

  不过现时无人不对寇仲的奇谋妙计心悦诚服,如他必是胸有成竹,才有此语。寇仲执起搁在一旁的井中月,遥望洛口的方向,淡然道:"李密绝不甘心就这么逃往洛口去的,必设法与单雄信的部队会合,希望能反败为胜。所以只要我们能阻止他们会师,又能令单雄信不敢妄动,那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就只有投降一途,王伯当更无力保住金墉。乘胜追击乃扩大战果之法,大小姐以为然否。"翟娇尚是首次衷心感到寇仲的话听得入耳,欣然道:"小仲你确是当世不可多得的将才,当年若爹遇到的不是李密那奸贼而是你,天下就是我瓦岗军的了!"
 
第十章 大封亲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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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呆立船头。

  河风迎脸刮来,吹得他衣衫飘扬,却拂不去战争惨厉的可怖回忆!

  他明白战争的必然和无可避免,就像江湖间永无休止的斗争仇杀。

  即使以师妃暄的超然,仍难以无视万民的疾苦,了解以武止武乃和乎统一的必须手段。

  寇仲来到他旁,望往前方下沉的一轮红日,悠然道:"激战之后,尤令人感到日常平凡中毫不平凡的事物的珍贵。试问在战场上厮杀决生死的时刻,谁有闲心去留意日出日落的动人美景?"徐子陵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道:"仲少似乎很享受大战后的余韵。"寇仲道:"只要没有丢命,谁都会感到莫以名状的喜悦,何况在大胜之后,又是胜得那么险!"顿了顿思量道:"我定要组成一支无敌的亲卫骑队,否则将来遇上李世民时,怎抵挡得住他的黑甲精骑?"宣永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道:"寇爷这想法极有见地,不知可曾听过用骑之十利呢?"寇仲欣然道:"愿闻其详?"

  宣永来到寇仲之侧,正容道:"一曰迎敌始至;二曰乘虚败敌;三曰追散击乱;四曰袭敌击后,使敌奔走;五曰遮其粮食,绝其军道;六曰败其关津,发其桥梁;七曰掩其不备,卒击其未振之旅;八曰攻其懈怠,出其不意;九曰烧其积聚,虚其市里;十曰掠其田野,俘其子弟。此十旨,骑战之利也。今次寇爷能大破李密,皆因能把骑战的优点发挥致尽,故能以少胜多,以快克倦。"徐子陵道:"问题是人人皆知骑战之利,为何只有李世民才拥有无敌的骑兵,且人数只限在千余之数?"宣永答道:"这种事总是知易行难。谁不想自己的骑队有过人之威,但却受到将才、骑术、战士质素、战马和装备的种种限制。若纯以骑兵论,天下莫过于累代养马卖马的飞马牧场,故虽只区区数万正规战士,却能东拒杜伏威,西抗朱粲,北阻王世充,下压萧铣、林士宏,更使三大寇难作寸进,正显出骑射的威力。来如火去如风,教人防不胜防。"寇仲双目立时亮起来。

  偃师出现前方,城上旗帜飘扬。

  寇仲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只要偃师你老人家仍安然无恙,李密今次就真要完蛋了!"※      ※      ※

  杨公卿听罢,目光在围桌而坐的寇仲、翟娇、宣永、王玄恕、屠叔方、玲珑娇六人身上巡视一遍后,点头道:"李密和邴元真均无足惧,但单雄信这支新军现在筑垒固守,只要能挡得我们十天半月,待李密重整阵脚后,局面便会完全不同。"翟娇望向寇仲,显然因他一手策划出大破李密这近乎不可能的奇迹后,对他观感大改,唯他马首是瞻。

  徐子陵并没有出席这个大战后最重要的军事会议,避进静室去。

  寇仲油然道:"由于李密以为我们缺粮,所以决定速战速决,以免我们能从东都补充粮草;故今次南来,肯定携粮不多。因此只要我们能使金墉的王伯当自顾不暇,无法支持单雄信,那么任单雄信拥有百万大军,也只落得投降一条路可走。"翟娇点头道:"王伯当守金墉的兵力不过数千人,且属新募之兵,绝对无力守住金墉。"宣永道:"金墉城内有我们的人,只要大将军虚张声势进攻金墉,人心虚怯时,我们便可乘机烧其粮仓,内外交煎下,王伯当除了弃城渡河退往河阳外,别无他法。"杨公卿动容道:"这确是可行之计。"

  王玄恕皱眉道:"假若我们进军金墉之时,单雄信兵分两路,一旅往援金墉,另一旅进攻偃师,而李密则乘势东来,我们岂非要陷于危局吗?"杨公卿笑道:"二公子不用担心。先说金墉城,我方只要派出五千劲骑,进屯金墉城外,单雄信闻信之时,我们早守稳阵脚,至乎可以轻骑突袭,令他的新军疲于奔命。际此人心惶惶之时,单雄信的新兵根本没有应战的士气和能力。"屠叔方悠闲地吸了一口旱烟管,吐出烟霞,微笑道:"只要能迫得王伯当弃守金墉,便由屠某人往见单雄信,向他痛陈厉害,看他是否识时务的明智之士。不过在见他之前,最好能先令邴元真不战而降,那李密将势穷力促,永无东山再起之望。"玲珑娇也发言道:"单雄信至少要有十来天的时间,才可伐木造车作梯,作好攻打偃师的准备,所以现在他理该不敢轻举妄动。"杨公卿道:"拿下金墉城只是小事一桩,就算烧不掉王伯当的粮草,但只要我们虚张声势,保证王伯当要望风而遁。金墉并非坚城,远逊偃师,它以前没曾失陷,只因李密有大军牵制着我们吧了!"略歇后又道:"不过若要邴元真投降,就必须把李密引离洛口,否则凭他一向的威望,会令邴元真心怀顾忌。"宣永胸有成竹地道:"无论是邴元真又或单雄信,均是翟爷的旧部,对李密害死翟爷一事都心存不满,只是敢怒而不敢言罢。近年来李密不住扶掖他手下的亲信,此事更添他们不满的情绪,所以只要我们能营造出一种深深威胁到他们的情势,我可包保他们投降归顺,而不会再为声威剧降的李密卖命。"杨公卿瞧往寇仲道:"寇军师对此有何良策?"寇仲笑道:"此计叫兵分两头,虚张声势。一边派出快骑直迫金墉,另一边则整军渡河,装出从陆路以攻城装备硬撼洛口的姿态。两者必须以前者为先,待迫走王伯当,才可作渡河之举。"王玄恕道:"若要把攻城装备运到对岸营地,由于浮桥负重有限,须时颇久,单雄信和李密闻信来袭,岂非不妙之极?"寇仲微笑道:"所以才要先迫走王伯当,断单雄信的后路,再劝他投降,才可进行此事。那时李密闻风而至,发觉单雄信拥兵自守,邴元真又献上洛口,他除了逃命外,还可以有什么作为呢?"杨公卿哈哈大笑道:"寇军师确是算无遗策。事不宜迟,今晚我们好好休息,搞赏三军,激励士气。明晚我们便趁黑行兵,派出五千骑兵往金墉虚张声势,只要王伯当弃城逃走,其它连环妙计便可逐一进行,教李密小儿一蹶不振,含恨终身。"※      ※      ※

  寇仲和徐子陵左右伴着翟娇,立在北墙的哨楼上,遥观北方延绵达一里的敌营,后边就是邙山。

  翟娇已改变了很多,虽仍是性情火躁莽撞,但明显比以前作为千金小姐时肯讲道理、纳人言。

  两人由于素素的关系,都对她特别尊敬和爱护。

  翟娇忽然叹了一口气道:"若爹在天之灵,知道由他一手创立的瓦岗军,竟是被自己女儿所破,不知会否感触伤情,难以排遣。"寇仲明白她那矛盾和患得患失的心情,婉言开解道:"假设佛家所言轮回之说属实,那大龙头现在可能是个白胖胖的可爱小婴儿,当然忘掉了前生的一切事,且乐而忘忧。又假设人死如灯灭,那就像长睡不醒,四大皆空,亦不会再兴烦恼。所以大小姐不必为大龙头在天之灵费神担心,现在只须想着手刃李密老贼后的痛快感就成啦!"翟娇的一对巨眼亮起来,肯定的道:"爹准是投胎作了个健康的小宝宝,若我能找到那小宝宝,岂非可和爹再在一起吗?你两个小子快给我想办法?"两人听得心中恻然。

  翟娇直到这刻,仍不肯接受翟让人死不能复生的残酷事实,才有这种妙想天开的请求。

  连声催促下,寇仲抓头道:"唯一的方法,或者可找个精通巫术的灵媒婆子来询问,看大龙头能否亲自提供情报。""啪"!

  翟娇的巨擘重重拍在寇仲肩背处,痛得他滋牙裂嘴时,大喜道:"小子果然懂得动脑筋,江湖上擅招魂通灵者,莫过于四川合一派的通天神姥夏妙莹,杀了李密后,你们就陪我去找她。"寇仲失声道:"这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派?"

  翟娇怒道:"只要能找到爹,管他什么劳什子邪派正派,你们究竟陪不陪我去?"徐子陵软弱地应道:"不过!我们可先要去找素姐呢。"翟娇剧震道:"素素仍在生吗?"

  寇仲愕然道:"谁说素姐……嘿!"

  翟娇双目涌出热泪,颤声道:"素素在那里?"对这位大小姐来说,这世上最亲的两个人,翟让之外就轮到陪着她长大的贴身爱婢。此时乍闻素素仍在世间,感情丰富的她那能控制情绪。

  寇仲和徐子陵同时内心绞痛,强烈的自责令他们感到没有脸目面对翟娇。

  徐子陵低声道:"素姐现在巴陵,已……唉!已嫁人生子。"翟娇猛地探手抓着徐子陵的臂膀,喝道:"杀了李密后,我们先去找素素,然后再往四川。素素嫁了给那个家伙?"寇仲无力地以仅可耳闻的声音答道:"那家伙叫香玉山,是自号梁帝的萧铣麾下大将,唉!这家伙……"翟娇泪珠犹挂的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一点没有觉察两人的欲语还休,放开徐子陵,欣然道:"素素没死就好了!"寇仲诚惶诚恐的试探道:"我们尚要办妥一两件事情,才可以去找素姐呢。"翟娇出乎两人意料之外地点头道:"我也有事要办,看看如何约定一个时间地点,然后同赴巴陵吧!"两人那敢拒绝,只能心中叫苦,黯然神伤。

  胜利的喜悦全被深重的内疚所替代。

  ※      ※      ※

  寇仲与徐子陵把翟娇送回她在帅府的卧房后,来到后圜的亭子里愁容相对。

  寇仲叹道:"最好大小姐见到素姐所嫁非人,一怒下把我们宰掉,那我们便可重新投胎,把前世的事全忘掉,一了百了。"徐子陵颓然坐于石凳处,摇头道:"这只是懦夫的想法,到巴陵后,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带走素姐母子,谁敢反对拦阻我们就杀谁。"寇仲沉痛的道:"假若反对的是素姐,难道你把她杀了吗?且若告诉她香玉山只是个不折不扣的感情骗子,已被李靖深深伤害过的她怎爱得起那打击。"徐子陵把脸庞埋在手里,呻吟道:"老天爷啊!教我们怎办才好。"寇仲皱眉苦思道:"卜天志或者可帮我们这个忙,至少他可回巴陵探探素姐的情况,使我们可根据情报再想办法。"徐子陵抬头道:"这不失为没有办法中唯一可干的事。最好是我们能抓到香玉山的最大弱点,迫得他自动放手。"寇仲伸手搭在他肩头处,低声道:"应付完江都的事后,我和你一道回巴陵,什么'杨公宝库'都搁往一旁,有什么能比素姐更重要呢?"徐子陵愕然道:"这怎么行,除非你不再想争天下,否则那才是分秒必争的事。"寇仲苦笑着坐下道:"素姐现在是我们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若她有什么不测,我这生人都休想快乐得起来,争天下还有什么意思。"徐子陵点头道:"由江都坐船西上巴陵,只是十天功夫,怕只怕萧铣不让我们带走素姐,此事必须从详计议。夜了!回房休息吧!"※      ※      ※

  翌日偃师仍是充盈着大胜后的气氛,军将们抹马励兵,准备对付下一场大战。攻城的装备排放在通往南门的大路上,随时可离城渡河,运往对岸,摆出进攻洛口的姿态。

  由于水路被敌人设防封闭,所以陆路成了攻打洛口唯一可行途径。

  到正午时份,两艘战船从东都开抵,另一大将张镇周奉了王世充之命前来来搞赏大捷三军,并带来了一千援军。

  张镇周接着和杨公卿避入密室说话,整个时辰后才唤寇仲进去,却撇开了王玄恕。

  两人神色出奇的凝重。

  寇仲坐下后讶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给杨侗和独孤峰占得上风吗?"张镇周冷哼道:"独孤峰知道李密大败后,立即逃出东都,我们破入皇宫,把元文都、卢达两人当场处斩,关起杨侗,东都已完全落在我们手上。"寇仲大惑不解道:"那两位大将军的脸色为何这么难看?"杨公卿沉声道:"现在尚书大人正要迫杨侗禅让,准备称帝。"张镇周接口道:"郑国公欲以郑为国号,并大封亲族,据我所知:将以玄应为太子,玄恕封汉王,王弘烈为魏王,王行本为荆王,王泰镇为宋王,王世恽为齐王,王道徇为鲁王。而我们两人和郎奉、宋蒙秋只是四镇将军,调守东都外四个主要的大城。"寇仲恍然大悟。

  王世充终是不能成大器的人物,一朝得势,便急不及待的大封亲族,如此岂能教为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心服。任用私人,实是王世充将来兵败的致命原因。

  张镇周狠狠道:"此事尚未落实,若真是如此,实教人心淡。事实上今仗之所以能大破李密,战绩彪炳,功劳最大的莫如寇军师,可是大人对此却不置一词,还命我暗中监视军师。"寇仲感激道:"难得两位大将军对我这么推心置腹,不过眼下最紧要之事,莫过于彻底铲除瓦岗军,其它都可留在日后再应付。"张镇周和杨公卿亦知不宜在眼下这紧急的形势中为权位的安排分心,商议一会后,各自分头办事。

  寇仲回去后院找徐子陵,他正和屠叔方在亭子内谈话。

  见到寇仲,徐子陵道:"我已把素姐的事说给方叔知晓,希望他能使大小姐待我们救出素姐母子后,才与素姐会合。"屠叔方叹道:"素素遇人不淑,令人心痛。我现在已大致明白了情况,小姐那边可包在我身上。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小姐为了筹募军饷,这几年来专做羊皮买卖,生意做得很大。"寇仲坐下道:"有方叔和宣兄助她,生意自然愈做愈大哩!"屠叔方道:"所以我才说你们不会相信,这盘生意全是她一手一脚弄出来的,用的虽是翟爷留给他的资金,使的亦是自己人,但若非她一买一卖都看得准,绝不能像目下般赚大钱。"两人大感愕然,那会想到翟娇竟懂得做生意。

  屠叔方续道:"除了要为翟爷复仇外,她的精神便全用在生意买卖上。现在做生意,除了讲有生意头脑之外,还要看拳头是否够硬。所以小姐看得她的羊皮生意很紧,我只要劝她两句,她定会答应耐心等待素素前来相聚。"他们这才明白翟娇要办何事。

  屠叔方道:"宣永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人又聪明绝顶,小仲若要打天下,他可成你的左右臂助。"寇仲尴尬的怨徐子陵道:"连这你也说出来了!"屠叔方不悦道:"有什么须瞒我的?大丈夫立身行事,要敢作敢为,不忌人言。小仲有此大志,方叔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哩!"顿了顿正容道:"李密大树既倒,瓦岗军自是四分五裂。凭小姐的关系,再以你寇仲现时在江湖上的声势,我可和小永为你奔走活动,招募一班瓦岗军的精锐,以年轻一辈为招罗目标,对你将来的大业定会有很大的助力。钱饷方面,更是没有问题。"寇仲大喜道:"多谢方叔支持。"

  屠叔方喟然道:"当日与小姐仓皇逃去,本以为复仇无望,但转眼李密伏诛在即,这世上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方叔对你有很高的期望哩。"寇仲便问起道:"你们不是一直依附在李平郡的谷应泰旗下吗?此人又如何呢?"屠叔方摇头道:"此人现与窦建德关系密切,虽是与李密势不两立。却很难说动他投往你那一方,不理他也罢。"足音响起。

  三人瞧去,只见清丽动人的小婢楚楚,怯生生的来到三人跟前,偷瞥着寇仲的秀目难掩喜孜孜的神色。

  寇仲惊喜道:"楚楚何时来到的,为何我竟不晓得?"楚楚作了个万福道:"楚楚今早才抵此处以服侍小姐,寇爷你那么忙,怎会知道呢?"又对屠叔方说翟娇要见他。

  徐子陵知情识趣的随屠叔方一道离开,让他两人有单独相对的机会。

  一时间,这对男女都有恍如隔世,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
 
第十一章 枕戈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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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微笑道:"坐下好吗?"

  楚楚玉颊立时飞起红云,摇头道:"那不合规矩。"寇仲愕然道:"什么规矩?"

  楚楚咬着下唇轻声道:"那是主从之别嘛!"

  寇仲不解道:"我只是你的朋友,当年是掷雪球互相认识的。我们何时曾有主从之别呢?"楚楚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似是回想起当日在大龙头府掷雪球为戏的动人情景,欣然道:"那时怎同呢?你和徐爷是素姐的义弟。可是现在你们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连小姐都要尊敬你们。人家自然要守礼数哩!"寇仲见她仍保持着当年令他心动的可爱神情,心中涌起难以形容的感觉。

  本很想告诉她自己仍戴着她当时所赠的链子,但另一个念头却使他打消此意。叹了一口气道:"去他娘的礼数,我寇仲仍是那个掷雪球的小子,唉!"若生命可重新由那时开始过,素素就不会嫁给香玉山了。

  楚楚低声道:"寇爷若没有什么吩咐,楚楚便要回去看小姐有什么要伺候了!"寇仲强压下像以前般把她拥入怀里恣意爱怜的冲动,让她离开。

  ※      ※      ※

  黄昏时份,张镇周率领五千轻骑,进军金墉。

  杨公卿、寇仲和徐子陵另率二十轻骑送行,到肯定探得单雄信的新军没有异举,才折返偃师。

  此时往探敌情的玲珑娇回来了。

  众人在帅府大堂听她的报告,翟娇、屠叔方和宣永均有出席,王玄恕则去了视察洛河南岸的营地,加强防御。

  玲珑娇道:"正如寇军师所料,李密率败军撤回洛口后,立即整顿军旅,只逗留一晚,便率七千骑兵,离城西来,似要与单雄信的大军会合。"翟娇双目喷出仇恨的火焰,冷笑道:"今趟要教他有命来没命回去。"屠叔方沉声道:"李密此人高傲自负,可胜不可输;现在士气低落时却要率兵反攻,只是自取灭亡。"寇仲摇头道:"他虽是输不起,急欲挽回颜面,但绝不会笨得去与单雄信快要缺粮的孤军会合,此事不应轻忽视之,否则我们将犯上轻敌的错误。"杨公卿点头道:"他是要诱我们去攻打洛口。"翟娇亦不解道:"洛口根本无险可守,若我们往攻,邴元真望风立溃,李密为何走此下着?"宣永道:"李密自不会把洛口拱手让人,照我猜测,他是希望我们误以为他是要与单雄信会师,因而乘机往攻洛口,断他东归之路。而当我们把辎重渡过洛水之时,他便向我们渡河部队发动猛攻,而单雄信则全力攻城,此计实是非常毒辣,不过却正中寇爷的算中。"寇仲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李密的致命伤,就是以为我们仍然缺粮,故不得不急取洛口,以攫取洛口充足的粮备,乃行此诱敌之计。"洛口乃旧隋五大粮仓之一,共有二千个大窖,每窖储粮八千石。李密虽曾开仓赈民,但这几年来仍不断往洛口仓窖储粮,以供应瓦岗军的需求。

  翟娇道:"那我们便佯作渡河,诱他来攻好了!"寇仲道:"现在是他急而我们不急。先待张大将军攻下金墉,我们有了要单雄信屈服的本钱,才可集中全力对付李密。"接着问玲珑娇邙山上兵营的情况。

  玲珑娇答道:"那支部队全是老弱残兵,今早已开始北撤,看情况是要渡河往河阳。"又道:"单雄信的部队军心不稳,不住有人拋弃兵器逃离军营,故人数虽多,该没有作战的斗志和能力。"寇仲动容道:"知否逃了多少人?"

  玲珑娇道:"他们是爬过木栅逃亡,布在营外的哨楼十座有八座都没有人监察,但因是趁晚上逃走,确实数目很难估计。我曾抓起几个逃兵来审问,都说营地谣言满天飞,更有人传李密已给我们杀了。故而人人无心恋战,单雄信更停止制造攻城的器械,摆出要撤走的姿态。""砰"!

  杨公卿一掌拍在台上,精神大振道:"李密一生人最大的错误,就是用这种乌合之众来攻打我们。"玲珑娇道:"单雄信的部队几乎全是步兵,战马不到五百匹。现在已开始限制每人的口粮,每日配给只有正常一半的份量,恐怕支持不了多久。"寇仲瞧了默然不语的徐子陵一眼后,欣然道:"这就成了。我们根本不用等待金墉失陷,就可施出渡河诱敌之计。我可保证单雄信会不理李密着他进攻我们的命令,拥兵自守,好待我们移师洛口之际,便逃之夭夭。那时他就可和我们讨价还价,谈投降的条件。"众人都点头同意。

  若换了是沈落雁或徐世绩而非单雄信,情况自然大不相同。

  因单雄信一向对李密重用蒲山公营的手下大将深感不满,而配给他的部队又是不堪一战的乌合之众,怎会冒险为李密卖命。

  杨公卿总结道:"我们明天便佯作渡河,同时布下两支伏兵,一支监察单雄信的动静,一支负责对付李密,此仗李密若再败,势将再无可用之兵。"※      ※      ※

  "笃!笃!笃!"

  徐子陵早从足音认出是寇仲,道:"进来吧!为何今次这么有规矩,竟懂得敲门。"寇仲推门而入,苦笑道:"十次至少有五趟我是有敲门的,陵少今晚的火气似是很大哩!"徐子陵待他在几子另一边坐下后,道:"自见到大小姐,就想起素姐,心情会好到那里去?"寇仲道:"素姐的事担心也没有用,我们更不可轻举妄动,否则只会落入萧老贼和香小贼算计之内。"接着把王世充准备大封亲族,惹起张镇周和杨公卿不满的事说出来。

  徐子陵心中一阵烦厌,岔开话题道:"假若明天李密没有中计,又或仍给他溜了,我们仍否要在这里继续磨下去,白帮王世充这种人打天下呢?"寇仲苦笑道:"问题不在我们身上,而在大小姐她老人家身上。"徐子陵沉吟道:"只要我们告诉大小姐,我们是要去接素姐,她该肯接受吧!"寇仲精神大振道:"这不失为可行之计,若李密逃回虎牢或萦阳,就不是十天半月时间可干掉他。坦白说,我很担心老爹和沈法兴攻下江都,那时飞马牧场就危险了,他们怎能既要应付朱粲那杀人狂魔,又要应付老爹和萧铣。"徐子陵同意道:"看过骑兵的厉害后,才明白为何这么多人对飞马牧场虎视眈眈。只有他们经配种改良的战马,才可应付天策府的黑甲骠骑。所以若我是老爹,也会把夺取飞马牧场视为首要之务。"寇仲喜道:"难得陵少和小弟有这种共识,素姐的事虽要紧,却不及飞马牧场的刻不容缓。不理明天是否能宰掉李密,我们也立即赶返洛阳,见过卜天志后,就可和虚行之一起溜之夭夭,其它的事就让王世充去头痛好了。"接着又叹了一口气,道:"到现在我才明白为何刘大哥明明爱上了素姐,但又不敢表露爱意。"徐子陵皱眉道:"你明白了什么?"

  寇仲沉声道:"刘大哥是真的喜欢素姐。"

  徐子陵不解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寇仲苦笑道:"我们终于经历过沙场的凶险,以李密那种身手,一旦陷于劣势,也动辄要饮恨沙场。所以每趟上战场,小命都得交在老天爷手上去,而不是由自己决定。在这种朝不保晚的情况下,怎敢去害苦自己心爱的女儿家那脆弱的心肠呢?"徐子陵默然半刻,徐徐道:"你为何忽然有此感触?"寇仲颓然道:"当年在大龙头府,我想也不想便将楚楚搂入怀内亲热,但今天明知她千肯万肯,我却不敢碰她半个指头,心中岂能无感。"徐子陵欲语无言。

  ※      ※      ※

  翌日清晨,城门刚启,辎重骡车便源源出城,朝浮桥开去,准备渡河。

  此时以杨公卿、寇仲为首的一队五千个精锐骑兵,已埋伏在浮桥北的一处密林内,附近所有制高点,都设有岗哨,监视远近的动静。

  情报像雪片般不住送到。

  翟娇出奇地沉静,使人更感到她要杀死李密的决心。

  徐子陵则作她的贴身护卫,怕有起事来时,她会不顾危险以致为敌所乘。

  王玄恕的辎重部队开始渡河。

  此时情报传来,王伯当驻金墉的部队已闻风先遁,退守河阳,城民开门迎接张镇周的大军进城。

  不费一兵一卒下,金墉城便落入张镇周手内。

  而单雄信则果如所料,全无动静。

  玲珑娇此时策骑奔至,报告道:"李密的骑兵正全速赶来,显然已探得我们渡河的事了。"杨公卿大喜,忙吩咐众将,准备作战。

  寇仲忍不住赞道:"若非娇小姐擅于探听敌情,情报准确,我们只能事倍功半,绝对没有眼前料敌如神的奇效。"玲珑娇甜甜笑道:"你最懂哄人。"

  寇仲虚心问道:"侦察敌人是否有什么窍要呢?"玲珑娇答道:"用兵之要,是先察敌情。若不知敌,等如缚着眼睛和敌人交手,不败才怪。所以三军未动,侦骑先行。而凡督军者必须有一批精于侦察的好手,才能达到知敌的目的。"寇仲为了自己将来着想,兼之在此时逗逗这龟兹美女总好过呆候干等,逐问道:"怎样才再培养出侦察的好手来呢?"玲珑娇道:"首先要选人,必须擅于走动和机灵的人,才能担当这种任务;其次是他们必须熟悉地理环境和各地方言,便于隐藏和探听消息,最好是懂得易容改装,俾能无所不至。若可以重金收买当地或敌方的人士,那就更万无一失。"寇仲叹道:"原来是这么复杂的。"

  玲珑娇压低声音道:"你为何像对这些军队内只属小道的事情,竟很有兴趣的样子呢?"寇仲不答反问道:"我可否再问你一个不该问的问题?"玲珑娇凝视他半晌,点头道:"问吧!"

  寇仲凑近点道:"娇小姐和王公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你会不远千里的从龟兹来助他打天下?"玲珑娇垂头道:"你为何要问?"

  寇仲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只是好奇吧!"

  玲珑娇摇头道:"若你只是随便问问,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寇仲愕然道:"这竟是个秘密吗?"

  玲珑娇尚未来得及答话,寇仲忽然仰首望天,失声道:"今次槽了!
 
第十二章 忍付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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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闻得寇仲惊呼都把目光集中往他身上,再学他般仰首观天。

  只见沈落雁那头侦鸟不住盘旋高飞,在空中作出奇异的飞行路线。

  杨公卿,玲珑娇、徐子陵、翟娇等知情者同时色变,如这怪鸟正借特别的飞行方式,通知主人这密林内藏有伏兵。

  为了躲避敌人探子的耳目,他们费了很多功夫才布下这支伏兵。

  首先是以另一队骑兵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摆出欲防止单雄信的部队趁辎重渡河时偷袭的姿态。又在高处放哨,再趁黑夜着骑兵牵马穿林,潜往现在埋伏的地点。马蹄当然包上布帛,以免发出异响。

  可是千算万算,却算漏了这头通灵的怪鸟。

  "呱!呱!呱!"

  怪鸟望东北方向飞去,正是李密骑兵驰来的方向,此时已隐闻马嘶和蹄音。

  杨公卿大喝道:"左右翼先行!"

  号角声起。

  埋伏两翼的左右先锋队各三千骑首先由密林冲出,循着弯由的路线,望敌军的侧翼驰去。

  然后中军蜂拥出林,队形整齐的驰上长草平原,往敌人驰来的疏林区疾驰而去。

  马鞭挥舞策打,战马长嘶,充满急疾惨烈的情景。

  战士精骑像潮水狂浪般把草原遮没,晨光下战胄盔甲的兵械熠灿生辉。

  大地急快倒退。

  只数十息的光景,中军的八千骑兵已进入疏林区,骑速稍减的往敌人迎去。

  由于敌人只在八千之数,所以他们全无顾忌的凭着优势的兵力,凌迫对手。

  现在唯一希望就是以快打快,最好是敌人来不及撤退,又或整顿阵势,给他们衔尾追上,杀李密一个落花流水。

  寇仲、玲珑娇、翟娇、徐子陵等首先驰上一个山丘,只见半里许外的密林尘土直卷上天,蹄声急骤,却声响渐弱。

  翟娇大喝道:"追!"

  寇仲大喝道:"不要追!"

  翟娇大怒道:"为何不追,李密要走哩!"

  杨公卿这时来到寇仲旁。

  寇仲问玲珑娇道:"尘土扬起的样子算是条条而起还是凌星散乱呢?"玲珑娇勒着正呼噜喷气的战马叫道:"瓦岗敌军仍是队形整肃,散而不乱。"寇仲点头道:"正如我所料,沈落雁早猜到有伏兵,故以怪鸟叫我们追去,我敢肯定密林内另有伏兵,当我们步入陷阱时,李密就会回师反击。"杨公卿喝道:"有道理!"

  立即教号角手发出停止前进的命令,指示两支侧翼的先锋军原地留驻。

  翟娇终是将门之后,清醒过来,但情绪仍是波荡,眼中充满愤慨神色。

  徐子陵留意寇仲,见他那对眼睛冷静如亘,透出智能和冷酷的神光。

  他尚是首次在寇仲眼中发现这种神色,不由心中一颤,记起他在竟陵城头,面对杜伏威千军万马的攻城部队时说过的话。

  就是漠视生死,把整个战场视作一个棋盘,敌我双方则是棋盘上争锋的棋子。经过这番战场上的历练后,寇仲已从一个本对战事毫不在行的小子,变成一个谋略出众,料敌如神的统帅。

  杨公卿虚心向他请教道:"现在该如何处置?"寇仲断然道:"我们只须留下数千人在这里布防,教李密难作寸进。而辎重则继续渡河,并分出快速部队直逼洛口,攻他一个措手不及。"宣永道:"如若李密回师守洛口,我们是否仍要强攻?"寇仲道:"李密是不会甘心退走的,他还有单雄信这个希望,到单雄信乘我们进军洛口撤走时,他便错恨难返,只有逃往虎牢一途了。"密林远处军止尘止,显示李密停了下来,明白狡计难逞。

  这行动比什么长篇大论更能增加寇仲的说服力和威信。

  寇仲续道:"快速部队的作用,就是先一步赶往洛口,防止李密渡河回城,那洛口的邴元真便只有弃城或投降的两个选择。"杨公卿长笑道:"就这么决定吧!"

  ※      ※      ※

  接着的七天,决定了李密这一代枭雄的命运。

  镇守洛口的邴元真向兵临城下的杨公卿投降,李密另一员大将单雄信又在这关键时刻拥兵自守,且被屠叔方说服归降。

  李密知道大势已去,只得率人逃往虎牢,王伯当则退守河阳。

  寇仲、杨公卿再整顿军马,准备乘胜追击,再拿下虎牢。

  岂知李密闻风先遁,逃往河阳与王伯当会合。

  他本想以黄河作屏障,北守太行,东连黎阳,以图平反败局。

  可是大败之后,军心涣散。

  兼且瓦岗军因翟让之死早伏下分裂的因素,旧将纷纷拒命,使李密有力难施,用武无地。

  而王世充军亦因刚得到多个城池和大片土地,须得休息整顿,一时亦难以渡河进攻河阳,故先把力气平定河南区域,一时成了隔河对峙之局。

  这晚在虎牢行府后院的偏厅内,屠叔方引来翟娇向寇仲和徐子陵道:"我已向小姐和盘托出有关南方的形势和素素的事情,因我觉得还是坦白些好。"翟娇恶兮兮的瞪着两人道:"这么要紧的事竟敢瞒我,看我把你们和那香玉山一起宰掉。"两人唯唯喏喏,不敢反辩。

  翟娇道:"我岂是不讲道理的人,李密今次已吃足苦头,永无翻身之望。虽未能手刃那奸贼,总算为爹重出了一口气。我也不想为王世充这种人继续出力,你们有什么打算?"寇仲道:"我们想先回洛阳打个转,然后立即南下,先助飞马牧场反危为安,再看怎样可把素姐母子带走,再来与小姐会合。"翟娇断然道:"我和你们一道去吧!"

  寇仲大吃一惊,忙道:"小姐千万不要去。"

  翟娇怒道:"为什么?"

  屠叔方伸出仗义之手道:"小仲的意思,是希望小姐能留在北方,为他联结瓦岗军有用的人才,好得在将来共创大业。"徐子陵也道:"小姐留在北方,看紧李密,便随时可取他狗命。"这句话比什么都更能打动翟娇。

  她沉吟半晌后点头道:"好吧!我便留在北方,不过我再不想跟王世充的人混在一起。你们想什么时候走?"寇仲道:"事不宜迟,明早我们便一起离开。"寇仲向杨公卿道出要回洛阳之意后,尚未解释原因,杨公卿沉声道:"仲小兄想就此一走了事吗?"寇仲尴尬道:"大将军真精明。"

  杨公卿伸手搭在寇仲肩头上,双目精光闪闪道:"你是杨某人生平所遇的最天才横溢的统帅人才,假以时日经验,天下再难有对手,你心中有没有什么计划呢?"寇仲低声道:"暂时可以有什么计划呢?只不过觉得王公非是可与共事之辈,故暂作功成身退,大家仍可留下一份交情。"杨公卿叹道:"我明白你的感受,论功行赏,怎能没你的份儿?明天我便派战船把你送返洛阳,理由则是让你可亲自向大人汇报军情,以决定是否该立即渡大河进攻河阳。但你既萌去志,洛阳再不是该久留之地,你明白我的话吧?"寇仲感动地道:"我绝不会忘记和大将军并肩作战的美好时光。"杨公卿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大笑道:"彼此彼此!希望有机会再并骑驰骋沙场,杀敌取胜。"※      ※      ※

  寇仲回到后院,有人在廊柱后唤道:"寇爷!"寇仲探头一看,原来是动人的俏婢楚楚。

  这美人儿牵着他的衣袖,来到园子的竹林深处,幽幽道:"听小姐说明天便要和你们分手了!是吗?"寇仲心中一痛,忍不住伸手轻抚她吹弹得破的脸蛋,柔声道:"南方事了,我定会回来找你,你还可以见到素姐和她那白胖胖的婴孩啊!"楚楚喜道:"那真是好哩!"

  旋又垂头黯然道:"但婢子又有大段日子不能侍候寇爷了。"寇仲忍不住掏出挂在颈上的炼坠,笑道:"看!你不是时刻都贴身侍候着我吗?"楚楚娇躯剧颤,射出意外惊喜的神色,接着投进他的怀里,不顾一切地把他搂个结实,喜极而泣。

  寇仲软玉温香抱满怀,嗅着她仿似陌生又无比熟悉的体香,忆起当年在大龙头府抵死缠绵的醉人情景,双手将她抱紧道:"不要哭,只要我们能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快乐和不用分开的日子过的。"在这一刻,无论是宋玉致或李秀宁,都到了他遥不可及的远处。

  楚楚倏又离开他的怀抱,娇喘道:"楚楚失态了!"寇仲情不自禁再次把她拥入怀里,感受着她对自己毫无保留的深情。道:"记着!我寇仲从没有认为你是下人,将来也不会。"楚楚浑身一阵抖颤,道:"寇爷好好保重自己。"言罢挥泪去了。

  寇仲叹了口气。

  为了事业,是否便要作出这么多牺牲呢?

  假若自己是个胸无大志的小子,这刻便可和她海誓山盟,再来个双宿双飞,鸳鸯比翼共渡良宵。

  可是他已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双龙帮的人在关中苦候他的来临。

  飞马牧场正陷于险地。

  素素则急待他去营救。

  而他和徐子陵亦是遍地仇雠,步步险境。

  这就是须付出的代价了。

  ※      ※      ※

  战船逆流西上。

  寇仲和徐子陵并肩立在船头,迎着吹来的河风和茫不可测的命运。

  寇仲道:"只要找着虚行之,我们立即便走,就算要翻脸打出去,我也要走。"徐子陵淡淡道:"王世充绝不敢公然拿你怎样的,否则如何服众,何况李密仍死而未僵,他不会笨得动摇军心呢。"寇仲点头道:"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

  徐子陵沉默下来。

  寇仲叹气道:"我便像发了一场梦,到现在仍不相信曾威震天下的李密会被我们击败。"徐子陵喟然道:"总有一天你会发觉人生只是大梦一场,帝皇霸业都毫不真实。"说到这里,不禁想起清雅如仙的师妃暄。

  寇仲却想起伏在怀内悲泣的楚楚。

  一阵长风吹来,拂得两人衣衫猎猎作响,东都洛阳出现前方,巍然矗立,气象万千。

  这座伟大的城市,是否终亦有陷落的一天呢?
 
第十九卷
第一章 同陷险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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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

  战船驶进洛阳城,沿洛水朝皇城开去。

  城墙和沿岸的哨楼高处,均旗帜飘扬,一片胜利后的凯旋景象。

  河道上固是舟船往来,陆上更是人车挤拥,繁华兴盛。见到战船入城,途人无不夹河挥手欢呼,气氛热烈。

  寇仲和徐子陵却半点没受这气氛的感染,前者细看旗帜上的标志后,一震道:“杨侗终于被迫让位了!”

  这虽是必然的事,仍嫌匆促了一点。可见王世充称帝之心的迫切。从此中原又多了一个自立的皇帝。

  徐子陵沉声道:“我不想见王世充。”寇仲点头同意道:“见他亦没有甚么意义,看看能否找到卜天志,我会与虚行之来找你会合,一起趁夜离城。唉!我忽然有点心惊肉跳的不祥感觉。如若我有甚么不测,你就杀了王世充给我报仇。”

  徐子陵笑道:“欧阳希夷岂肯让王世充杀你。凭他在江湖的地位,王世充怎都要给他几分面子。除非有像他和陈长林那类高手相助,王世充亦没法把你留下。只要你见机行事,该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两人仍议定了种种应变之法,徐子陵这才纵身而起,投往洛堤旁的树丛中,消没不见。

  *       *       *

  战船泊往皇城外的码头。

  王玄应、郎奉、宋蒙秋等率众迎迓,伴寇仲朝城门驰去。

  寇仲策骑缓行,顺口探问王世充的情况。

  王玄应叹气道:“李密那一拳确是非同小可,爹至今仍未能离开榻子,不过精神却很好,整天盼望可以见到寇军师。”

  王玄应出奇恭敬的客气,却令寇仲听得汗毛倒竖,也心中懔然。照道理若王世充连起床也有问题,绝不该如此急于称帝。

  但王玄应为何要说谎呢?寇仲暗里抹了一把冷汗,问道:“夷老和长林兄可好?”

  另一边的宋蒙秋皮笑肉不笑的道:“他们正陪侍圣上之侧,等待寇军师的大驾。”

  寇仲听得一颗心直沉下去。欧阳希夷一向对他和徐子陵爱护有加,闻得他们归来,怎都会急前来相迎才合常理。今时不同往昔,现任整个东都全落在王世充的控制下,欧阳希夷再不用一天十二个时辰陪护在王世充之侧,至少虚行之亦该来迎他。

  忽然间,他生出身陷虎穴的感觉。

  *        *          *

  徐子陵抵达卜天志在洛阳落脚之处,发觉已人去楼空,且屋内一片凌乱,似是走得非常匆忙。

  最奇怪是并没有依约定留下任何标记和暗号,这可大异寻常。

  徐子陵在厅内一角颓然坐下,暗忖假若卜天志的离开是与王世充有关系,那寇仲便危险了。

  不过他仍不是太担心,王世充要加害寇仲岂是易事。

  正沉吟间,足音忽起。

  以徐子陵一贯的冷静自若,也禁不住脸色大变,因为他已凭足音认出来者何人。

  同时更知道寇仲陷身于极大的凶险里。

  *        *          *

  王世充现在最忌惮的人究竟是谁?以前当然是李密。

  但李密大败之后,形势剧改。在这黄河流域的中土核心地带,唐得关西,郑得河南,夏得河北,隐成三足鼎立之势。

  可是对王世充这郑帝来说,争霸天下仍是遥远的事,眼前当急之务,就是要稳定内部,巩固战果。

  假若王世充能亲自指挥邙山大败李密之役,那战胜的荣耀和威望将可尽归于他,使他不用顾忌任何人。

  而事实却非如此。

  现时寇仲无意间已在王世充军中树立起崇高的威望,又与王世充手下的大将发展出密切的关系,不招王世充的猜忌才是奇怪。

  只看王世充大封亲族,便知他是个私心狭窄的人,又有翟让作前车之监,怎也不容寇仲成为另一个李密。

  再加上寇仲和翟娇的关系,谁也猜到寇仲可把李密的降兵败将收归旗下,那时王世充就有养虎之患了。

  这些念头逐一闪过寇仲心头,确是愈想愈心惊。

  人马驰入皇城,朝尚书府开去。

  为何不是直赴皇宫,就算王世充不能起床,抬也该被人抬到皇宫去。

  王玄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道:“子陵兄何故不随军师同来参见父皇?”

  寇仲心不在焉的敷衍道:“他就像天上的浮云,没有甚么兴趣理会尘世间的事,我也管他不着,唉!”

  最后一声叹息,却是为自己的处境而发,在这种恶劣的形势下,他怎样联络上虚行之呢?尚书府出现前方,灯火通明下的大门像恶兽张开的血盘大口,等待他这果腹的美点。

  可以肯定是倘若跨过门槛,他寇仲将永不能再凭自己的力量走出来。

  寇仲勒马停定,领先下马。

  无数念头闪过脑际,最后的结论是只有三十六计那最后一招的走为上。

  现时他和徐子陵已成天下公认的有数高手,深悉他们虚实的王世充若想取他们任何一个的小命,除了备有足够的实力外,尚有特定的形势和布局,始可有机曾办到。而尚书府的大堂正提供了这么一个有利的场所。

  王玄应跃落他左侧,欣然道:“寇军师请!”

  寇仲深吸一口气,终于为自己的命运作出了关键性的决定。

  *        *          *

  破墙而出后,徐子陵尚未有机会从地上弹起来,左脚踝一紧,已给尉迟敬德贴地窜至,令人防不胜防的归藏鞭缠个结实。

  鞭身的小圆吸盘缠进皮肉之内。

  假若徐子陵未见过尉迟敬德与王薄动手的情况,此刻必千方百计设法甩开归藏鞭那可厌的纠缠。现在他却深悉这天策府高手变化无方的奇怪鞭法,心知若要与对方比赛变化,他的左足休想能保持完整。

  徐子陵冷喝一声,左足柱地,整个人像铁板般从仰卧变成双足直立。

  “崩”!

  归藏鞭蹬个笔直,徐子陵却是纹风不动,另一端鞭子紧握在立于三丈外,沉腰坐马,形态威猛之极的尉迟敬德手上。后者更是心中大懔,他刚才连施手法,先欲把徐子陵拖倒地上,继之则想利用鞭身吸盘拉扯之力,断他足踝。可是竟给徐子陵巧施内劲,吸牢鞭身,反以足踝把他的归藏鞭锁实不放。如此奇招,确出乎他意料之外。

  风声四起。

  五道人影分由瓦顶和前后院院墙扑至,把徐子陵围在正中。

  手持四尺青锋的庞玉立在墙头上,在夜风中衣袂飘飞,潇洒之极,眼神却利比鹰隼,居高临下狠狠盯像对围堵者视若无睹的徐子陵。

  一袭青衣作儒生打扮、白哲清秀的长孙无忌,则负手立在以徐子陵为核心,与尉迟敬德遥遥相对的另一方,腰背插玉箫,颇有出尘之姿,绝无半分剑拔弩张之态,洒脱得像是来赴文友之会。

  可是徐子陵却绝不敢小觑他,只从他那种渊亭岳峙的气度,便知他的武功不会在尉迟敬德之下。

  另三人分别是持刀的罗士信,提矛的史万宝和握棍的刘德威,散立四周,封死徐子陵所有逃路。

  徐子陵凝望给自己撞穿的墙洞和散布地上的红木椅碎片,沉声喝道:“敢问世民兄,助王世充对付寇仲的除了杨虚彦之外尚有何人?”

  *        *          *

  寇仲以内劲振发声音,道:“王公若仍念一点宾主之情,便请出来答话!”

  身旁的王玄应、郎奉、宋蒙秋和一众亲兵尽皆愕然,接大半人手按兵器,同时挪开少许,对他怒目而视。

  声音远远传开,响彻皇城。

  鸦雀无声。

  宋蒙秋乾咳一声,打个眼色,其他人勿要妄动,向寇仲道:“寇军师误会了!圣上仍在龙床养伤,嘿…”寇仲哂道:“宋将军不是说夷老和长林兄在府内吗?为何他们竟不吭一声?”

  宋蒙秋登时语塞。

  寇仲得势不饶人,长笑道:“古语有云,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哼!”

  “锵铿”连声。

  王玄应等不待他把话说完。露出狐狸尾巴,纷纷掣出兵刃。

  寇仲再一声长笑,冲天而起,惹得宋蒙秋、郎奉和王玄应三人腾身追赶。

  无数箭手从附近建筑物的瓦顶现身,一时杀气腾腾,喊杀连天。

  岂知寇仲升高不到两丈之际,竟凌空换气,改直上为斜掠,投往尚书府的台阶上。

  此此大大出人意表,而追兵中谁有他凌空换气的本领,全追过了头,升上两丈外的上空,反令伏在瓦面的数百箭手投鼠忌器,不敢放箭。

  寇仲尚未踏足实地,已拔出井中月。

  十多名如狼似虎的王世充近卫兵由四方杀至,眼看要成混战之局。

  寇仲心知若给这些近卫兵缠上一阵子,将会陷入以百千计的王军重围内,那时就算是宁道奇,也难逃死战的厄运。猛喝一声,人随刀走,硬撞进敌人阵内。

  井中月化作护身寒芒,领先拦路的两名近卫兵立时打转横跌开去。

  “当”!

  另一人连人带剑,给他劈得往后倒飞,连续撞倒两个近卫,一起滚下台阶。

  此时长阶下人声沸腾,刀光剑影,敌人像潮水般涌上长阶来,一时也弄不清楚有多少人。

  寇仲不敢跃高,倏地横移,避过十多个扑过来的敌人,沿尚书府朝东面最接近的宣仁门掠去,杀机填满胸膺。

  敌人纷纷拦截。

  寇仲心知肚明宣仁门必布有重兵高手,往那方遁走只是作个样子的惑敌之计。

  事实上整座内皇宫和皇城组成的洛阳都城,若关上所有城门,再于所有高达多丈的城墙布满箭手,可顿成飞鸟难渡的绝地,其安全防范至为严密。

  幸好城内楼台林立。楼堂四面虽有高墙,但墙上均设门户,楼台间连环相通,正是捉迷藏的好处所。

  王世充是个爱充面子的人,绝不愿让暗杀寇仲这种丑事扬出去,所以才要诱他进尚书府加以伏杀,避免他的鲜血沾染到他的宫城之内。

  寇仲猜估只要他能逃出尚书府的范围,王世充狙杀他的力量将大幅减弱,而他亦有逃出生天的希望。

  寇仲再改方向,绕往尚书府后,掠往太仆寺和将作监,越过这两座宏伟的建筑物后,就是一排并列的大理寺、宗正寺、都水监和卫尉寺,接就是含嘉门和皇城北面的出口德猷门。

  两边全是高起十丈过外的城墙,此刻在号角声中,一队百多人的铁甲军从尚书府后杀出,往他拥来。

  墙上则人影憧憧,满是敌人。

  要闯上墙头,根本是没有可能的事,若没有敌人在墙头拦截,凭他可凌空换气的功夫,或可勉强办到。但在敌人无情的矛枪箭矢下,跳上去只是送死。

  余下的迷路只有五个离城的出口。

  首先是由尚书府前大道贯通的东西两门宣仁门和东太阳门。

  宣仁门是离开皇城的东门出口,刚才已试过该路不通,可以不提;东太阳门则是通往内宫城之路。

  承福门是尚书府南面的皇城出口,徐非他肯回头重投满布于尚书府的主力大军怀抱之内,否则也不用费神去闯。

  余下只有前方含嘉门和德猷门这两重门。

  两门间尚有一座含嘉仓,专储米粮等物。当日寇仲曾参与攻打宫城的战事,故对整座都城了如指掌,只是想不到这认识最后会用在逃命之上吧了!

  刀光连闪,两刀分左右斩来,劲力十足,显然是王军亲卫中的皎皎者。

  寇仲一看刀势,如若再硬闯,必是敌兵齐至,把他围在核心之局。

  他到现时所保持的最大优势,就是不让敌人有缠上自己的机会,而是带着敌人大兜圈子,利用皇城的形势东奔西跑,教敌人乱作一团。

  一旦失去这优势,便是他寇仲末日之时。

  井中月先后往左右挑出,同时往后疾退。

  那两人应刀惨叫,竟打着螺旋,风车般旋了开去,不断口喷鲜血,后至者走避不及给他们撞上的都立即痛哼倒地。等若给寇仲的螺旋劲直接撞上无异。

  原本声势汹汹的十多名堵截前路的敌人,立即溃不成军。

  寇仲亦一阵虚弱。

  这两刀虽巧妙地把螺旋劲贯进对方体内,却也令他真元损耗,故不能乘胜追击,破入敌阵往正前方城墙尽处的含嘉、德猷二重门冲去。

  不过他已极为满意。

  蓦又横泻七丈,避过身后自尚书府方向潮水狂浪般涌来的以百计敌人。

  他决定放弃前闯。

  因为要抵达那二重外门,尚需经过太仆寺、将作监等六座建筑物。

  王世充既处心积虑布局杀他,当然会在那里布下伏兵,等他自投罗网。

  唯一的生路就是逃进皇宫去,那时他尚可利用种种形势,为自己制造逃走机会。

  寇仲长啸一声,腾身斜起,往分隔外皇城和内皇宫的城墙投去。

  箭矢嗤嗤。

  寇仲真气换转,改斜上为斜下,数十枝劲箭从头顶上掠过,他却投往城墙脚下,再贴墙反往尚书府方向疾掠。

  敌人像一匹布般往他卷来。

  墙头和尚书府四周以百计的火把灯笼照耀下,刀剑矛戟和盔甲盾牌闪烁生辉,皇城忽然成了血战的修罗地狱。

  寇仲不断增速,贴墙朝唯一通往皇宫的东太阳门射去。

  不理要杀多少人,他都要杀入东太阳门去,即管宁道奇亲临,也阻不住他。
 
 
第二章 浴血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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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世民负手从破洞悠然步出,微笑道:"只要子陵兄能在此小留一个时辰,李世民保证让子陵兄能安然无损的离开。"徐子陵朝正不断运劲用力扯鞭的尉迟敬德瞥了一眼,淡然道:"世民兄不要骗我,若非你答应王世充保证能把小弟收拾,王世充岂敢贸然对付寇仲,他不怕以后睡难安寝吗?"长孙无忌等无不露出讶色,感到有重新评估徐子陵才智的必要。

  徐子陵这猜测显示出他对人性有深刻的体会和认识。

  现在天下谁不知寇仲和徐子陵乃生死之交,若干掉其中一个,不遭另一个报复才怪。留有这种可怕的敌人。任何人以后都难望能一觉安眠。

  尉迟敬德心中还多了另一番奇异的感觉。

  徐子陵瞥向他的那一眼,清澈如神,似乎能把他里里外外一览无漏,尽悉他的虚实,教他难受得直想喷血,手劲登时弱了三分。

  李世民苦笑道:"子陵兄太了解王世充了!不过我李世民却另有自己的处事方法,不会为任何人所左右。"徐子陵洒然笑道:"世民兄若不肯回答刚才的问题,小弟便要硬闯突围。"李世民双目射出伤感的神色,摇头道:"除了虚彦兄外,尚有小弟的二叔,子陵兄该知寇仲再无生还的机会。不如就此收手,我可安排让你领回寇兄的遗体。"李世民的二叔就是李阀内出类拔萃的高手李神通。

  徐子陵仰首望天,盯着刚升上东方空际的半阕明月,语气冷静至像不含半丝人世间的感情,沉声道:"我要动手哩!"李世民一对虎目涌出热泪,转身掉头便走,黯然叫道:"子陵兄得罪了!"这句话等若颁下要把徐子陵处死的命令,登时燃起了酝酿积聚至颠峰的战火。

  *      *       *

  寇仲疾如狂风,贴墙滑去,既免去了右方来的攻击,又使墙上的箭手无从瞄射,最令截击者头痛的是他遇上强敌时游鱼般滑上墙壁,避过硬撼;敌弱时便全力施展杀手,在短短十多丈的距离,他固是多处负伤,敌人也给他宰掉数十个,战况激烈纷乱。

  刚劈飞了两名挡路的敌人后,左后侧锋锐疾至,寇仲来不及正眼去瞧,左足柱地,虎躯疾旋,井中月快逾闪电般劈出,格开偷袭者的长矛。

  一个照脸下,寇仲认出对手乃王世充亲卫里的一名领军偏将,还曾几度交谈和并肩作战。

  此时对方现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抽矛后退,寇仲本要连珠而发的宝刀不由硬收回来,心中一阵感触下,三枝长枪已疾刺而至。

  寇仲一个空翻腾身而起。

  只见东太阳门已在不到十丈之处,可是楼门处满布敌人。用的均是利于长攻的矛、枪、戟等最不利他想贴身攻坚的重型武器。

  而左方有一批大约百多人的生力军,正朝他围过来,左盾右剑,队形整齐,若给截上,定是死路一条。

  寇仲心中大懔。

  敌人显已从混乱中恢复过来,重新组织攻势,且看穿他要硬闯东太阳门,故在该处布下主力,要他插翼难飞。

  四枝长矛像四道闪电般脱手往他射来。

  右脚撑墙,寇仲改变方向,投进一堆敌人丛中,身刀合一,多个敌人立时仰跌侧倒,给他冲出围困。

  此举虽出乎敌人料外,但由于四处都是敌兵,使他只能从一个重围闯到另一个重围里,但离东太阳门的距离却缩短至六丈。

  一人倏地以左手盾护卫身体,右手剑迎头劈至,势道十足,劲风扑脸。

  寇仲哈哈笑道:"宋将军你好!"

  来敌正是宋蒙秋。

  四周的敌人配合宋蒙秋的攻势,浪潮般卷过来。

  宋蒙秋大喝道:"若立即弃刀投降,我保证可让寇兄全尸而死。"寇仲冷笑道:"宋将军如此照顾小弟吗?"

  "当"!

  寇仲迅闪一下,避过对方剑势,肩头撞在左侧敌人胸口处,那人骨折喷血后跌时,他已振腕一刀劈在宋蒙秋精钢打制的盾牌上,发出震慑全场的一声巨响。

  矛尖刺到后肩胛,寇仲身子一晃,长矛被震得滑了开去,只能留下一道血痕。

  宋蒙秋却吃足苦头。

  寇仲这一刀乃全力施为,暗含旋劲,猛若迅雷,劲道强绝,以宋蒙秋的功力,亦被刀势硬劈得远跌近丈。撞得己方之人左仆右跌,就像有心为寇仲开路的样子。

  宋蒙秋整条左臂和半边身子都麻木起来,而尚未来得及催动血气,寇仲如影附形的贴身追来,井中月杀气狂潮怒涛般卷至。

  宋蒙秋大叫不好,寇仲这一刀巧妙至极点,令他只有一个选择,忙举剑挡格。

  螺旋劲如巨浪狂潮般卷转而来,宋蒙秋痛哼一声,像傀儡般被寇仲摆布得朝东太阳门的方向跄跟连退十多步,再为寇仲开出一条通行之道。

  寇仲身后的百多名剑盾手虽拚命追来,始终落后了几步。

  四、五支长矛从宋蒙秋左右剌出,希冀能阻止寇仲继续以宋蒙秋为主要目标发动猛攻。

  寇仲知这是生死关头,只要再把宋蒙秋劈得倒退十多步,便可抢进深达八丈的门道去。

  寇仲仰天长啸,运尽余力使真气行遍四肢百骸,再满贯刀上,井中月立时涌出森寒凌厉的杀气,挡路者但觉森冷的刀气扑脸涌来,全身如入冰窖,呼吸艰困。

  刀风呼啸,劲厉刺耳。

  宋蒙秋趁此缓冲之机,横移避开。

  数声沉哑的响声后,挡路的数名矛手无一幸免都矛折人伤的东倒西歪。

  寇仲亦因真元损耗极钜,把心一横,腾空一个斤斗,避过四方八面攻来的重兵器,投往东太阳门去。十多处伤口同时洒出鲜血,触目惊心。

  *      *         *

  徐子陵把寇仲的安危和自己的生死全排出脑海心湖之外,灵台空澈澄明,没有半丝杂念。

  他一丝不漏地清楚把握到敌人进攻的路线、角度和先后。

  这六名天策府上将级的高手确不愧是实战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不动时已能封死所有逃路,动手后更是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厉害是罗士信的刀,史万宝的矛和刘德威的棍,分别从前、后、侧三方攻来,抵达的时间分秒不差,就算他双手同出,也只能挡着对方两件兵器。

  最糟是他的左足踝给尉迟敬德的长鞭缠得正紧,使他无法作大幅度的移位或闪避。

  更要命的是长孙无忌的玉箫稍慢三人一线,使他知道纵能挡避三人全力的第一波攻势,仍要应付长孙全力出手的一击。

  挺刀立于后方两丈许处的庞玉亦予他极大的威胁,令他深切顾忌,须稍留余力以应付他的狙击。

  这六个高手任何一人都有与他单独硬拚之力,合起来其杀伤的威力更以倍数的提升,在正常的情况下,只要一个照面便可将他重创,而他根本没有还击的机会。

  何处才可找到敌人联手的破绽,那遁去的『一』呢?如此攻势,实难拆解,情势危殆险恶。

  蓦地徐子陵狂喝一声,全身劲力送往左足踝,再沿鞭身往尉迟敬德攻去。

  尉迟敬德只觉一股强大无匹的螺旋异劲攻入手内,大骇下忙全力相抗。岂知对方的螺旋功忽地以反方向回旋而去,由冲击变成拉扯的力道。

  尉迟敬德也是了得,硬坐腰马,反扯归藏鞭。

  此时罗士信的刀、史万宝的矛、刘威德的棍,同时击至。

  徐子陵哈哈一笑,像被狂风吹起的绵絮般以肉眼难察的高速,脱出敌人的围攻,疾如风火般往尉迟敬德撞去,敌人鞭子拉扯之力,反为他提供了闪避的助力,只有史万宝的矛在他左肩处划出一道衣裂肉绽的血痕。

  尉迟敬德手上一轻,给己身劲力反撞过来,以他深厚的功力亦难受得差点要吐血,一个跄踉,随波浪纹不断增大的归藏鞭,险些跌坐地上。

  伺机一旁的庞玉和长孙无忌看得最是清楚,都惊骇欲绝。

  要如徐子陵能办到这种本属没有可能的事,必须体内真气在眨眼的功夫内转换了多次才成,至此方深悉《长生诀》秘功的厉害。

  两人大喝一声,剑箫同时出手。

  更骇人的事发生了。

  *      *         *

  "锵"!

  寇仲一刀劈在一枝往他刺来的长戟处,借力斜掠而上,直登东太阳门的门楼处。

  敌人那想得到他取难舍易,均有措手不及的感觉。

  十多枝专防敌人攻城,长达三丈的巨矛往他挥至。

  寇仲心中大定,刚才他冲天而起的力道大半是借来的,本身仍留有余力,忙急换真气,生出新力,一个空翻避过巨矛,越过城墙达两丈有多,再斜掠往城楼靠皇宫的城墙边缘去。

  从这角度往西北望去,可见到皇宫内城的城墙和位于内宫城东南角的永泰、泰和、兴教三门。

  果然不出他所料,三门都没有特别加派人手把守。所以只要他速度稍快,便可在给敌人截上之前躲进皇宫去,再设法逃命。

  墙上乱成一团。

  寇仲连人带刀硬往举矛挺枪迎来的敌阵投去,狂喝道:"挡我者死!"井中月洒出大片刀光,盖顶压下,笼罩范围之广,劲气之强,实属他出道以来最厉害之作。

  拚死之下,他把功力发挥至尽点。

  敌人东倒西翻下,他已踏足墙头。

  此时他离墙头向西的边缘只有两丈许远,成功在望,斗志激昂,那敢怠慢,趁敌人阵脚大乱,井中月风卷雷奔的朝墙沿杀去,登时血光四溅,挡前的两人同时胸口中刀,直入心脏要害,往后便倒。

  寇仲踏着敌人尸身,以游鱼般的滑溜身法,每一出刀,必有人应刀倒地,中刀者必当场气绝身亡,只有死者,没有伤者。

  内气不住流转,旧力刚消,新力又生。

  四周的敌人见他如此威势,心胆俱寒,纷纷退避。

  寇仲亦多添了几处伤口,不过他这时杀得性起,把井中月发挥得淋漓尽致,激昂奔荡,有不可一世之概。

  忽然前方空广无人,原来终抵达城楼边缘。

  寇仲转过身来,井中月旋起一匝,七、八枝枪矛应刀折断。

  众人骇然退后。

  寇仲哈哈笑道:"老子去也!"

  一个倒翻,往后跃去。

  就在此刻,两股气势浑凝,强猛无俦的锋锐之气,分由下方往他射来。

  寇仲心中大骇,知道终遇上能致他于死命的高手,且有两个之多。

  破风声同时在后方响起,六、七枝钢矛从城墙上疾矢般往他后背掷去。

  *     *        *

  归藏鞭竟又扯个笔直。

  一股狂猛的拉扯力,以尉迟敬德马步之稳,亦要给徐子陵扯得冲前两步,才收住势子。

  庞玉的剑,长孙无忌的箫,同时击空。

  这应是没有可能的。

  徐子陵明明是朝尉迟敬德疾冲过去,摆出要全力进攻他的情势,岂知在离对手半丈许时,竟凝定了一下,接着往反方向后退,拉直鞭子。这种真气的急剧转换,原可令任何高手的奇经八脉乱成一团,动辙走火入魔,但徐子陵却若无其事般办到了。

  徐子陵脚踝的一截归藏鞭寸寸碎裂,大笑道:"天策府高手果是不凡,我徐子陵领教了!"只见他凌空飞退,越过墙头,没在远方暗黑里。

  众人呆在当场,脸脸相觑。

  谁想得到徐子陵能凭表面看来使他尽处下风的一条鞭子,作为遁去的凭藉,大耍戏法,把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们虽对徐子陵评价甚高,但到真正交手,才体会到他厉害的造诣。
 
 
第三章 接收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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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仲只瞥一眼,进一步肯定了自己难以力敌的想法。从这城门处冲天截击上他的两个人,穿的只是亲兵的武服,却戴上遮盖了上半脸庞的头盔,摆明是不愿让人认出他们的庐山真貌。

  左下方的男子手中长剑化作无数眩人眼目的芒点,反映着远近火把风灯的光芒,使人难以看清他的身形,但寇仲却清楚无误感到他就是曾和自己交过手的"影子刺客"杨虚彦。

  此人实是用剑的奇材,其火候功力均达到了宗师级的级数,且剑法别辟蹊径,只是他一人,寇仲便没有取胜的把握。

  另一人手持奇形兵器,形状似戈非戈,似戟非戟,就像戈和戟合生的错体儿子,但观其霸道的攻势,武功绝差不了杨虚彦多少。

  寇仲心中唤娘时,墙头守军掷来的七枝长矛,已刺背而至。

  寇仲一声大笑道:"虚彦兄别来无恙!"

  身子在凌空中左右急速的晃了几下,五支长矛分别从他左右上三方贴身而过,但其中两支竟给他夹在腋下,猛烈的力道,助他改变了下堕的势子,改为越空而前,直往皇宫永泰门的方向投去。

  以杨虚彦和李神通之能,也只能扑了个空。

  高手相争,争的就是这分秒之差,到他两人运气落回地上时,寇仲早没入皇宫。

  一时间大批追兵随之拥入永泰门去,乱成一片,反令两人行动不便,坐失良机。

  *       *          *

  徐子陵换过另一身衣服,又买了把钢刀,戴上面具,扮成曾被"河南狂士"郑石如错认为前辈凶邪"霸刀"岳山的样子,施施然到大街一间约定的酒馆,等待寇仲。

  他有信心寇仲必能保命逃生前来见他。

  假若他死了,他会不择手段刺杀王世充和李世民来为他报仇,然后南下接回素素母子,将她们托付翟娇,再孤身去找宇文化及算账。

  既要争天下,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谁都没甚么好怨的。

  忽然间,徐子陵生出一种豁了出去。甚么都不放在心头的情怀。

  生也如是,死也如是,那有甚么好担心的。

  要发生的也该发生了。

  此时有两个江湖人物步入店来,瞥见独坐一隅的徐子陵,先是愕然,接着脸色大变,退了出去。

  徐子陵看在眼内,心中大惑不解。

  要知岳山数十年没有踏足江湖,除非是常年的同辈高手,否则理该没有人认识他,为何随便闯来的两个汉子,年纪又不过三十,一眼便认得出"他"来呢?再想深一层,登时恍然。

  岳山抵洛阳的消息必已从郑石如口中散播开去,又或告知此地某一帮会或有势力的人士,那人于是传令手下留意这么一号人物,至有刚才的情况出现。

  现在自己连王世充和李世民都成了死敌,那还会把其他人放在心上。

  他只想喝酒。

  若寇仲真的被害,会对他做成怎样的打击。

  人死了是否会烟消云散,了无痕迹,还是会再次投胎为人。

  寇仲熟悉的足音由远而近。

  徐子陵抬头瞧去,映入眼廉的却是个身穿便服的禁卫军。

  寇仲步履不稳的在他身旁颓然坐下。面具的遮盖令徐子陵瞧不见他的脸色,但当然知他受了重伤。

  喝了一口酒后,寇仲狠狠道:"王世充那天杀的家伙,竟联同李小子来对付我,差点就给他把老命要了,幸好我有改头换身的妙招,否则你以后都会见我不到,除非肯到地府去探我。"徐子陵从台底探手过去,抓着他的手,真气源源输送,淡然道:"刚才有人认出我是『霸刀』岳山,所以这里不宜久留,还要设法撇下任何想追酊我们的人。"寇仲愕然道:"岳山?"

  徐子陵耸肩道:"有甚么好稀奇的。"

  接着皱眉道:"你的伤势很重,没有一晚的时间,休想痊愈,但那只是指内伤而言,外伤怕要多两天。"寇仲得意洋洋的道:"我之所以能脱身,全赖杨虚彦这小子想趁我力竭时来占便宜,加上我带着王世充的人从皇城游往宫城,兜兜转转,跑足几里路。最好笑是当我闯到后宫时大喊王世充要杀杨侗,整座皇宫登时乱成一片,我便乘机与一个友善兼好心肠的禁卫交换衣服,溜了出来!哈!哎哟!"徐子陵没好气道:"你不要开心得那么早,虚先生呢?"寇仲低声道:"我们走!此仇不报非君子,山人自有妙计。"*       *          *

  这晚的洛阳城出奇地宁静。

  王世充并没有派人搜索他们,谁都知道这不会有任何收获。

  两人躲到那可俯视天津桥的钟楼上,徐子陵一边助寇仲行气疗伤,一边向他说出被李世民布局围攻和脱身的经过。

  寇仲倒抽一口凉气道:"李小子真辣,奇怪?李小子不要李靖出手合情合理,但为何连红拂女都没派上份儿呢?"徐子陵哂道:"你少点为这种事伤神吧!现在怎样救回虚行之?最糟是我们根本不知他是生是死,情况如何?我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寇仲闭上眼睛。默默地承受着徐子陵输入体内的真气,好一会才睁眼道:"王世充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像小弟般杰出的军师和谋臣,而虚行之正好迎合他这需求。虚行之这人武功虽不怎样,但才智却绝不会在我们之下,他总有办法令王世充相信他和我们没有甚么密切关系,而事实上也的确没有,所以他理该安然无恙。"旋又叹气道:"假设我的敌人只是王世充,我就不用那么担心,但多了个李小子,便是另一回事。"徐子陵道:"你刚才不是说另有妙计吗?"

  寇仲点头道:"明天我先去看看虚行之有没有留下任何讯息,再设法联络上宋金刚留在洛阳的人,摸清楚些洛阳的情况。唉!忽然由前呼后拥变得举目无亲,确使人难受。"徐了陵心中一动,暗忖自己亦可找刘黑闼留在这里的清秀美女邱彤彤探问消息。

  寇仲苦思道:"现在各方面形势都是那么紧急,为何李小子仍能在东都磋磨这么多天,其中定有我们猜测不破的道理。"徐子陵低声道:"省点精神吧!其他一切天亮后再想好了!"*       *          *

  翌晨两人分头行事。

  洛阳一切如旧,只是比以前更兴旺。

  徐子陵戴上了从未用过的面具,扮成穷酸儒生的样子,驾轻就熟的往找彤彤。

  到了那□子时,他才回复本来面目,迳自入□,片刻后他与彤彤在铺子后院的房子见面,后者正收拾行装,显然准备离开。

  彤彤见他来访,大喜道:"我还在为两位大爷担心呢,见到徐爷安然无恙,回去也好向刘爷交待。"坐好后,徐子陵问道:"彤彤姑娘要走了吗?"彤彤点头道:"现在形势吃紧,夏王已定下进攻徐圆朗的大计,下一个就轮到宇文化及,否则一旦李军突出关西,我们便悔之已晚。"徐子陵点头同意。

  兵家争胜,分秒必争。

  现在李密大败,使整个形势都改变过来。

  在中原关内外的三股最大势力,都各自有其难题和急待解决的事。

  李渊尚有薛举父子的后顾之忧,又有虎视眈眈、伺机欲动的刘武周。

  王世充则要扩大战果,尽收李密的败军和领土,把李密赶尽杀绝,连根拔起。

  所以窦建德必须趁此良机,廓清所有阻他南下的敌人,徐圆朗是首当其冲,接着就是自己的大仇人宇文化及。

  一时间,王世充反成了争战的磨心,谁能取得洛阳,谁就可以控制北方的河道交通,那时顺流南下,谁能抵挡。

  彤彤神色凝重的道:"据我探来的秘密消息,三天前李世民的得力手下李靖夫妇,起程前赴河阳,看来不会是甚么好事。"徐子陵心中剧震,色变道:"李世民是要把李密收为己有,向他招降。"彤彤皱眉道:"李密岂是肯甘为人下的人?"

  徐子陵想起寇仲对李世民的评语,沉声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天下虽大,李密却是无处可藏,没路可逃,若李世民能予他栖身之所,避过这一阵风头火势,怎都该胜过一败涂地的结局。"彤彤仍是不解,道:"李世民如若传闻所说的智勇双全,便应知招纳李密只是在养虎为患。"徐子陵点头道:"你的话不无道理。但我却有深一层想法,李世民这手段主要是做给其他人看的。摆明即使像李密这种一方枭雄的霸主,他也有迎纳的心胸气魄,顺我者昌,这或者可令他打少很多场仗。"彤彤娇躯微颤,美目射出崇慕神色,低声道:"彤彤服了!徐爷对李世民认识的深刻,就像能把他看穿看透的样子,实情定是这样,而这亦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徐子陵苦笑道:"李世民可能是当今世上最懂用手段的人,能人所不能,为人所不为。现在我也要为寇仲担心哩!辛辛苦苦击败李密,却给李小子多谢也没有一声的把最大成果接收过去。"彤彤道:"现在风声很紧,王世充立稳阵脚后,开始迫各路人马撤离东都,这是我们要撤走的另外一个原因。"徐子陵问道:"伏骞、突利和王薄等人是否仍在洛阳?"彤彤道:"伏骞的情况我不清楚,但突利和王薄均已先后离城,目前行酊不明。唉!邙山之役,把整个局势全扭转了,现在谁都不知下一刻会出现甚么变化。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寇爷和徐爷在江湖上的声望暴长数倍,谁都不敢再对你们掉以轻心。"徐子陵对自己是否比以前更有名气威望怎会关心,再问道:"有没有晃公错又或阴癸派的消息。"彤彤道:"听说晃公错已南归,至于阴癸派一向行酊隐秘,谁都不知她们在干甚么?"徐子陵大感不妥,以阴癸派的专讲以怨报德,有仇必报,怎肯放过他们。

  不过彤彤显然所知止此,遂告辞离去。这清秀可人的美女露出临别的依依神色,送他到门口时低声道:"徐爷小心,现在你们项上的人头都非常值钱哩!"*       *          *

  徐子陵与寇仲在一间面馆相会,后者神色愤然道:"形势相当不妙,虚行之并没有留下任何暗记标志,照我猜想王世充已瞧破我们的关系,于是把他收押起来,再叫我们去救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去救人只是下下之策,只要我们俘虏个人质例如王玄应者,便不到王世充不和我们作交换了。"徐子陵苦笑道:"恐怕你要到皇城或皇宫才可以找到王玄应,那样不如索性向王世充下手,来得更为直接一点。"寇仲笑道:"我只是打个譬喻,事实上我心中早有人选,不到王世充不屈服。"徐子陵沉声道:"董淑妮?"

  寇仲兴奋地道:"正是此女,可同时害害杨虚彦和李小子,你猜李小子是否晓得杨虚彦早拔了这荡女的头筹?"徐子陵皱眉道:"我们怎样下手?总不能在皇城外乾等,且不知她会从那道城门离开,更弄不清楚她会躲在那辆马车里。"寇仲审视了面馆内其他几台食客,才凑到他耳旁道:"名义上董淑妮已成了李渊的妃子;论理她自然不该踏出闺房半步,更不许见别的男子。幸好我和你都知她是甚么料子,不偷去和杨虚彦私会才是怪事呢。"徐子陵苦笑道:"你说得好像吃碗面食个包那么简单,何况你伤势仍未痊愈,荣府除杨虚彦外,尚不知有甚么辣手人物。我们瞎子般进去寻人,不闹个一团糟才怪。"寇仲道:"不入虎穴,焉得虚子。只要救出虚行之,宋金刚的人会安排我们到江都去,时间紧迫,我们就趁今晚下手。"接着又道:"你知道是谁要找岳山呢?"

  徐子陵兴趣盎然的问道:"是谁?"

  寇仲故作神秘的道:"你怎都猜不到的,就是尚秀芳。"徐子陵失声道:"甚么?她仍在洛阳吗?"

  寇仲道:"这个误会太大了!你这假冒岳山不但令她滞留此地,还使她悬赏十两黄金,予任何可提供你这冒牌货行酊的人。真想找她来问问,因何她这么急于要见岳山?"徐子陵哂道:"你不是说她对你很有好感吗?还约了你去和她私会。"寇仲苦笑道:"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听说李小子每晚都到曼清院听她弹琴唱曲。

  两人打得火热,那还有我的份儿?"

  徐子陵摇头道:"李世民绝非耽于酒色之人,这样做只是放出烟幕,以惑王世充等人的耳目。事实上他正秘密向李密招降,如若成功,等若兵不血刃的一次过打赢很多场胜仗。"寇仲色变道:"这消息从何而来?"

  徐子陵详说了后,寇仲拍台赞道:"好小子果有一手,不过我才不信他会成功。唉!也不要说得那么肯定。"徐子陵见人人侧目,责道:"你检点些好吗?"寇仲这才低头吃面,咕哝道:"我现在最担心的是婠妖女,忽然间消声匿迹,教人防无可防。就算救回虚行之,这到江都的路途亦不好走。别忘记阴癸派一向和老爹紧密合作,实乃我们背上芒刺,心腹大患。"徐子陵叹道:"现在我们除了见步行步之外,还有甚么办法。"寇仲默默把面吃完,才摇头道:"我们必须从被动变回主动,置诸死地而后生,才可狠狠教训李小子和王世充那忘恩负义的老狐狸,劫走董淑妮是第一步,至于第二步,嘿!你想到甚么呢?"徐子陵没好气的道:"你定是天生好勇斗狠的人,你现在凭甚么去和李小子斗?即使单打独斗,我们亦未必可胜过李小子。"寇仲笑嘻嘻道:"我们是斗智不斗力,不若你扮岳山去见见尚秀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徐子陵心中一动道:"若要扮岳山,就不是去见尚才女而是见婠妖女了!你有没有办法探到郑石如住在甚么地方?"寇仲摊手道:"我现在无将无兵,教我如何查探?"接着一震道:"何不试试白清儿那条官船?不妨露露底子后拍拍屁股走人,我在附近为你把风使成。横竖到今晚仍有大半天时间,找些玩意儿也是好的。"徐子陵犹豫道:"若碰上祝玉妍,她说不定与岳山是老相好,那岂非立给识破,惹来一身蚁?"寇仲道:"迟早也要和祝玉妍对着干的,怕她甚么?况且遇上她的机会微乎其微,这或者是唯一探查阴癸派的方法。"徐子陵沉思片晌,点头道:"好吧!就依你之言,去碰碰运气好了。"
 
第四章 恩怨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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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故意戴上竹笠,垂下遮阳纱,只露出嘴巴下颔的部份,浑身透着诡异莫名的气氛,朝仍泊在码头白清儿那条船昂然走去。

  码头处人来人往,忙于上货卸货,河面更是交通繁忙,舟船不绝。

  徐子陵正思量如何入手,白清儿的座驾舟刚好有几名男子从跳板走下船来。

  他定睛一看,心中叫好,原来其中一个正是"河南狂士"郑石如,其他三人还有两个是"素识",一个是"金银枪"凌风,另一人是"胖煞"金波,都可归入敌人的分类。

  另一人年纪在二十三、四间,有点纨绔子弟的味儿,亦有些眼熟,似乎在荣凤祥的寿宴中碰过面,曾有一眼之缘的家伙。

  徐子陵手按刀把,迅速前移,拦着他们去路。

  四道凌厉目光立时落在他身上,并知机地在离他两丈许处立定。

  徐子陵手按刀把,跨步迫去。

  四人同时感到他森寒肃般的强大气势,纷纷散开,还掣出兵刃。

  凌风仍是左右手各持金银短枪,金波拿手的兵器是长铁棍,另外那年青公子和郑石如则同是使剑。

  附近的人见有人亮刀出剑,连忙四散走避。

  徐子陵厉声喝道:"郑石如滚过来受死,其他没关系的人给老夫滚到一旁,否则莫要怪老夫刀下无情。"事实直到此刻,他仍不知如此找郑石如的麻烦有甚么作用,亦可说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因为郑石如和白清儿已成了他们找寻阴癸派的唯一线索。假若郑石如奉阴癸派之命来招揽他,他便有机可乘。

  郑石如立即认出他的"沙哑"声线,忙道:"有话好说,不知晚辈在甚么地方开罪了岳前辈呢?"凌风等三人听到"岳前辈"三字,均脸色骤变,显是知道底细。

  徐子陵冷哼道:"有甚么误会可言,若非你泄出老夫行踪,谁会知晓老夫已抵此处,只是这点,你便死罪难饶。"郑石如显是对"霸刀"岳山极为忌惮,忍气吞声道:"前辈请先平心静气,听晚辈一言,此事实另有别情,不若我们找个地方,坐下细谈如何?"徐子陵冷笑道:"老子才没这种闲情,杀个把人又不是甚么大不了的事,看刀!"不先露点"真功夫",如何显出身价。

  徐子陵一晃双肩,行云流水般滑前丈许。拔刀猛劈,雄强的刀势,把四名敌手全卷进战圈内去。

  在各样兵器中,徐子陵因曾随李靖习过"血战十式"。故长于用刀。加上这些日子来见闻增广,这下施展刀法。既老辣又杀气腾腾,确有刀霸天下的气势。

  一方是蓄势以待,另一方却是心神未定,兼之徐子陵的动作一气呵成,快逾电光石火,且刀风凌厉无比,郑石如、凌风和金波三人均感难以硬挡,住四外错开,好拉阔战线。

  只有那年青公子初生之犊不畏虎,也可能是不明底蕴,竟毫不退让掣刀硬架。

  "当"!

  那公子连人带剑给徐子陵劈得横跌开去,差点滚倒地上。

  郑石如大吃一惊,闪了过来,运剑反击,凌风和金波忙从旁助攻,以阻止他续施杀手。前者剑招威猛,快疾老到,比之后两者明显高出数筹,且招招硬拚硬架,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响个不绝。

  徐子陵心中暗赞,这河南狂士眼力高明,知道若让自己全力施展,将势难幸免,故拚死把自己的攻势全接过去,好让凌、金两人可展开反击,战略正确。

  徐子陵一声长笑,长刀随手反击,连绵不断,大开大阖中又暗含细腻玄奥的变化手法,把三人全卷进刀影芒锋里。

  不露点实力,如何可得对方重视。

  船上传来呖呖莺莺声道:"岳老可否看在妾身份上,暂请罢手!"徐子陵蓦地刀势剧盛,迫得三人纷纷退后,这才还刀鞘内,自然而然便有一份稳如渊岳的大家风范,倒不是硬装出来的。

  仰头瞧去,白清儿俏立船头处,左右伴着她的竟赫然是久违了的"恶僧"法难和"艳尼"常真,两人神态出奇地恭敬,于此便可知"霸刀"岳山威名之盛。

  徐子陵倏地腾身而起,越过三人头顶,落在舱板上。

  白清儿神态依然,但恶僧和艳尼都露出戒备神色。

  徐子陵透过垂纱,旁若无人的盯着白清儿道:"若老夫法眼无差,小妮子当是故人门下,那天在街上老夫一眼便瞧穿你的身份。"这几句话既切合他老前辈的身份,又解释了那天为何在街上对她虎视眈眈的原因。

  郑石如此时跃到船头,低声道:"我们当然不敢瞒岳老。岳老既知原委,当明白这处人多耳杂,不若请移大驾入舱详谈如何?"徐子陵回望码头处,见到凌风和金波正偕那公子离开,登时明白到凌风和金波亦是阴癸派的人。这么看,钱独关若非是阴癸派的弟子,也该是与之有密切关系的人。

  这个"岳山"的身份真管用,轻而易举便得到很多珍贵的情报。

  冷哼一声,徐子陵率先步入船舱。

  郑石如赶在前面引路。

  尚未跨过进入舱厅的门槛,徐子陵忽然止步,不但心中喊娘,还骇出一身冷汗,差点便要掉头溜之大吉。

  只见脸垂重纱的祝玉妍默默坐于厅内靠南的太师椅内,一派安静悠闲的样子。

  无论他千猜万想,也猜不到会在这里碰上"阴后"祝玉妍,今次确是名副其实的送羊入虎口了。

  *      *        *

  寇仲扮成脚夫,杂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旁观刚才的一幕。

  转瞬码头又回复先前的情况,便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寇仲当然不用担心徐子陵,就算婠婠坐镇船上,徐子陵也有借水遁的本领,那亦是他们约好的紧急应变方法。

  此时有个专卖茶水的小贩,在相邻的码头处摆开档子做生意,寇仲正要借机帮趁好令自己不那么惹人注目时,一辆马车驶至,坐在驾车御者位置的两名大汉都身形彪悍,不似一般御者。

  马车停下后,另一名年青汉子推门下车。

  寇仲立时精神大振,那汉子竟是李世民天策府高手之一的庞玉。

  接着三人打开尾门,抬出一个长方形上有数个气孔的箱子出来,搬到正候在码头旁的一艘巨船上去。

  这类上落货的情景显是司空见惯,并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寇仲沉吟半晌后,终斗不过自己的好奇心,决定怎都要潜上去一看究竟。

  *      *        *

  徐子陵跨步入厅,随手揭掉帽子抛开,故意怪声怪气地长笑道:"玉妍别来无恙!"他已打定输数,决意自暴身份,再硬闯突围。

  鲁妙子的面具只可以骗骗不认识岳山的人,像祝玉妍这种宗师级的武学大师,只要给她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何况更可能是素识。

  他进厅的原因,是为了方便落河而遁,因为后面的廊道已给白清儿、常真、法难三人堵住了。

  必要时他可偷袭郑石如,拿他作挡箭牌。

  只要能阻慢祝玉妍片刻时光,他便有被窗裂壁而逃的机会。

  祝玉妍静若不波井水,冷冷的透过脸纱,对他深深凝视。

  他虽不能瞧到她的眼睛,却可直接感觉到她的眼神。

  徐子陵手按刀把,登时寒气漫厅,杀气严霜。

  祝玉妍不知打甚么主意,竟没有立即揭破他这冒牌货,还出乎所有人料外的幽幽叹一口气,缓缓道:"其他人都给我出去!"徐子陵暗忖这是要亲手收拾我哩。

  正犹豫该否立即发动,偏又感到祝玉妍没有动手的意图,委决难下时,郑石如等已退出厅外,还关上门子。

  祝玉妍长身而起,姿态优美。

  徐子陵心道"来了",全神戒备。

  祝玉妍摇头叹道:"你终练成了『换日大法』,难怪不但敢重出江湖,还有胆来向玉妍挑战。四十年了,仍不能冲淡你对我的恨意吗?"徐子陵心中剧震。

  我的娘,难道她竟不知自己是冒牌货吗?千百个念头瞬那间闪过灵台。

  唯一的解释是这副面具确是依据岳山的容貌精心泡制的,而自己的体型更又酷肖岳山。

  当然他的气质、声音、风度与岳山迥然有异,但由于祝玉妍心有定见,以为岳山躲起来练甚么只听名称便知大有脱胎换骨功效的"换日大法",故以为他的改变是因练成此法而来,竟真的误把冯京作马凉,当了他是真的岳山。

  不过只要他多说两句话,保证祝玉妍便可识破他。

  但他却不能不说话。当日他和寇仲、跋锋寒三人联手对抗祝玉妍,仍是落得仅能保命的结果。自己现时虽说功力大有精进,但比起祝玉妍仍有一段距离,能不动手蒙混过去,自然是最理想不过。

  徐子陵只默然片晌,便冷哼一声,踏步移前,直至抵达祝玉妍右旁的舱窗处,才沉声嘶哑的声音道:"你仍忘不了他,四十年了,你仍忘不了他!"祝玉妍不知是否真的给他说中心事,竟没答他。

  徐子陵这三句话,内中实包含无穷的智慧。

  对于祝玉妍那一代人的恩怨,他所知的仅有从鲁妙子处听来的片言只字。

  照鲁妙子所说,他因迷恋上祝玉妍,差点掉了命,幸好他利用面具逃生。

  这张面具,便极可能是令他变成"霸刀"岳山的这张面具。

  有两个理由可支持这想法。

  首先,就是鲁妙子的体型亦像徐子陵般高大轩昂,当然是与岳山本身的体型非常接近,否则现在徐子陵就骗不倒祝玉妍。

  其次是以祝玉妍的眼力,就算鲁妙子带上任何面具,祝玉妍也可一眼从他的体态、动作、气度把他看穿。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扮作她认识的另一个人,又肖似得毫无破绽,才有希望瞒过她。

  如此推想,岳山、鲁妙子和祝玉妍三人必然有着微妙而密切的关系。

  徐子陵这几句话,实际上非常含糊,可作多种诠释,总之着眼点在人与人间在所难免的恩怨情恨,怎都错不到那里去。

  这时他虽随时可穿窗遁河,但又舍不得那么快走了!

  厅内一片难堪的沉默,只有码头处传过来脚夫上落货物的呼喝声和河水打上船身的响音。

  祝玉妍语气转冷,轻轻道:"你看!"

  徐子陵转过身去。

  祝玉妍举手掂着脸纱,掀往两旁,露出她本是深藏纱内的容颜。

  *      *        *

  寇仲观察了好一会,仍没有潜上敌船的好方法,不但因对方有人在甲板上放哨,更因码头处亦有敌方派遣了监察任何接近的疑人。光天化日下,再好轻功也要一筹莫展。

  李小子有船在此当然是合情合理的事,可是那个箱子却大有问题。若他没有猜错,箱子内藏的该是一个人,否则就不用开气孔。

  这人会是谁呢?寇仲沉吟半晌,终于把心一横,大步朝敌船走去。

  *      *        *

  徐子陵一看,登时呆了眼睛。

  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横看竖看,都是比婠婠大上几岁的青春焕发的样儿。

  在脸纱半掩中,他只能看到她大半截脸庞,可是仅这露出来部份,已是风姿绰约,充满醉人的风情。

  一对秀眉斜插入鬓,双眸黑如点漆,极具神采,顾盼间可令任何男人情迷倾倒。配合她宛如无瑕白玉雕琢而成娇柔白哲的皮肤,谁能不生出惊艳的感觉。

  论姿色,她实不在绝世美女婠婠之下,且在相貌上有几分酷肖,使他联想到两者有母女的关系。

  其气质更是清秀无伦,绝对使人联想不到会与邪恶的阴癸派拉上关系。

  一时间,徐子陵讶异得脑际空白一片,不能思索。

  太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脸纱垂放。

  祝玉妍淡淡道:"若玉妍心中有舍不下的男人,岂能练成天魔大法,令世人颠倒迷茫的情欢爱欲,只是至道途中的障碍。小山你若仍参不破此点,休想能雪宋缺那一刀之耻。"徐子陵听得心生寒意。

  她的语气虽然平淡,但却有种发自真心的诚恳味儿,显示出她对此深信不疑,透出理所当然冷酷无情的感觉。

  要知人总有七情六欲,纵使穷凶极恶的人,心中也有所爱。可是祝玉妍却全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在她来说根本没有善恶好歹之分,故能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做起事来变成只讲功利,不择手段。

  徐子陵怕给她窥破自己的表情,转身诈作望往窗外,沉声道:"我的老朋友近况如何呢?"祝玉妍坐回椅里,轻柔地道:"你仍嫉忌他吗?"徐子陵登时头皮发麻,这才知道祝玉妍和宋缺间大不简单。

  祝玉妍又道:"当年若非你心生妒意,怎会为他所乘,刀折败走漠北,一世英名,尽付流水。"徐子陵平静地道:"玉妍你精于观心辨意之术,难道感不到我已有天翻地覆的变化,仍要说出这种气人的话。"事实上他已不知道该说些甚么话,索性铤而走险,试探她对自己的冒牌岳山的看法。

  祝玉妍幽幽道:"你变得很厉害,就像成了另一个人。宋缺那一刀是否伤及你的气门,连声音都这么沙哑难听?"徐子陵心忖你这么想就最好了,冷然道:"我们之间再没甚么好说的,我再不会管你的事,我要走了!"正要穿窗而去,祝玉妍轻轻道:"你不想见自己的女儿吗?"徐子陵剧震失声道:"甚么?"

  他的震动确发自真心,皆因以为已露出马脚。

  寇仲来到登船的跳板处,两名汉子现身船上,喝道:"朋友何人?"寇仲哈哈笑道:"叫庞玉滚出来见我!"

  那两人脸色微变,知是闹事的人来了。

  寇仲提气轻身,一个纵跃到了甲板之上。喝道:"庞玉何在?"心想李小子天策府的猛将,杀一个便可削弱李小子的一分力量,划算得很。

  舱门内涌出十多名敌人,扇形散开,形成包围之势,然后庞玉才悠然步出,来到他身前丈许处立定,傲然道:"竟敢指名闹事,朋友该非无名之辈,给我报上名来。"寇仲运功改变嗓音,笑嘻嘻道:"庞兄刚好猜错,小弟正是无名之辈,看刀!"井中月离鞘而出,迅若风雷般当头照脸的劈去,劲气狂起,卷往敌人。

  庞玉那想得到这其貌不扬的人说打就打,忙拔剑横架。

  "当"!

  火光溅射,庞玉只觉这一刀不但重如山岳,还隐含吸扯的怪劲,心中骇然时,寇仲已翻过头顶,钻进舱门里去。
 
第五章 误打误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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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玉妍以平静得可令人心寒的语气道:"论才气识见,你不及鲁妙子,说到心胸气魄,与宋缺更不能相提并论。但为何我却肯为你养下一个女儿呢?"旋又叹气道:"不过这种事现在提起来再没有任何意义了,玉妍本打算不让你生离此船,只是姑念你纵使练成换日大法,仍难逃死于宋缺刀下的结局,便让你去了此心愿吧!"徐子陵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女人,似是情深如海,实质上却是冷酷无情,连自己女儿的生父都不放过。不由心中有气,淡然道:"若不杀我,总有一天你会后悔。"说完这两句由衷之言后,徐子陵穿窗而出,落到码头上。

  *     *         *

  寇仲反手一刀,把追上来的一名大汉劈得离地倒飞,右脚踢开左边的一扇舱门,探头找寻那长形箱子。

  七、八名大汉从廊道另一端提刀持斧,声势汹汹的杀过来,登时令寇仲两边受敌。

  庞玉这时怒喝一声,抢到他背后,挺剑刺至。

  剑风呼啸,劲厉刺耳,显是动了真怒。

  寇仲知他厉害,游鱼般一滑寻丈,身子连晃数下,不但避过另一方拥过来的敌人攻击,还踢得其中一名敌人往庞玉飞跌过去,他已钻入敌人阵中。

  连续数下沉哑的响声后,寇仲施展重手法故意硬架硬撼敌人的兵器,其中暗含螺旋劲道,弄得敌人虎口破裂,兵器堕地。

  "砰!砰!"

  另外两扇门应脚而开。

  廊道乱成一团,庞玉始终差一点才能赶上他。

  "轰"!

  寇仲硬生生震破右壁,到了其中一个舱房去。

  庞玉大喝一声"好刀法",破门而入,振腕挥剑,疾斩寇仲。

  其他人则在廊外吆喝助威。

  寇仲根本是故意引他进来,好全力扑杀。此际自是杀机大盛,但心湖则静如井中之月,绝不会有丝毫轻视之意。而事实上庞玉亦是后起一辈中一等一的强手,非是易与之辈。

  这时他冷哼一声,不理庞玉横斩颈侧的一剑,先往右旋,变成与庞玉正面相对,然后电掣而前,手中宝刀同时举起再笔直劈落,刀锋正取对方头额,既猛若迅雷,又是劲道十足。

  庞玉历经战阵,但却从未遇过如此顽强厉害的对手。

  像寇仲那么悍勇的人大概不少,却没多少人有他那种视死如归的胆气,竟敢以攻对攻,迫对手比斗速度和胆量。就算胆量和悍勇俱存,仍欠如他般高明的判断力、眼光和本领。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间,庞玉必须作出生与死的选择,究竟该是剑势不变的继续斩去,看看谁先被命中,还是回剑挡格。

  "当"!

  庞玉心中苦思,终还剑格架。

  一个是蓄势而发,另一个则是临危变招,相去实不可以道里计。

  庞玉惨哼一声,连人带剑给寇仲狂猛的刀劲冲得离地飞退,砰的一声震破后方舱壁,掉到邻房去了。

  寇仲反而心中叫糟,庞玉至不济也顶多跳退两、三步,现在分明是故意为之,好能移往邻室,重整阵脚,令他白白错过了一个杀他的千载良机。

  五、六名敌人潮水般涌进来。

  寇仲暗呼可惜,便撞破后面舱壁,闯到了另一间房去。

  那长方箱子赫然横放地板上。

  寇仲运脚踢去,箱子寸寸碎裂,现出一个人来。

  *     *         *

  徐子陵落到码头上,环目一扫,一切如旧,独见不到理该看到的寇仲。

  他这时只想快点找到寇仲,再和他有那么远就溜那么远,离得祝王妍愈远愈妙。

  自然而然地他的脚步便带他离开码头区,但心中仍不断浮现祝玉妍风情万种的颜容,暗忖难怪她能令鲁妙子迷醉一生,要到临死前才从她的魅力中解脱出来,认识到谁是真正值得他倾情的女子。

  忽地后方蹄声骤起,十多骑从后方追来。

  徐子陵冷哼一声,斜掠而起,大鸟腾空般落在左方一座民房瓦顶,迅速遁去。

  *     *         *

  寇仲失声叫道:"副帮主!"

  被囚箱内的人,赫然是老朋友卜天志,此时他双目紧闭,显是被封闭了穴道。

  接着随手挥刀,把迫上来的敌人杀得东翻西倒,溃不成军。同时用脚挑起卜天志,把他夹在胁下,弓背弹起,"砰"的破开天花,到了上层的望台处。

  寇仲救人要紧,放过了搏杀庞玉的念头,赶忙离开。此时他身上多处旧伤口迸裂开来,实不宜久战。

  *     *         *

  黄昏时份,由"霸刀"岳山变成"疤脸大侠"的徐子陵,坐在荣凤祥华宅对街处的一间饭馆里,点了酒菜,静候寇仲。

  他和寇仲失去联络足有三个时辰,最后只好到这里来守待。

  一辆马车进入荣府去,前后各有十多名便装武士。

  徐子陵对王世充方面的马车御者已颇有认识,只看一眼便知这批武士都是改穿便装的亲卫高手,马车内生的极可能便是他和寇仲要强掳的目标董淑妮。

  到现在他仍弄不清楚荣凤祥究竟是那方面的人,又或立场如何?而荣凤祥和杨虚彦的关系如何,更进一步把事情弄得扑朔迷离。

  荣府忽又中门大开,十多乘骑士策马而出,转入大街,望南而去,看来该是洛阳帮的人。

  此时寇仲来了,像约好似的坐到他身边,随手拿了他尚未沾□的美酒一口喝个清光,舐舐舌头道:"尚算不错!哈!找到你真好!"徐子陵让伙计多摆一套碗筷后,道:"你滚到那里去?"寇仲起箸大吃,若无其事的道:"我刚送走卜天志,自然要迟点来哩!"徐子陵愕然道:"卜天志?"

  寇仲得意地把经过说出,然后道:"此事相当奇怪,云玉真和其他人前脚刚走,李小子的人便来把他拿下,又不杀他,看样子还要把他运往甚么地方似的,其中定有阴谋诡计。"徐子陵皱眉道:"会否是云玉真那婆娘知道我们和卜天志暗通款曲,怕起来施此一石二鸟之计,不但收拾了自己生出异心的手下,还出卖我们,希望李小子能除掉我们两人呢?"寇仲狠狠道:"这婆娘也够狠够毒了!只是素姐的事,我便不会饶她。你那方面又如何?"听罢徐子陵的详述后,寇仲瞠目以对,抓头道:"竟有此事?照道理你没可能瞒过她的?"徐子陵哂道:"无论祝玉妍如何厉害,总也只是个妇人。试问她怎想得到鲁妙子会造成岳山模样的面具?何况她又以为岳山修成甚么娘的换日大法。"寇仲点头道:"你这身份要好好保存,你若能瞒过与你有肉体关系的祝玉妍,就能瞒过任何人,说不定可害婠妖女唤几声爹来听听!"徐子陵笑骂道:"去你的!你才和祝妖妇有关系。唉!我对洛阳已深切厌倦。刚才董大小姐似乎坐马车到了荣府去,我们该入府擒人,还是守在这里好待拦途截劫的机会呢?"寇仲沉声道:"事不宜迟,当然是摸入去看看,否则若那小淫妇要留宿一宵,我们岂非不用睡觉么?最好是顺手宰掉杨虚彦那小子,以后会少了很多麻烦。"徐子陵长身而超道:"就让我们大展身于,闹他娘的一个天翻地覆吧!"*     *         *

  两人借夜色掩护,翻过院墙,尚未看清楚形势,异响传至,似是犬只走动的声音,他们忙运功封闭全身毛孔,不使气味外泄,同时腾空而起,落到最接近的一座房舍瓦坡上。

  果然有两头巨型恶犬奔至,虽没甚么发现,仍东嗅西嗅的好一曾才走开。

  他们环目一扫,只见高墙内大小房舍在百座以上,由廊道与园林天井连接,除了前院三座巍然耸立的主宅大堂外,其他的便像个大迷宫般使人目眩神迷,生出不知从何入手的感觉。

  寇仲皱眉道:"怎么找呢?"

  徐子陵答道:"只要找到荣姣姣的香闺,便该可找到我们的小荡女,你该仍记得陈老谋的真传,对吗?"寇仲苦笑道:"这处至少有数百座院落房舍,院中有院,局中又有局,陈老谋教的简单东西完全派不上用场。"徐子陵摇头道:"其实荣府虽是地广屋多,但却不难分辨主从,只因缺乏一条明显的中轴线。你才看得晕头转向吧了!"寇仲点头道:"给你这么一说,我才看得出点门道,我可能是受宅内植树和灯火所感,只觉四周尽是点点灯火,照你看荣姣姣会住在那个院落呢?"此时明月在天际现出仙姿,洒遍荣府的院落亭台,有种说不出来异乎寻常的平和美景。

  徐子陵领先移上屋脊,低声道:"这处是依先天八卦方位作布局,所以只要把握到这个门径,便可轻易知道荣姣姣的闺房大约在那个方位了。"寇仲愕然道:"你何时学懂八卦,又怎知这是先天八卦而非后天八卦呢?"徐子陵微笑道:"这就叫勤有功了!若我学你般懒惰,今夜就不能拥美而回。告诉我这宅朝向如何?"寇仲道:"该是坐南朝北吧?"

  徐子陵道:"鲁夫子有云,凡先天八卦者,坐北朝南开巽位东南门;坐南朝北者开乾位西北门。现在大门在乾位,所以荣府是依先天八卦而建。卦有卦气,现今行的是三碧运,最低能的地师也该晓得它的主宅该设在正东处哩!"寇仲喜道:"徐老夫子果然有点本事,还不带路。"*     *         *

  两人逢屋过屋,穿廊跨园,如入无人之境的朝目标区域驰去。

  他们把感官的灵敏度提升至颠峰的状态,所经处方圆数十丈内连虫行蚁走的微细声音,亦休想瞒过他们耳目。

  所以他们任何一个动作,或跃高窜低,又或左闪右避,都能刚好避开了荣府内的人。有时只差一步便给人看到,但偏偏就差这点点而没有露出形迹。所有明岗暗哨,都拦不住他们。

  片刻后他们无惊无险的抵达目标中的院落,翻过隔墙后,两人只看一眼便知找对了地方。

  比之其他院落,这处无论立基、装设、栏杆、门窗、墙垣、园林、假山、造石、水池都考究得多。

  全院以五座建筑物组群形成,以门洞、长廊、曲廊、庭院作为连接转换的过渡,建立起五组建筑物互相间的关系,厅、堂、房、斋、馆、楼、台、轩、阁、亭,各类建筑呈现多样的变化下,又浑成一个整体。

  寇仲指位于核心处一座规模特别宏大的楼房道:"我似乎听到荣凤祥正在里面说话。"徐子陵功聚双耳,果然听到隐有人声传来。笑骂道:"你的耳朵要比我好啊,竟可听出是谁的声音,那他在说甚么呢?"寇仲不知为何心情大佳,拍拍他肩头道:"小子随师傅来吧!"两人提高警觉,小心翼翼的往那座该是主内堂的建筑物潜去。

  到了近处,才发觉主内堂四周有大片空地,在灯火辉映下,任何人要到内堂去,都是毫无遮掩,与静念禅院的铜殿在设计上异曲同功。

  两人伏在外围的草丛处,待一群婢仆从檐廊走过后,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荣凤祥定是常利用这里开秘密会议,否则何用设计成这么空荡荡的样儿,说不定董淑妮就在里面,我刚听到女儿家说话的声音呢。"徐子陵观察形势,道:"这座建筑物高得有点不合常理,照我看靠顶处该还有一层,是专供人暗中监视四周,又不虞外人察觉的。"寇仲肯定地道:"理该如此,这下如何是好。"徐子陵指左方一座二重楼道:"那小楼比这内堂只矮半丈,假若我们能从那里跃起十五丈,再横过三十丈的距离,便可避过监视者的眼睛,就算他们听到破风声,只会以为有大鸟飞过,要不要博他娘的一记。"寇仲失声道:"你不是说笑吧!若是就地拔起,我顶多可跳过十丈的距离,多半尺都不成。"徐子陵道:"一个人不行,两个人合起来便付哩!"寇仲不解道:"就算我们手拉着手,在空中半途发力互掷,最多只可远跨数丈,你是否过于高估自己?"徐子陵笑道:"所以说人最紧要是动脑筋,还记得独孤峰以大铁钹袭击王世充,晃公错那老家伙踏在钹上像腾云架雾般飞过来的情景吗?互掷这么原始的方法亏你也想得出来。人是懂得利用工具的生物,明白吗?"寇仲抓头道:"工具在那里?徐爷!"

  徐子陵探手拔出他的井中月,沉声道:"来吧!吃粥吃饭,都要看这一记了。"
 
 
第六章 交换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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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子陵和寇仲伏在重楼的瓦顶处,倾耳细听下肯定楼内无人后,才探头朝屋脊远方三十丈许外的建筑物瞧去,中间只隔着水池、小溪和跨于其上的小桥,之外便是青石砖□成的地面。

  环绕主内堂的半廊每隔十步便挂上八角宫灯,照得内堂外壁有种半透明的错觉。最糟是更外围的四角各有一座灯楼,与半廊的灯火互相辉映。

  寇仲计算后道:"我们至少要跃至离这楼顶十丈上的高空,才可避免灯楼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你仍是那么有把握吗?"徐子陵尚未答他,人声足音传来。

  两人连忙伏下,循声瞧去。

  只见一群人沿另一边的游廊朝主内堂走来。领头者赫然是荣凤祥和郎奉两人,其他人都是曾于寿宴见过的在洛阳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大为失望,心忖难道马车载来的竟是郎奉,虽说他平时总是骑马,但若为避人耳目,坐趟马车亦很合理。

  他们眼睁睁瞧对方鱼贯进入主内堂,颓然若失。

  寇仲苦笑道:"怎办才好?抓起郎奉怕也不会有甚么作用,王世充那份人我最清楚不过。"徐子陵沉声道:"还要不要去听他们说话?"

  寇仲叹道:"有甚么好听的?不外官商勾结、瓜分利润,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咦!"笑语声从后方飘来。

  两人别头瞧去,另一群人在四名持灯笼的武士开路下,正沿着穿过庭院的碎石小径往他们藏身其顶上的重楼缓步而至。

  最抢眼的当然是花枝招展的荣姣姣,但吸引了他们所有心神,更令两人喜出望外的却是亲热地伴在她旁边的王玄应。

  那是个比董淑妮更好上无数倍的最佳选择。

  那批随马车来的武士堕后少许,人人神态悠闲,显然谁都没想到会有敌人伏在荣府内守候他们。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不用任何说话已知道该怎样做,齐齐扯下面具,露出真脸目。

  猎物不住接近。

  只听王玄应道:"李密的人现在纷纷归降父皇,使他更是势穷力蹇,只要我们再攻下河阳,李密连逃跑的地方都没有了,哈!"两人默默运功,蓄势以待。

  王世充既以这批武士保护自己的宝贝儿子,怎都该有两下子。一击不中,便麻烦棘手多了。

  寇仲打出手势。表示由他活捉王玄应,徐子陵则对付其他人。

  下方荣姣姣的呖呖莺音娇声嗲气的应道:"今趟你们大胜李密,戳破了他战无不胜的神话,威震天下,姣姣心中都不知为你们多么高兴哩!"王玄应得意忘形的哈哈笑道:"这全赖父皇诈伤诱敌,策略得宜!"寇仲听得无名火起,此时王玄应已来到重楼正门外四丈许处,正是最利于他们突袭的位置,两掌一按瓦面,整个人滑下人字形的瓦背,箭矢般朝王玄应滑去,又运功收敛衣袂的拂动,就像深海里出击捕食的恶鱼,无声无息的朝目标低潜而去。

  徐子陵同时发动,腾空而起,连续三个空翻,紧追寇仲背后往敌疾扑。

  当寇仲飞临王玄应斜上方两丈许高处时,出乎两人意料之外,首先生出警觉的竟非王玄应或护驾高手中任何一人,而是荣姣姣。

  她翘起俏脸往寇仲瞧来,一对美眸异光亮起,手上同时幻起一片剑芒,朝寇仲的井中月迎上去,反应之快,剑招的狠辣老练,以寇仲之能,也大有手足无措,给她把全盘大计打乱的情况。

  王玄应和一众侍卫高手这才惊觉有刺客从天而降,且是新一代的两大顶尖高手,骇得忙纷纷掣出兵刃,又呼啸示警,急召荣府的高手来援。

  寇仲面对荣姣姣冲空而来的芒光剑气,痛苦得想要自尽。

  要知擒拿王玄应的时机一瞬即逝,只要给荣姣姣截住自己,那怕只是眨眼光景,整个形势将逆转过来,变成是他们要仓皇逃生的结局,一个不好还要饮恨在此时此地。

  不要说惹出像杨虚彦那种高手,只要在内堂那边的荣凤祥和郎奉赶过来,他们便不能讨好。

  可是荣姣姣以惊人的准绳、时间和速度在半空截击,教他无从变招,只有出于硬拚一途,却是难以改变的事实。

  王玄应已开始往横避开,四周的亲卫高手则往他合拢过去,一时刀光剑影,喊杀盈耳。

  眼看功亏一篑的当儿,徐子陵后发先至,越过寇仲,头下脚上的双掌下按,强攻进荣姣姣的剑网去。

  在他和寇仲擦身而过时,反手推了寇仲一把。

  寇仲已使老的势子本再难变化,这时得藉徐子陵一堆,一个空翻,井中月照头盖脸的朝想逸走的王玄应劈去。

  凛例劲厉的螺旋刀劲,把王玄应完全笼罩其中,迫得他就地立定,挥剑挡格。

  "蓬"!

  荣姣姣一声娇呼,被徐子陵左右两掌先后怕在剑身处,狂猛的螺旋劲先是左旋。接着是右旋,震得她差点经脉错乱,骇然下往旁飞开,错失了援救王玄应的良机。

  徐子陵亦心中吃惊。

  任何人初遇上螺旋劲这古今从未出现过的劲气,谁都要吃点亏的。

  更何况他利用左右手先后的次序,巧妙地逆转真气,估计她怎都要兵刃脱手,岂知她不但没有如他所料,还能借劲横闪,从这点便可知她的武功是如何高明。

  有其女必有其父,照此看荣凤祥实在大不简单。

  "笃"!

  王玄应全力劈中井中月,却无金属交击的清响,反而如中败革,毫不着力。

  王玄应登时魂飞魄散,寇仲这一刀横看竖看都是劲道十足,那知竟虚有其表,劈上去飘飘荡荡的毫不着力。

  那种用错力道的感觉,便像尽了全力去捧起轻若羽毛的东西那末难受。

  王玄应惨哼一声,硬是运气收刀,差点便要吐血。

  寇仲哈哈笑道:"玄应兄中计了!"

  井中月立时由无劲变有劲,猛劈在王玄应回收的剑上。

  王玄应终口喷鲜血,长剑甩手脱飞,咕咚一声坐倒地上。

  寇仲的手按到王玄应天灵盖处,大喝道:"全都给老子滚开!"众卫骇然止步。

  徐子陵落到寇仲之旁。

  寇仲听得内堂方向风声骤起,知道荣凤祥等人正全速赶来,忙挟起被封穴道的王玄应,与徐子陵腾身而起,大喝道:"今夜三更时份,叫王世充拿虚行之到天津桥来换人!谁敢追来,我就干掉他的宝贝儿子。哈!"大笑声中,寇仲挟着王玄应,与徐子陵迅速远去。

  *      *         *

  钟楼上。

  寇仲拍开王玄应穴道,笑语道:"玄应公子好吗?"王玄应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狠狠道:"你们想怎样?"寇仲淡淡道:"公子若不想吃苦头,最好有问有答。唉!我这人疑心最大,若你说话略有吞吐犹豫,我便会当你胡言乱语,说不定会X槟阋恢皇种傅闹腹恰V灰瞪鲜?次谎话,公子以后便只能用脚指去摸女人了!至于二十次后,连脚指都不成。"王玄应色变道:"你怎能这样,爹绝不放过你的。"这种色厉内荏的废话,充份显示出他庸懦的性格,连贴壁坐在另一边的徐子陵都露出不屑神色,心骂又有这么窝囊的。

  寇仲讶道:"你爹算老几?我若怕他,你这小子就不用脸青□白的坐在这里任从发落。闲话休提,记得有问必答,答慢了便终生后悔,你听过我曾像你爹般言而无信吗?"王玄应颓然道:"你杀了我吧!"寇仲拔出匕首,锋尖斜斜抵住他颔下,道:"你再多说一趟好吗?"王玄应一阵抖颤,终不敌投降,忙道:"问吧!"徐子陵不想再看,移到钟楼的另一边。

  天上星月争辉,夜风徐徐吹来。

  洛阳仍是一片平和,大部份人家均已安寝,只余点点疏落的灯火。

  好一会后寇仲来到他旁学他般贴墙坐下,狠狠道:"他俩父子都不是东西,只有王玄感还似个人样。"徐子陵道:"探悉虚先生的情况吗?"

  寇仲点头道:"确是给他爹关起来,李小子猜到我们会返回洛阳就是为了虚行之,从而估到他对我们的重要性。虚行之错在曾露过锋芒,我们则错在猜不到王世充这么快动手。"徐子陵道:"还问得些甚么其他呢?"

  寇仲道:"夷老确是功成身退,返回南方,陈长林则给他调往金墉城。他娘的,真想一刀把这小子宰了。"徐子陵沉吟道:"待会由我去接头,他们就算想耍花样我也不怕。"寇仲知他怕自己旧伤复发,笑道:"那怎么成?若李小子和王世充拿下你来迫我换人,我还不是要乖乖就范?只要有王玄应这小子在手上,就不怕王世充不屈服,我们一起去吧!我很想看看王世充这时的表情。"徐子陵只好同意。

  *      *         *

  两人坐上偷来的小艇,押着王玄应朝天津桥驶去。

  王玄应平躺艇底。失去知觉。

  徐子陵坐在船尾,单手摇橹,河水温柔地以沙沙的声响作回应。

  两岸乌灯黑火,平时泊满大小船只的河堤不见半条船儿,天津桥则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寇仲低声道:"得势不饶人,我们务要占尽便宜。唉!我们终不惯做贼,否则怎会掳人后忘了勒索,否则可乘机狠敲王世充一笔,让他心痛一下也好。现在再提出,便似乎欠些风度了。唉!"徐子陵笑道:"这等若穷心未尽,色心又起,我们若能偕虚先生安全离开这里,便该谢天谢地,亏你仍要妄想。"寇仲遥望天津桥,若有所思的道:"刚才我审问王玄应那小子时,他每说一句话眼珠都会转动两三下,你说是否很不妥当呢?但我又找不到甚么破绽。要我下辣手向他无端端施刑,小弟偏办不到。"徐子陵沉声道:"管他是真是假,总之一个换一个,若有不妥,就干掉他然后逃亡,失散了就在约定地方会合。但在甚么地方会合好呢?"寇仲提议道:"若在城内,就在听留阁的鱼池处见面;如在城外,便相会于和氏璧完蛋那小丘好了!"两人再不说话,蓄势运气。小艇倏地增速,迅快地接近天津桥。
 
第七章 被敌所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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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艇穿过桥底,到了天津桥洛水的东段,才悠然停下。

  寇仲长身而起,大喝道:"王世充何在?"

  身穿便服的王世充在桥上现身,旁边尚有荣凤祥、郎奉、宋蒙秋和六、七个他们认识的亲卫高手,却不见李世民方面的人。

  寇仲带笑施体道:"王公终能以自己一对狗腿走路,实是可喜可贺。"王世充毫不动气,沉声道:"寇仲你也非是第一天到江湖行走,该深明少说废话的道理。人已在此,你要怎样交换?"寇仲笑道:"说得好!王公既是明白人,自然想出了两全其美之法,既保证我们可安然离开,又可互相交换人质,何不说出来大家研究磋商,看看是否可行?"王世充道:"这还不简单吗?我们就在桥上换人,之后我保证让你们三人离城而去,绝不拦阻,荣公可作担保。"寇仲眯眼仰首瞧桥拱上的王世充,摇头笑道:"王公不是在说笑话吧?你的保证不值半个子儿,荣老板如何可作保?"荣凤祥沉声道:"那就少说废话,划下道来。"寇仲哈哈笑道:"这个简单之极,你们把人交我,待我验明正身后,然后你打开水闸,让我们离城,出城后我们便放人。"王世充怒道:"你打的倒是如意算盘,不过此事万万不行,因为谁能保证你们离城后仍肯履行诺言?"寇仲好整以暇的道:"我寇仲何时试过言而无信,而且此事已不到你选择,只要你一句不行,我便宰掉你的宝贝儿子,再看要杀多少人才能脱身,总好过让你得回儿子后再指使手下来对付我们。"荣凤祥插入道:"寇兄弟可否听老夫一言,现在的问题,皆因换人的地点是在城内,若在城外换人,寇兄弟便不用担心了!"寇仲与面向他而坐的徐子陵交换个眼色后,摇头道:"荣老板好像不知世间有追杀截击这回事。如此换人,我们的行酊去向全在你们计算中,到那时才后悔,是否晚了些呢?不必多言,要换人就依本人的方法,一言可决。"荣凤祥双目杀机一闪而逝,扯着王世充退至桥上寇仲日光不及之处商议。

  寇仲移到徐子陵旁,低声道:"水里有没有动静。"徐子陵摇头道:"没有!不过我总觉得有些不妥当,但又不知问题出在那里。"寇仲沉吟道:"是否因为见不到李小子和他的人呢?"徐子陵点头道:"这或者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主要是若王世充诚心换人,便不该让荣凤祥参与。"寇仲一震道:"有道理!"

  此时王世充和荣凤祥等再次出现桥拱前。

  寇仲冷笑道:"老子不耐烦了!"

  王世充平静地道:"我们姑且信你一趟。但你需当众起誓,保证履行诺言。若不答应,我王世充只好倾尽全力为子报仇,虚行之则要受尽凌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也要向天祷告不会落到我手上。"寇仲不屑的道:"你王世充有多少斤H窕岱旁谖铱苤傩纳希雀壹樾兄?再说吧!"王世充喝道:"拿上来!"

  徐子陵别头瞧去,虚行之的上半截躯体现身桥栏处,只见他披头散发,脸上沾满血污伤痕,身上给粗麻绳捆个结实,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只能依稀辨认出他的轮廓。

  寇仲疑心大起,喝道:"唤醒他来说两句话!"王世充冷喝道:"人交给你,验清楚后再说吧!给我掷下去。"两名武士把虚行之提起,凌空掷往他们的小舟。

  上身被捆个结实的虚行之在空中不住翻滚,看其势道,仍差丈许才会落往舟上。

  徐子陵挥桨迎去。

  寇仲则全神贯汪四周形势。

  "伏"的一声,虚行之应声弹起,升高后再往小舟位置翻滚而来。

  就在此时,异变忽起。

  "虚行之"身上粗索寸寸碎裂,两手挥扬,发出缕缕劲厉的指风,疾袭两人。

  同一时间小舟轰然剧震,化作多截碎片。

  两人早严阵以待,但仍想不到敌人会双管齐下,把形势完全逆转过来。

  忽然间他们再非立足小舟上,而是正沉入河水里去。

  四周风声疾响,两岸十多支劲箭朝他们射来之际,无数敌人从桥上飞身扑下来。

  两人闪躲对方指风劲箭时,都心知肚明唯一平反败局之法,就是再把王玄应控制在手上。

  两人倏地加速没入水中,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王玄应不知被甚么东西卷在身上,斜移而去,想起是尉迟敬德的归藏鞭时,一切都迟了。

  两人痛苦得差些就要在水里大哭一场,以渲泄心中的怨恨自责。不过此时已无暇多想,两边同时现出无数穿上水靠手持弩弓的敌人,往他们合拢过来。

  在水中要躲避这些穿透力特强的远程攻击武器,几是妄想。

  两岸此时灯火燃亮,直照河内。

  两人直往河底漆黑处沉下去,只要给敌人水中箭手把握到影酊,便休想能活命,那种无奈和窝囊的感觉,像大石压着胸口般难受。

  倘不是选择在洛水上进行交易,他们将更是插翼难飞。

  徐子陵先沉贴河底,触到河床的污泥,心中一动,忙运螺旋劲往四周双掌连推。给螺旋掀起的泥浆卷旋而起,不片晌河水已混浊不堪。

  寇仲心叫好计,依法施为,同时往前贴着河底潜去,迅速离开。

  *          *             *

  两人在城南伊水的一处桥底爬上岸,只能相对苦笑。

  寇仲叹道:"敌人真狡猾,那假虚行之弄得自己像个烂猪头那样,兼之披头散发,身上又五花大绑,使我一时无从辨认,否则我们就不会被水下的敌人所乘。"徐子陵挨在桥脚处,沉声道:"扮虚行之的该是长孙无忌,他一动手我便认出他的身法和体型。"寇仲沉吟道:"照我看虚行之一是给他们害了,一是知机先行遁走,否则王世充绝不会让自己儿子冒此杀身之险。因为此计并非全无破绽,当时若我够狠心,又肯受点伤,仍有足够时间取王玄应的小命。"徐子陵点头同意道:"我也是这么想,天亮后是否该设法离城呢?"寇仲咬牙切齿道:"这口气我怎都咽不了。不过敌众我寡,硬撼是自取其辱,你有甚么好主意?"徐子陵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怎都要暂忍这口气。别忘记尚有祝玉妍在旁虎视眈眈,她可能比王世充加上李世民更可怕。"寇仲颓然道:"难道就这么溜掉算了吗?"

  徐子陵道:"只要我们一天死不了,王世充就睡难安寝。待弄清楚虚先生的事再说吧!"寇仲苦思道:"若虚行之知机溜走,理该找我们,不若我们回堰师看看。"徐子陵道:"你不是联络上宋金刚的人,要由他们安排我们到江都去吗?"寇仲道:"现在除了你外,我甚么人都不敢尽信,怎说得定是否又是另一个陷阱?现在我要改变计划,自行到江都见李子通,到时再随机应变,见机行事。"徐子陵长身而起道:"趁天亮前我们最好先去偷两套乾净衣服,那逃命时也可威风神气点。"寇仲笑道:"请让小弟领路吧!我和洛阳最大的那间绸缎□的老板是老朋友哩!"*          *             *

  密云,大雨似可在任何一刻洒下来。

  徐子陵蹲在街市一个饱点档吃早点,想起不知所酊的贞嫂,四周虽是人来人往,喧闹震天,他却有孤身一人的感觉。

  人事不断变化,谁都没法控制。

  几天前他们还是王世充倚之为臂助的客卿贵宾,现在却成了反目的仇人。

  李世民本可成为好友,目下却是水火不容的大敌。

  此时寇仲来了,笑道:"疤脸兄你好,这处的馒头比之扬州如何呢?"徐子陵把一个菜肉包子送到口里,叹道:"没钱买包子时的包子才最好吃。找到宋金刚的人吗?"寇仲也把包子塞进嘴内,含糊不清的道:"计划有少许改变,我已说服宋金刚的人借条小货船给我们,所有通行证件一切齐备,另有四名船夫,坐船总好过用脚走路吧?"徐子陵耸肩道:"你爱怎样便怎样吧!"寇仲一本正经道:"此话是否当真?"

  徐子陵皱眉道:"你又有甚么鬼主意?"

  寇仲伸手揽他肩头道:"我们明早才走。"

  徐子陵苦笑道:"你是不肯死心的了。"

  寇仲煞有介事的道:"今次我真的不是要逞强斗胜,而是事情有了新的发展。"徐子陵怀疑的问道:"甚么新发展?"

  寇仲道:"刚才我沿洛河走来,看到一艘战船驶往皇城,我敢肯定它是从偃师回来的,因为我们坐船回来这里时,它仍泊在偃师对外的码头处。"徐子陵道:"这不是平常不过的事吗??寇仲得意道:"但这船却非比寻常,不但船上戒备森严,还要前后都有十多艘快艇护航,岸上还有骑兵掠阵,你说为何如此大阵仗呢?当然是怕有人劫船,且怕的正是我们扬州双龙这两位好汉。"徐子陵一震道:"虚行之果然是溜到偃师找我们,现在却给他们擒回来了。"寇仲决然道:"不理皇宫内是否有千军万马,今晚我们就进宫救人。"徐子陵摇头道:"不要待今晚!我们现在便入宫救人。你不是说宫内仍有很多杨侗的旧人吗?只要能潜进宫内,我们就可相机行事,设法把人救出来。"寇仲抓头道:"日光日白,两个大汉翻墙越壁是否有点碍眼?从城门进去又怕人家不欢迎。"徐子陵仰望天色,道:"今次真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要这场雨下得成。我们便有机会入宫救人,但先要做好准备工作,再看看老天爷肯否帮忙。"*          *             *

  寇仲和徐子陵躲在城北道光坊汇城渠一道小桥下,遥望皇城的东墙。

  天上的乌云愈积愈厚,虽为他们带来希望,大雨却始终没洒下来。

  此时离正午只有半个时辰。

  徐子陵苦思道:"鲁妙子曾在他的水道篇说过,凡皇宫一类规模宏大的建筑,下面必有水道系统,既需排污,更用来供水给庭院园林洗濯灌溉等所需,照看这条汇城渠理当与皇宫下面的水道相通,这叫因利乘便。"寇仲眉头紧蹙的仰首瞧天,点头道:"鲁妙子的话自然没有错,不过我们想得到的,别人也会想到。当日我和杨公卿等人研究如何攻入皇宫时,杨公卿便指出所有主渠均设有多重钢闸,除非变成小鱼虾,否则休想穿过,唉!还是求老天爷下场雨好了。"忽然蹄声轰鸣,千多名骑士自远而近,奔往桥上。

  寇仲探头瞧了一眼,缩回桥底低声道:"是巡逻的禁卫军,要不要借两套军服来使用。"徐子陵没好气道:"那只会打草惊蛇,若穿套军服便可入宫,那谁都可出入自如。"寇仲颓然无语。

  桥上蹄响如雷,倏又收止。

  两人头皮发麻,暗忖难道被发现了。

  其中一名禁卫在上方叹道:"今天真倒霉,被派出来值勤,若能留在宫内就好多哩!"另一人笑道:"你算是甚么东西,留在宫内又如何,难道你有资格听尚秀芳唱曲吗?"其他人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

  蹄音再起,渐渐去远。

  寇仲和徐子陵你眼望我眼,两对虎目同时亮起来。

  寇仲霍地立地,道:"尚秀芳照例在午后才肯赴任何宴会,都说要借两套军服嘛!
 
 
第八章 过海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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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换上禁卫武服的寇仲、徐子陵,策骑来至曼清院大门处,喝道:"秀芳小姐的车驾起行了吗?"把门者连忙启门,道:"两位官爷,秀芳小姐仍在梳洗,不过马车已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起行。"寇仲大摆官款道:"给我引路!"

  接着两人跃下马来,随带路者往内院走去,路上寇仲旁敲侧击,很快便弄清楚尚秀芳所带随从和平常出门赴会的情况,心中立有定计。

  天上仍是密云不雨,压得人心头沉翳烦闷,院内的花草树木,也像失去了颜色。

  抵达尚秀芳居住的小院时,尚秀芳的十多名随从正在抹拭车马,准备出发。

  寇仲遣走引路的人,把那叫白声的随从头子拉到一旁说道:"玄应太子特别派我们来保护秀芳小姐,白兄该知近日东都事故频生吧!"白声打量两人一会后,道:"两位军爷脸生得很。"寇仲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些日子来都跟玄感公子到了偃师办事,所以少有见面。不过上趟秀芳小姐到尚书府,我不是见过白兄吗?只不过我守在府内而已,还记得秀芳小姐第一首便是甚么『少年公子负恩恩』,嘿!我只记得这一句,其他的都忘了!"他说的自是事实,白声疑虑尽消,但仍眉头紧皱道:"我也闻得东都不大太平,玄应太子果是有心。不过小姐素不喜欢张扬,两位军爷这么伴在两旁,只怕小姐不悦。"旁边的徐子陵心中好笑,心忖这么十多个随从前后簇拥,仍不算张扬吗?可知只是这白声推托之词。又或尚秀芳小姐想予人比较平民化的印象,不愿公然与官家拉关系。

  寇仲却是正中下怀,拍拍白声肩膀道:"这个容易,待会我们脱下军服,远远跟在队后便可以了!"白声那还有甚么话说,只好答应。

  此时盛装的尚秀芳在两名俏婢扶持下出门来了。寇仲忙『识趣』地扯着徐子陵避往一旁,沉声道:"现在只要能过得皇城入口那一关,我们便是过了海的神仙啦!"*      *        *

  尚秀芳的车队开出曼清院,朝皇城驶去。

  徐子陵和寇仲在队尾处,瞻前顾后,装模作样。

  各人都不住抬头望天,怕积聚的大雨会随时倾盘洒下,且下意识地提高了车速。

  走了不到片刻,后方蹄声骤响。

  寇仲和徐子陵警觉后望,立时心中叫糟,原来追来者竟是李世民、庞玉、长孙无忌和尉迟敬德四人。

  此时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向天祷告,希望李世民并不认识尚秀芳的每一个从人,否则立要给揭破身份。

  李世民等可不同白声,岂是那么易被欺骗的。

  两人连忙前后散开,又运功收敛精气,佝偻身子,免致引起李世民等人的警觉,暗幸若非坐在马上,只是两人挺拔的身形便可令敌人对他们大为注意了。

  李世民领先越过他们,似乎心神全集中到甚么要紧事情上,并没有对他们投上一眼。

  白声等纷纷行礼,李世民则以颔首微笑回报。

  庞玉等紧随李世民,也没有怎样注意他们。

  李世民追到马车旁便同速而行,道:"秀芳小姐好!世民来迟了!"两人心叫好险,原来李世民竟预约了尚秀芳要陪她入宫的。

  尚秀芳隔着下垂的帑幕还礼问好后讶道:"秦王一向准时,为何今天竟迟到了,秀芳并无任何嗔怪之意,只是心生好奇吧!"李世民仰望黑沉沉的天空,伴着马车走了好一段路,才叹道:"秀芳小姐可还记得寇仲和徐子陵吗?"后面的寇仲和徐子陵正倾耳细听,闻得李世民向尚秀芳提及自己的名字,都大感兴趣,一方面奇怪李世民的迟到为何与他们有关,另一方面亦想知道这色艺双全的美女如何回答。

  尚秀芳尚倏地沉默下去,好一会始轻柔地道:"提到寇仲!秀芳曾与他有两次同席之缘,印象颇深,总觉得他气质有异于其他人。至于徐子陵呢!只在听留阁惊鸿一瞥的隔远见过,仍未有机会认识。秦王的迟到难道是为了他们吗?"她的声音婉转动听不在话下,最引人处是在语调中透出一种似是看破世情般的洒脱和慵懒的味儿。此时不见人而只听歌声,那感觉可更加强烈。

  透过她说话的顿挫和节奏,亦令人联想和回味着她感人的歌声,忧怨中摇曳着落漠低回的感伤,间中又似蕴含着一丝对事物的期待和欢愉,形成非常独特的神韵。

  李世民苦笑道:"秀芳小姐可知世民和他们本是好友,但现在却成了生死相拚的仇敌?"尚秀芳"啊"!的娇呼一声,好一会然后低声道!案秦王这些时日来,是否为了此事弄得心身皆忙呢?"李世民没有正面作答,岔开道:"我刚才正为他们奔波,原来只是一场误会。"尚秀芳讶道:"寇仲不是为王公效力的吗?"

  李世民叹道:"那是以前的事了。秀芳小姐不要让人世间的尔虞我诈沾污了双耳。"尚秀芳似在试探的道:"他两人虽是武功高强,英雄了得,但若要与秦王作对,是否太不自量力呢?"蹄音Ⅹ嗒中,车马队转入通往皇城的沿河大道。

  洛水处舟船往来,与道上的人车不绝,水陆相映成趣。

  众人都因她动人的声音忘了黑沉沉的天色。

  李世民呼出一口气喟然道:"这两人已不可用武功高强来形容他们那么简单,他们可能是有史以来最天才横溢的绝代高手,更难得的是智勇兼备。所以直至今天,仍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们。连想置他们于死地的李密最后都栽在他们手下,即此便可想见其余。"语气透露出浓厚的无奈和伤情,使人感到他确是很重视和珍惜这两个劲敌。

  如此推崇敌手,亦可看出他广阔的胸襟和气魄,不会故意贬低对方。

  寇仲和徐子陵心中都泛起异样的感受。想不到李世民这样看得起他们,难怪会如此不择手段的与王世充合作以图歼灭他们。

  尚秀芳低声道:"他们为今是否仍在东都?"

  李世民道:"这个非常难说,当他两人隐在暗里图谋时,谁都感到难以提防和测度!"此时车马队抵达承福门,守门的卫士举戈致礼,任由车马队长驱直进。

  寇仲和徐子陵高悬的心终可轻松地放下来。

  李世民与尚秀芳停止说话,在亲卫的开路下,穿过太常寺和司农寺,在尚书府前左转,入东太阳门,沿着内宫城城墙旁的马道直抵内宫的主大门则天门,进入气魄宏大的宫城。

  内宫城中殿宇相连,楼台林立,殿堂均四面隔着高墙,墙间设有门户,殿堂间连环相通。

  徐子陵是首次踏足宫城,寇仲上趟虽曾逃入宫城。却是连走马看花的时间和心情都欠奉,故而都有大开眼界的感觉。

  只是则天门,便可看出隋炀帝建城所投下的人力物力。

  此门左右连阙,阙高达十二丈,辅以垛楼,门道深进十多丈,檐角起翘,墙阙相映,衬托出主体宫殿的巍峨雄伟。

  入门后,衢道纵横,位于中轴线上共有三门两殿,门是永泰门、乾阳门和大业门、殿则乾阳、大业两殿。

  乾阳殿为宫城的正殿,是举行大典和接见外国使节的地方。

  乾阳门门上建有重楼,东西轩廊周匝,围起大殿外的广阔场地,此时已有几队车马停在殿门外,可知殿内正举行盛会。

  乾阳殿不愧宫城内诸殿之首,殿基高达寻丈,从地面至殿顶的鸱尾,差不多有二十丈,四面轩廊均有禁卫把守,戒备森严。殿庭左右,各有大井,以供皇宫用水;庭东南、正南亦建有重楼,一悬钟,一悬鼓,楼下有刻漏,到某一时刻便会鸣钟鼓报时。

  殿体本身则更规制宏大,面阔十三间,二十九架,三阶轩,柱大二十四围,文栋雕槛,雪楣秀柱,绮井垂莲,飞虹流彩,望之眩目。

  寇仲随着队尾,与徐子陵并排而行。

  他们再不用担心李世民,但却担心白声。

  现在的情况是李世民以为他们是尚秀芳的人,而白声则认定他们是王世充的人。

  所以只要王世充的禁卫显露出任何不把他们当是自己人的神态,白声便会知道他们是冒充的。

  这结果似乎是不可避免。

  假若没有李世民同行,他们或者仍可设法先行出手制着白声,但现在当然办不到。

  正头痛时,车马缓缓停下。

  宋蒙秋从殿台上迎下时,李世民跃下马来,亲自为尚秀芳拉开车门。

  四周全是禁卫军,想溜掉亦没有可能。

  寇仲和徐子陵交换了个无奈的眼色,亦各自硬着头皮下马。

  禁卫过来为他们牵马。

  『轰隆』!

  一声惊雷,震彻宫城。

  狂风刮起,吹得人人衣衫拂扬,健马跳窜惊嘶。

  接着豆大的雨点洒下,由疏转密。

  宋蒙秋似早有准备,忙打开携带的伞子,遮着盈盈步下马车的绝色美人儿。其他人只好暂做落汤鸡。

  地暗天昏。

  尚秀芳和李世民等匆匆登上殿时,雨势更盛,倾盘而下。

  最高兴的当然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们趁各人忙着避雨之际,展开身法,神不知鬼不觉的溜往东南的钟楼处。

  *      *        *

  两人望着乾阳殿典雅宏大的殿顶,都生出历史重演的奇异感觉,甚至有些儿不寒而栗。

  殿顶离开他们置身处的钟楼远约三十丈,和昨晚荣府的情况大致相同。而滂沱大雨亦把白天变换成黑夜。

  环绕大殿的围廊满布避雨的禁卫军,而他们唯一入殿的方法就是从上而下,由接近殿顶的隔窗突袭殿内的目标。

  寇仲深吸一口气道:"你不是有方法可渡过这样的远距离吗?在这里是否可重施故技呢?"徐子陵点头道:"当然可以,现在还更轻易,因为我们多了条原来用来攀城墙用的长索子。来吧!"寇仲解下背囊,把长达十丈的索子取出,递给徐子陵道:"今次要看你的能耐!"徐子陵胸有成竹的把绳子的两端分别捆紧两人腰上,道:"若这方法到不了乾阳殿顶,那时便用来逃命好了!"顺手拔了他的井中月。

  寇仲抗议道:"你至少该告诉我应怎样配合吧?"徐子陵道:"非常简单,我把你送往空中,你再运气滑行,然后由小弟掷出井中月,你便学晃公错踏着飞钹般凭刀势投往目的地,记着至紧要运功把刀吸住,若『叮』的一声插在殿顶处,我们便要一起宣告完蛋。"寇仲立时双目发光,道:"真有你的!"

  徐子陵低喝道:"起!"

  寇仲跃离钟楼,徐子陵平伸双掌,在他脚底运劲一托,登时把他斜斜送上远达十丈和雷雨交加的高空去。

  若在平时,骤然来个空中飞人不给人发觉才怪,但在这样的疾风大雨中,纵有人肯望天,怕亦看不见他们。

  一道闪电,裂破寇仲头顶上的虚空。

  寇仲到势子尽时,一个翻腾,像尾鱼儿般朝殿顶方向滑过去。

  此时徐子陵亦斜冲而起,直追寇仲。

  暴雨哗啦声中,寇仲『游』过近十丈的空间,到离殿顶仍有近十五丈的距离时,徐子陵运劲掷出的井中月,刚巧到了他身下。

  寇仲一把抓着刀柄,同时提气轻身。

  『蹬』!

  两人间的幼索扯个笔直。

  寇仲被带得直抵殿顶边沿时,徐子陵亦被幼索的带动借力再来一个空翻,落往他旁。

  行动的时候到了。

  两人脚勾殿顶,探身下望。

  通过接近殿顶透气窗隔,广阔的大殿内灯火通明,摆开了十多个席位,分列两排,向主席。

  悠扬的乐声和谈笑的声音,在雨打瓦顶檐脊的呜声中,仿佛是来自另一世界的异音。

  寇仲凑到徐子陵耳旁道:"李小子这么公然出席王世充在宫殿内举行的盛会,是否等若间接承认王世充的帝位呢?"徐子陵正细察形势,见到王世充主席左边第一席坐的是王玄应,接着是郎奉、宋蒙秋,荣凤祥等人,右边首席却是尚秀芳,次席才是李世民,其他全是洛阳的官绅名人。

  没好气的答道:"亏你还有时间想这种事,李小子肯参加这午宴,当然有他的理由哩!"他说话时,雨水顺着项颈流到他脸上口里,使他有种痛快放任和随时可豁出去的感觉。

  整个天地都被雷鸣电闪和雨响填得饱满,对比起殿内温暖的灯火,外面就显得特别狂暴和冰冷无情。

  雨水从瓦面冲奔洒下,像一堵无尽的水廉般投到殿廊旁的台阶去。

  卫士都缩到廊道靠殿墙的一边,似乎整个皇宫就只他们两人吊在殿檐处任由风吹雨打。

  每根头发都在淌水。

  王世充可恨的声音从殿内隐约传上来道:"秀芳大家今晚便要坐船离开,让我们都来敬她一□,祝她一路顺风。"两人这才恍然,明白为何宴会在午间举行,又且李世民肯来赴宴。

  寇仲凑过来道:"我诈作行刺王世充,你则负责去擒拿小玄应,如何?"徐子陵摇头道:"王世充由我负责,你去对付李小子,好把尉迟敬德那三个家伙牵制住。"寇仲愕然道:"那谁去擒人。"

  徐子陵脱掉面具,道:"当然是小弟,王玄应见到老爷遇袭,必会抢过来救驾,那就是他遭擒的一刻。"寇仲学他般除下面具,道:"你小心点荣凤祥,只要他比荣姣姣更厉害一些,便够你头痛的。嘿!你说我会否一时错手把李小子宰掉呢?"徐子陵沉声道:"我们的目标是要救虚先生,你若贪功求胜,反被敌人擒下,我们便要全盘皆输,那时要换的便不是虚先生而是你这蠢家伙,明白了吗?"寇仲苦笑道:"在你面前,为何我总像是愚蠢的一个?"徐子陵不再跟他胡扯,道:"何时动手?"

  寇仲沉吟道:"你说呢?"

  徐子陵抹掉封眼的雨水,露出笑意,轻柔地道:"当然是当敌人的警觉性降至最低的时刻!告诉我,那该在甚么时候动手?"寇仲灿烂她笑道:"这叫英雄所见略同,我们的秀芳大家开金口之时,就是我们出手的一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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